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不存在的戰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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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一 2月 19, 2018 4:33 pm

第一卷 序章 在戰場上綻放的紅色虞美人


這世上沒有任何國家,會因為國內飼養的豬只未獲人權而受到譴責。

因此,若是將語言不同、膚色不同、祖先不同的族群定義為徒具人形的豬玀,那麼,對于這樣的族群進行打壓、迫害或屠殺,也不算是違反人權的暴行。

——芙拉蒂蕾娜‧米利杰《回顧錄》

『系統啟動。』

『RMI M1A4「破壞神」OS Ver8.15。』

嘎……刺耳的雜音,混雜在與時代脫節的無線電通訊中。

『——管制一號呼叫送葬者。雷達偵測到敵方迎擊部隊。已確認為大隊規模的反戰車炮兵,以及同等規模的近距獵兵部隊。』

「送葬者收到。這里也已偵測到敵蹤。」

『自此刻起,將指揮權轉交現場指揮官。請秉持舍身報國的精神,不惜代價殲滅共和國大敵。』

「收到。」

『……各位,對不起。真的非常對不起。』

「通話完畢。」

『駕駛艙閉合。』

『動力系統啟動。驅動器活性化。關節機構解除鎖定。』

『穩定器正常。射控系統無異常。電子系統離線。索敵模式設為被動。』

「送葬者呼叫戰隊各員。管制一號已轉交指揮權。接下來由送葬者負責指揮。」

『Alpha leader收到。這次還是老樣子啊,「死神」。那位沒卵蛋的飼主大人最後說了啥?』

「他說『對不起』。」

知覺同步的另一端不禁笑了出來。

『哈!這些白豬還是一樣無藥可救啊。把我們趕到前線,自己躲在後方捂住耳朵假裝沒事,還好意思說什麼對不起……小隊各員,就像你們听到的一樣。哎,反正都得死,能在死神的引導下死去,還不算太差。』

「距離遇敵還有六十秒……炮擊要來了,以最大戰速突破敵方炮擊範圍。」

『好啦,混帳們,要上了!』

『戰斗反制動作——開啟。』

『檢測到敵機︰設定為B1』『設定為B2』『B3』『B4』『B5』『B6』『B7』『B8』『B9』『B10』『B11』『B12』『B13』『B14』『B15』『B16』『B17』『B18』『B19』『B20』『B21』『B22』『B23』『B24』——————……

『統計至︰B210。』

『Delta leader呼叫Delta小隊!不要迂回,在這里殲滅敵人!』

『Charlie three!十點鐘方向有敵機!進行回避————該死!』

『Echo one呼叫小隊各員。Echo leader已經陣亡。接下來由Echo one負責指揮。』

『Bravo two呼叫各員……抱歉啦,各位。看來我就到此為止了。』

『Alpha leader呼叫Alpha three!再撐一分鐘!我馬上過去救援!由Alpha one接手指揮!』

『——收到。Alpha leader,祝好運。』

『交給你了……喂,辛。送葬者。』

「什麼事?」

『不要忘了我們的約定喔。』

「……嗯。」

『C1失去訊號。』

『友機數量︰0。』

上級長官夾雜著雜音的通話聲,從甩在一旁的耳機當中斷斷續續地播放出來,在夕陽西下的涼風中,顯得大煞風景。

『……呼叫……員……管制一號呼叫戰隊各員。有听到嗎?第一戰隊,听到請回答……』

他背倚外型酷似有機體,宛如蟲蛹般的機身,將手伸進敞開艙蓋的駕駛艙內,按下無線電的通話鈕。

「送葬者呼叫管制一號。已殲滅敵方迎擊部隊,並確認敵方部隊已撤退。作戰結束,準備返隊。」

『……送葬者。那個,除了貴官之外還有幾人——』

「通話完畢。」

搶在那個不該問也不需要問的問題說完前,他就切斷了無線電,將目光轉回駕駛艙外。

在夕陽的映照下,眼前一望無際的紅色虞美人花海之中,四處散落著燃起濃煙,機械內髒裸露在外的鋼鐵猛獸與四足蜘蛛的殘骸,拉出一道又一道細長的影子。這就是敵人,以及友軍最後所能得到的悲慘下場。

