86-不存在的戰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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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一 2月 19, 2018 4:44 pm

第一卷 間章 無頭騎士Ⅲ
在懂事以前,自己就能听見母親、哥哥和周遭人的「聲音」。這些不是說話聲的聲音,總是非常非常溫柔。

所以那個時候,自己才會找上一個錯誤的對象撒嬌。那應該就是一切的元凶吧。

父親在從軍後不久便戰死了,接著母親也上了戰場,就只剩下辛和哥哥兩個人,待在建立于強制收容所一角的教會,被那里的神父扶養長大。

辛所在的強制收容所是把當地原有村落鏟平後建造而成,那個神父也是原本就待在這個村子里。雖然他是月白種,卻強烈反對八六的強制收容政策,不願前往八十五區避難,也拒絕了教會發來的調令,獨自一人留在強制收容所的鐵絲網中。

由于他屬于白系種,被大部分八六排擠,卻和辛的雙親交情不錯。所以在兩人上戰場後,就由他負責照顧留下來的這對兄弟。

要是當時神父沒有伸出援手,哥哥和辛或許就沒機會活下去了。在強制收容所中,許多人都對白系種制定強制收容政策,或是帝國挑起戰端等等,造成他們無端遭逢厄運的元凶感到忿忿不平。因此,擁有濃厚帝國貴種血統的兩人,要是沒有神父的庇護,很容易就會成為眾人發泄不滿的對象。

在辛即將滿八歲的時候,在那個接獲母親戰死通知的夜晚。

當時辛還不太能理解雙親戰死代表了什麼。

因為距離太遠所以無法交流,但辛還是能夠明確感受到父母親的「聲音」。當他發覺聲音突然消失的那一天,就寄來了一張紙。就算告訴辛那代表兩人的死,可是這樣的話語還是缺乏真實性。既沒有在臨終前隨侍在側,也沒有親眼看到遺骸,單單听見「死」這個字眼,對于一個還不懂死亡是什麼的幼童來說,還是沒辦法體會死亡帶來的巨大喪失感,也不能明白自己失去了再也無法找回的重要存在。

在感到悲痛之前,心里反而先產生了疑惑。因為就算大人告訴他再也見不到爸爸媽媽,他們再也回不來,他還是無法理解這是怎麼回事。

要听神父和哥哥的話,要做個乖孩子喔。出發那天早上,笑著這樣摸了自己的頭的媽媽,為什麼再也回不來了?他怎麼想也想不出答案。

所以,他才想跑去問哥哥。

比自己大十歲的雷,是個無所不能、無所不知的哥哥。他總是會保護自己,總是小心呵護著自己。

所以只要去問他,這個疑惑也就會得到解答吧。

雷待在分配到的房間中,室內沒有開燈,就這樣佇立在月光下。看著哥哥背對著房門,那寬厚無比的背影,辛輕輕地開口說︰

「哥哥。」

雷緩緩轉過頭來。黑色的雙眸因流淚而泛紅。由于腦中完全被悲憤和哀痛所佔據,讓他的情緒如暴風雨般猛烈,但眼神卻是前所未有的空洞,讓辛覺得有點害怕。

「哥哥。我問你喔,媽媽呢?」

辛感覺到那雙黑色眼眸似乎凍結了。

看到他就在眼前,听到他心中的悲嘆,可是辛還是繼續開口。忍不住繼續說下去。

「媽媽不會再回來了嗎?為什麼?……為什麼死掉了呢?」

好像有某種東西突然斷裂一樣,沉默降臨。

那雙仿佛凍結了一般,十分茫然的黑色眼眸,突然涌出如岩漿一般的狂熱。當辛看到這一幕的瞬間,突然就被一股怪力抓住脖子,整個人被撞倒在木制地板上。

「喀……!」

肺部受到撞擊,擠出體外的空氣被絞住脖子的那股可怕力量所阻擋,無法回到體內。在缺氧的情況下,視野很快就陷入黑暗。在臂力與體重的雙重壓迫下,感覺脖子好像就要被捏碎,或是被撕裂開來。壓迫的力道就是如此恐怖。

在至近距離下,雷俯視著自己的那雙黑色眼眸。

泛著激昂與憎惡的光輝。

「——都是你的錯。」

從快要咬碎的牙關之中,硬是擠出一道低吼般的聲音。

「都是因為有你在,媽媽才會上戰場。媽媽會死都是你的錯。是你殺了媽媽!」

要是沒有你……

辛听見了哥哥的「聲音」,甚至蓋過了雷鳴般的怒吼。那道聲音宛如熊熊烈火,宛如一把利刃,由于源自于思維本身,所以毫無任何遮掩,赤裸裸地展露在辛的面前。

要是沒有你就好了。要是你根本沒有出生就好了。現在還不遲,我要讓你從這世上消失。

去死。

「罪孽【SIN】。這就是你的名字。不覺得很適合你嗎?都是你的錯,一切都是你的錯!媽媽死了,我也快要死了,這些全都是你犯下的罪孽!」

好可怕。不管是哥哥的怒吼聲,還是哥哥的「聲音【憎恨】」。

可是他卻動彈不得,無法捂起耳朵,讓自己听不到那個「聲音」。

所以辛逃到「那里」了。逃往心底深處,比靈魂深處更深的最深處,也是雙親消失的所在。

意識頓時中斷,一切都消逝在黑暗之中。

醒來之後,辛發現自己就躺在自己房間的床上了,只有神父一個人陪在身旁。「已經沒事嘍。」神父是這麼說的。而且也沒有看到哥哥。雖然對方還留在教會,但在那之後,辛也只有再見過他一次而已。

就在那段時間,雷辦理了從軍的手續,幾天後便離開了教堂。

辛被神父拉著,躲在他背後悄悄探頭,目送雷離去。

哥哥沒有看他一眼,也沒有對他說一句話。當時哥哥的側臉看起來似乎還在生氣,所以辛不敢開口,深怕哥哥又會對他發怒。結果直到最後,還是沒有說出半句話。

從那天之後,本來隨時都能感受到的哥哥的「聲音」,就再也听不見了。雖然辛好幾次鼓起勇氣試著呼喚,但哥哥從來沒有回應過。不久之後他終于明白了,哥哥不願原諒自己……而自己也沒有資格獲得原諒。

脖子上的傷疤還是保持在當初的模樣,不曾褪色,也不曾消散。從那時候開始,辛就發現自己常常听見一種來自遠方,十分奇妙的聲音。

他听不懂對方在說什麼,但是听得出來對方試圖想表達些什麼。

後來,在混入了人的聲音之後也是如此。雖然听起來像是壞掉的錄音機一樣,不斷重復同樣的話,但是他听得出來那些聲音都在哀嘆,都在尋求同樣的東西。

無論神父或是其他人都听不見的聲音究竟是什麼,辛也自然而然想通了。

自己大概在那個時候就被哥哥殺了。是真的被殺死了。

所以他听得到和自己同樣存在的聲音。也就是死了之後卻沒有消失,依舊留在人世的亡靈。

某天,辛從時時在耳邊響起的眾多亡靈哀嘆聲中,听見了哥哥的聲音。

這一道不斷從遙遠的彼方呼喚著他的聲音,讓他明白哥哥已經死了。

就在那一天,辛辦理了從軍的手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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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一 2月 19, 2018 4:46 pm

第一卷 第六章 至少作為一個人【Fiat justitia ruat caelum】
「你——」

一瞬間,她無法理解辛所說的話。

全軍覆沒?為此而準備的處刑場?

「你是在……說什麼……」

這時,蕾娜猛然驚覺。

六年前自己遇見的雷是八六,也是處理終端。

八六為了讓自己和所有的家人重新拿回公民權,才會自願前往絕望的戰場。

既然如此,辛身為雷的弟弟——在雷選擇從軍後,就該恢復共和國公民身分的辛,現在為何會以處理終端的身分,以八六的身分待在戰場上?

其他處理終端也一樣。既然每年都有數萬名新兵被送上戰場,那麼這幾萬人的雙親和兄弟姐妹之前又都是在做什麼?

「難不成——……!」

『沒錯,就和你想像的一樣。那些白豬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讓八六拿回公民權。』

『只是拿這個當誘餌進行征兵,然後榨干我們的每一分價值而已。豬就是豬,有夠惡心。』

蕾娜立刻搖了搖頭。按照她的倫理觀念,實在很難接受這樣的事情。

共和國。養育她的祖國。再怎麼樣也不可能做到這種地步吧?

「怎麼會?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

賽歐輕輕嘆氣。那不是責備,而是苦悶又帶點顧慮的聲音。

『我並沒有要責備你的意思……只是,從開戰到現在,你曾經在八十五區內見過任何一個八六嗎?』

「……啊——!」

以公民權作為交換,八六需要服役五年。就算當事人在期滿之前戰死,家人獲得公民權的權益依舊受到保障。

可是開戰至今已有九年了。至少在這段期間陣亡的人,他們的家人應該早就取回公民權了,可是蕾娜卻從沒見過……真的是連一個這樣的人都沒見過。雖然她從未離開過第一區,而第一區的有色種居民本來就極為稀少,但也不至于連一個人都沒見過——!

她對于自己的遲鈍感到反胃。

明明至今為止出現過好幾個線索。身為兄弟檔的雷與辛。在收容當時還是幼童,上頭應該還有雙親和兄姐的處理終端們。只有白系種存在的第一區。她對這些異狀視而不見,直到現在還像個笨蛋一樣,相信共和國的清白。

『因為大多處理終端在期滿之前就陣亡了,所以就算把公民權之類的承諾當作沒發生過,也不會發生問題。問題就在于我們這些待在九死一生的戰場上,卻還是活了好幾年的「代號者」。活得越久,腦筋就越靈活,也會被其他八六視為英雄。要是這些人變成叛亂的火種就糟了——共和國應該是這麼想的吧。』

萊登的聲音很平靜。

其中蘊含著對于共和國的憤怒,但與此同時,也有一種事到如今又何必發怒的想法。

『所以他們總是讓「代號者」四處轉戰各戰線的激戰區,增加陣亡的機會。實際上,無論是經驗多麼豐富的「代號者」,多半都會死在這一步。而那些仍舊大難不死,又不肯乖乖就範的滑頭,最後來到的終點站就是這里。各戰線的第一區第一防衛戰隊。這里就是最終的處理場。上了處分名單的「代號者」達到一定數量後,就會收集起來扔進這支部隊,讓他們戰斗到全軍覆沒為止。不必期待兵員補充了,等我們全滅之後,他們才會送來下一批待處分人員過來——這里就是我們最後的駐地。我們所有人,都會死在這里。』

令人摸不著頭緒的錯亂。

不是為了讓他們守住防線,而是為了讓他們犧牲而上戰場。

這已經不是什麼強制服役了,而是借用外敵之手的屠殺行為。

「可——可是……!」

蕾娜抓住最後一縷希望,如此說道︰

「要是這樣還能活下來的話……」

『啊啊,的確也出現過這樣不識趣的家伙呢……為了把這種家伙處分掉,在這里所接到的最後一項任務,就是成功率和生存率都是零的特別偵察任務。走到了這一步,可就真的沒人生還了。對那些白豬來說,就是垃圾終于處理完畢,萬事大吉。』

「……!」

共和國把他們趕到致命的戰場守衛防線,卻不願意付出任何代價,還巴不得他們在戰場上全部死光,活太久的人甚至會變成眼中釘,被扔進以送死為目的的部隊里——即使如此還是活了下來的他們,在最後的最後就會收到一項露骨至極的命令。

因為憤怒,讓蕾娜的眼眶泛淚。

這個國家究竟……究竟要墮落到什麼程度?

已經腐敗不堪了。

她想起賽歐和萊登總是把好閑好無聊掛在嘴邊。

也想起自己問辛退伍後想做什麼,對方卻回答沒想過的這件事情。

因為對他們來說,這個問題沒有意義。不需要花時間投資未來,也沒有值得去夢想的未來。

他們唯一擁有的,就是那張不知何時會執行,但是到了那一天就注定會死,在很久很久以前便已經簽發的死刑執行命令。

「大家都是在知情的狀況下……?」

『是的……對不起。辛和萊登,還有我們大家都對少校開不了口。』

「是從……什麼時候……?」

她听得出自己的聲音很干澀。反觀可蕾娜的語氣,卻隨意到很不自然。

『打從一開始就知道嘍。因為不管是我的姐姐、賽歐的爸爸媽媽,還是辛的家人,每一個上了戰場的人都沒有回來,而我們也被禁止離開收容所。那些白豬怎麼可能遵守承諾……大家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分明知道現實是如此,那你們為什麼要戰斗!不如逃走……你們不覺得這樣正是對共和國復仇的好機會嗎?」

听見蕾娜如哀號般的質問,萊登閉上眼楮,微微苦笑。

「想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前面有『軍團』大軍,後面還有多到數不清的地雷區和迎擊炮。至于叛亂,雖然這主意也不錯……但現在八六【我們】的人數減少太多了,沒有條件這麼做。」

換成是父母那一輩或許還有可能。可是當時的他們,比起推翻共和國,更希望能讓家人重新過上正常的生活,所以選擇上了戰場。而且要是他們放棄戰斗,最先犧牲的還是被關在鐵幕之外,強制收容所內的家人。所以他們除了相信共和國的哄騙繼續奮戰,也沒有其他選擇了。

父母那一輩犧牲之後,他們的兄姐終于明白公民權只是遙不可及的奢求,但至少要用戰斗來證明自己也是共和國的國民。保衛祖國是公民的義務,他們希望透過為國捐軀的行為,取回被祖國踐踏的自我存在證明【身分】和矜持【尊嚴】。僅僅只是為了證明,他們才是真正的共和國國民,而不是那群放棄護國義務的白豬。

但對于萊登他們來說,就連這點認知也沒有了。

自己該守護的家人幾乎都死光了,而在他們被送進強制收容所,也就是那狹小的囚籠當中時,年紀還太過幼小。

無論是在街上自由散步的記憶,或是被當成人類對待的經驗,對他們來說都太過陌生。唯一記得的就是在鐵絲網與地雷區重重包圍下,被視為人型家畜看待的生活,以及創造了這種環境,名為共和國的迫害者。以自由、平等、博愛、正義與高潔為立國精神的那個共和國,他們連一點印象也沒有。在他們培養出身為公民的自覺與榮耀之前,就被打落為家畜了。

萊登他們從來不認為自己是共和國國民。

他們是八六——生于戰場死于戰場,以這個四面受敵的戰場為故國,戰死方休的戰斗之民。這才是他們的自我存在證明和矜持。

那個叫作聖瑪格諾利亞共和國的國家,那群白豬棲息的「異國」,其實他們一點也不在乎。

『那麼,你們又為何……』

這個問題,其實他們也沒有義務回答。

然而,萊登之所以願意替她解答,或許是因為這位少女實在蠢得可憐,就算遭受痛罵、被那些亡者的叫喚嚇得六神無主,還是咬緊牙關死纏著他們不放,所以才讓萊登也不得不服了。

看見同伴們保持沉默,知道他們沒有阻止自己回答的意思後,他才緩緩開口︰

「我在十二歲之前,都是受到一個第九區的白系種老婆婆保護。」

『……?這是……』

「把辛養育成人的,是一個拒絕調任,留在強制收容所的白系種神父。關于賽歐的隊長,他之前就提過了。但我們每個人也都見識過白豬的低劣,尤其是可蕾娜。而安琪和辛也見識過一樣低劣的八六。」

不忍卒睹的劣根性,以及令人景仰的高潔情操,他們全都見識過。

「經歷過這些之後,我們做了個決定。其實很簡單,就是決定我們該選擇做哪一種人。」

萊登在狹小的駕駛艙里,想辦法伸展身子,仰望著天空。

那個老婆婆教給自己向神還是啥玩意兒的祈禱方式,早就忘光光了。可是她趴在泥土路上痛哭失聲的模樣,至今仍然無法忘懷。

「所謂的復仇,其實並沒有那麼難。只要放棄戰斗就可以了。只要放任『軍團』從眼前通過……哎,雖然我們會死,但共和國也會因此滅亡。讓那群蠢豬遭到報應,統統死于非命這種事,我們也不是沒有想過。」

雖然也會牽連到強制收容所里的同胞,反正他們也沒幾年好活了。放棄掙扎這種事……其實對于處理終端而言,並沒有那麼困難。

「不過啊,想必會有一些白系種跳出來喊著『我們才沒有故意要你們去死!』而且就算我們做到了那一步,最後還是什麼都不會改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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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一 2月 19, 2018 4:46 pm

另一頭的蕾娜似乎沒辦法理解的樣子。她的沉默,忠實反映出「這樣你們不就如願以償了嗎?」的疑惑。萊登忍不住失笑。這名少女真的是養在溫室里的傻孩子啊,復仇這個概念大概離她很遙遠吧。

把憎恨的對象殺死就算了事?復仇和憎惡才不是這麼輕率的事情。

「非得讓那些家伙真的明白自己干了什麼,打從心底感到後悔,哭著爬到腳邊求我們原諒,再殺了那些家伙,才算是復仇啊……可是,那些至今為止做了不知多少無恥勾當的白豬,就算遭到反叛而滅國,也不可能讓他們真心反省吧。他們只會把自己的無能和無腦擺到一旁,一邊痛罵別人的無能和無腦,一邊自以為是悲劇當中的主角,認為自己是無辜的受害者而已……就為了成就那些人渣的自我陶醉,難道我們還得把自己的水準拉到和他們一樣低嗎?」

不知不覺間,萊登的語氣變得十分不屑。

要說什麼無法原諒,這種行為才是他們自己最無法原諒的。

嘲笑老婆婆遵從自己的良心,全心全意抵抗迫害的行為的那些士兵。

對于戰爭這個現實視而不見,躲在要塞牆中這個脆弱夢境的國民。

不願履行自己的義務,樂于剝奪他人權利,不但不引以為恥,還大言不慚地強調唯有我等才是正直高尚的人種,無法理解自己的言語和行動有多麼矛盾的白豬們。

誰要變成跟那些家伙一樣啊。

「就因為被垃圾當成垃圾對待,自己也還以顏色的話,就同樣成了垃圾。要是只能選擇在這里與『軍團』戰斗而死,或是乖乖放棄等死的話,我寧可選擇一路戰斗到死為止。我們不會放棄,也不會逃避。這就是我們戰斗的理由——也是存在的證明【驕傲】……雖然間接保住了白豬的性命這點很讓人不爽,不過,那也無所謂。」

他們是八六。是被遺棄在戰場,屬于戰場的民族。

一直奮戰到無法戰斗為止,全心全意活出精彩,就是他們的榮譽。

少女管制官不由得緊咬下唇。她感受到微微的鐵銹味,一股不屬于自己的血腥味。

『就算知道……等待在前方只有死亡,也是一樣嗎?』

對方的聲音听起來就像是希望他們過來復仇一樣,讓萊登苦笑起來。

「因為知道明天會死,干脆今天自己上吊,天底下有這種笨蛋嗎?就算知道自己注定要走上死刑台,但至少還能選擇走上去的方式,只是這樣而已。我們要自己選擇,自己做出決定。然後只要照那樣活下去就好。」

正因為他們已經接受了那等在盡頭無謂又慘烈的死,是不可避免的命運。

看見一道人影和「清道夫」的巨大身軀,就待在空蕩蕩的機庫前方,敞開的鐵卷門旁,萊登便停下了腳步。晚風微微帶著秋意,月亮帶著一抹幽藍,星辰閃耀刺眼,天頂漆黑如墨。就算在有人死去的日子,月亮和星星仍舊會無情地在夜空中散發如美玉般的光輝。

世界不是因人類而美麗。這個世界絕不會特意眷顧人類這樣渺小的存在。

「——別找了,這也沒辦法。今天也謝謝你了。」

「……嗶。」

萊登目送垂頭喪氣(這可不是比喻,而是真的壓低了前腳)的菲多默默離去後,才對著走了過來的辛說道︰

「是奇諾他們的嗎?」

「嗯。好像怎麼樣也找不到智世的機體碎片。已經好久沒有踫到需要找替代品的狀況了。」

「可以把智世做的飛機模型拆來用啊。機翼那一塊不就剛剛好……不過,居然連碎片都找不到了啊。被那種炮擊打中真的是尸骨無存呢。」

菲多想必也在今天的作戰區域搜索了很久吧。這種工作不是菲多原本的使命,只是跟在死神身邊,看他把陣亡者姓名變成鋁制的墓碑,才學會了把這種東西列為最優先搜索對象。

而菲多究竟是什麼時候學會的呢?萊登曾經從辛那里听說過。當時菲多第一次切下的標志碎片,也和那些還未刻上名字的墓碑一樣,都放在「送葬者」的駕駛艙里。

高舉長劍的無頭骷髏騎士紋章,那是辛的哥哥的標志。他在某處的廢墟找到遺骸和機體殘骸後,就把這個標志繼承下來了,只是把武器換成了鐵鍬而已。

「你應該也並不在意,但好歹讓我說一句。那不是你的錯。」

辛的異能可以偵測敵人在哪里,卻無法分辨有什麼敵人。雖然能從布署和數量來推測機種,但是要他推測出混在大後方集團中的區區一架機體,而且還是全新畸形的存在,未免太過強人所難。

辛瞥了萊登一眼,默默地聳聳肩。看起來真的沒放在心上的樣子,萊登就安心了。他們是在有所覺悟之下,全力奮戰而死的。能夠負起這個責任的,也只有死者本人了。

看見那雙透徹的紅色眼眸望向白天戰斗區域的天空,萊登也望向那里。白天轟來的那個超長距離炮……

「……我本來以為下次會直接攻擊基地啊,沒想到竟然沒來。」

「重炮的用途是大範圍壓制和破壞固定目標,不是用來狙擊機甲兵器,也不會浪費在區區一個戰隊身上,都市或要塞才是它本來的目標吧。我想那次只是為了試射順便對準我們而已。」

萊登低沉一笑。

「一個順便,就殺了四個人是吧。實在讓人難以接受啊。」

「等到它徹底完成,別說是四個人,就連共和國都會滅亡。對我們來說倒是無所謂……不過少校就不是這樣了。要是能找到對策就好了。」

听見辛平淡地這麼說,萊登暗忖著「是喔」。不過本人似乎沒有發現就是。

「……怎麼了?」

「沒什麼啊。」

這麼多年了,從來沒看過他主動關心起管制官的事情。

「……不管怎麼說,只要執行炮擊就必須仰賴前進觀測機的協助,就算是長距離炮兵型也不例外。不過目前它本身也還是完全停機的狀態。」

「你感覺得到?」

「我記住聲音了。只要對方再次行動,我就會感覺到……但我想,對方恐怕不會再次發動炮擊了。」

「……?」

萊登不解地回望著辛。而辛依舊凝視著遙遠戰場的天空,微微眯起雙眼。

「我找到了。那時候他多半是借用了負責前進觀測的斥候型的光學感應器吧。」

「……!你的哥哥嗎……!」

萊登不禁倒抽一口氣。他知道這件事很久了。就是那個他們從未親眼見過,卻與它所指揮的「軍團」交戰過好幾次,思慮精密而冷酷,戰術風格狡猾多變的「牧羊人」。

盯著疑似是對方所在位置的方向,辛輕輕地笑了。

那是敬畏與勇猛各佔一半,意圖沖入絕地的戰鬼的笑容。削瘦的身軀因戰意而不住顫抖。他下意識用雙手抱住身體,似乎是想要抑制住這股激動。

「雖然我已經發現他就在戰區的深處,但對方也同樣發現我了。從下次開始,對方就會拿出真本事,不會再出現那種光靠炮擊轟炸的半吊子攻勢了。」

看見平時總是沉著冷靜的同袍,此時就像換了個人似的展現出近乎瘋狂的情感,讓萊登不禁心頭一緊,皺起眉頭。

辛一直在尋找哥哥的首級。過去殺死了自己的哥哥的首級。那個帶走了死在東部戰線某處廢墟的哥哥的首級,寄宿著哥哥臨終聲音的「軍團」。

死神自嘲地笑了。狀似癲狂,宛如泛著寒光的刀鋒。像一把只願痛飲獵物鮮血,從無數死戰之中化繭成蝶的古刀,那樣地冷冽而凶殘。

「這樣的發展對我來說求之不得,但你們可是抽到下下簽了呢……你打算怎麼辦?搶在明天死去之前,今天自己先上吊嗎?」

萊登也露出猙獰的笑容。但是他的凶猛,卻像是一匹為了生存下去,什麼都能殺來吃的餓狼,是一種充滿野性而狂暴無比的生存渴望。

這時,萊登看見機庫里頭的那行倒數文字。

『距離退伍還有一二九日!願那該死的光榮歸于先鋒戰隊【Fucking glory to Spearhead squadron】!』

退伍就代表他們的死亡。那行開朗到不行的文字,其實是死刑執行日的倒數計時。

那個被迫中斷的倒數計時,正確的剩余天數是三十二天。萊登他們早已下定決心,即使數字歸零,到了最後的那一天,也會戰斗到死亡為止。

「別開玩笑了……當然是要陪你走到最後啊,我們的『死神』。」



「唉,應該說……很有我們國家的風格嗎?」

不出所料,听完一切內幕的阿涅塔,露出了目瞪口呆的表情。

為防隔牆有耳,地點選在她的研究室,還特地支開了所有人。桌上擺著一對黑兔與白兔馬克杯,里頭裝了咖啡,另外還有顏色相當奇特,半紫半粉紅的餅干。

「拜托你了,阿涅塔,幫幫我好嗎?這種事情……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阿涅塔的表情依舊興致缺缺,只見她伸手捏起一塊餅干。