戰場上已經找不到任何活物。放眼望去,除了尸體之外,就只剩下明明已經死去,卻殘存于世上的亡靈而已。

此時寧靜得讓人心發寒。太陽緩緩沉入草原的另一端,那片猶如黑影的山脈之中,透出水平一線的赤紅色光輝。

映成一面赤紅,或者該說是染上黑影的死寂世界之中,他與他的座機是唯一留有行動能力的物體。

模仿節肢構造的修長腿部,泛黃的白色裝甲上刻劃著無數傷痕,配上狀似剪刀的高周波刀,以及背部主炮。整體輪廓酷似徘徊性的蜘蛛,而長著四只腿的軀干背著長長炮身的模樣,看起又像是蠍子。也有人覺得它的形狀就像是缺了頭的人體,宛如一具在戰場中來回爬動,找尋自己失蹤首級的白骨尸體。

他深深吐了口氣,將身體靠在因黃昏的寒風而開始冷卻的裝甲上,縮著身子仰望熾烈燃燒的天空。

在遙遠的東方國度,由霸王的寵姬自盡時流下的鮮血中誕生的花。

也有一說,是過去抵擋不住蠻夷侵略而遭屠殺殆盡,自騎士的血河中所誕生的花。

放眼望去,戰場上盡是怒放的虞美人,那艷麗的鮮紅色在燃盡蒼穹的夕陽映照下,是美得如此癲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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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一 2月 19, 2018 4:33 pm

第一卷 第一章 陣亡者為零的戰場
在那座戰場上,沒有任何陣亡者。

『——接下來,為各位播報本日戰況。』

『入侵第一七戰區的帝國無人機「軍團」機甲部隊,在我聖瑪格諾利亞共和國引以為傲的自律式無人戰斗機械「破壞神」的迎擊下,遭受毀滅性打擊而撤退。我方損害極小,同時,本日也沒有人員傷亡——』

自聖瑪格諾利亞共和國第一區,共和國首都貝爾特‧艾德‧埃卡利特那和平而美麗的街景,完全看不出這是個歷經九年戰爭的國家。

雄偉的石造高層建築群,白堊外牆上有著精美的雕刻。綠意盎然的行道樹,以及古色古香的黑色鑄鐵路燈,配上春日的陽光及蔚藍的天空,形成優美如畫的對比。街角的咖啡廳里,盡是頂著天生閃耀動人銀發的學生和情侶們在談笑風聲。

在市政廳的藍色屋頂上隨風飄揚的,是革命聖女瑪格諾利亞的肖像旗,以及共和國的國旗五色旗,象征自由與平等,博愛、正義和高尚。前方則是在縝密的都市計劃主導下所完成的主要大道,寬敞而筆直,每一寸都由精致的石磚所鋪成。

看著擁有月銀色明亮雙眸的小男孩,牽著雙親的手開懷大笑,從自己身旁走過。

從他們身上的精心打扮看來,應該是要出去玩吧。目送洋溢幸福氣氛的一家人遠去後,蕾娜的微笑從白銀色的雙眸中褪去,將目光轉回全像顯示的街頭大熒幕上。

身上穿著深藍色的共和國女性軍官立領軍服。十六歲少女白雪般的美貌,宛如玻璃雕刻般縴細精美,優雅的舉止也展現出良好的家教。略呈波浪狀,如絲綢般閃耀動人的白銀色秀發,以及在細長睫毛底下的,同樣色彩的一雙大眼,正是繼承了遠在共和國誕生前便定居于此的白系種之一,也是過去被視為貴族種的白銀種血脈的鐵證。

『在賢明的指揮管制官的管制下,由高性能無人機進行戰斗,使得危險的最前線不再需要投入人力的國防理念化為可能,同時也證明了共和國講求人道而先進的戰斗系統確實大有成效。想必在兩年後「軍團」全數停止的時限之前,共和國的正義機構便已擊潰那些亡國的邪惡遺產吧。聖瑪格諾利亞共和國萬歲。願榮耀歸于五色旗。』