白銀眼眸一轉,望向蕾娜說道︰

「具體來說要怎麼做?」

她的眼神就像在世上生存了千年之久,已然厭倦一切的魔女,理智而淡漠。

「上電視發表演說?找大人物直接談判?你也知道根本沒用吧。事到如今,要是光靠充滿理想的言語攻勢,就能讓大家洗心革面的話,打從一開始就不會走上這條路了。你自己不是也很清楚嗎?」

「這……」

「可以收手了吧?你無能為力的。不管你怎麼努力都沒有用,所以就別再——」

「別說了,阿涅塔。」

不堪入耳的話在說完之前就被打斷了。對方是自己很重要的摯友。即使如此,唯獨那句話怎樣都不可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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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一 2月 19, 2018 4:46 pm

「這是人命關天的問題。你明明知道的……拜托你別鬧了,不要再拿『做也是白做』這種借口假裝自己是個壞人了。」

「別再鬧下去的人是你才對!」

阿涅塔突然站了起來,氣勢凶猛到讓蕾娜頓時倒抽一口氣。

「放棄吧。真的不要再鬧了。你什麼也做不到的。我們根本沒有能力替那些人做些什麼!」

「阿涅塔……?」

「以前我有個朋友。」

怒吼之後突然話鋒一轉——阿涅塔以平靜的語氣開口說道。

就像個做了無法挽回的錯事而後悔莫及的小女孩一樣,聲音是如此軟弱而無助。

「他是住在隔壁的小孩。我爸和那個人的爸爸是同一所大學的研究者,所以也成了好友,而我也經常和他一起玩耍。他媽媽那一邊的族人代代都傳承了不可思議的力量。他的媽媽、年紀大他很多的哥哥和他自己,就算分隔異地也能稍微感應到彼此的情緒。」

阿涅塔的父親是腦神經科學家,從事人與人交流時腦部運作狀況的研究。

那個人的父親是人工智慧的研究者,目標是創造能與人類成為朋友的人工智慧。

所以他們兩位所進行的研究,實際上一點也不危險。只是讓實驗對象戴著像玩具的感應器,和待在其他房間的另一個實驗對象說話而已。由于實驗過程像玩游戲一樣簡單,所以阿涅塔跟父親撒撒嬌之後,也如願參與了好幾次實驗。重現實驗的實驗對象,都是從父親研究室的學生當中募集的,在學分和母親的茶點誘惑之下,幾乎所有人都選擇參加。

那時,雖然幾乎沒有得到成果,卻很開心。

「戰爭開始之後,一切都結束了。」

那時他們才剛上小學不久,但鄰居家小孩卻再也沒去上學了。可以想見當時有色種的處境有多麼惡劣。

在學校因為「這個人跟骯髒的有色種交朋友」這種理由遭到霸凌的阿涅塔覺得很不甘心。

于是她把怒氣發在等她回家一起玩的那個小孩身上。

因為大吵了一架而情緒失控的阿涅塔,終于忍不住說出「骯髒的有色種」這種話來。

那個小孩並沒有露出受傷或屈辱的表情。只是一臉困惑地望著阿涅塔,好像完全听不懂她在說什麼。即使如此,自己和那個小孩之間還是產生了無法抹滅的裂痕,而造成裂痕的責任在于自己的這個事實,讓阿涅塔感到非常害怕。

因為她很害怕,所以就……

當時,父母為了要不要將朋友一家人藏匿起來這件事,反覆討論了很久。擔憂萬一東窗事發會給家人帶來危險,因而猶豫不決的父親問了阿涅塔的意見。

面對心里其實希望女兒給自己最後一絲勇氣的父親,阿涅塔卻給出完全相反的意見。

我才不管那個人呢。我才不要為了那種人冒險。

就在隔天,那個小孩和他們一家就被帶往強制收容所了。

我們也沒辦法啊,反正打從一開始就注定無法改變了。她只能這樣想。

可是……

阿涅塔發瘋似的笑著。然而見到這一幕的蕾娜卻想著,這位友人是多麼為我著想啊。

「蕾娜啊。雖然你表現得像個聖女一樣,但事到如今你也跟我同罪喔……不然你覺得那個同步裝置究竟犧牲了多少八六?」

「難不成……」

人體實驗——…………

「因為這是要用來對話的裝置,當然不可能用動物做實驗吧。政府明明老是說八六不是人,卻只有在這種時候會選擇性放寬標準……因為迫于必須盡快拿出成果的壓力,研究便在無視實驗對象的條件下繼續下去了。父親則是被指派為研究的主導者。」

雖然當時父親什麼也沒跟阿涅塔說,可是所有留下來的紀錄她全都看了。

因為超出負荷而燒掉大腦或是自我界線崩壞等等,所有人都是受盡折磨而死。

而且大人都送去戰斗和服勞役,所以實驗對象都是小孩子。

八六是用編號來管理的,紀錄上不會出現任何名字。因此——

無論是父親或是其他人,都不清楚位于遠方某處收容所當中的實驗室里,某個死狀最為淒慘的實驗對象,也就是和那個小孩同齡的少年,究竟是不是他。

「那次事件不是意外。爸爸他是自殺的。」

對朋友見死不救,還讓他們飽受折磨而死的自己,才是最該受盡痛苦而死的人,

父親總是把這句話掛在嘴邊,所以怎麼可能會是設定錯誤。

既然如此,對那個小孩見死不救的自己,也應該背負同樣的罪孽。基于這樣的想法,阿涅塔才接手了研究計劃。

後來,接到了調查自殺管制官的同步裝置的委托,又听見原因可能來是一個處理終端時,她突然有了個想法。

要是跟他們說,因為調查上的需要,請把那個人帶來,會怎麼樣呢?

只要用貴重的樣本當理由,就能把對方留置到戰爭結束。雖然這樣做跟軟禁沒什麼兩樣,但至少能讓對方活得久一點。至少,自己還能拯救一個人。

一想到這里,她突然對自己的想法感到恐懼。

自己可是連對童年玩伴的那個小孩都沒有伸出援手啊。

听到運輸部的那些人渣用不是自己的工作為由推托之後,她反而松了口氣。看吧,自己果然什麼也辦不到。連一個人也救不了。

「不過,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吧。」

阿涅塔如此嘲笑蕾娜。嘲笑到現在還沒有想通,好像完全不知道人類的惡意是沒有底限的,這位善良又愚蠢的好友。

「你的確改變了某些事——就因為你多管閑事讓他們活了更久,那些人才會接到大剌剌叫他們去死的命令,不是嗎?要是受到的待遇沒這麼好,早早解脫的話,就不會接到這種可怕的命令了,都是因為你,才讓他們必須面對這個!」

只見蕾娜倒抽一口氣。看到她臉色越來越蒼白真是大快人心啊,但同時自己心里也感到十分愧疚。

我……

又一次……

伸手抓起杯子,扔進垃圾桶里。忘記是什麼時候買的,記得當時還說著什麼「我們找個能湊成一對的吧!」于是就一起選好款式才買下的馬克杯。而且第一次用這個杯子泡咖啡時,也是在這個房間。

脆弱的瓷器裂成無數碎片,發出如哀號般的聲響。

「我最討厭你了,蕾娜……我再也不想見到你了。」



在那之後,先鋒戰隊又接到兩次出擊任務,這兩次總共犧牲了三個人。

從這兩次作戰都能很明顯感覺得到「軍團」的戰術和以往截然不同。和上次投入超長距離炮型的時候一樣,戰術十分高明,精密而冷酷,狡猾多變。辛說這是因為有「牧羊人」在的關系。在投入超長距離炮型的那一戰之後,雖然「牧羊人」沒有親上火線,卻從後方進行指揮。

在這段時間,蕾娜完全幫不上忙。哪怕是一發掩護射擊,或是撤回處刑命令的陳情。

就這樣,他們終于接到了那個通知。

「前往『軍團』支配區域最深處的……長期偵察任務——?」

看見顯示在資訊終端上頭那個荒唐至極的通知時,蕾娜忍不住痛苦呻吟。

參加戰力︰本任務啟動時依然健在的第一戰區第一防衛戰隊所有「破壞神」機組。

偵察目標︰所能推進的最終位置。

任務時間︰不限。但期間若有成員後退,則視為陣前逃亡,就地處決。

伴隨本任務的處置,則是包含知覺同步對象登錄資料、友機識別登錄,及共和國軍籍等資料全數抹消。

偵察任務的攜帶物資,各一個月分量。

此外,其他部隊及本部將不會為本次作戰提供任何支援。

……太亂來了。

這根本不是偵察,也不是作戰,而是叫他們毫無意義深入敵陣之中,一路推進到陣亡為止的命令。只差沒有直接寫明「請你們去送死」而已。就連表面功夫都懶得做了。

別說是一個月,就連幾天也撐不過去吧。面對源源不絕的「軍團」,偵察隊轉眼間就會出現傷亡甚至全滅了。在這一連串無意義戰斗的最後,他們就這麼被扔在戰場上,走向死亡。

下達這種命令,放任這種事情發生的共和國,還是原來那個共和國嗎?

蕾娜幾乎快把牙齒咬碎,她撞倒椅子,猛力站了起來。

「你希望我撤回特別偵察任務?是這樣嗎,蕾娜?」

「拜托您了,杰洛姆叔父大人。我們不能放任這種事情繼續下去。」

站在最後的希望卡爾修塔爾面前,蕾娜只是不斷低頭懇求。

為了阻止作戰而四處奔走的過程中,調查了許多資料才發現,就連這種離譜到極點的命令,在共和國軍里都是行之有年的「傳統」了。

不光是先鋒戰隊。南部戰線第一戰區第一防衛戰隊「剃刀」、西部戰線第一戰區第一防衛戰隊「長弓」、北部戰線第一戰區第一防衛戰隊「大榔頭」。這些戰隊全都在六個月的任期中全軍覆沒,極少數的幸存者也會在最後收到同樣的「特別偵察」命令。生還率清一色都是零。這就是用來把活到最後的八六「處理干淨」的最終處理場——

卡爾修塔爾望向放在手邊的文件。

「……真不簡單啊。下達特別偵察任務的時候,通常只剩下一兩名成員能夠參加。你是第一個能讓他們以小隊規模執行任務的管制官呢,蕾娜——所以我不是提醒過你不要自找麻煩嗎?」

「……!」

因為你多管閑事讓他們活得更久,才會——

蕾娜想起阿涅塔最後拋下的那番話,心生膽怯。她咬緊牙關,努力地忍耐。

「拜托您。共和國不該……我們不該錯上加錯。」

「……」

「若是您認為光靠倫理或正義不足以打動人心……那麼換成國家利益又如何呢?讓那些優秀的處理終端白白犧牲,是一種明顯損害共和國戰力,乃至于危害國民性命安全的行為。若是由叔父大人親自出馬,便能訴諸輿論或是在國防會議上據理力爭……」

卡爾修塔爾眉頭深鎖,听完蕾娜的陳情後,依舊皺著眉頭開口︰

「八六的全滅才符合共和國的利益。這是共和國政府,乃至于共和國國民台面下的共識,而共和國國軍則是將此共識付諸實行,你不覺得事實就是這樣嗎?」

「這……!」

蕾娜簡直不敢相信。她甚至不顧禮儀,雙手放在古董書桌上,身體前傾,靠向對方說道︰

「您到底在說什麼!正如我方才所言,這只會對共和國及其良心有損……」

「如果讓八六存活到終戰之後,過去針對他們的各種不公將會轉化為責難與補償。強制收容、財產充公、強制兵役,族繁不及備載。光是財產的補償和賠償就會是一項天文數字。若要為此而加稅,你覺得如今的共和國國民會接受嗎?」

「……這個……」

「而且,如果周邊還有幸存的國家,那麼共和國迫害有色種同胞的事情就會泄漏出去。到時共和國將會失去臉面失去信用,迫害者的污名將永遠刻印在歷史上……然而這一切的隱憂,只要將八六全部消滅就能化解。」

蕾娜在震驚之下忍不住咬牙切齒。先前,她曾經听辛說過。

「所以,不管是回收陣亡者或是墳墓都……!」

「沒錯。順帶一提,在強制收容所和鐵幕之中也都沒有留下死者的紀錄或墳墓,陣亡的處理終端人事資料也都全數銷毀了。因此,在他們全滅的那一刻,也就等于不存在了。既然不存在,又何來迫害。于是那些有損共和國清譽的事實,也將煙消雲散。」

「……共和國的國民怎麼可能惡毒到……!」

不知為何,卡爾修塔爾的神情有些哀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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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86-不存在的戰區-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一 2月 19, 2018 4:46 pm

「所以才說這是台面下的共識啊。雖然明確表露出這種意圖的人,只佔了極少數,但是默認這種想法,或者根本漠不關心,隨波逐流的大多數人,都算是贊成者……這就是我們引以為傲的民主所帶來的結果啊,蕾娜。只要對自己有利,大多數國民根本就不在乎八六的死活。而遵從這個決定,不正是我們國軍的使命嗎?」

蕾娜一掌用力拍在桌上。「砰!」的一道沉重卻又空洞的聲音,回蕩在辦公室中。

「所謂的民主主義,不是服從多數犧牲少數而已!以五色旗象征的建國精神是任何人都必須遵守的原則,共和國憲法也是以此為基礎!要是連這個原則都不遵守,又談何共和國意志!」

卡爾修塔爾的雙眸瞬間閃過一道微弱的光芒。那是對于蕾娜的憂慮,同時也是對于某種遙不可及且屹立不搖的存在,所產生的無盡憤怒。

「縱然是憲法,若是價值無人認可,也不過就是一張廢紙。就像革命聖女瑪格諾莉亞,在王權顛覆後便失去了偶像的價值,被革命政府秘密逮捕,死于獄中一樣。」

那不屑一顧的話語,讓蕾娜心驚不已。這是她第一次听見怨恨如此深邃的聲音。

「你說那是暴行?沒錯,的確如此。那也是坐視這些愚民任性妄為的結果。想要行使超過自己應得的權利,卻不願履行相應的義務。放任這些若無其事侵佔他人權利,自私自利的禽獸操弄政局,就是這種下場。打著聖女的旗號,卻總是做出玷污聖女之名的愚蠢行徑,這不是懶惰又低劣的愚民們一手造成的邪惡,又是什麼!」

激動嘎然而止——卡爾修塔爾重重嘆息一聲,讓身體深深陷入扶手椅中。

「自由平等這類觀念,對于我們人類來說還太早了,蕾娜……恐怕永遠都……」

蕾娜用那雙看不出感情的眼楮,居高臨下地望著這位過去被自己視為第二個父親的人。唯有這麼做,她才能將心中涌現的輕蔑壓抑下去。

「那是您的絕望,只是為了將您的絕望正當化的歪理罷了……為求心安而坐視無數人死去,從根本上就錯了。」

卡爾修塔爾抬起目光,與蕾娜四目相交。那是哀莫大于心死的白銀色。

「你所主張的是希望,但希望什麼也拯救不了。就和理想一樣。值得崇敬卻遙不可及,也因為遙不可及,所以無法為我們帶來任何影響。光靠希望或是理想,無法打動任何人……所以你才會來找我,不是嗎?」

蕾娜幾乎快把牙齒咬出血來。因為對方說得一點也沒錯。

「絕望和希望是一樣的東西啊。心生向往卻無法實現,只不過是替正反兩面冠上不同的名字罷了。」

「……」

即使如此。要是無法實現就放棄,便等同于自願遭受命運擺弄。

但也有人明知無法實現,還是挺身對抗命運。

但是就算自己費盡唇舌,也沒辦法讓眼前這個男人,明白兩者的差異吧。

啊啊,這就是絕望嗎?

「……打擾您了,卡爾修塔爾準將。」



在特別偵察任務送到蕾娜手上時,先鋒戰隊也接到了通知,正如火如荼地進行準備。接收並整理空運而來的作戰物資,清點基地內備好的物資有無遺漏,挑選用來運送這些物資的「清道夫」,替任務開始後便無法得到妥善維修的「破壞神」各機,進行仔細檢查與整備。還有,即將踏上不歸路的處理終端也得妥善辦好自己的身後事。

這些工作的結果將以書面的形式呈報到辛的手上,而依據書面報告一一確認有無缺漏,也是他的工作之一。

物資的準備與裝載,由熟悉這項工作的阿爾德雷希多一手包辦。他站在空蕩蕩的機庫一角,堆放整齊的貨櫃前面,平淡地進行確認作業。

「糧食、能源匣、彈藥和維修零件均已到位。喔喔,為了某個笨蛋戰隊長,特別準備了一大堆腿部零件喔。簡單的維修你這家伙應該辦得到吧?」

「是的。因為我經常弄壞。」

「不要正經八百地回答我啦,臭小鬼……你能帶走的只有一架,別再用同樣方法操它了。」

看著老整備員壓低了大嗓門,真摯地提醒自己,辛只是聳聳肩。就算人家好心提醒,他也無法做出保證。因為駕駛「破壞神」和「軍團」戰斗,要是有所保留就得等著送命了。阿爾德雷希多深深苦笑。

「我的意思是,都最後一次了,說個善意的謊言也沒差吧。你倒是說一次給我听听啊。」

「抱歉。」

「真是的,你這家伙啊……」

阿爾德雷希多哼了一聲,又不說話了。辛似乎不覺得這場面有什麼尷尬,但沒過多久,阿爾德雷希多就忍不住使勁搔了搔發色像芝麻鹽一樣的頭發,打破了沉默說︰

「……辛。等到準備工作都忙完後,有些無聊的話想跟你們說說。到時候可以麻煩你把那些臭小鬼集合起來嗎?」

辛眨了眨眼,才抬頭看著阿爾德雷希多帶著墨鏡的嚴肅臉龐。辛正想開口表示無所謂的時候,知覺同步突然啟動,只好作罷。

『……諾贊上尉。』

「少校,請問有什麼事?」

辛比了個手勢,示意稍後再談,同時開口回應蕾娜。阿爾德雷希多點點頭,暫時離開了現場。

『……特別偵察的通知已經下來了。』

「我們這邊也收到了。按照目前的進度來看,準備作業可望按時完成,請問有任何變更事項嗎?」

相對于蕾娜沉重的語調,辛的語氣與平常接受作戰命令時沒有兩樣。蕾娜听到他話中的從容不迫,反而更加難受。

『對不起。只靠我自己的力量,還是沒辦法讓上層收回命令。』

蕾娜抿著嘴唇,遲了一拍才忍無可忍地開口。

「請你們快逃吧。根本沒有必要遵從這種愚蠢的命令。」

蕾娜覺得自己實在沒臉見人。不但無力撤銷這種荒唐至極的作戰,甚至只能提出如此不負責任的方法。

隨後一道平穩的聲音,冷靜地反問了一句。雖然形式上是問句,但實質卻是一種否定。

『能夠逃到哪里呢?』

「……」

蕾娜也知道,他們根本無路可逃。就算真的成功逃脫,也沒有能力存活下去。光靠區區幾個人,就連想要生產足以維生的糧食都很困難。

因為單獨一人無法生存,所以人類才會互相團結,建立村落、建立城市,進而建立國家。

然而,原本應該是為了生存而建立的系統,現在卻反過來要消滅他們。

一股不知該往何處發泄的怒火涌上心頭,讓蕾娜忍不住爆發了。

「你為什麼總是這樣……!」

就連面對如此不合理的死亡也能泰然處之的態度,讓蕾娜怒不可遏。簡直像是坦然接受自己所犯罪行的死囚一樣。可是他們明明不該受到這種刑罰啊!

『因為我並不怨恨。人總有一死。就算我們比其他人早走一步,怪罪到其他人身上也無濟于事。』

「問題不在這里!現在是有人刻意要謀殺你們喔!不只是未來和希望而已,就連生命也要被人奪走,怎麼可能還不恨呢!」

蕾娜說到最後幾乎變成哭喊,辛沉默了一會兒。隨後傳來的聲音中,似乎帶著淡淡的苦笑。

『少校。我們並不是為了送死才去的。』

沒有任何遺憾或執著,他心無掛礙地述說︰

『一直以來,我們始終受到束縛,始終是個階下囚,而這樣的日子終于要結束了。我們終于能夠決定自己的目的地,選擇自己想走的道路。好不容易才獲得了自由,能否請你不要看得如此悲觀呢?』

蕾娜難受地搖搖頭。這才不叫自由。所謂的自由,是在不侵犯法律或他人權利的範圍內,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才對。至少,不會連想都不敢想,應該是一種生而為人都能享受到的待遇才是。

明天要在哪里死去,以及今天又要如何走完這段路程,這種微不足道的心願,絕對不是真正的自由。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至少請你們別去戰斗了。你不是能掌握『軍團』的所在位置嗎?那麼一定也能避免交戰……」

『那是不可能的。無論我對它們的分布有多麼清楚,也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覺地穿過它們的警戒線。想要前進,就必須戰斗……我們打從一開始就心里有數了。』

那一刻,辛微微地笑了。蕾娜十分確定。

總覺得,不是因為心里有數,而是正合他的心意。

蕾娜垂下眼簾,她實在按捺不住了。

「——你是想要親手解決留在『軍團』體內的哥哥吧?」

一瞬間陷入沉默。隨後,辛發出一聲隱含不快的嘆息。

『……你為什麼會注意到這麼多余的事呢?』

「我當然很清楚啊。因為……」

當辛明知道雷已經不在人世,卻說自己還在尋找他時,以及當他提起第一戰區的「牧羊人」時,都和現在一樣,散發著一股笑得十分冰冷淒涼的氣息。

或許,辛自己並沒有自覺吧。就像人沒辦法看見自己的表情一樣,隱藏在心里深處的心思,可能也在無意間被自己忽略了。

那種集聚恐懼、憎惡、執著、強迫于一身,宛如一把對準自己的妖刀,殘酷至極的感情。

要說那是他的期望,不如說是相反的東西。

「既然我猜得沒錯,那你就更不該動手。就算對方是『軍團』,但手足相殘實在太……」

『哥哥是「牧羊人」。所以不解決他,我們哪里也去不了。』

他的聲音顯得十分生硬。這是蕾娜第一次听見辛如此焦慮不安的聲音。

「上尉……」

『要是少校對于管制的工作感到排斥,那就別再進行同步了……本來就該這樣了,萊登和凱耶應該也提醒過你好幾次才是。』

听見這決絕的語氣,蕾娜暗自心驚。然而辛的激動轉瞬即逝——發覺自己情緒不對之後,深深吐了口氣,恢復成蕾娜剛調任時所听見的那種漠不關心的聲音。

『……少校。接下來你不需要再替我們進行管制了。』

「這……」

『我要修正剛剛說過的話……那是因為,我不想讓你听見哥哥臨終的聲音。』

不想讓只記得雷的笑容和他伸出的大手的蕾娜听見——那些詛咒,以及那些怨嘆。

「……」

『還有一件事。從這里一直往東,越過國境之後,就听不見「軍團」的聲音了。』

他的聲音听起來就像是提起工作上遺漏的小事一樣。

或者也可以說是以這樣的聲音作為偽裝,將某些東西徹底掩蓋起來吧。

「……諾贊上尉。」

『說不定那里就是我能听見的極限了,不過還有一種可能,就是那里還有人存活。若是如此,共和國在滅亡之前,或許還有機會等到援軍……只要解決了「牧羊人」,「軍團」便會暫時陷入混亂。我們會替少校爭取這一點點的時間,所以——請你一定要活到那個時候。』

听見語氣強硬、聲調冷漠,卻隱含深切祝福的這番話——蕾娜不由得握緊雙拳。



在那天的迎擊作戰中,悠人陣亡了。

那也是第一次,從作戰開始到結束,蕾娜都沒有介入管制。

之後,終于到了特別偵察的日子。

坐上「破壞神」,啟動系統。看著顯示在熒幕上的系統自檢過程,以及顯示在輔助熒幕上的友機數量,萊登哼笑了一聲。

「五個人啊。可惜悠人那家伙沒趕上呢。」

只要再多活個兩天,就能一起參加開心的遠足了。

同步另一頭的賽歐也發出了有點空虛的嘆息。

『結果少校直到最後都沒再聯絡了呢。』

「廢話這麼多,其實你很不舍得吧,賽歐?」

『並沒有。不過……』

賽歐稍微歪著頭說︰

『應該算是……有一點點遺憾吧?』

『就是那種「反正都陪我們這麼久了,好歹也說聲再見」的感覺吧?』

『啊,就是安琪說的那種感覺。其實她沒出現我也覺得無所謂,但要是她肯來說兩句道別的話應該也不錯吧,只是這樣而已。』

『沒出現又怎樣?反正大家之前一直叫她不要管我們,所以人家終于想通了而已吧。』

可蕾娜嘴上這麼說,听起來還是有點生悶氣的感覺。這時她听見賽歐跟安琪在憋笑,忍不住又吼了句︰『怎樣啦!』

說的也是呢。萊登躺在駕駛艙的內壁如此心想。就連他也沒有料到,蕾娜到了這一刻依舊杳無音訊。那個人才沒這麼膽小,怎麼可能到現在才畏縮……或許是心里又冒出無謂的罪惡感,覺得沒臉見我們,一個人在那邊悶悶不樂吧。

雖然本來想在最後跟她說幾句話……不過,既然沒機會也只能算了。

系統自檢完成,準許啟動。閃了兩下後開始顯示影像的熒幕,出現了為他們送行的整備班成員。看著住了半年的破爛隊舍,還有關照了自己半年的整備班,萊登明知他們看不見,還是低頭向那些人致意。

菲多和五台裝上機械腿的貨櫃連在一起,里頭裝滿了用上一個月也綽綽有余的物資與生活用品,化身為一只巨型百足蟲,在偵察隊後方待命。

這樣一來,準備就大功告成了。接著只要一踏出基地,就再也無法回頭。作戰開始的同時,他們的軍籍和國軍本部里的友機登錄資料也將一並抹消,為了管制之用而保留的管制官同步對象登錄資料,也將在他們離開管制範圍,或是本日正午之後遭到解除。這是一場後退就會遭受共和國迎擊炮攻擊,只能一路往死地前進直到死亡為止的死亡行軍。

這樣的未來就在眼前,心情卻平靜地不可思議。

早在確定會分發到這個部隊時,就已經做好覺悟了。

當時包含戴亞在內一共有六個人,同時乘坐運輸機從上一個駐地過來,在這里的隊舍又遇見了凱耶、悠人和奇諾,于是大家一起重拍了人事檔案用的相片。那是每當部隊重編時都要重拍一次,站在畫有身高標線的牆前拿著號碼牌,活像個犯人的照片。也是在廢除部隊時會一並銷毀,這次多半也會在今夜消失而無人憑吊的遺照。還有讓某位個性軟弱又好講話的士兵幫忙拍下的另一張也是……究竟能夠保存到什麼時候呢?