擁有雪白發色及瞳色的雪花種女主播露出驕傲的微笑,讓蕾娜的表情蒙上一層陰影。

打從開戰之後,這與其說是樂觀,倒不如說是非現實的戰況報告便天天上演。盡管開戰後僅僅半個月就被迫放棄過半國土,而且在九年後的現在,共和國也不曾將戰線反推一分一毫回去,這樣的報導還是讓大多數民眾深信不疑。

此外。

她回頭望向如詩如畫,洋溢春天氣息的大道。

女主播、咖啡廳里的學生和情侶、街道上來來往往的人潮、方才擦身而過的親子檔,甚至是蕾娜自己也一樣。

過去,作為世界第一個近代民主制度國家的聖瑪格諾利亞共和國,曾經推出獎勵制度,積極吸收其他國家的移民。共和國的國土,自古以來就是白系種的居住地,而在其他國家,則有其他膚色的民族生活著。包含宛如黑夜的黑系種、金光燦爛的金系種、紅艷奪目的赤系種,以及擁有沁涼碧眼的青系種等等。對于色彩繽紛的有色種族群,共和國一律平等接納。

然而,現在在首都主要大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無一不是銀發銀瞳的白系種。縱使放眼整個首都,甚至共和國全八十五個行政區,同樣如此。

沒錯。如今在戰場上,沒有被半個官方認可為人類的士兵,也沒有被列為陣亡者的烈士。

然而。

「……明明就不是真的沒有人犧牲。」

位于王政時代的宮廷——白雪宮的一角,有著絢爛華麗的後期王政樣式外觀的國軍本部,就是蕾娜的目的地。而這座宮殿,以及將所有行政區包圍在內的大要塞群「鐵幕」,就是所有共和國軍人的駐地。

在鐵幕之外,距離要塞群上百公里之遙的前線,並未派駐任何共和國軍人。在前線奮戰的只有無人機——也就是「破壞神」,並在國軍本部的指揮之下進行作戰。由總數十萬架「破壞神」以及後方的對人、反戰車用地雷區,還有自律式地對地迎擊炮所構成的防衛線,從未遭到突破,駐扎在鐵幕中的部隊自然也從未參與過戰斗。其余人員不是擔任後勤輸送,就是分析、策劃作戰這類文書工作,因此,現今的共和國軍人當中,其實沒有人從事真正的戰斗類職務。

擦身而過的軍官們散發著濃濃酒臭,讓蕾娜不禁皺起眉頭——那些人想必又用司令室的大熒幕看運動比賽了吧。她下意識地用責備的眼神瞪了過去,得到的卻是一雙雙蔑視而嘲諷的目光。

「各位,喜歡玩洋娃娃的公主殿下在瞪我們喔。」

「哇啊——我好怕喔……我看你還是躲回房間,好好關心你最愛的無人機吧。」

蕾娜忍不住回頭。

「你們這些——」

「早啊,蕾娜。」

一旁突然有人向自己打招呼,轉頭一看才發現是同期的阿涅塔。

她是隸屬研究部的技術上尉,和蕾娜從中學一路跳級上來,現在都是彼此唯一的同齡友人。

「……早安,阿涅塔。平常你總是睡過頭,今天倒是來得很早呢。」

「我是正要下班,昨天也熬了一整晚……不要把我跟剛才那群蠢蛋混為一談喔,我可是有在認真工作。因為有個大難題,非得勞駕本天才亨麗埃塔‧潘洛斯技術上尉才能解決呢。」

阿涅塔像只貓咪一樣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她有著一頭剪成短發的白銀種銀發,和一雙同為白銀色,眼角略為上揚的大眼楮。

阿涅塔瞥了一眼趁著她們打招呼時偷偷躲遠的酒鬼們,只是聳了聳肩。想讓那群蠢蛋改過自新也只是在浪費時間啊——阿涅塔透過白銀雙眸如此勸說。蕾娜察覺到對方的好意,也不由得紅起臉頰。