在那天夜里,大家一起立下了誓言。

就算被罵成是豬,也絕對不要讓自己淪為豬一樣的存在。就算剩下最後一個人,也要奮戰到最後一天。

最後有五個人走到了這一步,還有什麼好挑剔的?

滿足地輕輕一笑,便自然而然將注意力轉移到隊伍前頭的「送葬者」機體。看著宛如標志上扛著鐵鍬的無頭骷髏騎士,一路帶領他們來到現在,也將陪伴他們直到死亡的那位死神。

以往他所埋葬的五百七十六名死者的小小鋁制墓碑,也將成為他們的同行者。

感覺到同步另一端,辛緩緩睜開了那雙紅色眼眸,開口說道︰

『……走吧。』

微弱到差點听不見的聲音,讓他從待機狀態下醒了過來。

來了。雖然距離很遠,但正朝這里接近。找了這麼多年,終于再次發現下落,那讓他苦苦等待的對象。

等不及了,還是主動去迎接吧。然後,這次一定要……

平時便繚繞在自己耳邊的亡靈之聲,突然騷動起來,音量變大,開始移動。它們聚在一起,像海嘯一樣席卷整片大地,蜂擁而來。

在主力部隊到來前便已經展開的阻電擾亂型,宛如銀色的霧霾將整片天空蒙上一層陰影,連太陽也顯得黯淡無光。

『……辛。』

「嗯。」

萊登壓著嗓子如此呼喚,辛也只是簡短地應了一聲。敵軍就擋在我方去路的正前方。就算稍微調整路徑,敵軍的部屬狀況也會立即調整,始終將正面對準我方。

……這也是理所當然。既然辛能夠听見「軍團」的聲音,那麼反過來對方也有可能辦到。

辛一邊勘查地形,一邊選擇最合適的路徑。就算無論如何都得正面踫上,至少能讓戰場的條件再有利一些也好。

雷達熒幕上閃著光點。那是代表敵方存在的標示。這時光點數量倏地暴增,一個個光點重疊在一起,把路徑前方的區塊整個染得白茫茫的一片。

從邊緣繞過遮蔽視線的山丘後,便進入了草原與森林的交界處,左手邊就是一片郁郁蒼蒼的樹林。

數也數不清的大部隊,就在那里等候他們到來。

打頭陣的是斥候型的偵察部隊。在其後方約二公里處則是戰車型與近距獵兵型組成的混合部隊,保持陣形一齊往前推進。相隔數公里的後方,還有同樣編制的第二梯機甲部隊,以及位于目視距離極限的第三梯隊。後頭想必就是長距離炮兵型的炮兵陣地吧。敵方恐怕是將第一戰區的「軍團」全數戰力都配置過來了。

而位于隊伍前方,跟在一個斥候型小隊後頭悠然行走的重戰車型,吸引了辛的注意力。

總高度達到四公尺,重量為戰車型兩倍有余的巨大身軀,裝備了極為堅固的裝甲,以及擁有爆炸性機動能力的八條節肢,儼然就是一艘陸上戰艦。龐大而修長的一五五毫米主炮與七五毫米同軸副炮對準了辛這邊,裝設在炮塔上方的兩挺一二‧七毫米重機槍放在這只鋼鐵巨獸的身上,簡直就和玩具沒兩樣。

不需要靠聲音去分辨,就能認出這家伙是統率這支大軍的「牧羊人」。對方並非單純布陣在大方向上的去路,而是找出了我方最有可能選擇的路徑,事先將部隊正面布署完畢。依據臨場狀況預測敵方的行軍路徑,已經超出「羊」的能力範圍。

唯有潛伏在第一戰區最深處的這個「牧羊人」才能辦得到。

『……辛。』

一道低沉的聲音,也證實了辛的猜測。這個聲音是辛唯一清晰記得的東西。也是他遲遲無法忘懷,哥哥生前最後一次和他說話的聲音。

這個聲音一直在呼喚著他。

辛微微地笑了。你終于現身了……而我,也終于來到你的面前。

那道笑容狀似癲狂,宛如泛著寒光的刀鋒,如此冷冽而凶殘。

「找到你了——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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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86-不存在的戰區-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一 2月 19, 2018 4:47 pm

第一卷 間章 無頭騎士Ⅳ
悄聲無息地,無止盡的大雪降臨大地。

從夜空中飄落的白雪,就像心中不斷累積的絕望一樣,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拒絕自己,卻有一種殘虐的美感。嚴冬中冷酷無情的純白色,將淚水凍結,甚至連嘆息也凍結了。

為了能夠看著天空離開人世,雷讓自己仰躺在座艙罩被轟飛的「破壞神」中,靜靜望著從漆黑彼方滲出,飄落到自己身上的白雪。

「……辛。」

在自己十歲時出生的弟弟,是雷等了好久才終于等到的手足。

雷比父母更疼愛弟弟,結果把他養成一個有點愛哭又愛撒嬌的孩子。在弟弟的眼中,總是陪伴在身旁,什麼問題都能解決,始終保護著自己的雷,就是他的英雄。

在雷十七歲時,戰爭爆發了,于是雷與父母和弟弟一夕之間不再是人類。

被祖國的槍口瞄準,像家畜一樣被塞進卡車,接著又裝進貨物列車里。

這段期間,辛害怕地哭個不停,雷只好把這個挨著自己不放的嬌小身軀抱在懷里。我要保護弟弟,不管發生什麼事,不管遇上什麼敵人。

粗制濫造的組合屋、自動工廠、戒備森嚴的鐵絲網與地雷區,就是構成收容所的一切。

之後來了封通知,說是只要響應兵役號召就能拿回公民權,于是爸爸便應召入伍了。當時爸爸笑著說「至少讓你們幾個回家也好啊」,然後就再也沒有回來了。

爸爸死後,征召媽媽的通知和死訊一起送了過來。

明明應該拿回的公民權卻拿不回來。政府辯稱,既然入伍的只有一人,那麼能夠拿回的公民權自然也只有一人份,但對媽媽來說,她卻有兩個孩子要保護。

沒多久,媽媽也死了。伴隨著死亡通知,雷的征兵通知也到了。

在分配到的臥室中,雷看著那份通知站在原地不動,心中的怒意令他目眥盡裂。

一人付出換取一人份報酬。政府就連自己的詭辯也推翻了。

究竟要淪落到什麼地步?這個政府……這些白豬……這個世界……

我明明隱約察覺到問題了,可是那時為何沒有阻止媽媽……!

「……哥哥。」

是辛。

別來煩我,現在愛去哪里玩就去哪里。我沒有心情安慰你。

「媽媽呢?媽媽不會再回來了嗎?為什麼?」

我不是告訴過你了嗎?都講過多少次了?對于年幼弟弟的駑鈍,我打從心底感到不耐煩。

「為什麼死掉了呢?」

雷感覺似乎有什麼東西繃斷了。

是你。

就是因為有第二個人在的關系。

抓住他縴細的脖子按倒在地,雙手使盡全力掐緊。就這樣折斷吧,要是能扯下來就更痛快了。在激動的驅使下,忍不住大喊都是你的錯。

沒錯,媽媽會死都是辛的錯。就是因為有這家伙在,有這個愚蠢的弟弟在,為了讓這家伙拿回人類的身分,媽媽才會自願去送死。像這樣直接定罪實在太痛快了。我就是要傷害你,要是你承受不住死掉了更好。

「——雷!你在干什麼!」

肩膀突然被人抓住,往後一扯摔倒在地,他這才回過神來。

剛才……我做了什麼?

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來,看見穿著黑色修道服的神父正背對著自己,為倒在地上的辛做檢查。神父將手放在口鼻一探,又摸了摸脖子,立刻臉色巨變,開始為辛實施心肺復甦術。

「……神父……」

「你給我出去。」

神父那低吼般的話語,讓雷益發感到困惑,眼神飄忽不定。因為,辛都動也不動了。

雷依舊佇立在原地。而神父用銀色眼眸瞥了他一眼,又大喝一聲︰

「你想讓辛死掉嗎!給我出去!」

那是真的發怒的聲音。

從房間落荒而逃之後,雷失魂落魄,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啊……」

吃了敗仗的白系種轉而開始凌虐八六,這些八六又會欺負更為弱小的八六同胞,雷一直很瞧不起這種惡質的轉嫁行為。瞧不起他們只是默默忍受痛苦和折磨,卻不願起身抗衡,只會拿比自己弱小的人來發泄,實在低劣不堪。

但自己也做了同樣的事。

源自于父母的死、共和國的卑劣、世界的無情,以及自身的軟弱無力而產生的熾烈怒火與憎恨,都被自己一時沖動爆發出來了。發泄在遠比自己弱小,也是自己該守護的弟弟身上。

直到現在他才發現這份罪孽有多深而感到戰栗不已。他忍不住抱頭蹲坐在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明明……想要一直守護著他啊。

幸好,辛很快就恢復呼吸,清醒過來。但雷卻一直見不到他。一方面是神父對雷保持警戒,不願讓兩人相見,另一方面,雷自己也害怕得不敢去見對方。

于是他為了逃避一切,接受了征召。

出發的時候,雖然神父帶著辛來送他,可是辛卻一句話都沒對他說。那雙始終不敢望向他的目光,讓雷感到十分心痛。

我絕對不能就這樣死了。我一定要活著回來。

雷抱著這樣的想法,看著戰友在戰斗中紛紛死去,還是拼了命地讓自己活下來。

可是。

落在身上的雪花好冷,這下子也差不多該完蛋啦。雷那顆因失血過多而有些恍惚的腦袋這麼想著。

無意間,他看見了扭曲變形的裝甲上的那個紋章。無頭的骷髏騎士。來自繪本的封面。是那個故事的主角。

在雷的眼中感覺有些不舒服的那個繪本,不知為何卻成了辛小時候最愛的書。

現在辛還記得這個繪本嗎?還記得自己曾經每天晚上都讀給他听的事情嗎?

還記得自己疼愛過他的事情嗎?

雷忽然鼻頭一酸。

出發的那天,要是有和辛說說話就好了。

那不是你的錯。自己應該要和他好好說清楚的。

就在那個晚上,雷在辛身上下了詛咒,而自己就這樣逃跑了。

家人會死都是你的錯。被雷這樣怪罪的辛,之後究竟會多麼自責呢?

原本疼愛自己的哥哥,卻對自己痛下殺手,究竟會讓辛的心靈多麼扭曲呢?

父母的死和雷的暴力,肯定會讓他哭得很慘吧?而他現在還能露出笑容嗎?

「……辛。」

白茫茫的朦朧視野中,闖入了鐵灰色的影子。是「軍團」追上來了啊?

望著視野角落的骷髏騎士。那個為了幫助弱者,無懼于面對任何強敵的正義英雄。

好想繼續當個保護弟弟的英雄。

雖然是自己親手毀壞了這段關系,卻還是想見那個人一面。雷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手。

而這份思念,成就了現在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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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七章 再見【Shalon Chaverim】
『……辛。』

重戰車型機體表面的裝甲微微浮起,一面蠢動,一面伸出了無數條「手臂」。

那是流體奈米機械的銀色。外觀像是具備修長手指的成年男性手臂,而比人類手臂長了好幾倍的那些物體,以爆炸性的速度向外伸出。無數的左手與右手,仿佛在尋求著什麼不斷伸長。

這些手臂無一例外的全都伸向了「送葬者」,以雷鳴般的巨響發出咆哮︰

『辛——————————————————!』

即使是在最低的同步率之下,這巨大的聲音仍然震撼著五髒六腑。那甚至能讓血液凍結的淒厲吼叫,連應該最為習慣這種聲音的萊登也不禁嚇出一身冷汗。安琪則是忍不住尖叫一聲,捂起耳朵。

就只有辛表現得像是單純听到有人呼喚自己的名字一樣,駕著「送葬者」機體與對方正面對峙。

「……辛?」

『你們先走。萊登,指揮權暫時交給你了。』

聲音冷酷到讓萊登仿佛能看見辛緊瞪著重戰車型不放的可怕眼神。

『只要沖進樹林深處,再仔細注意斥候型的動向,就能擺脫它們的追蹤了。不要動手,專心前進吧。』

「那你呢!」

『等我打倒他就過去。不解決掉他就無法前進,我也不想前進……何況他看起來也不想放我走呢。』

萊登听著對方最後的獨白,背上竄過一陣惡寒。

這家伙剛才……

笑了。

唉,沒救了。

已經拉不回來了。這家伙的心原本就不在這里。他一直被束縛著,被那個失去的首級,被那個找尋了多年,哥哥在臨死前被奪走的首級所束縛,始終不曾解脫……我想,大概是從他被哥哥掐死的那一刻開始的吧?

雖然了解內情,但萊登還是壓著嗓子發出怒吼︰

「我听你在放屁!」

誰要遵守這種拋棄隊友逃跑的命令啊?

『——』

「既然你說你想一個人對付那家伙,那我也沒意見……不過其他的就交給我們了。你給我快點解決。」

萊登一面說著,一面努力壓下從心底涌現的情緒。

想要一個人對付……是嗎?

明明只要說一聲來幫我,說一句我們一起戰斗,大家就會回應,可是為什麼這個笨蛋總是這麼……到了這個緊要關頭還是笨到無可救藥啊。

沉默了一瞬間後,辛似乎輕輕嘆了口氣。

『……真蠢啊。』

「彼此彼此……你可別死了啊。」

這次辛真的沒有回應了。

長距離炮的擊發聲成了打響戰斗的號角。面對如狂風暴雨襲來的彈幕,四機立即往四面八方跳開。

背負著骷髏死神的四足蜘蛛,則是以襲擊獵物般的速度發動突襲。

重戰車型早已布下陷阱。

讓斥候型在四方列陣待命。由于斥候型以外的「軍團」感應器性能都不算太好,于是借由數據連接的方式,和斥候型犧牲火力換來的高性能感應器共享了搜敵資訊。這樣一來,布署在四方的斥候型就成了重戰車型的耳目。這時,前方兩架斥候型捕捉到了「破壞神」逐漸接近的身影,將各種情報轉送給重戰車型,再搭配自身感應器接受到的光學影像,調整炮塔的角度。

炮聲。

已然超越戰車炮,達到重炮等級的一五五毫米主炮發出巨吼,甚至擺脫聲音的高速穿甲彈便落在「送葬者」上一秒的所在位置,直接貫穿到地底。

回擊。「送葬者」也開炮了,但目標不是重戰車型,而是周圍的斥候型。先是擊毀一架,再利用自身機動回避的慣性踢爆了第二架,接著才終于對重戰車型開了一炮。趁著在半空中爆炸的煙霧彈,暫時癱瘓了重戰車型光學感應器的空檔,「送葬者」順勢滑進了方才擊毀兩架斥候型所創造出來的死角。

「破壞神」的主要武裝是貧弱到根本無法與敵人相比的五七毫米炮。無論從前後左右,還是在多近的距離,都無法打破重戰車型堅若磐石的裝甲。有效的攻擊部位只有一處,而為了接近能夠發動攻擊的位置,首先必須擊潰從外部補強那巨大身軀死角的耳目,讓對方的破綻增加,才有機會趁虛而入。

猛烈的風壓驅散了白霧,重戰車型的龐大軀體沖了出來,將重機槍轉向敵人可能突擊的方向,發動一波掃射。跳到一旁閃躲的「送葬者」從煙霧的另一頭現身了。

溫度高到扭曲空氣的巨炮炮口對準了那道無頭的身影。「送葬者」憑借出神入化的亂數回避動作,以及神準預測敵機瞄準方向的能力,朝著重戰車型疾馳而去。

「軍團」的部隊很明顯正在將「送葬者」與其余四機拉開距離,同時也將試圖將四機分開,各個擊破。

數架戰車型與近距獵兵型聯手合作,針對單一目標發動波狀攻擊。倘若對方試圖尋找掩體躲藏,也會被分布在整片戰場上的斥候型揪出來。所有可能成為退路的地點都被反戰車炮兵型滴水不漏地封鎖起來,同時透過長距離炮兵型的猛烈炮擊,縮小對方可能移動的範圍。就算靠近對方的「軍團」不斷遭到擊破,後面依舊有著源源不斷的兵力殺上來。

一般的「軍團」不會采用如此環環相扣的戰術,這肯定是出自「牧羊人」的手筆。恐怕就是那架重戰車型的「牧羊人」在負責指揮吧。

在奔流不息的炮擊與斬擊的猛攻之中,萊登往辛的方向瞥了一眼。就在如螞蟻雄兵一般涌來的「軍團」後面,有一塊十分突兀的空白地帶。重戰車型和「送葬者」就在那里上演已經白熱化的一對一對決。

那副光景就宛如一場玩笑。

和重戰車型單挑這種事,根本不是正常人會有的想法。光是看起來像是僵持不下,就已經踏入奇跡的領域了。無論火力、裝甲,甚至是機動能力,「破壞神」都遠遠不如對方。

正常來說根本一點勝算也沒有。因為是辛,才有辦法勉強一戰……不,就連辛也打得極其狼狽——只見重戰車型無視于機甲兵器的定義,幾乎動也不動,只是悠然地在原地迎戰。反觀「送葬者」就像在刀尖上跳舞一般,細膩而大膽地強迫機體進行瀕臨極限的回避動作,光是看著就讓人覺得胃都要痛起來。

只是單方面在挨打,像這樣走鋼索的戰法究竟能維持多久呢?

還是說我們這邊會先垮掉啊?

一絲喪氣的念頭在腦中一閃而過。他已經不記得自己解決幾架「軍團」了,只覺得怎麼樣也沒完沒了。不斷累積的疲勞與徒勞感,讓身經百戰的他們,氣力一點一滴被腐蝕掉。

『裝彈!拜托掩護!』

賽歐喘著氣如此大喊,聲音當中也帶有一絲疲憊。

單機穿梭于炮火之中,勤快地替每架機體補給的菲多,這時也卸下了身後六個貨櫃當中的一個,因為里頭的彈藥存量已經歸零了。在這場戰斗中,光是打到現在就已經把預計能夠撐上一個月的彈藥用掉將近兩成。

彈藥全部用盡時,就是我們的死期吧。

不經意閃過這個念頭,讓萊登勉力一笑。求之不得啊,像這樣活著走完最後一程。

這時,同步對象突然增加了一個人。

『——修迦中尉!借用一下左眼喔!』

左眼的視野瞬間稍微變暗,接著馬上又恢復了。剛才那道聲音又繼續大喊︰

『已發射!準備承受沖擊!』

剎那間,整片天空全都染成白色。

無聲的閃光。遲了幾拍才出現的爆炸聲。布署在上空的阻電擾亂型大軍,被一瞬間擴散開來的火焰吞沒、燒毀,不然就是被四面八方而來的沖擊波碾碎而墜落。

在正中央炸裂的空爆燃燒彈給了它們強烈的一擊。銀色的雲霧破了個大洞,而從中露出的藍天,又被緊接而來的飛彈群蓋上了一層黑色。

正確抵達指示座標上空,啟動引信後外殼隨之破裂。收納在其中的數百枚子彈在雷達的幫助下偵測到目標後,便在目標上空爆炸,釋放初速可達每秒兩千五到三千公尺的超高速爆炸成形彈,打擊敵方目標。

鋼鐵驟雨貫穿了脆弱的上方裝甲,讓「軍團」第二梯隊的前半部瞬間沉默。

接著又飛來第二波。再度降臨大地的鋼鐵驟雨,將第二梯隊的幸存戰力完全毀滅。

無論是萊登、賽歐、可蕾娜或是安琪,在這瞬間都是啞口無言。

雖然從未見過,但他們知道那是什麼。是迎擊炮。林立在「破壞神」守護的前線之後,卻從未發揮過作用的擺設。

而啟動這個東西的人。

愛管閑事到特地和他們這些踏上不歸路的人聯絡,也只有那個人了。

「是你嗎——米利杰少校!」

萊登听見了回答的聲音。像銀鈴一般的聲音。像是下定了決心,難以抑制胸中怒火的聲音。

『是的,就是我。不好意思來遲了,戰隊各員。』



「——我不是說我不想再見到你嗎,蕾娜?」

本來一直擔心阿涅塔不會出來應門,沒想到她還是十分干脆地現身在玄關了。

「沒錯,我是有听到,阿涅塔。可是我不記得自己有答應喔。」

一個下著毛毛雨的夜晚。站在屋內燈火與夜色交界線上的蕾娜,似乎連整理儀容的時間也沒有,顯得十分憔悴和疲勞,乍看之下跟幽靈沒有兩樣。白銀色的頭發只是隨便梳了兩下,底下的軍服皺巴巴的,蒼白的臉蛋並未上妝。

只有那雙堅定的白銀色雙眸,散發著異樣的光彩。

「關于視覺的同步設定,包含同步裝置的調整在內,請你幫我解決。」

阿涅塔露出受傷野獸般的眼神,低吼著回應︰

「我才不會幫你呢。這跟我一點關系也沒有。」

「你會幫我的,不管我得用上什麼手段。」

蕾娜嗤笑一聲。

現在我臉上的表情一定既刻薄又丑陋吧。她腦中飄過了這樣的念頭。

「你曾經見死不救的那個童年玩伴……」

蕾娜冷笑著。像個惡魔,也像個死神一樣。

「他叫作辛,對吧?」

阿涅塔的表情瞬間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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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一 2月 19, 2018 4:47 pm

「……為什麼……!」

看著臉色從未如此蒼白的她,蕾娜心想,果然沒有猜錯呢。

其實剛才只是在套話而已。但她心中早就有了定論。畢竟辛曾經住在八六居民極少的第一區,而且和蕾娜及阿涅塔同齡,還有個年紀大很多的哥哥。

最重要的是,辛能夠听見的亡靈之聲的異能,和阿涅塔青梅竹馬能夠听見家人心聲的能力,除了適用對象不一樣之外,在本質上恐怕是相同的能力。

有了這麼多吻合的條件,卻不是同一個人——怎麼想也不可能吧。

「你為什麼會知道這個名字……!…………難不成——!」

「沒錯,他就在我的部隊里。先鋒戰隊戰隊長,個人代號『送葬者』。他……就是辛喔。」

阿涅塔不僅曾經擁有拯救的機會,而且放棄了兩次。

蕾娜的胸口被阿涅塔用力揪住。看見那苦苦哀求的動作和眼神,蕾娜卻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那是辛告訴你的嗎?吶,他是不是還活著!他是不是……還在恨我?」

「你知道了又能如何?不是跟你無關嗎?」

蕾娜甩開她的手,往後退了一步。阿涅塔追著蕾娜,也踏入細雨和夜色之中,卻只見到對方臉上冰冷無比的笑容。

其實,蕾娜並未從辛口中听見任何關于阿涅塔的事情。他恐怕……已經不記得了吧。就連雷和父母的記憶,都被戰火和亡靈嘆息所抹滅的辛,就算不記得這個童年玩伴,也是無可厚非。

雖然蕾娜並不清楚這對阿涅塔來說究竟是救贖還是詛咒。

「如果不是與你無關,那就來幫我。你說呢——不快點決定的話,雞就要叫了喔。」

在雞鳴之前,你會有三次不認我。記得某本書里是這麼說的。

站在原地許久後,阿涅塔笑了。笑中帶淚,露出像是松了口氣的表情。

「……惡魔。」

「是呀,潘洛斯技術上尉。我是惡魔,而你也是。」



沒錯,在這段時間當中,蕾娜並不是意志消沉,也不是被真相擊垮,只是真的沒有時間和先鋒戰隊同步罷了。

視覺同步的設定與調整。周邊戰區一帶所有迎擊炮的手動發射密碼。她這段時間就是為了盡可能多掌握一些能夠支援他們的手段。

「!……不發彈竟然佔了全體的五成……?」

看見回饋的結果,蕾娜忍不住發出呻吟。有三成的迎擊炮毫無反應,發射後的飛彈也有近三成在外殼引信未作動的狀況下落地。雖然有些運氣不好的「軍團」被重量超過百公斤的飛彈砸成廢鐵,但是相較于原本的威力,等同是沒有戰果。

這可以稱為整備不良了。用來保護自己的鎧甲,卻因為自己的懈怠而生銹,真是愚蠢。

將剩余的迎擊炮輸入同樣座標後發射。看見定為目標的敵方部隊在這波攻擊中全滅,蕾娜這才松了口氣。

好不容易才獲得自由。當時辛是這麼說的。

雖然蕾娜不認為那叫作自由,但畢竟她沒有能力撤銷特別偵察任務,也無法還給他們真正的自由。既然如此,至少要讓他們在自己選定的道路上,能夠受到的阻礙越少越好。這是她唯一能夠替他們做到的事情了。

這是他們好不容易才得到的自由。

怎麼能在第一天,在這個他們才開始邁步前進的場所就宣告終結呢?