「啊,對了。你的情報終端又響起入侵警報了喔,還是快去進行管制吧。」

「糟了……不好意思。謝謝你,阿涅塔。」

「沒什麼啦。不過,你還是別對那些無人機投入太多感情比較好喔。」

蕾娜先是忿忿不平地想回頭反駁,最後只是搖了搖頭,便邁步走向自己分配到的管制室。

管制室是一間大半埋在冷冰冰的電腦主控台當中的小房間,光線有些昏暗,室溫帶點涼意。待機狀態下的全像熒幕散發著淡淡光芒,讓銀色的地板和牆壁顯得有些朦朧。

並攏雙腳在電腦椅上坐好,撩起銀色長發,將縴細的頸圈狀銀環——同步裝置嵌在頸部後,蕾娜英氣煥發地抬起頭來。

如今,戰線位于遠方,牢牢釘死在鐵幕之外的遠處,而這個小房間就是共和國八十五區當中,僅存的戰場了。

「認證開始。芙拉蒂蕾娜‧米利杰少校。東部方面軍第九戰區,第三防衛戰隊指揮管制官。」

經過聲紋和虹膜認證後,管制系統開始啟動。

一張張全像熒幕接連浮現,顯示出設置于遠方前線的觀測機器傳回的龐大數據,主熒幕上則顯示著數位地圖以及代表敵我雙方的光點。

代表友機【破壞神】的藍色光點有七十個。歸屬蕾娜指揮的第三戰隊有二十四機,第二、第四戰隊各有二十三機。而代表敵方【軍團】的光點數量早就數不清了。

「知覺同步,啟動。同步對象為中樞處理裝置【處理終端】『昴宿星』。」

瓖在同步裝置後方的藍色結晶體開始微微發熱。那不是物理上的熱度,而是經由知覺同步活性化的神經系統所感受到的幻熱。

擬似神經結晶啟動之後,開始進行數據演算,透過架設完成的假想神經,將腦部的特定部位——將人類為了下一次進化所備用的,也就是在遠古的進化過程中遭到邊緣化,位于未使用區域【Night head】最深處的一項機能活性化。

位于蕾娜個人意識和潛意識的更深處,原本無法以自我意識連接,通往全人類所共有的「人類種族潛意識」——集體無意識的「通道」打開了。那條「通道」通過集體無意識之海,連上了第三戰隊隊長機,個人代號「昴宿星」的處理終端的意識。

自此,「昴宿星」的知覺便與蕾娜共享了。

「同步完成——管制一號呼叫昴宿星。今天也請多多指教喔。」

她以溫和的語調呼喚對方,過了一會兒,一道听起來似乎大她一兩歲的「青年嗓音」應道︰

『昴宿星呼叫管制一號。同步狀況良好。』

那是個隱約帶著嘲諷的「人類嗓音」。管制室當中只有蕾娜一個人在,所以不可能出現第二個人的聲音。這是借由知覺同步而共享的听覺,讓來自處理終端「昴宿星」的聲音听起來就像在耳邊響起。