從另一頭傳回的銀鈴嗓音,讓萊登忍不住發出怒吼。就在第二梯隊毀滅後,第三梯隊判斷不該前進,而萊登等人也逐漸擊破了失去補給的第一梯隊時。

「你真的是個大笨蛋!你到底在干什麼啊!」

『只是共享了你的視覺,確認相關位置資訊,定位後手動發射了迎擊炮而已。對了,為了在共享視覺時不至于害你分心,我已經把左眼閉上了,請別擔心。』

听見對方平淡的回應,讓萊登越來越心煩,再度大喊起來。說什麼「而已」?事情才沒這麼簡單好嗎!

「難道你不曉得共享視覺會讓管制官失明嗎!還有迎擊炮也是,你怎麼弄到發射許可的!話說回來,你現在出現在那里,就已經違反命令了吧!」

共享視覺不但會讓雙方產生混亂,資訊量也過于龐大。連續使用會造成負荷過重,最嚴重的狀況下還有可能導致失明,因此在進行管制時不會使用這項功能。在禁止支援的作戰中,使用了未獲許可的武器進行援護,不但明確違反了命令,而且根本不該為接下來只有死路一條的部隊冒這樣子的風險!

這時蕾娜突然吼了回來。這是他第一次听見這名少女管制官的怒吼聲。

『那又如何!會不會失明也是在這之後的事情了,而且就算我擅自使用迎擊炮,又違反了命令,最多不過就是減薪降職而已,並不會喪命!』

這發自內心的怒吼,讓萊登感到措手不及,一時說不出話來。蕾娜因為太過激動而氣喘吁吁,語氣也變得自暴自棄起來,這是萊登他們從來沒有想像過的事情。

『反正就算和本部跟政府那些人講道理也是講不通。那我又為何要守規矩講道理?就算會受到責難,那又怎樣……所以,還不如像這樣三兩下把事情搞定就好。有沒有許可根本沒差。』

一瞬間,聲音變得有些痛苦低沉,但馬上又高傲地哼了一聲。

萊登緊繃的情緒突然緩和下來,微微苦笑︰

「……你真的是個笨蛋啊。」

『我又不是為了你們才這麼做的。只是因為若是讓數量這麼多的「軍團」突破前線,共和國就危險了。我還不想死,所以只能選擇對抗。』

那道澄淨的聲音提高了音調,這回真的笑了出來。這是今天第一次感受到蕾娜在笑。

『一旦第三梯隊開始移動,我這邊就會射擊。至于第一梯隊,因為擔心炮擊會牽連到你們,所以無法提供支援。不好意思,要麻煩你們自己想辦法解決了。』

「喔,放心吧。這對我們來說是家常便飯了。」

『……諾贊上尉呢?』

听見這個問題,萊登為難地眯起眼楮。雖然同步本身還連著,但是辛沒有回話,也沒有注意到這邊,只能感受到一股冷冽凶猛的戰意傳了過來。

「他正在和他哥捉對廝殺——那就是辛的目的。他已經听不見我們的聲音了。」

听著哥哥震天價響的嘶吼,辛駕著「破壞神」尋求反擊機會。

在這種連一丁點失誤都不能有的極限條件下持續奮戰,極度集中的神經讓辛除了眼前的光景、對方的嘶吼與炮聲之外,什麼都感覺不到了。甚至連時間的流逝也是。

眼見炮口轉向,瞄準。「送葬者」正準備踏地變向,卻突然順勢一滑,以毫厘之差避開了彈道。由于對方的副炮在面對主炮時的右手邊,所以只要不斷繞向左側的話,對方就只能用主炮和炮塔上方的回旋機槍來攻擊——……

這時,副炮射擊了。

只見炮彈與右腳擦身而過,主炮也同時對準了辛。機體正在側滑的「送葬者」來不及調整姿勢以采取機動回避了。

炮聲。靠著射向遠處地面的鋼索拉動機體,「送葬者」才勉強逃離了彈道範圍,而身後的戰車型卻正好遭到誤傷而爆炸。重戰車型靠著自身的超級重量和強韌腿力,才得以承受二連射帶來的強烈後座力,但是在射擊的瞬間,還是必須讓八條節肢牢牢扎在地上才能穩住。

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送葬者」沖進了自身最為擅長的攻擊距離。

他讓早已取得仰角的主炮,瞄準了重戰車型的炮塔後方上部。那是他所能找到最為薄弱的一處裝甲。是整架重戰車型幾乎無懈可擊的裝甲之中,唯一能以「破壞神」貧弱主炮貫穿的部位。

擊發。以曲射軌道射出致命的破甲榴彈。

卻被重戰車型叢生于炮塔上的其中一條手臂掃開了。

「……!」

如同惡夢的光景讓辛睜大了雙眼。雖然擋下炮擊的手也被震碎了,但原本就是流體的手臂,瞬間就從手腕長出完整的手掌,指頭也像沒事一樣不斷蠢動。

辛感覺到重戰車的注意力又轉回自己身上,反射性地向後跳開,機槍就掃過了原先停留的地面。緊接而來的第二、第三波鉛彈豪雨,迫使辛一路往後閃避,再度退到了攻擊距離之外。光靠火力最差的重機槍就逼退了「破壞神」的重戰車型,一派悠閑地重新面向這邊。

就連牽制射擊也逼得自己不得不拼命閃躲,而自己唯一能夠攻破的部位,也被對方嚴密守著是吧。

渾身涌起強烈的顫栗,但嘴角卻浮現笑容。

自認抓到機會,脫隊殺向辛的近距獵兵型,被重戰車型毫不留情地一炮轟飛。這種簡直就是在宣示不準其他人打擾的舉動,讓辛的笑意越來越深。

哥哥死前不斷呼喚著他的聲音。不斷喊著一切都是你的罪業,要以死來謝罪。

就算要殺也得親自動手——看來他在死了之後也不願放棄這個執念啊。

……其實我也一樣啊,哥哥。

自己究竟是名為修雷‧諾贊的靈魂,或者只是復制了他在雪地中死去卻還未腐朽的大腦記憶的「軍團」呢?對于現在的雷來說,這一點也不重要。他只知道自己在死後又重新得到了一次機會,這樣就夠了。

因為他能听見辛的聲音,所以也知道他上了戰場。

可是辛的聲音非常非常微弱,一不小心就會被對面的共和國那慘不忍睹的巨大尸骸發出的喧囂聲所掩蓋。再加上共和國明明把辛扔到了戰場上,卻還是將他視為所有物來管理,更讓雷難以分辨他的聲音。

每當被重新分配到新的戰域時,他就會透過斥候型的眼楮來回搜尋。由于身為「軍團」的雷無法違抗自己接收到的命令,只能以指揮官的身分坐鎮在該戰域最深處,但雷始終不放棄,只要辛能靠近一點,就能去見他了。與他見面、道歉,要是能得到原諒,接下來就……

就在某一天,雷透過一架損壞到無法動彈的「軍團」視野,終于找到了他。

那是個流星雨的夜晚。由于距離相當遙遠,必須將倍率放到最大,才終于看清楚那張臉。

他長大了。正在跟似乎是同伴的黑鐵種少年說話,而雷很想听听他的聲音,于是把收音感應器的焦點轉向那里。他應該已經變聲了吧?還是還沒呢?怎樣都好,反正就是想听听。

兩人望著星星墜落的天空。像是小孩一樣的剪影,背靠著伏在地上的「破壞神」裝甲上。

「你哥還在嗎?」

「嗯。他一直在呼喚我。所以我不去不行。」

是指我嗎?他是來找我的嗎?

機械的身體也忍不住發抖。雖然辛上了戰場讓他很難過,但是在知道他是為了找自己而來的時候,簡直高興地無法自已。

「可是,你不是找到你哥,還把他好好埋葬了嗎?這樣應該就夠了吧?」

哦。竟然還埋葬了我的尸體啊,真是溫柔呢,辛。

「……哥哥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就原諒我的。」

雷感到愕然。

為什麼會說出這種話來?要是你得不到原諒的話,那我又怎麼可能得到原諒?

雷快要發狂了。真的好想好想見他,告訴他事情不是這樣。

那時候,很快就有共和國的運輸機把辛載走,于是弟弟微弱的聲音又再度消失在其他聲音中。之後雷拼了命地尋找,每當發現他的蹤跡,就會試圖把他帶走。雖然雷不能離開戰域深處,但他動用了所有他能夠命令的「軍團」。

辛一直在戰斗。

在那個不知道哪天就會悄悄死在某個角落的戰場上,從容不迫地戰斗著。

他明明不需要再做這種事了。

不需要為那些惡心的豬戰斗。既然他只能生活在那里,不如干脆把他帶過來吧。像人類那種脆弱的肉體不要也罷,在這邊身體想怎麼換都可以。所以,這次自己一定會好好保護他,會一直陪伴在他身邊,直到永遠。

今天,那群豬終于把他們的髒手從辛身上拿開了。那個雖然找到了,卻很容易錯失的聲音,縱然還是很微弱,但這次終于能夠清晰捕捉到了。

在雷知道辛朝著自己所在的戰域深處前進時,他就親自動身去迎接了。終于能夠去接他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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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一 2月 19, 2018 4:47 pm

現在,辛就在眼前。待在那只難看的蜘蛛里,讓他望眼欲穿,不停呼喚,珍視的那個弟弟。

那個蜘蛛的保護性實在太過脆弱,所以他伸手時得小心注意不要弄壞。因為辛一直不斷逃竄,所以實在很難控制力道,只好先想辦法把腿部破壞掉。

終于見面了。這下子終于可以把他帶回去了。

以後就能一直在一起了,哥哥會一直保護你的。所以過來這邊吧——辛。

那架重戰車型只會攻擊自己的腳邊。射來的永遠是穿甲彈,從不使用榴彈。因為榴彈高速炸裂的碎片,沒有辦法控制方向,而且「破壞神」脆弱的裝甲也承受不了一五五毫米炮彈在至近距離爆炸的沖擊波。

他是想把自己折磨到死嗎?不——只是不想用槍炮解決自己吧。那無數蠢動的手,就像那天夜里哥哥掐住自己脖子的手一樣。

同樣的事情,你以為還能再做幾次?

辛將目光瞥向光學熒幕,尋找可能實行「那一招」的地形。他作勢向後退,雷也一步一步追了上來。

辛一面微微調整方向,一面不斷後退,就看見炮塔似乎不耐煩地轉了過來,炮口對準腿部。執行瞄準動作,準備射擊。就是現在——

來到預定位置。上鉤了。

就在炮口閃起火焰的前一刻,辛射出鋼索鉤爪,刺進位于重戰車型左後方的大橡樹,以最高速卷動鋼索,讓機體像是在飛一樣被扯了上去,接著在左側方森林找了幾棵樹借力,轉眼間就來到了重戰車型的頭頂上。

以同為陸上裝甲的機具為主要攻擊對象的炮塔,雖然能夠水平旋轉三六度,但垂直方向能取得的角度——俯仰角就有很大的限制了。炮塔本來就沒辦法朝向正上方,更何況是伏低身子瞄準底下的姿勢,更是無法應對來自上方的攻擊。

在半空中卸下鋼索,利用慣性在空中滑翔,同時扭轉機體調整落地的位置。把裝甲的接縫當成踏板,攀上了重戰車型的車體後部。自身的巨大身軀這時反而擋住了機槍的彈道,辛趁機拿格斗用機械臂的高周波刀,刺向比正面裝甲薄弱的那個部位。

火花四濺。厚重的裝甲像水一樣被輕松劈開。接著將主炮插進切開的縫隙中。

此時,有雙銀色手臂從縫隙中伸出,抓住了格斗用機械臂。

「什——」

就像在教會里的那一晚。

整個被甩了出去,砸在地上。辛的意識就此中斷。

感覺到辛的同步瞬間斷絕,萊登不禁瞪大了雙眼。這時候,周遭的「軍團」大致上都解決了,菲多也卸下了第二個貨櫃。而待在後方觀望遲遲不肯放棄的「軍團」,也被蕾娜毫不留情地施以飛彈制裁,正在撤退當中。

「……辛?」

萊登不斷嘗試重新連接同步,卻始終連不上。轉頭一看,才發現重戰車型面對的方向,有一架似乎是被打飛的「送葬者」,十分不自然地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知覺同步是透過彼此的意識來連接,所以只要有一方失去意識就會中斷。可能是睡著,也可能是昏迷——或者可能是死亡。

重戰車型悠然地走上前去,不知為何沒有開炮。但是對方身上散發的不祥氣息,讓萊登覺得不能讓他靠近辛。

切換成無線電吧,這邊看來還能用,這也表示辛的駕駛艙並沒有損壞得太嚴重。

「辛!給我起來啊,你這個笨蛋!」

「送葬者」依舊毫無反應。

為防失手毀壞了內容物,雷已經相當控制力道,但「破壞神」脆弱的格斗用機械臂還是承受不住,結果好不容易才捉到手里的辛,又被自己甩到遠處去了。

看著他一動也不動,也算是變相達成了自己的目的。大概是被自己弄昏了吧,也有可能受了傷,但這些問題,就等之後再一並向他道歉吧。

雷壓抑著激動的情緒,緩緩走了過去。等了這麼久,會這麼興奮也是在所難免。

終于能夠把他帶回來,又能待在一起了。所以,首先要把那個脆弱的人體給……

看著越來越接近「送葬者」的重戰車型光點,蕾娜不禁咬住了下唇。雖然萊登他們已經趕過去了,但憑他們的武裝根本阻止不了對方。再這樣下去,不只是辛,搞不好連萊登他們也會……

蕾娜咬破了嘴唇,口中彌漫著血腥味。

那時候,雷明明說過他想要回去。雖然沒有明確說出弟弟對他有多重要,但是蕾娜能听得出他的感情。可是那樣重視弟弟的雷,現在為何想要殺死辛呢?

雖然想要阻止憾事發生,但蕾娜卻束手無策。手上的確還有火力可以支援,可是沒辦法在不波及辛的狀況下,只擊毀重戰車型一個目標。

無論是飛彈或重炮,威力都太過強大。「破壞神」的裝甲非常脆弱,要是對重戰車型開炮的話,四散的碎片肯定會牽連到辛。

就沒有……沒有什麼好辦法嗎?

快想、快想、快想啊——這時,一閃而逝的記憶,讓蕾娜睜大了雙眼。

『庫克米拉少尉。請你觀測重戰車型的位置,盡可能將正確的情報傳送過來。』

听見蕾娜告知的內容,可蕾娜差點忍不住跳起來。因為她是狙擊手,就算沒對她說明,也馬上就猜到對方想干什麼了。

『終端誘導就麻煩你了。只要將導引雷射對準目標就好。』

「等——等一下!你是想……!」

這時賽歐也插嘴了,像個一點就爆的炸彈一樣。而顯得很焦急的安琪也接著表示意見︰

『你打算使用炮擊嗎!開什麼玩笑啊,辛還在旁邊耶!』

『即使是隔了點距離的爆炸,「破壞神」一樣撐不住呀!距離這麼近,辛也會被卷入!』

『我想到一個辦法。或許只能制造一點點空隙……相信我,我也不想讓上尉犧牲。』

蕾娜的聲音中滿真摯,而且能感覺到她也十分拼命。

可蕾娜二話不說地點了點頭。

在趕到現場的同時,萊登就開始射擊了,隨後抵達的賽歐和安琪也跟著發動攻擊。只見炮彈被裝甲彈開,對方還是自顧自地往辛那邊靠近。而萊登他們一面前進,一面用機槍掃射待在附近的斥候型統統解決之後,又再次朝著雷開炮。

但這些炮彈不是被裝甲彈開,就是被手臂掃掉,所以重戰車型始終沒有停下腳步。該死。有什麼哥哥就有什麼樣的弟弟。這家伙也把他們都當成小蟲子還是背景一樣無視。

這時,一挺機槍被碎片擊中而毀掉了。因為一顆在光學感應器旁炸開的炮彈。

重戰車型才第一次把注意力轉向這邊。

萊登一看到對方剩下的那挺機槍似乎不太耐煩地轉了過來時,就立刻把機體往橫一擺,驚險地閃過了震天價響的機槍掃射。

趁機接近對方的賽歐和安琪同時射出鋼索鉤爪,分別纏住炮身和一只腿,兩機就這樣將四肢牢牢踏住地面。重量只有重戰車型十分之一的「破壞神」,就算兩架合力也只是稍微讓對方增加了點負擔而已。將切換成近發引信的榴彈發射出去,以曲射軌道命中另一挺機槍後,萊登也射出鉤爪,這才終于讓重戰車型的腳步遲緩下來。

突然感覺到一股和先前截然不同的殺氣。就在萊登立即切斷鋼索的瞬間,重戰車型就把被拖住的炮管和腿部用力一甩。來不及切斷鋼索的「雪女」瞬間被扯上空中,猛力撞上「笑面狐」,一起滾到遠處去了。

「安琪!賽歐!」

『唔……我沒事。』

『我也是。抱歉,賽歐。』

『別在意啦……萊登!他要開炮了!』

「……!」

一個沒注意就被鎖定了,來不及閃避。就在萊登準備迎接炮擊的瞬間,重戰車型突然失去平衡,從「狼人」身邊掠過的炮彈,落點偏移得十分離譜。那是可蕾娜的狙擊。她用全自動射擊打爛了重戰車型前腳牢牢踏住的那塊地面。

『萊登,你還好嗎!』

「喔喔,還好有你在!不過還是快點撤離吧。要是你被干掉了,就沒人可以給這家伙來一發狠的了……少校,快遞還沒到嗎?」

蕾娜的聲音也十分緊繃。

『已經發射了。距離目標還有……三千!庫克米拉少尉!』

『由我接手。開始進行終端誘導。距離命中還有……五秒……三、二……』

「神槍」將人眼無法看見的導引雷射對準目標。對準了停在「送葬者」身旁的重戰車型。

重戰車型的搜敵能力不佳。

身為指揮官機的雷也不例外,必須靠著伴隨自機的多架斥候型,以及和本隊當中的耳目進行連結,才能補足搜敵能力。但現在斥候型的伴隨機已經全滅,隸屬本隊的斥候型也只在最初下了指示後就放著不管,由于損失慘重而開始撤退了。對雷而言,把辛帶回去才是他的首要目的,其他都是次要的,所以他根本沒放在心上。

也因為這樣,讓他在緊要關頭反應慢了一拍。

就在他伸手抓住座艙罩,正準備扯下來的時候,鎖定警報才響了起來。

在迅速上移的光學感應器視野中,巨大的炮彈已經迫在眉睫了。只見一條像人類小孩一樣大的巨型蛆蟲,展開調節姿勢用的機翼,維持在四五度的角度,對準了上方裝甲急速落下。

那是一五五毫米重炮,反裝甲誘導炮彈。

一股沸騰般的怒意從心底涌現。

那是一顆直接命中的話,連雷也會承受不住的超強力炮彈。但是在這麼近的距離下,辛百分之百會受到波及。

那些共和國的垃圾,把辛利用到這種程度還不滿足,居然還想拿他當誘餌,連同我一起炸碎嗎!

沒有時間帶著辛逃跑了。因此,雷將前半段的四條腿猛力一蹬,讓機體像駿馬一樣仰起上身。他扭轉身軀,用最為堅固的正面裝甲面對炮彈。流體奈米機械構成的手臂也盡可能向外展開。就算上方裝甲撐不住,那正面裝甲又是如何呢?他要用這具身軀擋下爆炸和沖擊波——一定要護住被自己擋在身後的辛!

就在炮彈即將命中的瞬間。

突然間,腦海中浮現過去曾經抬頭仰望的夜空。那片散落著點點星塵,仿佛能听見清脆聲響的幽黑天球。

擁有白銀色秀發與眼眸,似曾相識,正好與辛同樣年紀的少女,就站在那片天空底下,開口說話︰

『你明明說過要保護他。』

是啊,沒錯。我必須好好保護辛才行。那是我最重要的弟弟。

少女又開口說︰

『可是,你還想再殺他一次嗎?』

————————————————————!

一動也不動的「破壞神」。一動也不動的,小小的辛。

我……

又一次。

著彈。

接觸目標後,引信——並沒有啟動。

不發彈。

將屬于成型裝藥彈的誘導炮彈,當成一顆實心彈來使用的話,密度和速度都不足以貫穿重戰車型極為厚實的正面裝甲。炮彈直接成了一團廢鐵,引信並未作動,所以炸藥也並未引爆。

然而,遠在音速之上的超高速度,以及戰車炮彈無法比擬的重量,所產生的莫大動能,讓正面承受炮彈的雷,全身每一處角落都遭受沖擊力的洗禮。

「命中。」

蕾娜看見雷達熒幕上表示誘導炮彈的光點,與重戰車型重疊後消失了。

沒有爆炸。這是當然的。蕾娜在射出的時候就已經把引信設定成不會作動了。

以前,她曾听父親說過。

戰車的裝甲能夠彈開炮彈。可是那並不代表戰車沒有受到傷害。

就算彈開了炮彈,上頭的動能也會轉化成沖擊力,滲透整部戰車。有時震落的零件會壓傷乘組員,有時則會讓裝甲上的鉚釘或螺絲蹦開,像跳彈一樣讓內部的乘組員受到嚴重傷害。破壞力十分可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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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一 2月 19, 2018 4:47 pm

把這招用在重戰車型身上,也能造成一定的傷害。靠著蕾娜現有的武器,想要在不牽連到辛的狀況下攻擊重戰車型,也只有這個辦法了。

即使如此,還是只能爭取到幾秒鐘時間,必須采取下一步行動才行。有誰能夠……

這時她察覺到了。

同步的那個對象。

在戰斗中也不斷嘗試與辛進行同步連接,這時終于恢復了。萊登忍不住大喊︰

「辛!」

反應很遲鈍,意識可能還沒完全清醒。于是他又喊了一次,依舊沒有反應。

但萊登還是繼續大喊︰

「給我起來啊,你這個笨蛋!喂!辛!」

「諾贊上尉!你听得到嗎,諾贊上尉!請你醒一醒!」

在同步的這一端听著大家不斷呼喊,蕾娜也喊了起來。快醒醒、快點離開那邊、快去解決掉那架重戰車型。這些源自于現況的提醒,都不是能夠打動他的理由。

蕾娜很清楚。她早就察覺到了。所以,她一定會成功,也一定要成功。

那時候,那一夜,辛帶著心如刀割的悲愴語氣,說出了他要殺死哥哥的話。

其實一點也不想和哥哥戰斗的辛,卻堅持與雷正面對決的理由。

「你不是要吊祭你的哥哥嗎!——辛!」

微微地。

感覺到那雙紅色眼眸微微抬了起來。

用力踏穩的後腿,將地面整個踏碎。鋼鐵之軀頻頻發出哀號,猛烈的沖擊滲透到中樞處理系統導致當機,讓雷的思考陷入一片空白。

但他仍然按照戰斗機械的本能,朝著周圍不斷射出炮彈。四周的小蟲子似乎都逃開了。

處理系統和感應器逐漸恢復。

隨後,雷看見了。

就在自己背後,不知何時起身的「送葬者」,把炮口對準了這里。

自己昏倒時,似乎割傷了額頭。因為出血的關系,左眼張不開。身體的感覺也很疏離。活動起來很勉強。腦袋恍恍惚惚,很難進行思考。

輔助熒幕毀了,駕駛艙內顯得有些昏暗。辛用左手按住意識還有些模糊的腦袋,身體無力地靠在內壁上,只是伸手握著操縱桿,眼楮盯著熒幕不放。

自己似乎是被誰喚醒的,但是昏厥帶來的影響依然嚴重,暫時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活著,也不知道周遭的狀況如何。

辛只知道,自己和「送葬者」機體都還沒死。

而希望能由自己親手埋葬的哥哥,就在眼前。

一度昏厥的身體,至少還有力氣握住操縱桿,扣下扳機。

這樣就夠了。

『……辛。』

亡靈之聲響起。是早已死去的哥哥的聲音。和自己最後一次听見時相同,獨自一人待在這片戰場上的角落,直到最後也沒有原諒自己的哥哥的聲音。

當他第一次在亡靈的哀嘆中听見那個聲音時,就下定決心一定要找到哥哥,親手送他離去。

『辛。』

他不知不覺間咬緊牙根。早在七歲時就該窒息身亡的那個自己,好像還躲在心底某處哭泣。哭喊著全都是我的錯,應該在那時候就死掉的。哥哥的聲音也在蠱惑著自己,現在去死還不晚。他絕對不會讓自己忘記……哥哥永遠都不會原諒自己這件事。

可是辛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不會天真到還想讓對方再殺死自己一次。

那時候到現在已經過了很多年,在這段時間,他接觸了許多事物,經過思考,然後想通了。

那時哥哥掐住自己的脖子,並不是自己的錯。

父母的死和哥哥的死,還有其他的一切,都不是自己的罪過。

那單純只是哥哥遷怒自己。那時哥哥的情緒失控了,所以比哥哥弱小的他,恰巧成為了發泄目標,只是這樣而已。

其實從來就沒有什麼責任需要背負。

『辛。』

亡靈的聲音,再次響起。

對于「軍團」始終不曾停歇的叫喚,其實辛一點也不覺得可怕。反倒覺得同情。因為它們只是借用死者的話語,只是用那種听也听不懂的機械式話語,不斷哀嘆自己渴望回歸的心願。

那些故國滅亡,失去軀體,本應在死後回歸冥府卻無法回歸,哭喊著不想死的死者。他們臨死前的話語,被名為「軍團」的亡靈大軍借來哀嘆自己渴望回歸的心願。

辛沒辦法眼睜睜看著哥哥留在這群亡靈之中,自己一個人遠走高飛。

死了之後又被帶走,幽禁在等同于亡靈的戰斗機械中,不斷呼喚著自己的哥哥。辛發誓一定要找到他的首級,與他正面對決,將他毀滅之後好好安葬才行。

為了這個目標,辛才會上戰場。為了這個目標,他才會一路奮戰了五年之久。

沒有該背負的責任,也沒有該償還的罪過。

雖然他明白這個道理。

但是對于哥哥最後賦予自己的罪,對于那個臨死前不忘呼喚自己的哥哥的亡靈……

他還是必須徹底做個了結,才能繼續前進。

瞄準完成。炮口對準了擋在面前的鋼鐵色裝甲中間,那道被自己劈開的縫隙。

「……再見了,哥哥。」

辛扣下扳機。

雷透過後方光學感應器,目睹了這片光景。

他能感覺到辛扣下了扳機。炮口冒出火焰。

這一刻,不知為何,他覺得自己看見了。

看見了直視著自己的血紅色雙眸,以及眼中的堅強與決心和意志。

那張陌生的臉,露出了陌生的表情。

那是當然的。

因為雷在五年前就死了。因為他死了,所以從那時開始就從未改變,也一直在原地打轉。

可是辛還活著,所以一直在改變,也能朝著任何地方前進。

自己曾發誓不管發生什麼都會好好保護的,那個年幼無知的弟弟,已經不在了。

總有一天,辛也會超過雷的年齡吧。這讓他感到開心,也有些寂寞。

啊,對了。

最後還有一句話,一定要告訴他才行。

有一句一定要告訴他,卻直到最後都沒機會說的話。在那個下雪的夜里,在那個廢墟當中,雷希望至少能在臨死前把這麼一句話告訴辛就好,卻在說出口之前就死去了。

就像那時候一樣,雷伸出了雙手。從那道被劈開的縫隙中伸出手。

辛。

一道閃光。

差點被扯掉的座艙罩微微變形,露出了一點縫隙,流體奈米機械的手臂,就從那里鑽了進來。

從扣下扳機到炮彈命中,事實上不用一秒鐘。在這段體感無限延長的時間中,辛看見一雙手緩緩伸了進來。好像在尋找什麼東西,微微張開了手掌。是記憶中哥哥的那雙大手。

看著這個和某天晚上相同的光景,辛反射性地縮起身子。他用意志力強迫僵硬的身體听從命令,不讓自己移開視線。

那是在下一秒就會在炮火中燃燒殆盡的哥哥。是他找尋了五年的哥哥。正確來說,那只不過是雷臨終思維的殘渣,但辛仍然希望將這個烙印在自己的腦海中。

沒有憎恨,沒有殺意,也不打算背負些什麼,只是想要留存在記憶之中。

摸著脖子,手指隔著領巾纏繞在上頭,本來以為又想掐死自己的那雙手,卻只是溫柔又帶點悲傷地,撫摸著過去自己所造成的猙獰傷疤。

『……對不起啊。』

咦?辛睜大了雙眼,感覺時間流逝再度恢復正常。

干淨俐落地命中了目標,引爆了成型裝藥彈頭。產生的超高溫超高速金屬噴流,從裝甲裂縫灌入內部,遲了一拍之後,巨大的重戰車型全身上下都開始噴出暗紅色火焰。

哥哥的手放開了自己,一下子就從駕駛艙的縫隙縮了回去,主動回到熊熊燃燒的火焰中。

「哥……」

立刻伸出去的手卻來不及追上。只能看著哥哥卷回去的手臂被烈火點燃,消融于火中的光景,空虛地握起手掌。一切都來得那麼突然。

「……啊……」

一瞬間,辛還不明白從眼眶滿溢而出,流淌過臉頰的東西究竟是什麼。因為自從雷讓他死了一次之後,就再也沒有哭過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悲傷,甚至不知道從心底涌起,堵在胸口的這股情緒就是悲傷。

只是任由淚水不斷流出,停也停不住。

「——少校,請你切斷同步吧……他那個樣子,應該不會想被別人听見。」

『好的。』

等了一小段時間後,听見萊登連結上一句「可以了喔」,蕾娜才再度啟動知覺同步。等到其他人都重新連上後,才由萊登代表大家發問。

『心情平復下來了嗎?』

『嗯。』

辛回答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已感覺不到流淚的氣息,再度恢復以往的冷靜沉著,同時也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萊登笑了出來︰

『這下子也能把你哥的名字保存下來了吧?』

雖然沒有聲音,但辛在听到這句話後的確是笑了。

『也是呢。』

接著辛的注意力轉向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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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一 2月 19, 2018 4:48 pm

『…………少校。』

「我在喔。那還用說,因為我是先鋒戰隊的指揮管制官呀。」

縱使沒有人要求,但蕾娜覺得自己有義務要親眼見證一切。

『……』

「狀況解除。辛苦你了,送葬者。還有大家也是。」

听見蕾娜故意用個人代號稱呼,辛似乎苦笑起來。

『嗯。你也辛苦了,管制一號。』

好啦。萊登輕輕呢喃了一聲。他似乎在狹窄的駕駛艙內伸了個懶腰,接著才開口說話。

蕾娜愣了一下,眨了眨眼。剛才……

剛才他們五個人之間好像達成了什麼共識。除了蕾娜之外的其他人,都完成了交流。

這是怎麼回事呢?剛才,大家好像做了什麼決定……

『菲多。貨櫃重新連接完成了嗎?』

接著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等誰的回應。菲多?喔喔,是指隨行的「清道夫」呀。

『警戒和維修就等找到睡覺的地方再說吧……才第一天就用了這麼多彈藥,損失真大啊。』

『哎呀,這樣不是很好嗎?畢竟解決了這麼多敵人。』

『說的也是……那就——』

另一頭傳來某種重物在活動的機械聲響。他們五個人都讓待機狀態的「破壞神」重新站了起來。

『該走了——那就再見嘍,少校。請多保重。』

听見這句十分普通的道別,蕾娜一時間還沒反應過來。

因為戰斗才剛結束。

敵軍被迫撤退了,也沒有人陣亡。所以今天已經可以回基地了,就像平常那樣。

「咦?」

蕾娜還在疑惑的時候,他們已經啟程了。激戰之下傷痕累累的「破壞神」發出有些刺耳的腳步聲,他們幾人就像是上學途中的學生一樣,一邊隨意閑聊,一邊往前邁進。

『話說啊,我們現在要直接往前走嗎?剛才有一大堆不發彈耶。』

『嗯……感覺有點像地雷區呢,就這樣走過去好像有點可怕喔。辛,附近能找到迂回的路徑嗎?』

『這一帶已經不會踫上「軍團」了,要往哪走都可以……不發彈?』

『這個我們會邊走邊跟你講啦。話說辛啊,你剛才還真的是完全沒在注意周圍耶……』

他們持續走著。往東前進。前往「軍團」所支配的,無人踏足的戰場。

沒錯。他們——

再也不會回來了。

「等——」

飽受煎熬的焦躁,與像是被澆了盆冷水一樣的失落預感,促使她開口︰

「等等。請等一下……!」

感覺辛他們似乎回過頭來,等著听蕾娜如何挽留,但是她卻想不到接下來該說什麼才好。因為,趕走他們,以及下達必死命令的人,和她是同一邊的。事到如今,無論是謝罪或自責對他們來說都沒有意義了,所以她也想不到可以說什麼。

即使如此,她還是下意識地開口︰

「不要留下我一個人。」

遲了一拍之後才理解自己說了什麼的蕾娜,僵在原地。什麼不說,偏偏說不要留下我?不但不要臉,而且根本搞不懂意義。

另一方面,辛他們听見這句話,卻溫柔地笑了。

蕾娜這時才發現,這是他們第一次對她露出真正的笑容。

柔和而混雜著少許苦笑的笑容。就像是今天開始要去國小上學的哥哥姐姐,遇上還年幼的妹妹不斷撒嬌地說著自己也要去時,會有的那種表情。

『啊!听起來真棒耶,這個。』

萊登笑了。就像僅憑自己與伙伴的力量,在荒野上馳騁的野獸那樣地強悍並高傲。

『說的也是啊。我們不是被趕走,而是主動踏上旅途。想去哪里,就能走到哪里。』

他們的注意力,從蕾娜身上轉移到路途的前方。所有人的目光和心思,都再次飛向了前方的未來。

蕾娜輕輕屏住氣息。

他們經由同步傳來的感情,不是覺悟,也不是從容。

若要舉個例子,就像是第一次見到晴空萬里之下閃閃發光的蔚藍大海一樣吧。

也像是被帶到一片無邊無際,春意盎然的草原,還被告知可以盡情奔跑、盡情玩耍的小朋友一樣。

無法遏制的興奮與純粹的喜悅。好像期待了很久,一刻也等不下去一樣。

啊啊。

這教我怎麼阻止他們?無論任何話語,都絆不住他們的腳步了。

對他們而言,所謂的自由。

蕾娜現在明白了,就算只是選擇死去的場所及途中的道路,這種程度的自由,依舊是如此值得尊敬,如此難能可貴。

發現蕾娜默默地接受了這場離別,他們便再度邁開步伐。而在最後,面對雖然理解但感情上依舊難以接受的蕾娜,辛輕輕地笑了。

那是蕾娜第一次感受到,他笑得那麼平和。

無憂無慮,沒有一絲陰霾。

『我們先走一步了,少校。』

同步靜靜地中斷了。

五個光點靜靜地消失了。脫離了管制範圍,知覺同步的對象設定也遭到抹消。

如此一來,就再也沒有機會相見了。

淚水滿溢,不斷從眼中低落,無法止住從喉中涌起的嗚咽聲

蕾娜趴在電腦控制台上,放聲哭泣。



一張版面頗大,顏色排列左右相反,已經褪色的五色旗,就畫在軍營式隊舍的木牆上。

事實上並不是左右相反,而是上下顛倒。或許是象征著專制、歧視、偏見、不義和低劣的意思吧。

旁邊還有一幅面帶聖潔微笑的聖女瑪格諾利亞的涂鴉。但她手中高舉的不是斬斷支配的寶劍,而是鎖鏈與腳鐐。腳下踩的也不是象征專制的鎖鏈,而是掛著「豬」的名牌的人。

這就是他們眼中的共和國。

蕾娜伸出不帶一絲傷痕的指尖,輕撫傷痕累累的木牆上的顏料層。圖畫看來已有些年頭了。這恐怕是九年前這棟隊舍剛建好時,第一批分發到此地的八六所為。

早已死去了呢。包含蕾娜在內的諸多國民引以為傲,深信不疑的共和國,早在多年以前便已死去。

就是蕾娜他們親手撕裂、蹂躪而舍棄的。

她閉上雙眼,輕輕吐了口氣。那位已經離開的少年,一定也听見了共和國的聲音吧。

在那件事之後,長官告訴蕾娜,在上頭決定如何處分之前,她必須暫時停職。于是蕾娜就搭上了前往這里,也就是飛往先鋒戰隊基地的運輸機,正好也是運送從各戰區匯集而來的下一批處刑對象的運輸機。她找上了人事部里一位個性軟弱又好說話的士兵,靠著近乎于威脅的方式,才得以搭了上去。

「……你就是米利杰少校吧?」

蕾娜回頭一看,才發現是個年約五十的整備人員。他是雷夫‧阿爾德雷希多中尉,這座基地的整備班班長。

「我從小鬼們那里听說過你的事情,沒想到你竟然會親自來到這里。看來你也是個相當愛管閑事的人啊。」

他以略顯沙啞的大嗓門這麼說之後,就用下巴比了比後頭的隊舍。

「雖然他們都清理過自己的房間了,但也不是完全沒有留下什麼。新來的小鬼們晚一點才會進去,如果只是這麼一小段時間的話,你可以去看看。」

「謝謝您。不好意思,在這麼忙的時候過來叨擾。」

「沒什麼。我在這里送走太多小鬼了,倒是第一次見到過來憑吊的白系種啊。」

蕾娜忽然抬頭望著那張看來頗為嚴肅,曬得黝黑的側臉。

「……阿爾德雷希多中尉。您是……」

那不是夾雜白發的鐵灰色頭發,而是被油污染得斑駁不堪的銀發。

「白系種……對吧?」

「……」

良久,阿爾德雷希多拿下墨鏡。底下的那雙眼眸,是白雪般的銀色。

「我老婆是陽金種,女兒也長得像她。我實在沒辦法眼睜睜看著她們兩個被帶走,所以才染了頭發。我自願從軍,希望能想辦法替她們拿回公民權,但是……看我現在這樣就知道了。在我傻傻地拼死拼活工作的時候……她們兩個已經被帶往戰場,一去不回了。」

他從鼻子深深舒了口氣,使勁地搔了搔頭發。

「……辛那家伙有跟你說過他的異能是什麼吧?」

「是的。」

「那在東部戰線也算頗有名氣啊……所以在他分發到這邊時,我還偷偷去問過他,有沒有听見哪個『軍團』在找一個沒辦法保護自己妻女的混帳。」

「……」

「要是有的話,我打算去找看看,讓它殺了我。結果那家伙卻說沒有,完全沒听到喊著我的名字的『軍團』。听到他這麼說……我覺得罪惡感少了一點啊。老婆跟女兒雖然死了,但至少沒有被困在戰場上。等我到了那邊,一定能見到她們吧。」

老整備員微微笑了。那是一張看似寂寞,同時也有些寬心的笑容。

但當他望向東方,遙望那片廣闊的戰場時,那張側臉卻只剩下寂寥。

「在執行特別偵察任務之前,我總是會把自己是白系種的事情向他們坦白。我總是會說,要恨我們也沒關系,如果殺了我能讓心情好些,那就動手吧……可是從來沒有人真的動手。這次也是一樣。托他們的福,我又一次錯過死亡了。」

听起來像是為了自己又被留下感到悵然若失。

妻女先走一步……而許許多多在這里被他照料過座機的孩子也是。

他戴上了眼鏡,像是要隱瞞某種從心底涌現的東西一樣,不耐煩地說了句︰「你還佇在這里干嘛?」

「我不是說過沒什麼時間了嗎……快去吧。」

「好的……非常感謝您。」

迅速向阿爾德雷希多點頭致意後,蕾娜便穿過他身旁,走進了隊舍。

像是用廢料搭建的軍營,放眼望去盡是灰色與褐色,又粗糙又煞風景。

由于長年風化和清洗不掉的塵埃,顯得陳舊而泛白的走廊,建材剝落十分嚴重,到處都能看見裸露在外,嘎嘎作響的木板。

食堂和廚房像是從來都沒掃干淨一樣,沾滿了陳年油污和煤灰,一點也不整潔。

淋浴間和蕾娜曾經在紀錄片中見過的毒氣室很像,陰森又昏暗。角落還有一些黑黑的東西在蠢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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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86-不存在的戰區-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一 2月 19, 2018 4:48 pm

這里沒有洗衣機和吸塵器。放在走廊盡頭的掃帚和畚箕,以及擺在後院取水處的水盆和刻有波浪紋路但不知道用法的板子,大概就是代用品吧。

連一點文明生活的氣息也沒有。一想到這就是以先進及人道精神為傲的國家,給于人民的生活條件,就覺得無地自容。

二樓好像就是處理終端的房間。蕾娜踏著發出嘎嘎聲抗議的樓梯,走了上去。

光是陳舊的狹小彈簧床和衣櫃,便佔去大部分空間的個人房,同樣也因為塵埃和長年日曬而褪色。由于每一個角落都收拾干淨了,完全感受不到上一任房客的氣息。唯有經過清洗整齊疊好的薄被和床單枕頭,靜靜等待著下一位房客的到來。

位于最後面也是最寬廣的房間,就是戰隊長的房間。蕾娜推開有些故障的門。

這里也有狹小的彈簧床和衣櫃,里頭還有一張這里才有的書桌,以及前方稍微寬敞一點的空間。那里擺了大量的雜物。

有一把舊吉他,也有卡牌和桌上游戲,還有工作用的各式工具。

還能看見填字游戲的雜志。里面只剩下破損的頁數和解不開的問題而已。

也有一本斜放著的素描簿,但里面一張畫也沒有,全都是白紙。

毛線和勾針都收納在籃子里,卻沒看見任何蕾絲編織成品。

隨地取材的木板所做成的書架上,放滿了各式書籍,但是題材和作者涉獵範圍之廣,實在很難看出所有者的偏好。

大概是想到下一批戰隊員可能用得上,所以才故意沒清掉的吧。不過,只要是必須花費心力才能完成的東西,全都已經處理掉了。因為他們知道,那些東西留下來也沒用。

仿佛能听見他們的笑聲。

明知最後連一點痕跡也留不下來,但是在那天到來之前仍然努力活過每一天的少年少女們,所發出的笑聲。

不對絕望屈服。

不讓憎惡玷污原則。

身處于連尊嚴都不保的困境中,卻依舊努力展現自己身而為人的驕傲。

蕾娜朝著里面的書架走了過去,就看見一只只有腳掌是白色的小黑貓,茫然地佇立在原地,似乎在疑惑之前那些人都去了哪里。這時,窗外的士兵似乎拍完了資料用的照片,又把所有的處理終端聚集起來,不曉得要做什麼。

看這個房間的樣子,大概也不用期待會發現什麼了吧。但基于好奇心她還是想找些書來看看,于是就挑了作者名字看起來有些眼熟的書,隨意地打開翻了翻。

就在這時候,有些東西從書頁之間掉了出來。

「啊……」

撿起來一看,才發現原來是幾張紙。最上面的是一張許多人集合在建築物前面的照片。

就在那面顛倒的五色旗前。是這棟隊舍。上頭有一群身穿連身工作服的整備人員,以及二十余個年約十五六,最長也不到二十的少年少女。

「…………!」

不用說明她也能猜到,他們就是直到昨天為止的先鋒戰隊隊員。辛、萊登、賽歐、可蕾娜、安琪,還有其他已不在人世的所有人。這很有可能是到任當天拍的照片。

在一張尺寸不算大,人事檔案用的照片里,硬是塞進了二十四位處理終端以及整備人員,所以每個人拍起來都是又小又模糊。不知為何,甚至連一架舊款的「清道夫」也入鏡了。它想必就是菲多吧。

這可說是蕾娜第一次親眼見到他們的模樣,然而在畫質粗糙的遠景下,每一個人的長相都很難辨認,但能夠確定的是,這些並沒有整隊而是隨處亂站,看著攝影鏡頭的隊員,臉上全都帶著溫和的微笑。

下一張是便條紙。是一位豪邁男子龍飛鳳舞的筆跡。

『要是你真的特地跑來找到了這些東西,就證明你是個真正的笨蛋。』

這次她真的為之屏息。

是萊登。雖然沒有寫明收件人,但對象想必是蕾娜。

要是真的特地跑來找到了這些東西,就證明你是個真正的笨蛋

你還不是一樣。只是因為我有可能過來找,就特地像這樣留了這些東西。

再下一張紙,是一份不規則排列的姓名。不用想也知道,這是讓她知道那張照片里誰站在什麼位置。

『我幫你把名字標好了。否則你看了照片,一定又會哭著說認不出誰是誰吧。』

賽歐。

『貓就給你照顧了。反正裝好人也不差這點小事嘛。』

可蕾娜。

『我們還沒替它取名喔。就麻煩少校給它一個可愛的名字吧。』

安琪。

拿著紙張的手在發抖。從心底涌出的感情,把胸口塞得滿滿的。

大家特地留下來的訊息。為了我這個明知自己只是躲在後頭看大家賣命,也沒有能力挽救什麼,卻總是把空洞的理想掛在嘴邊的人。

最後一張紙,是辛寫的。用很像他會寫的端正字體,寫下了很符合他淡漠風格的一行字。

『要是有一天,你來到了我們抵達的場所,可否為我們送上一束花呢?』

正如同他字面上所表達的意義,但也不僅止于此。

堅持走到生命的盡頭,是辛、是他們所期盼的自由。而他們最後所能抵達的場所,也是蕾娜總有一天一定要達到的目標。

蕾娜知道,自己還能走下去。

不對絕望屈服,不玷污人之所以為人的原則,一直堅持走到生命的盡頭。

沒錯,直到最後他們都相信她可以辦到。

淚水潰堤,在臉上留下一道淚痕。感覺這淚水蘊含著一股暖意,也讓她雖感到悲傷,唇邊還是綻放微笑。

共和國總有一天會毀滅。辛曾經這樣說過。忘記如何保護自己的怠慢心態,總有一天會品嘗到敗北的滋味。

對于這個國家來說,這搞不好是不可避免的未來。或許,就會發生在明天。

即使如此,她還是得奮戰到最後一刻。不放棄希望,努力活下去,一直掙扎到死亡為止。就像貫徹原則直到死去,充滿榮譽感的他們一樣。

戰斗吧。窮盡此身的命運,直到最後的那個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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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一 2月 19, 2018 4:48 pm

第一卷 終章 鮮血女王駕到
這世上沒有任何國家,會因為國內飼養的豬只未獲人權而受到譴責。

因此,若是將語言不同、膚色不同、祖先不同的族群定義為徒具人形的豬玀,那麼,對于這樣的族群進行打壓、迫害或屠殺,也不算是違反人權的暴行。

從有人認為這種想法是正確的,大多數人都不反對的那一刻起,聖瑪格諾利亞共和國的滅亡就開始了,同時也在那一刻結束。

——芙拉蒂蕾娜‧米利杰《回顧錄》

五架共和國機殘骸相互依偎,沉眠在強化玻璃制的棺材中,直到永遠。

位于共和制齊亞德聯邦勢力範圍內的交通道路旁。在如頂級藍寶石般的蒼穹底下,這片春意盎然百花盛開,美得如夢似幻,甚至令人不敢褻瀆的草原之中。也是過去聖瑪格諾利亞共和國與齊亞德帝國的交界處,偏帝國側的附近。