聲音。

戰時趕制的武器「破壞神」並不具備人聲對話機能,也不具備足以稱為感情或意識的高度思考能力。

這是經由「人類這個種族」的集體無意識所構成的「知覺同步」。

而針對敵方機甲武器所設立的防衛線上,還有「對人地雷區」存在。

堅守著敵我無人機互相殘殺,陣亡人數為零的最前線,其實是——

『每次都不忘向我們這些如同類人猿的八六親切問好,真是勞您費心了呢,白系種。』

八六。

他們是在無人機「軍團」橫掃一切的大陸上,位于共和國人民【人類】僅存的最後樂園——八十五個行政區之外,棲息于化外之地【第八十六區】的人型豬玀。

這是對那些生來就是共和國人民,卻被共和國認定為低于人類的劣等生物,居住于鐵幕之外的強制收容所及最前線的有色種的蔑稱。



九年前,共和歷三五八年。星歷二一三九年。

位于共和國東方的鄰國,也就是大陸北部大國的齊亞德帝國,對周邊諸國發布了全面宣戰通告。利用世界首次開發完成的完全自律式無人戰斗機械「軍團」部隊,開始進犯他國。

在軍事大國齊亞德的壓倒性武力之下,共和國正規軍僅僅半個月便全面潰敗。

收攏殘存兵力後,這群軍人帶著絕望發動拖延戰術,共和國政府便在這短暫的喘息時間中,做出了兩個決定。

一個是讓全體共和國民遷入八十五個行政區內避難。

另一個則是大總統命令執行第六六九號,戰時特別治安維持法。

這項法案旨在將居住于共和國內的有色種認定為與帝國同伙的敵對國民,因此剝奪其公民權,並視為監視對象,送到八十五區之外的強制收容所進行隔離。

當然,這是一項明確違反共和國所自豪的憲法及五色旗精神的法案,同時也是一項赤裸裸的人種歧視政策——盡管是帝國出身,只要是白系種就能置身事外;相對的,無論是否為帝國出身,只要是有色種均列為收容對象。

想當然耳,這引來了有色種的反彈,但政府卻以武力壓下了反對聲浪。

雖然也有少數白系種表示反對,但大部分白系種都選擇贊同。畢竟若是要容納全體國民,八十五個行政區實在太過狹小,要是真的照單全收,無論物資、土地或工作機會,肯定都會陷入僧多粥少的局面。

而且將有色種的間諜行為解釋成敗戰理由,比起承認國力不如人,也更能讓國民接受。

最重要的是,在這種遭到敵軍團團包圍的絕境下,必須找個對象作為情緒宣泄的出口才行。

于是被官方正當化的優生思想轉眼間便流傳開來了。政府主張唯有創立世界第一個近代民主主義的先進,組織人道且完美的政體的白系種,才是最優越的人種。而采過時非人道帝國主義的有色種,則全都是劣等種族。這些野蠻又愚昧的類人猿不過是進化失敗的人型豬玀罷了。

于是,所有的有色種都被送入強制收容所,被迫接受兵役和建造「鐵幕」的勞役工作,一切費用都由他們遭到充公的資產來給付。而國民們則得以免除兵役、勞役和戰時增稅之苦,齊聲贊頌政府是多麼「人道」。

白系種將有色種貶為劣等生物的歧視觀念,在兩年之後,以取代血肉之軀的士兵——而且全是八六——投入戰場的無人機的形式,化為現實了。

縱然舉一國之力展開技術研發,共和國制的無人機依舊無法達到實戰水準。

但是,既然區區劣等民族的帝國人能夠造出無人機,身為優等種族的白系種又怎麼可能造不出來呢?

既然八六不算是人,那麼讓他們駕駛的話就不算有人機,而是無人機了。

共和國工廠【RMI】出品的自律式無人戰斗機械「破壞神」。

作為一項能將人命損失降到零的先進人道武器,在國民的一片叫好聲浪中投入戰場了。

將八六所擔任的駕駛員定義為處理裝置搭載在機體上,就成了有人搭乘式的無人機。

共和歷三六七年。

在陣亡人數為零的戰場上,不會列入陣亡名單,被視為道具看待的士兵們,今天依舊前僕後繼壯烈成仁。



在確認「軍團」的紅色光點往東方——也就是敵軍的地盤撤退之後,蕾娜終于稍稍放松了緊繃的神經。

另一方面,第三戰隊的損耗數為七機,這也讓她心中泛起一股苦澀。那七架「破壞神」連同其中的處理終端,全都在爆炸中化為烏有,沒有任何生還者。

「破壞神」——是自詡為高級知識分子的開發者,借用了古代神話當中異國神的別稱。

傳說無情地用戰車的車輪輾過了前來尋求救助的人們。

「……管制一號呼叫處理終端『昴宿星』。已確認敵方部隊撤退。」

隔了半秒鐘,蕾娜才透過知覺同步向處理終端「昴宿星」——那個為了讓自己和家人重新取回公民權而選擇服兵役五年的八六駕駛員如此說道。

相較于容易受到距離、天候和地形影響,也容易被阻電擾亂型敵方無人機的電磁干擾所切斷的無線電通訊,這種共享了听覺,能夠听見彼此說話以及外界聲音的知覺同步技術,可說是一種劃時代的通訊手段。

理論上,五感中的任何一種都能進行同步,不過基本上只會利用听覺同步,因為視覺傳遞的資訊量過于龐大,對于使用者的負擔太重。而利用听覺的話,就能以最低的資訊量掌握對方的現狀。體感上和無線電或電話沒有太大差異,也能降低知覺混淆的風險。

但蕾娜覺得,原因不只是這樣。

只要不進行視覺同步,就不必親眼目睹了。不會看見近在眼前的恐怖敵人身影,不會看見身旁的戰友連同機體被轟爛的慘狀,也不會看見從自己四分五裂的身體里散落的鮮血和內髒顏色。

「警戒任務由第四戰隊接手。第三戰隊請返回基地。」

『昴宿星收到……今天也辛苦您用望眼鏡監視豬玀的動態了,管制一號。』

听見昴宿星自始自終都話中帶刺的回應,她不禁垂下眼簾。

蕾娜很清楚,因為自己是白系種——是迫害者的一分子,所以遭到討厭也無可厚非,而不可否認的是,監視八六的動向也是管制官的使命之一。

「辛苦了,昴宿星。隊上的各位,以及陣亡的七人也是……我著實深感遺憾。」

『……』

沉默的另一端,夾雜著如刀鋒般的冷冽感觸。知覺同步雖然只共享了听覺,但在進行同步時雙方的意識會相互流通,能夠像面對面說話時一樣,將情感傳達給對方。

『……感謝您總是不厭其煩表達關懷之意,管制一號。』

對方話中隱含著拒人千里之外的嫌惡或是侮蔑,可是和那種對于迫害者油然而生的憤怒或憎惡又不太一樣的冷漠表現,讓蕾娜感到有些困惑。



隔天早上的新聞還是老樣子,只是一味強調敵軍損害多麼嚴重、共和國損害多麼輕微、犧牲者依舊為零、共和國是多麼講究人道而先進等等,距離戰勝的那一天已經不遠了之類的,令人不禁懷疑他們是不是每天都拿同一套錄好的影片來播放。國營電視台的商標,是劍與破碎腳鐐的圖案。那代表著打倒專制推翻壓迫,也是革命聖女瑪格諾利亞的象征。

『……此外,針對兩年後的終戰,政府決定逐漸縮減軍事預算。作為計劃的先驅,將會廢止南部戰線第一八戰區,解散駐扎部隊——』

看來南部第一八戰區似乎淪陷了。蕾娜輕輕嘆了口氣。

這段報導內容明眼人一看就明白了。而且縱使失去了部分國土,政府不但沒有打算奪回,反而選擇緊縮軍備。

八六被充公的資產已經差不多消耗殆盡,龐大的軍事預算受到社福及公共事業所排擠,政府也無法對人民主張縮減軍備的聲浪視而不見。

母親坐在自己對面,身穿舊時代遺風的禮服,張開紅艷無暇的雙唇說道︰

「……怎麼了,蕾娜?用餐時別沉著一張臉好嗎?」

餐廳的桌上擺著各式早餐菜色,幾乎都是自動工廠所制造的合成培養品。

淪陷了一半以上的國土,除去八六之外還得容納超過總人口八成以上的人民,使得八十五區當中已經沒有多余空間開闢足以養活所有人的農地了。鄰近諸國也都在「軍團」的威脅及電磁干擾之下斷絕聯系,因此別說是貿易或外交,甚至無法確定那些國家是否還存在。蕾娜喝了一小口與自己朦朧記憶中風味並不相同的紅茶,動手切開以小麥蛋白重現外貌及滋味的合成肉。