待在經過特別許可才得以進入的保護用玻璃屋中,十八歲的芙拉蒂蕾娜‧米利杰,抬頭望著宛如無頭骷髏尸骸的「破壞神」殘骸。僅有一小撮染成紅色的銀發,從染成黑色的共和國軍服肩頭滑落。

放進玻璃屋之前飽受風吹日曬而傷痕累累的白褐色裝甲。炮擊造成的直接損傷和高溫燒出的焦痕格外怵目驚心,看得出這些倒在一起的殘骸是花了很大的功夫才勉強維持原形。伏在一旁的「清道夫」殘骸,側面還依稀保留著噴漆的文字。

菲多,我們忠心的——後頭的文字,已經永遠消失在炮擊造成的大洞中。

但蕾娜大致能想到後面寫了什麼。

她現在明白了,為何辛他們不替小貓取名,卻幫「清道夫」取了名字。

因為對于注定要在戰斗中走完人生的他們來說,只有一起戰斗,一起死亡才算是伙伴。在同一個戰場上奮戰到最後,也在同一個戰場上力竭而亡——只有同樣在戰爭中掙扎的戰友才能做到這些。

本來掛載在菲多身後的追加貨櫃,五個全都不見了。想必是裝載的物資用盡而卸除了。由于連菲多本身的貨櫃存貨也幾近見底,再加上當時是在「軍團」完全支配的區域當中行軍,在這樣的條件下,差不多也只能移動到現在的位置了。

歷時一個月。原以為在「軍團」支配領域當中行軍,最多也只能撐個幾天,但辛他們五個人卻一路挺進,直到把攜帶的一個月份量物資全部用盡。

他們穿越共和國側的交戰區,又穿過「軍團」支配區域,來到了距離當時聯邦側交戰區僅有一步之遙的位置。他們在這里,耗盡了用來前進的物資……恐怕,也是在這里打完了最後一戰。

這里,就是他們旅程的終點。

在「破壞神」的殘骸中,也找到了辛所保存下來的,刻有五百七十六名陣亡者姓名的金屬片。在建造這個玻璃保存室時曾經一度取出,制作了精巧的復制品,以及名單紀錄後,再度放回原處。

兩年前辛他們所抵達的這個場所,共和國卻永遠也到不了。

因為共和國滅亡了。如同辛所留下的預言,滅亡于自己的怠慢。

與辛等人別離之後,蕾娜又被分派到其他戰隊,以管制官的身分進行指揮。

她並未親赴前線,因為在那里,她能做的就是與其他人一起戰死。一旦死了,一切就結束了。對于未曾與辛他們一同奮戰到最後的自己來說,事到如今才想當悲劇英雄,未免太過矯情。

關于「黑羊」、「牧羊人」和超長距離炮的情報,蕾娜當然也提出了報告,卻被上頭以「八六的胡說八道」、「情報未確認」等理由打了回票。就連迎擊炮的妥善率不佳,也就這樣不了了之。

蕾娜後來分派的單位也是激戰區。在那個每天都會出現大量犧牲者的地方,並未任由處理終端自生自滅,反而盡心盡力做好指揮,拼命到幾乎拖垮自己的蕾娜,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得到了一個別名。

「鮮血的女王【Bloody Regina】」。

大概是取自芙拉蒂蕾娜的諧音吧。雖然听起來像個三流電影才會出現的可笑反派,但是蕾娜很喜歡這個別名。這個名字和踐踏在他人身上,驅使別人去戰斗,卻連一個人也救不了,既殘酷又傲慢的自己非常相配。

即使如此,在她的指揮之下,存活人數遠比其他部隊更多,甚至經過一年也不曾重新編整,依舊保有續戰力的這支部隊,很快地就被大家稱為「女王的家臣團」了。

在這段時間,蕾娜拜訪了曾經反對強制收容的人、曾經藏匿友人或親人的人,以及因為心傷而辭去管制官職務的人,將他們還記得的那些八六的名字、為人和說過的話統統記錄下來。就算能夠消除官方紀錄,但記憶是奪不走的。她這麼做,是為了萬一共和國滅亡,也許哪天還會有人找到這些紀錄。

破滅來得十分突然。

就在建國祭的日子。當年度以首席成績自高等學校畢業的學生,獲邀在慶祝典禮上進行演說。那是個與蕾娜相同年紀的少年,他飽含怒意的眼神令人印象深刻。

『在我的同學當中,有許多人都是和「軍團」交戰而死的。』

那平靜的聲音,讓會場掀起同情的聲浪。甚至有人忍不住開始啜泣。

這位男學生用冰冷而輕蔑的眼神,俯視台下眾人的反應,突然話鋒一轉,像是咆哮一般發出怒吼︰

『他們全是被這個國家貶為八六的人——雖然他們死在戰場上,但是殺了他們的卻是這個國家!這樣荒唐的事情,到底還要持續到什麼時候!』

現場連一個贊同的聲音也沒有。

只听見有人嘲笑他連人和豬都分不清。也看見有人咬著牙齒同樣義憤難平。但更多人則是一副不在乎的樣子,當作沒听到——而這些人全都平等地死去了。

那天深夜,以往敵軍攻勢最弱的北部戰線,遭受前所未有的大軍襲擊。

駐扎于該區的戰隊,在壓倒性的數量差距之下,幾乎毫無抵抗之力。

管制官並未接獲部隊全滅的消息,不免讓人聯想,這就是他們對于共和國小小的復仇吧。但事實並非如此,待在前線的他們從未有過任何復仇的念頭。事實上,是因為當時所有管制官都在狂歡中喝醉了,沒有任何人進行同步的緣故。要是那時有人按照規定進行管制的話,也就不需要等別人來報告了。

迎擊炮幾乎沒有作動,而且大半在作動之前就連同地雷區一起被長距離炮兵行轟掉了。成功發射出去的那一丁點飛彈,也在起爆之前就被反空炮兵型擊落。

身為最終防線的鐵幕也一樣,在「那個」面前簡直不堪一擊。

電磁加速炮型。

那是能以秒速八千公尺的驚人超高速將彈體射出的,電磁加速炮型「軍團」。

先鋒戰隊曾經遭遇過一次,提出了報告卻不被重視的那個新機型。

要塞群如同不會動的標靶,在超高速彈頭如惡夢般的破壞力,以及不惜炮身損耗的猛烈連續炮轟之下,瞬間化為廢墟。當政府終于察覺事態有異時,「軍團」已經侵入八十五區內。

在這十一年當中,把戰斗義務全部推給八六的國民,已經找不到任何有能力戰斗的人了。

從鐵幕淪陷開始算起,僅僅一周。

共和國便滅亡了。

但這並未讓共和國人民得到教訓。因為在臨死前會為自己的冷血無情及怠慢感到懊悔的人,實在是少之又少。大多數人不是忙著咒罵其他人的無能與無腦,就是在哀嘆自己何其無辜卻得死于非命。既然對于自己的罪過毫無所覺,那麼就連死亡也無法讓他們真心悔改吧。

由于蕾娜待在第一區,幸運逃過了從北方開始的殺戮,也因為她早有準備,所以才來得及做出應對。

她將周邊所有的重炮瞄準地雷區集中炮擊,轟出一條通道,接著又打開了鐵幕的出入口。利用阿涅特事先植入的後門,和所有幸存的處理終端進行同步連接,提出了進入八十五區內應戰的請求。

「家臣團」和曾為「家臣」的所屬戰隊,以及其他大部分的部隊,都答應了這個請求。

話雖如此,這些人並不是基于善意或信賴,而是看中了八十五區內擁有發電設備及生產工廠,生存機率較高的關系吧。有許多單純由八六組成的部隊,建立了自己的防衛據點。有些部隊則是選擇犧牲自我,就為了幫助友軍,以及留在收容所的同胞撤離危險地帶。

就這樣,蕾娜率領集合起來的戰力,扛下了防衛戰的指揮工作。

也有一些白系種跳上備用的「破壞神」,加入戰斗行列。但大多數白系種只是沉浸在絕望中無法自拔。甚至有些人學不會教訓,依舊對八六惡言相向。然而和以往不同的是,這次八六已經擁有了名為武力的強大力量。

雖然這些身經百戰的八六,不願在大敵當前時,做出內斗的愚蠢舉動,但若是時間再拉長一些就很難說了。

當救援部隊從鄰國趕到時,防衛戰差不多已經打了兩個月。

這些援軍是從遙遠的東方,跨過了「軍團」支配區域和國境線而來。

趁著「軍團」將主力集結在北方,突破了戰力變得薄弱的東部戰線的他們,是屬于帝國毀滅後轉變成共和制國家的,共和制齊亞德聯邦的軍隊。

帝國在開戰後不久,便因為人民革命而覆滅。共和國先前接受到的無線電訊息,就是來自于最後殘存的抵抗據點。推翻了帝國的聯邦,也被「軍團」視為敵人,這十余年來同樣交戰不斷。由于人民對于共和制的推崇,甚至不惜推翻祖國,為響應保衛國家與同胞是國民義務的理念,許多人選擇了從軍,而聯邦就這樣一點一點把國土奪了回來。

在裝備了最尖端武器,士氣高昂而戰力精實的聯邦軍勇猛奮戰之下,把戰線推了回去。而在奪回第一區後,戰況暫時陷入膠著。

共和國國民高聲歡呼,迎接他們的到來。但可惜的是,事情並未就此結束。

不知為何,聯邦發現了共和國對于同為有色種的八六進行迫害和屠殺的丑事。

由于聯邦軍在進入八十五區前,先救出了收容所和前線基地內的幸存者,所以也見識到了那些慘狀。

既然那麼討厭顏色的話,何不干脆把國旗也變成純白色呢?救援部隊的司令官曾十分認真地對著大總統和高官們說出這樣的話。

于是,聯邦選擇優先保護八六,只要有意願,都能無條件得到聯邦的公民身分。

而他們也給予白系種最低限度的支援,但是更為重視的是,關于迫害的調查工作。

從國軍本部的地下倉庫找到大量陣亡者的人事資料時,其實還不算什麼。大概是人事部的某個人特意保存和隱匿了陣亡者紀錄吧。雖然數量如此龐大,而且近年來的陣亡者清一色都是少年兵這一點應當譴責,但至少還能往好的方面解釋,這證明了共和國內也有尚未泯滅良心的人在。

但是在強制收容所找到收容者所寫下的詳細資料,以及听取幸存者的親身經歷,又在收容所和要塞遺址發現了埋藏的大量白骨後,聯邦看待共和國的目光就益發冰冷起來。當他們找到人體實驗的紀錄,發現了嬰幼兒的販賣紀錄,以及士兵屠殺平民的影像後,聯邦人眼中的共和國人民,已經與人渣無異了。

在這種情況下,就算聯邦切斷支援也不奇怪,但他們還是持續提供最低限度的支援。

這或許才是對于共和國人最大的教訓吧。雖然你們是人渣,但我們不會對你們做出相同的事情,讓自己也變成人渣。

願意反省的人就好好反省。至于那些不知悔改的蠢豬我們也懶得管了。就像這樣,聯邦以無言的方式做出了懲罰。

就在準備奪回第一區以北的區域時,聯邦以增派兵力為條件,要求這邊派遣共和國時代的將領前往聯邦。據說是想找人去擔任奪還部隊的指揮官,或是輔佐官的工作。

在大多數人躊躇不前時,蕾娜毫不猶豫地提出了申請——于是,她來到了這里。

走出玻璃屋後,提起放在路邊的行李箱,以及裝著白掌黑貓的外出提籠後,蕾娜又走了回去。在那座春意盎然的花園中,那些毀損的「破壞神」殘骸以及一旁刻有五百七十六個名字的石板,就是從一次次戰火中存活,終于抵達此地的所有人的墓碑。

因為她事前不知道就在這里,所以並沒有帶花過來。不過,之後她也不打算來獻花。

因為,自己還不算是抵達了這里。還沒有資格過來送花。

蕾娜在等著自己的聯邦高官面前站好,輕輕低頭說道︰

「抱歉,閣下。讓您久等了。」

「不會。憑吊死者的時間,怎麼樣都不嫌久。」

比起政府高官,更像是一位隱士智者的中年黑珀種高官,露出和煦的笑容。他戴著銀色圓框的高度近視眼鏡。打理整齊的白發中夾雜著黑發,身上穿的是流水線生產的深藍色西裝。

他溫和地望著將發色染紅,身穿黑衣的蕾娜,眯起眼楮笑道︰

「那代表著流淌的鮮血,和部下的死嗎?『鮮血的女王』……其實我們這邊也有人主張不需要幫助共和國的人渣,只要保護同胞就好,不過——正因為有你這樣的典範存在,才證明了我們派遣援軍的做法是對的。米利杰上校,歡迎你來到齊亞德聯邦。」

看見對方對著自己露出笑容,蕾娜也回以有些為難的笑,搖了搖頭。那不是自己所流的鮮血,而部下的死也是不必親身犯險的她一手促成的。她這個手上沾滿鮮血的黑衣女王,沒有資格受到稱贊。

高官用慈愛的目光看了看這位嚴以律己的女子後,轉身邁開步伐,走向不知何時站在遠處,身穿聯邦軍鐵灰色軍服的一群年輕士官。

「這邊請——讓我為你介紹一下,你即將上任的部隊所屬的指揮官們。」

「好的。」

蕾娜正要邁開步伐,又再度抬頭望著身旁的墓碑。

相互依偎陷入長眠的四足蜘蛛及其隨從的遺骸。在殘酷的環境中依舊奮戰不懈,抓住每一分存活機會,最後笑著踏上旅途的他們,所抵達的終點。

戰爭尚未結束。「軍團」的大軍仍然席卷了大陸過半範圍,此時想必也有人正在努力戰斗。

戰斗下去吧。直到打倒最後一架「軍團」為止。

為了踏入他們所抵達的終點,踏上只有堅持到最後的人,才有資格抵達的場所。

蕾娜毅然決然地抬頭挺胸,踏出第一步。只見對面與自己年齡相仿的五名軍官,整齊劃一地朝著自己敬禮。蕾娜走向他們,走向嶄新的戰場。

為了奮戰到底,為了存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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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一 2月 19, 2018 4:48 pm

第一卷 終章二 Reboot——啟動
五名軍官保持如教科書上指導一般的稍息姿勢,靜靜看著那位前共和國的少女將官走出玻璃屋,接著走向總統身旁。雖然還是十幾歲的年輕人,卻有著超齡的沉著冷靜,反倒與這身嶄新的鐵灰色軍服頗為相配。

看著那位縴瘦的白銀種少女,那頭染了紅色的銀發,和染成黑色的軍服,站在他身旁,身材高大的副隊長皺著眉頭輕輕嘀咕︰

「喂……那個真的是她嗎?該怎麼說……總覺得跟想像中不太一樣啊。」

「因為經歷了很多事吧。就像我們也經歷了很多一樣。」

他平淡地這麼說了之後,就听見副官略帶笑意地回了句——說的也是啊。他瞥了揚起嘴角的副官一眼。明明都穿了快兩年了,聯邦軍的鐵灰色軍服還是有那麼一點點不太自然的感覺。無論是自己穿著,或是其他四個人穿起來的模樣都是。

在姿勢保持不動的狀態下,其他三個人也跟著聊了起來。

「記得是叫『鮮血的女王』吧?真是惡俗啊,根本一點都不適合嘛。」

「我說啊,她會不會馬上認出我們?」

「唔……要是認得出來當然很開心啦,但是認不出來的話,同樣也滿有趣的……」

就在他們聊著的時候,那邊似乎也結束談話了。一看見總統領著少女走過來,無論是副隊長或正在講話的那三個人,都馬上閉起嘴,擺出正經的表情。能夠反應這麼快,也都多虧了聯邦軍的訓練。或者,這可能也是他們惡作劇的一環。

對著向他們走來的總統,以及再度成為長官的少女,五人同時將腳跟「喀!」的跺出聲音,整齊劃一地行禮。

透過與聯邦稍微不同的方式回禮後,少女開口說話了。

眼神十分堅定而嚴肅。

「初次見面。我是聖瑪格諾利亞共和國上校,芙拉蒂蕾娜‧米利杰。」

喔喔,她沒認出來啊。

就像惡作劇大成功的小孩子一樣,他們用眼神互相交流。

以隊長身分作為代表的他,開口回應︰

「初次見面……這麼說似乎不太恰當。不過,這的確是我們第一次面對面相見。」

咦?白銀色的眼眸微微睜大。而低頭望著對方的他,輕輕地笑了。

「好久不見,管制一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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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一 2月 19, 2018 4:48 pm

第一卷 後記
吊襪帶是一種浪漫喔!初次見面,我是安里アサト。

這個名字的確很奇怪,不過當然是筆名嘍。取自本名的諧音和「88」【Acht-Acht】。

猜到了答案但還沒讀過本文的你。我想本作一定能合你的胃口喔。

完全不知道這個人在講什麼,也還沒讀過本文的你。請把本書當成有些另類的娛樂作品,想必別有一番樂趣。

而已經讀完本作的你。非常感謝你的支持,請問覺得還滿意嗎?舉凡戰斗機械、男孩遇見女孩、反烏托邦等等,宛如大雜燴一般的本作,要是能有一項要素能夠引發你的共鳴就好了。

附帶一提,我在寫作時可是非常快樂喔!畢竟這就是我自己想看的故事!于是我把自己偏愛的要素統統塞進去了!因為是我想要寫才寫出來的故事嘛!至于為何因此獲得了大賞,至今仍然誠惶誠恐的我,才是最搞不明白的人啊。

不過嘛,其實還有一些要素因為征文篇幅限制的關系,讓我不得不含淚刪除。而遺珠之一的吊襪帶(的描寫場景)是在改稿的時候才追加上去的。吊襪帶真的很可愛喔,而且又煽情。煽情又可愛呢。

身為同志的你,請務必好好享受しらび老師筆下超惹人憐愛的蕾娜,以及讓她的絕對領域更加誘人的吊襪帶。

請在不屬于吊襪帶派的你被我嚇跑之前,來看看幾個關于本作的一些注釋吧。

‧本作雖然取材自二次大戰某軸心國、某同盟國的黑歷史,但作者並未對這些國家懷有惡意,單純只是在考證時尋獲的這方面資料較多罷了。

‧本作中以辱罵、侮蔑的意義使用「豬」這個字眼,但作者並非對豬懷有惡意,反而十分喜愛。豬肉很好吃喔。炸豬排跟松阪豬都是我的最愛呢。

‧知覺同步的理論與各種武器的性能等等,以及各語言的翻譯,還請各位不要認真看待。有時會應劇情需要而稍做調整,尤其是「集體性」無意識是作者刻意扭曲原文含意的結果。

‧之所以在假想世界中使用公制單位,是因為假想的度量衡單位在表現上效果不好。至于為何不采用尺貫法或英制單位,其實我也不知道。

‧明明在假想世界中,卻出現了聖經和雷馬克的理由……就請各位自由想像吧。

……丟人現眼的閑話就說到這里吧,最後請容我致上謝辭。

責編清瀨氏、土屋氏。一直以來多謝兩位的關照了。對于我自身也不甚明了的問題點,也能精準指出、加以分析,著實令我感到踏實了許多,同時也讓故事變得更為洗煉,所以我每次都很期待與兩位見面商討呢。

しらび老師。您筆下的角色不但美麗,而且眼神堅定、英氣十足,實在太感謝了。當我收到一張草稿,也就是本來會在故事中出現,穿上全套護具變得超帥氣的辛時,一直在煩惱是不是要改寫本文故事的設定,請您完成這張插畫呢。

I-IV老師。雖然我提出了「貧弱的缺陷機」這種強人所難的要求,您依舊設計出了符合武器乃不祥之物的概念,充滿了冰冷氣息,而且超級帥氣的「破壞神」,真的非常感謝您。另外像是看起來已經不是強敵而是無敵的各式「軍團」,以及可愛到爆,讓人想帶回家的菲多,也都多虧了I-IV老師的幫忙才得以現世。

此外,也要感謝願意拿起本書的各位讀者。雖然本作到此也算是一個段落,不過故事還沒有結束,往後也要請各位多多指教。

那麼,願本書能將各位暫時帶往那充滿虛假與虛榮的箱庭,那燃燒鐵與血的戰地天空、繁星、微風與鮮花的所在,以及在那里生存的他們的身旁。

後記執筆中BGM︰シドニア(ange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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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特典
「……我覺得,這已經不是離譜,而是天方夜譚了……」

不被當成人類看待的八六呢,吃的穿的住的當然不可能好到哪里去,上頭分發給處理終端的野戰服也都是長年堆在倉庫生灰塵的貨色,甚至是快穿爛的玩意兒。

這是讓每一位處理終端不得不學會某項技能。當然,技術好壞就因人而異了,不過……

「為什麼你會如此擅長針線活啊?」

「誰知道。」

靠在食堂餐桌上,用手抵著臉頰的萊登這麼問,辛一邊縫著肩線綻開的野戰服,一邊如此回應。

一旁的可蕾娜像個小女孩一樣蕩著雙腿,等待衣服修補完成。萊登看著她那副模樣,覺得有點煩悶。

沒錯,辛正在修補的並不是自己的野戰服。

「話說這根本男女顛倒了吧。可蕾娜,自己的衣服也該自己縫啦。」

「我不擅長縫衣服啊。」

可蕾娜說得輕松,但其實她並不是不擅長,而是手法差勁到令人絕望。

至于到底有多夸張呢?舉個例子來說,她剛來隊上報到的時候,就因為技術差到讓辛都看不下去,一把搶過來幫她縫到好。當然,辛並不是出自于不習慣縫質地太硬的野戰服會讓女性傷到手的紳士精神,而是擔憂有太多縫衣線會因為沾滿鮮血不能用導致浪費的緣故。

從此之後,只要衣服破了,她就會賴著辛幫忙縫好——當然不至于連內衣褲都拿來就是了。不過,這應該是可蕾娜變相的撒嬌方式吧。不然就是為了能和辛多說一點點話的哀兵作戰。

雖然從萊登這個旁觀者的角度來看,就是因為總是這樣,才會讓辛只覺得是多了個需要照顧的妹妹,而不是將她當一個女人來看待吧。

「……少校啊。同樣身為女人,你怎麼看?」

萊登把話題拋給了大概是顧慮到忙著針線活的辛,所以才一直沒加入話題的蕾娜。

但不知為何遲遲沒有得到回應,萊登于是張開了單邊眼楮。

「怎麼了嗎?」

即使萊登如此追問還是保持沉默的蕾娜,終于帶著疑惑開口說︰

『那個…………………………「針線活」是什麼意思呀?』

一瞬間,現場陷入沉默。

接著在場所有人都忍不住嘆了口氣。

「我一直覺得你是個養尊處優的大小姐,沒想到竟然到了這種地步……」

「哇啊……再怎麼說也太離譜了吧……」

「不是吧,少校應該只是連扣子都不太會縫而已吧?」

接著又是好一陣沉默。

『……縫……扣子?那個,扣子本來就是瓖在衣服上的吧……?』

看來她連扣子會脫落都不知道。

可見在他們家工作的女僕似乎相當優秀呢。

「你該不會說就連穿針引線都不會吧?」

『……………………穿針……引線…………………………?』

看樣子她連針線基礎中的基礎都不知道啊。

感到傻眼的辛忍不住又重重地嘆了口氣,這也讓蕾娜顯得有些慌張起來。

「嘿嘿——」可蕾娜倒是得意洋洋地笑了幾聲。

「至少這個我還會弄喔,少校。」

『咦!難不成這是不會做就會很丟臉的事情嗎?是這樣嗎,諾贊上尉!』

辛並沒有回答,但萊登覺得他心里一定在跟自己想著同樣的一句話,感到有些煩悶。

根本是五十步笑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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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86-不存在的戰區-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一 2月 19, 2018 4:49 pm

第一卷 animate特典
網譯版 轉自 86eightysix吧

翻譯︰ 星 ㄣ盒子

“……唔,”

忽然,感覺到一只手上有輕微的重量靠上來。往下一看,發現是本該在逗貓玩的庫蕾娜靠著自己睡著了。

十分靈巧地用單手把還沒讀完的書保持在打開狀態,辛暫時陷入了沉默。

睡著了的庫蕾娜發出了听起來很幸福的呼吸聲。怎麼說,感覺她內在完全沒有成長,外表先不提。

隨她了,辛把身旁的少女忽略,繼續讀書。用這麼奇怪的姿勢睡著肯定會很快就醒來吧,如果沒起來就叫安琪過來回收她就好了。

這樣想著的時候,知覺同調啟動了。

一如往常如銀鈴一般的蕾娜的聲音,說著一如往常的問候。

“……晚上好,諾贊大尉”

啊,不妙。

反射性地想,然後察覺到自己這個難以理解的想法,辛稍稍皺了下眉。

……什麼不妙?

今天平時的一伙人好像在做善後還是別的什麼工作都不在,屋里只有辛一個人的樣子。

這樣想著但是,在會話的間隙能隱約听到,明顯不是辛的細微的呼吸聲。蕾娜歪了歪腦袋。

這麼安靜的這是……睡著的呼吸聲,吧。

“……有誰在嗎?”

“要說有誰在的話。……庫蕾娜在睡著。”

辛好像被庫蕾娜靠著動彈不得的樣子。

想象了一下,蕾娜小聲地笑起來。

“庫庫米拉少尉,總覺得有種可愛的妹妹的感覺呢”

“只是莫名被纏上而已”

像是在下雨天撿了小貓回家就這樣被纏上變得親密而感到困擾,這樣感覺的聲音語調。甚至能想象到辛痛苦的表情,這次蕾娜笑得更大聲了。

同時,能感覺到,在心底里,有點刺痛。

……誒?

在發覺的同時,這種不痛快的感覺一瞬間又變大了。為什麼呢。

為什麼會,變得這麼急躁呢。

然後連蕾娜都有所自覺的這感情動搖,在知覺同調連接下的辛不可能注意不到。

“……少佐?”

“什麼事?”

發出了連自己都嚇了一跳的帶刺的聲音。

“不……你現在,是不是突然不高興起來了?”

“才沒有這回事。”

又來了。

“……很不高興呢”

“都說沒有了!”

辛沉默了。和嘴上說的不一樣,蕾娜用幾乎能勒死人力度緊緊地抱住手邊的靠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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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86-不存在的戰區-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三 2月 21, 2018 5:14 pm

第二卷 穿過戰場 序章 戰斗都市里的女王陛下


許多人都在問︰為什麼。

卻不知,對于他們來說,這個問題本身便是一種侮辱。

他們,就是八十六(eighty-six)。

——摘自 弗雷德莉卡‧羅森福特(Fredrica Rosenfort)《戰場追憶》

“——又是你啊,芙拉迪蕾娜‧米利澤大尉”

看了一眼走進辦公室的蕾娜,坐在桌後的上司便不滿地皺起眉頭。

身上的軍服皺皺巴巴,胡子也是好幾天沒刮,完全沒有一點軍人的樣子。面對這樣的上司,蕾娜只是以無可挑剔的稍息姿勢冷冷地低頭看著。

嶄新合身的黑色軍服,以及僅有一縷被染紅、銀絹一般光滑柔順的長發。半年前,將先鋒(spearhead)戰隊——為了把幸存的八十六們趕盡殺絕而設立的處刑部隊——忍痛送別至戰場的另一端後,她便一直是這副打扮。黑色表示服喪和憑吊,而頭發的紅色則代表戰隊曾流下的鮮血。

因違反命令擅自對戰隊進行了支援,她的軍餃降了一級,成了大尉,恐怕以後也永遠不得晉升。

“擅自動用迎擊炮,提供非補給類彈藥和裝備,直接指揮其他戰隊。——你到底想讓我說多少遍?不要讓我為了八十六【豬】們費多余的工夫。知不知道輸運部門和裝備部門找我告了多少狀?”

“若中佐能事先下達許可,他們就不會告狀了。至于他們告了什麼狀,您費了多少工夫,與我無關”

中佐眯起了眼楮,因酒精中毒而變得渾濁的一只眼眸下堆起粗糙的皺紋。

“說話注意點,小姑娘。區區一個大尉,不要得意忘形”

蕾娜只是冷冷地嗤笑。

那相當于在說自己除了軍餃以外無以為威脅,根本沒有下達任何實質性處罰的膽量。

如今,蕾娜指揮的戰隊,在東部戰線中具有最高的敵我損傷比。而部下的成績會直接影響到上司的評價。眼前的這個男人憑借戰爭初期正規軍人大量犧牲產生的空缺爬到了中佐的地位,卻仍不知滿足地想繼續往上爬。對于他來說,蕾娜是絕不可打倒的“下金蛋的母雞”。

只要不是太過分,不論她做什麼,他都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失禮了,中佐閣下”

她優雅地行了一禮。

第一行政區內有眾多歷史悠久的建築,而宮殿一般輝煌的國軍總部則在其中獨樹一幟。穿過走廊,周圍盡是充滿了輕蔑、嘲笑和厭惡的目光和低語。

為了區區一群八十六,而拋棄了少佐的地位和干部候補人的未來的蠢貨。分不清人和家畜的公主大人。再過一年,所有的“軍團”都會停止動作,戰爭即將迎來結束,卻听信豬玀們的夢話、提議“為持久戰做準備”的小丑。反正有色種早晚都會死光,卻還費心在戰場上把他們不顧死活地差遣的,殘忍凶暴的鮮血女王(Bloody Regina)。

真是無聊透頂。

瓖嵌在頸部的陣列器被激活,她停下了腳步。軍靴的鞋跟踩在走廊上鋪著的復合木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她只停滯了一瞬,很快便再次邁開腳步。

“听得到嗎,一號指揮官?”

“庫克羅普斯(Cyclops),——有‘軍團’來了嗎?報告情況”

通過感官同步(para-raid)傳來飯田志甸(Shiden Iida)大尉——用戶名“庫克羅普斯”粗野的聲音。他是蕾娜指揮的戰隊、人稱“女王的家臣團”的隊長。

自先鋒戰隊的一事以來,她在到任當天,必定會先問過所有處理單元的名字,但從來只以用戶名稱呼。

她未能拯救先鋒戰隊的任何一人。她本以為自己把他們當成人看待、並因此而以姓名稱呼,但他們終究未能逃離無處可葬、無名可吊、作為一架無人機死去的命運。

“敵方已推進到112地點的舊高鐵終點站。抱歉,雷達受到干擾,發現的時候就已經這樣了。……新兵蛋子們估計要不好過了”

蕾娜不由得咋舌。

情況確實不容樂觀。在所謂無人陣亡的戰場上每天都出現大量死傷者,而現在哪怕有一絲差錯,都會導致極為慘重的犧牲。

“在062地點展開主力部隊,讓機動分隊把敵軍引過來,剩下的迎擊炮勉強打得到。那個位置民宅密集,道路大多狹窄,應該對體積小的‘毀滅之力’更有利”

庫克羅普斯嗤笑。

“在基地鼻子跟前迎戰啊。如果沒擋住,別說是這個戰區,可能連你們共和國的地雷陣都會被掃平”

“不過,如果想要活下來,那里是現在能考慮的最佳迎擊地點”

蕾娜斬釘截鐵地說。庫克羅普斯無聲地笑了。

活下來——不僅是他們八十六,還包括被“軍團”徹底包圍的共和國內的蕾娜自己。

要活下來。相信你能戰斗到最後,生存到最後。

他們曾這樣對她說。她也要盡全力回應他們的期待。

“明白,女王陛下。……等陣型展開完畢後再聯系你。有什麼情況及時通知”

同步切斷。

蕾娜加快了走向控制室的腳步。——看到從窗外掠過的景色時,她的腳步放慢了一瞬。

桑瑪格諾利亞共和國首都的石磚路上只有銀發銀眼的白發種。自由與平等、博愛與正義與高潔——象征著共和國國訓的五色旗,與革命聖女瑪格諾利亞的肖像旗,一同在春天碧藍如洗的天空下紛飛飄揚。

很快,就要到與他們——先鋒戰隊的各位初次相遇的季節了。

所謂自由,是走到最後一步的旅途;所謂光榮,是到生命最後一刻的戰斗。直至最後,仍然笑著踏上征途的他們,已經不會回來了。

現在,他們走到哪兒了呢。

現在,——在這風和日麗的春天,遍地盛開的鮮花,一望無際的原野里。

至少,有沒有得到舒適的安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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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三 2月 21, 2018 5:14 pm

第二卷 穿過戰場 第一章 女武神的騎行
(譯注︰源于德國音樂家理查德‧瓦格納(Wilhelm Richard Wagner, 1813-1883)譜寫的大型歌劇《尼伯龍根的指環》第二部《女武神(Die Walk re)》第三幕前奏曲的標題。女武神(Walk re,英Valkyrie,又譯瓦爾基里)是北歐神話中引導英靈的死神。該曲描繪了騎著飛馬縱橫馳騁的女武神們登場的恢弘畫面)

最前線的天空被蜉蝣型無人機形成的薄雲徹底覆蓋,呈一片頹廢污暗的銀色。

“正在靠近的戰車型(Löwe)推測為一個大隊(譯注︰相當于一個營)的規模!……這邊也來了一個中隊(譯注︰相當于一個連)!”

近乎悲鳴的呼叫響徹中隊的無線電。眼下,中隊的兵力已損失三成,敵軍增援的消息對于他們——吉亞迪聯邦軍第一七七裝甲師團第一四一連隊第十八中隊殘存的士兵而言,無異于死亡宣告。

“距離遭遇還有四十五秒!上帝啊……!”

“……又要來了嗎……!”

尤金(Eugene)坐在“瓦納爾剛(Vanargand)”(譯注︰意為“破壞之杖”,是北歐神話中怪物巨狼芬里爾(Fenrir)的別稱)因戰斗機動而劇烈搖晃的縱列雙人座駕駛艙內,發出呻吟。他是純血白銀種,頭發和眼楮都是銀色的,縴細的臉龐相較十七歲的年齡略顯童稚,戴著眼鏡。

聯邦對付“軍團”的戰術是標準的團隊戰,以多對一。即使是最新型的第三代多足裝甲戰機(fulldress),想要與陸戰王者戰車型抗衡,也至少需要二倍于其的兵力。若兵力處于劣勢,便已無勝算。

“混賬,炮兵們到底在搞什麼!快點開炮攔截啊!”

後座上的中隊長——此時擔任炮手(gunner)兼戰車長——憤憤的罵聲也在無線中響起。八只腳移動時發出的響聲、戰車炮的轟鳴、能量單元(powerpack)的噪聲交織在一起,即使是在“瓦納爾剛”駕駛艙內的兩人,也只能通過無線電進行交流。

中隊長自然也明白,面對蜉蝣型無人機時時刻刻的展開干擾,雷達和傳感器都無法正常工作,就連肉眼也因昏暗的環境而難以看清四周。與“軍團”的戰斗,總是以突如其來的急襲拉開序幕。

穿著傷痕累累的裝甲強化外骨骼(armed skeleton)、端著十二點七毫米重機槍與近戰佣兵型對戰的裝甲步兵們連同戰壕一起被無情碾碎。裝備著堅固的復合裝甲和威力巨大的一百二十毫米戰車炮的僚機“瓦納爾剛”在機動性上差了對方一截,也被輕易擊潰。面對純粹的殺戮機器“軍團”,人類的反應速度無以望其項背,而且加速度也遠不及對方。雖然最高運行速度相差不大,但加速、制動、轉向等綜合機動能力卻存在致命的差異。

“不許慫!就算逃也逃不掉!”

“一群廢銅爛鐵,給我來啊!我巴不得給祖國的同胞當盾牌呢!”

“混賬,怎麼能在這兒死了,怎麼能被它們帶去……!”

無線電里充斥著步兵們拼死抵抗鋼鐵魔獸的罵聲和槍聲,以及瀕死的慘叫聲。

听著叫聲中鮮明地滲出的覺悟,尤金只有緊咬牙關。

“嘀”

這時,有人回應了他們一直在發出的救援請求。

宛如撕裂重疊的月光與昏暗的紗帳一般,數發炮彈從天而降,異常精確地在“軍團”隊列正上空爆炸,將內含的子彈(cluster)如驟雨般猛地傾瀉。

這一擊堪稱神來之筆,它剛好避開了裝甲步兵們所在的扇形陣地,並使攻擊範圍內的“軍團”數量達到最多。

裝甲薄弱的偵察型一齊陷入沉默。近戰佣兵型背部的連發火箭炮遭到損傷,只得拋棄。輕量級的“軍團”接連失去戰斗能力,剩下炮塔毫發無傷地轉動的戰車型,卻在下一瞬間被穿甲彈擊中了側面的裝甲,也陷入了癱瘓。

當塵埃散去,戰車型轟然倒地後,持續的炮聲才如遠方的雷鳴一般隱隱傳來。

初速一千六百米每秒——數倍于音速的戰車炮的炮聲,要等到著彈後才听得見。而且,那個聲音沉重而尖銳,特征十分明顯,像是兩塊鋼板猛地撞在一起。

“八十八毫米(Latsch Bam)……!?”

“難道說……!”

宛如無情地狩獵狼狽地匍匐在地面上的蟲子的跳蛛一般,它從被黑暗阻隔的空中突然出現,向“軍團”發動襲擊。

落在隊伍中央的戰車型的炮塔正上方的同時,它將四條腿腳步的反裝甲打樁機(pile-driver)上的電磁樁同時猛地擊入敵機內,使其劇烈顫動。

四條縴長的腿模仿了昆蟲的節支,純白色的裝甲像極了被打磨得光亮的白骨。兩條格斗臂上各裝備了一對高頻刀和滑線錨(wire anchor),現在如同蜘蛛的螯角一般折疊起來,背上則是安裝了八十八毫米滑膛炮模塊。

四條腿腳部的五十七毫米打樁機的銳利銀色,散發出一如其女武神之名的猙獰冷艷,同時又像是在戰場上搜尋失去頭顱的異形白骨尸骸。

“‘瑞根麗芙(Reginleif)’(譯注︰女武神之一,意為“被神遺棄之人”或“神之女兒”)……!”

無線中響起的呻吟,不像是看到救援時的欣喜,反而是像面對敵軍時的恐懼。

XM2“瑞根麗芙”。與重視攻防能力而裝備了復合裝甲與一百二十毫米滑膛炮的“瓦納爾剛”相反,它著眼于機動能力,有著高性能的線性驅動單元(linear actuator),相較機體重量而言具有極為強勁的動力,是晚些問世的第三代裝甲戰機。

為了實現高機動性,舍棄了裝甲和火炮,過高的動力輸出甚至足以毀壞駕駛員的身體。這台三維高機動戰斗專用機,就是在如此瘋狂的設計理念下制造出來的。

以“軍團”控制區域另一側的共和國開發的載人式無人機這一惡魔般的兵器為藍本設計的,專為來自共和國的“他們”開發的戰機。

沒有生命也沒有感情的“軍團”不會畏懼或悼念戰友的死亡。它們立刻切換最優先攻擊目標,戰車型的炮彈不顧會波及僚機的殘骸,眨眼間便飛到“瑞根麗芙”面前。

“瑞根麗芙”以毫厘之差後退躲過,炮彈擊中癱在地上的戰車型。重達十數噸的炮塔在自身內部被引爆的彈藥炸到高空,不斷翻滾。為了保護設計機密,炮塔刻意沒有安裝噴射彈出面板(blow-off panel),這也成了它綻放的最後一朵爆焰花蕾。

穿過暗紅色的火焰以及從天而降的無數鋒利的裝甲碎片,“瑞根麗芙”繼續在戰場上奔馳。

它眨眼間穿過戰車型之間相隔的五十米距離,橫著跳到轉過炮塔試圖瞄準它的戰車型的面前,同時將八十八毫米炮射出的尾翼穩定脫殼穿甲彈(APFSDS, Armour-Piercing Fin-Stabilized Discarding Sabot)射入機體的側面。展開的高頻刀只一擊便斬倒了不知何時沖過來的近戰佣兵型,旋即單槍匹馬地沖向了另一台戰車型敵機。

單槍匹馬。

僅一台戰機,便將直到剛才為止仍毫發無傷的一個“軍團”加強裝甲中隊蹂躪到幾近全滅。高頻刀尖銳的聲音不斷響起,打樁機的電火花閃個不停,八十八毫米炮的咆哮聲不絕于耳,將一台台敵機逐個變為廢鐵。

並不是因為戰機的性能多麼優異。純粹是因為坐在里面的駕駛員(pilot)——為了諷刺原本的“無人機”而故意不叫成駕駛員而是處理單元(processor)——的能力過于強悍。

平均來看,“瑞根麗芙”與戰車型的擊毀比率(kill ratio)和“瓦納爾剛”與戰車型的擊毀比率十分接近。考慮到前者薄弱的裝甲難以抵御哪怕僅一次炮擊,應該是“瑞根麗芙”的損耗率更高。實際上,駕駛“瑞根麗芙”的一個試驗中隊在一次戰斗中幾乎被全殲。除了一個人——他在那場戰斗中,只身將敵部隊盡數殲滅。

在聯邦的救助下逃離了名為戰場的地獄,卻再一次選擇回到那里的狂戰士(war junkie)。

“他們”不畏懼與“軍團”的戰斗,不害怕面臨的死亡。“他們”若無其事地乘坐上拋棄了裝甲——同時也拋棄了駕駛員的性命——的“瑞根麗芙”,面對“軍團”壓境,奮不顧身地踏入孤獨的戰斗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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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三 2月 21, 2018 5:15 pm

這只能用瘋狂二字形容。

忽然,一個人影撐起身子,試圖抱住“瑞根麗芙”縴長的節肢。“瑞根麗芙”立刻抬腳躲開——然後粗暴地落下,用腳部的打樁機狠狠刺穿人影的頭部。

那是反戰車自行地雷。尤金知道。然而,他仍止不住內心深處涌起的顫栗。在那一瞬間,處理單元真的能斷定那不是求救的友軍士兵嗎。

還是說,他只是優先保護自機,根本沒有在意那是不是友軍。

長長的節肢漫不經心地揮起,將穿在腳部的人偶以異常鮮活的動作甩到最後一台戰車型敵機上。被激活的雷管在撞擊的瞬間點燃炸藥,在爆炸下迅速成型的高速金屬射流眨眼間穿透了戰車型的上部裝甲。

沖天的鮮紅火焰,將“瑞根麗芙”和它雪白的裝甲上向前的紋章(personal mark)映得鮮明。

處理單元許是瘋了。扛著鐵鍬的無頭骸骨,似是象征著過分凶險而不吉的、在戰場上最令人忌憚的同時又最親切的死神。

第一次出戰,在隊友全部陣亡的情況下,僅一人全殲了敵部隊,在“他們”中也是首屈一指的,那個處理單元的紋章。

名字好像是——。

尤金想了起來,不由得睜大了眼楮。坐在後方炮手席的中隊長恨恨地罵道。

在共和國的惡意中誕生,歷經殘忍而毫不留情的磨練,幾乎與可怖的“軍團”別無二致,以人類形狀的殺戮兵器被人敬畏的,那個名字。

“八十六(eighty-six)……共和國的怪物……!”

基本上,對于裝甲兵器而言,不論是履帶式還是多足式,為了減少損傷和故障,在戰斗以外應盡量避免使用。

把自己駕駛的“瑞根麗芙”——“殯儀員(undertaker)”裝入先進技術研究局設計編號一二八試驗實戰部隊“北極光(Nordlicht)”的專用重型運輸車里後,辛回到車艙內。

穿著聯邦軍通統一的鋼鐵色裝甲戰機服(panzer jacke),衣服上是雙頭鷹的國徽和表示少尉軍餃的軍徽。系在頸部的藍色紗巾嚴格上講是違反軍紀的,但只要不是正式場合,這點程度的打扮沒有人在意。

他剛想把紗巾下面的陣列器摘下來,就接到了後面集裝箱平台(container cargo)里維護班成員的感官同步(para-raid)。

“——諾贊少尉”

“班長,無線還開著呢”

一聲咋舌從感官同步和無線電中同時傳來。

“喲,我給忘了。哎呀,這個感官同步跟無線差別太大了,不太會用。讓我們試驗那種烈馬也就算了,干嘛連這玩意兒也要在我們戰隊里測試……哦對了,彈藥和上次一樣,補充高速穿甲彈(APFSDS)和爆炸成型彈(HEAT, High-Explosive Anti-Tank warhead)各一半就好了吧”

北極光戰隊的隊員們大多是舊時戰區屬地士兵(Wargus),他們沒有正式軍籍。當年,聯邦還是帝國之時,他們被分配到帝國邊境發生戰事的防衛陣地上,居住在戰區屬地,算作附屬兵。他們世代生活在戰場上,形成了粗放不羈的性格,現政權下被當作佣兵,紀律並不很嚴格。雖然語氣顯得隨意,但這已經是在對上級表示敬意了。

“嗯”

“還有,高頻刀已經沒有備份了。‘毀滅之力’的數量越來越少,在那里面使用那種奇葩裝備的人也就只有少尉您一個了。下一次戰斗可千萬別再玩那種心跳戰術了哦”

不用XM2的官方名稱“瑞根麗芙”而是用其藍本的共和國“無人機”“毀滅之力”稱呼,也是北極光戰隊的一大特點。一個月前,在新型戰機的測試戰斗中,原戰隊隊長以及一個中隊——戰隊的一半兵力——陣亡,辛作為剩余隊員中軍餃最高者接任了隊長一職。由于辛習慣性地把戰機稱為“毀滅之力”,其他人大概是受了他的影響。

大家也都認為,這個名字比原來的女武神之名更適合。

在開發過程中把測試駕駛員折騰得半死,裝備到戰隊後也無情地啃噬了過半的隊員。用以救濟之名屠殺世人的異形之神“毀滅之力(juggernaut)”命名那頭鋼鐵悍馬,實在是恰到好處。

因戰機對駕駛員極端的挑剔,盡管北極光戰隊在軍事上完全符合無法戰斗的定義,卻不能進行重組,甚至是得到哪怕一名兵力的補充。

“無所謂吧。反正‘軍團’也該撤退了”

“嗯?……哦哦,這樣啊。……雖然不知道少尉您那個是怎麼回事,不過還真是方便啊……”

不顧班長夾雜著苦笑和一絲畏懼的、像是感慨又像是自言自語的話,辛摘下了陣列器。陣列器是金屬制的環,形似喉嚨式麥克風(譯注︰緊貼喉部,直接拾取聲帶的振動並轉化為電信號的麥克風。簡稱喉麥),只是外觀更加簡練,功能也更先進。

結果還是要戴在脖子上啊。他忽然想到。

這時,從車長席傳來了尖細的說話聲。古樸的遣詞顯得有些高傲,對于戰場就是全部的辛來說像是相隔了數個時代。

“有勞了,辛艾”

“……弗雷德莉卡。你怎麼又溜進來了”

從座位上探出身子扭過頭來的,是年僅十歲左右的嬌小女孩。

身形縴細柔嫩,軍帽下是人偶一般白皙精致的臉龐。焰紅種的紅色雙眸宛如寶石般閃閃發亮,夜黑種的黑色長發則一直垂到膝蓋,與肅穆的鋼鐵色軍服搭配在一起,竟顯得十分相稱。

辛與這個少女在被分配到試驗部隊之前便已相識,至今已有半年之久。只見她得意地挺起扁平的胸膛。

“想瞞著妾身和維護班勾結,未免天真。緊急出動時,維護班都在埋首做最終檢查,溜進來的機會多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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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三 2月 21, 2018 5:15 pm

“——班長。回去咱倆好好談談”

“少尉……!?不、那個,您听一下我們的解釋啊!這次真的是忙得沒辦法才……”

不等對方的辯解,辛關閉了無線通信,嘆了口氣,低頭看著與自己相同顏色的雙眸。

“我說過多少遍了,出擊的時候不要跟來。搞清楚自己的立場,‘吉祥物(mascott)’”

“莫忘了汝可是在妾身的管制下行動的。何況汝本無資格橫加指責。汝是部隊的指揮官,就算部隊再小,亦不應丟下僚機獨自前行。貝爾諾特(Bernalt)可沒少抱怨”

先一步回來的中年男子——也是隊里資格最老的排長——只是聳了聳肩,沒有多說什麼。

貝爾諾特知道,從戰術上來看,辛的做法是正確的,他的抱怨只是個人的不滿,不值一提。辛也未進一步追究。

“沒跟上來是他們的問題。如果因為等著匯合而錯過了攻擊的時機,也就沒了機動防御的意義”

同小隊被丟在後面的處理單元們露出無聲的苦笑。

弗雷德莉卡則是皺了皺眉。

“機動防御嗎。這誠然是適合汝的任務……不過妾身可不歡喜呢。那種戰術,等于是以我軍之防線被突破為前提啊”

故意將步兵作為主力配置在最前線,而把具有高機動力和強大火力的裝甲部隊全部藏到後方。一旦最前線遭到突破,便立刻把裝甲部隊派上去,以期迅速殲滅敵軍。這一個月來,“軍團”的攻勢尤為猛烈,西部戰線各軍團只得停止推進,原地固守,以盡可能降低兵力的損耗。

“就算能撐過現在,只要雙方的總兵力和再生產率存在差距,此戰術早晚會行不通。——到了彼時,前線的汝等又該怎麼辦”

——事到如今,說那些又有何用,反正也從來不必在意。辛沒有搭理她,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對于他們來說。

當國家千瘡百孔時,前線的士兵會變成什麼樣——那還用問嗎。

弗雷德莉卡不滿地探出身子。

“汝在听嗎,辛艾?還有,不願反省思過也是汝之缺點。汝已不在共和國八十六區,而是在聯邦的戰場上,所以——呀!”