只有加在紅茶中的糖漬木莓是種在院子里的真品,但按照現今共和國的平均住宅水準,別說是擁有這類植栽的庭院,就連擺個小盆栽都嫌奢侈,因此這也算是稀有的珍品了。

母親露出微笑說︰

「蕾娜。我看你也差不多該退役了,找個門當戶對的好青年結婚吧。」

蕾娜在心中暗自嘆息。不但新聞中的戰況報導每天都一樣,就連母親的這番話也是。

門當戶對、風範、身分、血統、優良的血脈。

她看著母親身上和過去米利杰家還是貴族時所興建的這幢豪奢宅邸十分相配,但只要踏出屋外就會顯得與時代脫節的,拖著長長裙擺的絲絹禮服。

仿佛還停留在那個幸福的時光當中。

仿佛將自己封閉在美好的小小夢境里,對外面的世界視若無睹一樣。

「不管是『軍團』還是那些八六,本來就不是貴為米利杰家千金的你該接觸的對象。雖然你那故去的父親的確是一位堂堂的軍人,但現在這個時代哪里還有什麼戰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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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一 2月 19, 2018 4:34 pm

不是這樣的時代了?現在我們與「軍團」正激戰不休啊。只是因為戰場在遙遠的彼方,也沒有人從前線歸來,所以這些年來對于民眾而言,戰爭就像在看電影一樣,一點也不真實,也很難感同身受。

「母親大人,保衛祖國是共和國國民的義務,也是榮耀。而且,那些人不叫作八六,他們和我們一樣,都是不折不扣的共和國國民。」

母親听到之後,那張優雅而精致的臉龐露出滿面不悅。

「那些骯髒的有色種,算什麼共和國國民啊?真是的,雖說不給飼料就不會乖乖工作是家畜的本性,但政府居然也允許那種玩意兒有機會再度踏上共和國的土地呀。」

投身軍伍的八六及其家人,有機會重新獲得共和國的公民權。雖然在充斥種族歧視分子的八十五區當中,為了那些人的安全而完全封鎖了居住所在情報,但開戰至今已經九年,想必返回故居重溫和平時光的人也不在少數吧。

蕾娜認為,為國家拋頭顱灑熱血的他們絕對當得起這樣的報酬,可是身為既得利益者卻不認為他們值得如此回報的典型案例,就在自己眼前搖著頭怨嘆道︰

「唉唉,真是惡心呀。一想到那些類人猿直到十年前都還在貝爾特‧艾德‧埃卡利特的街道上橫行,接下來又有機會在街上見到那群玩意兒,真是令人難受。這些惡心的東西,對于共和國的自由與平等來說是多麼嚴重的侮辱啊。」

「……我認為真正侮辱了自由與平等的,是母親大人方才那番話呢。」

「這話是什麼意思?」

看著楞神的母親,蕾娜這次真的嘆出氣來。

這個人真的什麼也不明白呢。

不僅是母親,現在共和國國民對于本國的共和體制、五色旗所象征的自由、平等、博愛、正義與高尚的精神都感到極為自豪。在了解過去的王政體制及獨裁國家的歷史罪行後,民眾對于高壓統治感到憎恨、對于剝削感到憤怒、對于歧視感到不屑,認為屠殺是種惡魔般的行徑而不齒。