女孩的嗓音雖然不大,但那特有的尖銳令他感到煩躁。他一把拽住挺著身子的女孩頭上戴著的軍帽向下扯,蓋過鼻子,讓她閉嘴。

女孩立刻手足無措,辛只是靠在硬邦邦的座椅上,閉上了眼楮。夜間偷襲的“軍團”數量太多了,今天接到的救援請求也是接連不斷。他雖然不是第一次徹夜戰斗,但也想盡量保證睡眠時間。

一旁的弗雷德莉卡仍然在手舞足蹈。

“嗚啊,摘不掉,摘不下來啊。貝爾諾特,快點幫我”

“好好。不過摘掉帽子後可要保持安靜哦。少尉和大家已經連續戰斗好幾天了,都累得不輕,想好好睡覺呢”

“唔……抱歉了”

仿佛有人朝他瞥了一眼。辛沒有在意,逐漸沉入悄然到訪的睡意。

在睡眠中仍然能听到的機械亡靈的嘶喊絲毫不見減弱,而是遍布戰場,直到西方的盡頭。

***

第十五號前沿基地(FOB15, Forward Operating Base No.15)是第一四一裝甲連隊的駐地,位于吉亞迪聯邦西部戰線第一七七裝甲師團負責戰區的第二預備防線後方。

考慮到連隊人數眾多,還要容納與之相當的裝甲戰機,基地也建得十分寬廣。在宏亮的士兵食堂里,尤金一手托著餐盤,正在大廳里尋找著某個人影。基地要隨著戰線的移動而不停地重新設立,為此食堂的構造也比較樸素。里面的牆上掛著寫有聯邦的國訓“我們即為笑傲世界的正義”的橫幅。若是在十年前的國民革命之前,聯邦仍名為帝國的時候,那堵牆上恐怕會掛著獨裁者們的肖像吧。

“唔。北極光戰隊的士兵們在那邊呢”

“謝謝您”

“你敢于理解並接受異邦人,這個態度很好,小個子少尉。畢竟他們八十六本應得到我們的同情與關懷”

似乎曾為貴族的純血青玉種的大尉沖他爽朗地露齒一笑。尤金含糊地笑了笑,然後朝大尉所指的方向走去。

大尉說得沒錯。畢竟,尤金自己也是除了他以外並不認識其他“八十六”(也沒見過),對他們也仍懷有一絲畏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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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三 2月 21, 2018 5:16 pm

但也沒有大胃說得那麼夸張。只要正常地與他們說話交流,就應能知道他們是怎樣的人——至少他是這麼想的,不過……。

聯邦是一個多民族國家,軍隊的基地中自然也有形形色色的民族,但整體年齡相當低,其中不乏僅十余歲的少年男女。與尤金一樣,他們是特別軍校的畢業生。這是一個特例制度,將接受了中學教育的人們進行最低限度的培訓後便委任少尉一職,本應在任職前修讀的高等教育內容則在從軍期間逐漸學習。

在與“軍團”長達十年的戰爭中,聯邦消耗了太多軍官,不得不以此方法來維持軍隊中的軍官人數。

不過拜此制度所賜,普通家庭的孩子也有了當上軍官的機會,而且它是自願的。不論戰況多麼不利,也不會無視市民的意願而強制征兵。聯邦政府沒有墮落到那個地步。強迫他人戰斗,是渣滓才會做的事情。

聯邦和帝國可不一樣——當然和西邊的那個國家也不一樣。

現代的戰爭要求軍人們具備熟練操縱兵器的知識和經驗,只是靠征兵來湊人數,到頭來也不會有任何幫助吧。特別軍校里的室友、尤金的搭檔(party)曾這樣解釋。

“……喂,為什麼北極星戰隊的人會在這兒啊?”

“我們昨天不是發了救援請求嗎。死神附體的無頭骸骨,真是讓人不舒服”

“听說他們來了之後的這一個月里干掉了不少呢。敵軍也好,我軍也好”

“我說,他們心眼里是不是真的長了什麼東西啊。我差點真的以為他們是什麼處理裝置(processor)呢”

“快別說了。你那個樣子,和共和國的人渣們又有什麼區別。我們光榮的聯邦怎麼可以做出那種事”

“說得好。——願榮光永照雙頭鷹”

與幾名像裝甲步兵一樣壯碩的士兵擦肩而過時,听到他們的對話,恰巧幫他指引了方向。

看到尋找的人坐在大廳角落一張長桌的盡頭,他端著餐盤走了過去。

那個人的對面坐著一個戴著軍帽的嬌小少女。本人穿著雙排扣(double-breasted)的常服(blazer),只是默默地將自己餐盤上的食物送到嘴里。

兩人都長著夜黑種的黑發和焰紅種的紅色眼眸,乍一看去像極了兄妹。或許是因為舊帝國貴族階級特有的端莊容貌導致兩人連長相都有幾分相似,但尤金听說過他已沒有了家人。

熙熙攘攘的早間食堂里,唯獨這一片顯得空曠,不知是因為被尊奉純血統的貴族排斥,還是因代表性的色彩和容貌被曾遭迫害的平民厭惡(夜黑種和焰紅種都是從帝國早期持續到晚期的貴族,兩種族的混血則尤其被其中任何一方所討厭)——亦或是因為兩人所屬部隊和本人的惡名所致。

少女用叉子輕敲餐盤的一角,用宛如金絲雀啼鳴般的嗓音尖聲說道。

“……辛艾,汝喜歡吃蘑菇嗎”

“談不上喜歡。你要是不願意吃就別硬吃了”

“可……此乃廚師辛苦之作,剩菜豈非不敬”

“那就努力吃吧”

“嗚嗚”

他嘴上那麼說著,但仍將少女餐盤內的油爆蘑菇移到自己的餐盤里,只留下一塊。雖然看上去冷漠無情,但實際上是很溫柔的哥哥。

“好久不見,辛”

紅色的眼眸朝他瞟來,認出他的瞬間眨了一眨。

“尤金,你分配到這兒來了啊”

“上個月來的”

他向女孩示意後,坐到她的身旁。她抬起頭看向他,紅色的眼瞳碩大澄澈。

“昨天謝謝你了。那個骸骨紋章,是你吧”

辛思考了片刻。

“呃……抱歉,你說哪個部隊?”

看來昨天請求救援的不只是他們一個部隊。

“哈哈,還是那麼大顯身手啊”

弗雷德莉卡來回看向兩人,問道。

“汝等相識嗎?”

“特別軍校,我們是一屆的”

“不過在入學之前就認識了。我們都是填報了裝甲科,住在同一間宿舍,訓練的時候也互為搭檔,在練習‘瓦納爾剛’的操作時也乘坐同一台戰機”

弗雷德莉卡的目光立刻帶上了同情。

“啊啊……汝想必也不容易啊……”

尤金惡作劇一般興致勃勃地探出身子。

“可不,這家伙真是又悶又沒趣,根本搞不懂他在想什麼。你知道吧”

“唔,妾身自然知道了。別人搭話的時候也盯著書,連頭都不抬,如果覺得無聊連話也不接,甚至理都不理”

“一天到晚冷冰冰的,有時候都懷疑他的血到底是什麼顏色的,卻偏喜歡在一些奇怪的地方使勁賣力氣。你知道辛那個傳說中的零分嗎?”

“ ,那是何事?”

“戰斗技能課程的模擬戰斗的時候,讓‘瓦納爾剛’跳起來了。老師判定是危險操作,直接讓他掛科了”

那是四個月前,在特別軍校為期三個月的基礎課程臨近結束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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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三 2月 21, 2018 5:18 pm

雖然那個動作本身毫無疑問屬于操縱技術的一環,然而讓戰斗重量超過五十噸的“瓦納爾剛”進行跳躍機動不僅容易損壞機體,而且還可能會危及內部的駕駛員。實際上,當時在後座擔任炮手(gunner)的尤金便狠狠地把後腦勺撞在頭枕上,只覺眼楮里險些要冒出火來。

原本便不習慣“瓦納爾剛”——居然會有人嫌棄具有堅固裝甲和強力火炮的戰車太重,這也實在是令人稱奇——的辛以此為契機,被改派到“瑞根麗芙”的試驗部隊,即一二八試驗部隊。……當時,尤金著實感到相當寂寞。

不過,被當面說盡了壞話的辛本人卻只是漠不關心地呷著咖啡,也是很讓人掃興。

尤金和弗雷德莉卡一齊面露不滿。兩人對視了一眼,旋即大笑。

“我是第十八中隊的尤金‧蘭茨少尉。請多指教”

“弗雷德莉卡‧羅森福特。這算是認識了。……那麼”

喝完了杯中加了許多白糖和牛奶的咖啡(加到第四勺的時候辛直接把砂糖罐拿走了)後,弗雷德莉卡站起身。

“舊友難得重逢,妾身不便打擾。告辭了”

她用兩只手端起成年人用的、與她的個頭相比大了許多的餐盤,靈巧地從人群里穿過,很快便消失不見了。

如此年幼的女孩,與軍事基地實在是格格不入。看著她遠去的嬌小背影,尤金問。

“……她是你們部隊的‘勝利女神(mascott)’嗎?”

“嗯”

這是從帝國時代一直流傳至今的軍隊習俗。

據說原本是為了避免被征來的士兵出逃的對策。將與士兵的女兒或妹妹相當年紀的幼小少女安置在戰隊里,與士兵們同吃同住,以營造出接近于家庭的氛圍。軍隊期望士兵們為了守護可愛的“女兒”,願不惜性命與敵戰斗。

“畢竟我們的部隊里幾乎都是佣兵。和以前的人質沒什麼區別”

不是“幾乎都是”,而是“完全都是”。

以昨晚為例,前來救援的小隊中只有辛一人是正規軍人,其他的都是佣兵。包括辛的上級在內的其他軍人都在與“軍團”的戰斗中陣亡了。

“……真過分啊。現在居然還有這個制度,而且是在佣兵隊里”

“那是她自己的選擇”

看到辛不為所動,尤金皺起面孔。

“別開玩笑了。那麼小的孩子,為什麼要去戰斗”

辛那血紅色的眼楮忽然看了他一眼。瞬間,尤金的心髒咯 跳了一下。

那是表示隔閡的目光——不,是明白了隔閡的存在的目光。

似乎在表明,他們並沒有處在同一個世界里,仿佛相隔著無可逾越的深淵。

尤金搖了搖頭,繼續說道。

“那麼小的孩子,哪里有戰斗的理由,哪里有需要守護的東西。家人也好,國家也好,正義也好,自己的生活也好,都不需要由她來守護。……可她為什麼還要戰斗啊。——不是嗎?”

辛閉上眼楮。片刻後,他重新睜開,鮮紅的雙眸中已經沒了剛才的隔閡。

“……或許吧”

辛去端了第二杯咖啡回來,順便給尤金也帶了一杯。尤金道了謝,接過紙杯。

說是咖啡,其實只是把大麥和菊苣(chicory)根混在一起炒出來的代用品。領土被“軍團”包圍得水泄不通,再加上蜉蝣型無人機的電磁干擾,聯邦無法和外界進行任何通訊或物資交流,甚至連其它國家是否尚存都無法確認。至于原產于大陸南方和東南部的真正咖啡豆,自然也是無處可得。

“對了,你好像有個妹妹吧”

“哦,嗯。不過她年紀還小”

尤金隔著襯衫,摸了摸軍服領帶下面與標識牌(dog tag)一起掛在脖子上的項鏈墜(locket)。

“……我們沒爹也沒娘。我得多掙點錢,才能讓她上好一點的學校”

六年前,與“軍團”的戰爭升級,尤金一家被迫離開家鄉逃難。

通往首都的運送火車上沒有足夠一家人乘坐的空間。父母選擇將兩個孩子送上了火車,自己留了下來。

自那以來,他再也沒有見到雙親。

紛亂與驚慌的出逃沒有給他們足夠的時間帶上哪怕一張家庭合照。當時尚是嬰兒的妹妹根本不記得父母的容顏。

“現在小學已經放暑假了,下一次休假如果能回去的話,我想帶她出去玩一玩。雖然沒法去太遠的地方,不過動物園或者游樂園應該還是可以的。還要給她買東西。畢竟是女孩子,衣服鞋子什麼的總要多準備一些。對了,听說聯邦首都(St. Yedder)的百貨商場里新開了一家咖啡店呢”

看著尤金興致勃勃的樣子,辛微微揚起嘴角。

“當哥哥的真辛苦啊”

“羨慕吧。我可不會讓給你哦”

“很遺憾,我要操心的事已經夠多了”

辛露出了略顯無奈的笑容,爾後忽然嚴肅起來。

“那豈不是更不應該選擇成為軍人?眼下戰局不見好轉,以後會不會也沒有保證”

——你可是她唯一的親人啊。

听出話外之音的尤金也收起了笑容。

“那是在之前那個戰場上得到的經驗嗎?”

“——嗯”

那是他們仍為預備役時,尤金听辛講述的內容。

他也因此而撿回了一條命。

在特別軍校,預備役學生們會踏上真正的戰場,作為訓練實踐的一環。他們穿著舊式的野戰服,只拎著一只突擊步槍(assault rifle)到前線巡邏。這是為了讓他們實地感受一下戰場的氣氛,用于壯膽的“任務”而已,然而很不幸地遇到了“軍團”的突襲。率隊的教官在抵抗中陣亡,尤金則是因與辛搭檔而幸運地活著回來了。

那時他曾問他,為什麼能預測“軍團”的動向,……為什麼對戰斗如此熟悉。

辛躊躇了一會,但最終還是回答了。用他一貫的平淡語調,講述了他的經歷。

他的過去。

被祖國賦予了死亡的命運,卻仍苟延殘喘至今的經緯。

至于藏在軍服衣領里的頸部的那條疤痕——顯然是遭人下了殺手的、宛如斬首般觸目驚心的傷疤——他實在是沒敢問。

正因為辛知道戰場的殘酷,知道與“軍團”的戰斗有多麼嚴峻,才會像這樣表示擔心。明白了這一點後,尤金感到無比高興。雖然他沉默寡言、無趣又冷漠,但絕不是壞家伙。

而且,在經歷了那麼多後,他仍願意與純血白發種的自己成為朋友。

“……嘛,也是呢。你說的沒錯”

尤金喝了一口涼了的咖啡,不禁皺起眉。好苦。他忘記加糖了。

“我們的部隊昨天一天就死了十五個人。和十年前比起來,現在的控制區域已經擴大了一些,這個基地也是今年春天跟著前線推進才搬到這兒的。不過,這不意味著沒有人犧牲了”

聯邦的前身——吉亞迪帝國,其領土從大陸西北一直延伸到北方,橫跨東西,是大陸中面積最大、人口最多的超級大國,同時也是軍事強國。

聯邦成立後不久便遭到“軍團”的反擊,但守衛邊境的戰區屬地發揮了原本的作用,各屬地的面積均縮為原來的一半,然而具備生產能力和活動的關鍵領土以及首都區域卻成功得到保衛。

在堅守下,聯邦維持了莫大的生產力和軍力,同時從舊帝國研究所中找到了殘留的“軍團”戰機的部分性能數據(spec data),在十年的戰爭歲月里又積累了與“軍團”戰斗的種種經驗。

綜合了以上這一切,聯邦總算有了與“軍團”抗衡的實力,並逐漸開始一點點收復領土。國家的安全、領土的擴張,都可以說是建立在國家實力與每一名軍人的鮮血之上。

本來,論綜合的性能,無需顧慮脆弱的駕駛員而搭載了更多機能的“軍團”,在各個方面都要比聯邦的兵器更勝一籌。

而且,“軍團”本應在中央處理系統中設定了不可更改的壽命限制,卻通過引入陣亡者的大腦結構而克服了這一問題(辛把這樣的戰機稱為“黑羊”),使其可以無限制地戰斗下去。它們為了得到尚未劣化的個體大腦而積極地發動進攻,甚至組成專門襲擊以活捉士兵的“獵首小隊”。該小隊的存在已得到了證實,照此下去,聯邦反而會在這個持久戰中先被拖垮。

“昨天,就我能看到的範圍內,其它部隊的情況也是差不多。第二防線還沒被突破已經算是奇跡了”

“隊長他們說,不好過的時候這點程度很正常。說因為西部戰線是聯邦最大的戰場,第一七七師團負責的戰區又是西部戰線里數一數二的重戰區”

聯邦的東部戰線以及位于南北的第一到第四戰線的地勢多為山川高地。憑借天然的屏障,防線相對而言還算比較容易維持。然而西部戰線則是一片廣袤的平原,攻守雙方不得不硬踫硬。戰線全長四百公里,投入的兵力共有四個軍團,是所有戰線中兵力最多的。面對不利的條件,西部戰線上的傷亡率居高不下,……在這里戰死的士兵自然也是最多的。

“很正常、嗎。我在這個戰場也打了一個月的仗了,可我覺得這個死亡率絕不正常。‘軍團’的戰損數量和我方的傷亡總數對不上。防線是守住了,但死的人也太多了”

“確實,感覺不到我們在贏。隊長他們當然是習慣了,軍隊的高層也都是所謂的舊時貴族,小平民死一兩個的,在它們看來還不是少了一兩頭牲口的事”

說完,他才暗叫不好,緊抿嘴唇。

眼前的朋友可是真的被共和國當成畜生一樣使喚,甚至沒有被計入陣亡數。

“……抱歉”

“?怎麼了?”

對方露出訝異的目光,尤金只是揮了揮手。沒注意到就算了,沒必要特地讓他回憶起慘痛的過去。

可是。

忽然,尤金心生疑惑。

那,辛為什麼又回到了戰場上?

辛已經沒有家人了。

他的家人都被曾為祖國的共和國拋棄在戰場上,徒留他一人孤獨在世。

他不是聯邦出身,在這個國家里沒有他值得拼命守護的人,也不存在保衛祖國或同胞的使命問題。若只是想要填飽肚子,依靠聯邦政府的救濟,他也足夠生存下去。

可——為什麼?

“……辛,我說”

“怎麼了”

“那個,……那,你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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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三 2月 21, 2018 5:18 pm

真的可以問出來嗎。話到嘴邊,尤金又陷入了猶豫。

忽然,紅色的眼楮轉而望向別處。

那視線似是穿透了基地厚厚的防壁,看著遙遠的遠方,同時表情也變得更為冰冷。礙于那股魄力,尤金躊躇著。

“……為”

他想問——為什麼。

就在這時。

淒厲的警報聲打斷了他的話語。

這是深入競賽區域內部的自動無人偵察機發現了“軍團”而發出的警報。

曾經的吉亞迪帝國開發了“軍團”戰機,並發動了面向整個大陸的侵略戰爭。然而,繼承了其部分遺產的吉亞迪聯邦,則只使用可以遠程控制、偵察用的無人機。

在帝國時代,高等教育資源被組成獨裁政府的大貴族及其屬下貴族階級壟斷,以平民階級為主的聯邦在技術層面上不敵舊時的帝國。幾乎是憑一己之力開發了“軍團”使用的人工智能系統的首席研究者在戰爭爆發之前便殞命,聯邦再無力制造能與“軍團”匹敵的完全自動式無人戰機。

而且,不論是聯邦的政府還是公民,都一致認為不應將無人機用于戰爭。為了守護國家與同胞而戰斗,是公民的義務,也是權利。他們無法、也不願意讓機器奪走這個寶貴而光榮的權利。

失去控制的機器會變成什麼樣——他們已經用雙眼目睹了太多。

短暫的沉默隨著緊張降臨,旋即又被充滿緊張的喧囂替代。兩人站起身。

“說曹操曹操到啊。那群廢鐵真是不嫌熱鬧,看樣子是找不到媳婦兒了”

“自動工廠型(weisel)這個單詞本來是‘蜂王’的意思吧。照這麼說,那些工蜂‘軍團’應該都是女性才對”

“那就是來聯邦軍物色男人了?這麼熱情,我都要哭了啊”

兩人一邊開著玩笑,一邊走出食堂,在走廊分開。尤金隸屬正規的裝甲部隊,與從研究局外派出來的試驗部隊所屬的辛不在同一套指揮系統里,各自戰機所在的機庫也不同。

“那就待會兒見了”

“嗯”

聯邦西部戰線的主戰場大多位于障礙眾多空間狹小的森林區域,或是舊城市的廢墟中。

這是為了能在與“軍團”主力的戰車型、以及在突破戰線時大量使用的重戰車型進行戰斗時盡可能彌補己方的劣勢,但實際情況並不完全如他們所願。“瓦納爾剛”戰機的體積也不小,在狹窄的區域里同樣難以機動,一旦與僚機分離,便很容易被體積更小的近戰佣兵型圍堵而陷入不利。

針葉樹和闊葉樹混雜在一起的樹林,是西部戰線特有的一道風景。近戰佣兵型攀上粗壯堅硬的古樹後跳下,從四面八方發動襲擊。尤金拼命驅動“瓦納爾剛”,試圖逃離它們的包圍。五十噸重的戰機快速駛過,地面隆隆作響,驅動機關不停地發出咯吱的呻吟。

“軍團”的攻勢晝夜不停,宛如海嘯一般席卷而來。

時斷時續,每次都不盡相同,卻執著地重復著足以削弱我方戰力、體力和士氣的攻擊。一旦開始發動攻勢,有時會持續長達半個月。

與十月懷胎後還要十數年才能長大的人類不同,在控制區域最深處的自動工廠型可以源源不斷地量產“軍團”,這也是它們可以轉眼間又派出一團黑雲壓境的原因。

戰場的天空一直被蜉蝣型無人機組成的銀色薄雲覆蓋,傳感器、雷達和數據鏈路均遭到持續的干擾,同時長程炮兵型猛烈的炮擊時不時會落在步兵的戰壕里。論個體性能,裝甲步兵不敵近戰佣兵型,“瓦納爾剛”不敵戰車型,然而數量上卻是“軍團”佔據優勢,以小隊為單位協同進攻。雖然戰術多少有些單純,但憑借數量和性能上的差距,仍然讓聯邦前線陷入苦戰,猛烈的攻勢一如其亡靈之名。

偶爾會想,我們到底能不能打贏呢。

我們——聯邦,以及人類,面對不懂得戰爭的理由和目的的殺戮機器,我們會不會終有一天潰敗呢——……

“蘭茨少尉!愣著干嘛,想死嗎!?”

“對、對不起!”

隨著怒吼聲,尤金的後背挨了一記飛踹,他才終于從沉思中回過神來。表示“軍團”的紅色光點密密麻麻地布滿雷達屏幕。勉強連接成功的綜合情報系統(vetronics)在多功能全系屏幕上顯示著各部隊的戰斗狀況。

形勢不容樂觀。負責機動防御、本應位于第二防線後方的裝甲部隊,已經幾乎全部沖到了最前線。

辛所屬的部隊——北極光戰隊也在附近展開陣型,向正在沖鋒的戰車型集團的側面發動突襲,並沖入敵陣,止住其攻勢。敵軍正面的我方裝甲部隊則趁機重整陣型,與北極光戰隊協同發起反攻。

辛的部隊總是出現在最需要他們的地方。

而那里也是最為危險的地方。不論是敵軍的“軍團”,還是我方的士兵,都一個接一個倒下,累累尸骨堆積如山,血流成河。

面對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的戰火地獄,他們卻不顯畏懼,踏步前進。

尤金知道,前線部隊有不少人戲稱他們為“吸血惡魔”。

肩負死亡女神(Walk re)之名的無頭白骨,會循著血腥味來到死亡之地。

滋啦——一陣強烈的噪聲席卷所有的光學屏幕和多功能全息屏幕。

全系屏幕上顯示蜉蝣型無人機的分布密度發生了改變,電磁干擾(jamming)愈發強烈了。

在一切都被噪聲吞沒之前,他只依稀記得北極光戰隊忽然慌忙後撤,在公共通信線路里有人在沖全體部隊大喊著什麼。

高空中,有某個飛來的東西炸裂,沖擊波撼動周圍的空間。

現代的戰爭中,即便是射速很低的無後坐力炮,其速度也超過了音速。炮聲總是會比打擊晚一步到來。

無數鋼鐵化作驟雨,眨眼間落在四周。

強干擾下,無線電徹底陷入沉默。但藉由無意識集合體的感官同步則沒有受到影響。

“無事吧,辛”

“嗯”

“甚好”

說著,弗雷德莉卡的聲音微微顫抖。

“不過……抱歉,有個壞消息”

抬頭望著被爆炸成型彈的驟雨擊穿撕裂、冒著一縷青煙的鋼鐵色殘骸,辛靜靜地開口。

“弗雷德莉卡。——把‘眼楮’閉上”

睜開眼楮,只見周圍是青翠欲滴的綠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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