但是他們卻完全無法理解,現在的共和國正在犯下同樣的罪行。就算自己提出質疑,也只會得到旁人憐憫的目光。

『你居然分不出人和豬的差別啊。』

蕾娜不由得咬住染成淡紅色的嘴唇。

言語是一種十分方便的道具。

能夠輕易將事物的本質涂抹成另一種模樣。光是換一個稱呼,就能把人類變成豬玀。

母親有些困惑地皺起眉頭,隨即似乎想通了什麼,展顏一笑。

「你父親也是個對家畜慈悲為懷的好人呢,所以你才會有樣學樣吧?」

「……不,那是因為……」

雖然她也很尊敬那個強烈反對強制收容八六,直到最後都不斷請求廢除制度的父親。但是她並不是單純在有樣學樣。

直到現在,她依然記得。

從火焰中顯現的,四只腳的蜘蛛輪廓。

描繪在裝甲上的無頭骷髏騎士紋章。

朝著自己伸出救援的手。與生俱來的鮮紅與漆黑。

——因為,我們同樣是在這個國家出生長大,也同樣是共和國的國民啊。

這段回憶被母親很不客氣地打斷了。

「不過呀,蕾娜。家畜就該以家畜的方式對待,不要異想天開,你沒辦法讓那些野蠻又愚昧的八六理解人類的理想與高尚情操。把他們關進籠子,讓我們統一管理才是正確的做法。」

蕾娜只是默默吃完早餐,用餐巾擦擦嘴之後,站了起來。

「那麼,我出門了,母親大人。」

「您說要我變更負責的部隊……是嗎?」

沉穩的師團長辦公室里貼著暗金色與胭脂色條紋壁紙。听見坐在古董書桌後方的師團長卡爾修達爾淮將向自己傳達的調令,蕾娜不解地眨了眨白銀色的雙眸。

管制官隨著部隊重編而進行調任,其實很常見。在激戰不斷的前線地帶,戰力經常會減損到無法維持部隊的地步,而將部隊重編、統整,或是廢除後設立新隊的事情也是稀松平常。雖然蕾娜從未經歷過此事,也不打算體驗,但是在管制官的圈子里,下轄部隊全軍覆沒其實是常有的事。

「軍團」有多麼強大,由此可見一斑。

身為技術大國暨軍事強國的齊亞德帝國,將他們剽悍的民族性和技術實力毫不保留地投注其中而開發出來的這些機械,擁有雄厚的武裝及驚人的運動性能,以及超時代水準的高度自律判斷能力,再加上那是貨真價實的無人機,所以不會倦怠,也不會感到恐懼。在「軍團」支配區域的深處,據說有著完全自動控制的生產兼修復工廠,所以無論折損多少無人機,沒多久又會有新的一批大軍鋪天蓋地而來。

而和國民認知完全背道而馳,實際上性能相當低劣的「破壞神」,損害程度當然不像官方所公布的那麼輕微。其實每次出擊都會造成大量損傷,只是隨後都會補上同等數量的「零件」以維持戰線罷了。

不過,蕾娜目前負責的部隊,戰損尚未到達如此嚴重的地步。

卡爾修達爾那張留有傷痕的臉孔露出笑容。他留著看起來穩重且頗具威嚴的落腮胡,身材高大,臂膀厚實。

「你所負責的部隊並沒有進行統整重編喔。其實,是某個部隊的管制官要退役了。事出突然,才會急著從其他部隊的管制官尋找替代人選。」

「是駐守重要據點的防衛部隊嗎?」

也就是那種不能為了選拔新任管制官而待命太久的部隊。

「沒錯。是東部戰線第一戰區第一防衛戰隊,通稱先鋒戰隊的部隊。成員是從整個東部方面軍選出的老鳥……嗯,簡單來說就是精銳部隊。」

蕾娜越听越感到不解,不禁皺起眉頭。

第一戰區不只是「重要」而已,那可是「軍團」攻勢最為猛烈的最重要防衛據點。而第一戰隊通常都是在各戰區一手包辦作戰行動的主要部隊。其重要性不是僅負責夜間警戒任務、支援任務,以及擔當第一戰隊候補的第二到第四戰隊能夠相提並論的。

「區區新晉少校的我,似乎沒有資格肩負如此重責大任……」

卡爾修達爾聞言,露出苦笑。

「身為九一期最年少成員,也是最早榮升少校的才女居然說出這種喪氣話?過度謙遜也會招來不必要的反感啊,蕾娜。」

「對不起,杰洛姆叔父大人。」

面對稱呼自己「蕾娜」的卡爾修達爾,蕾娜也拋開屬下的身分,乖順地低頭認錯。卡爾修達爾是蕾娜已故父親的好友,兩人也都是九年前潰滅的共和國正規軍當中少數的幸存者。過去來家里拜訪的他,也會陪著年紀還小的蕾娜玩鬧,在父親死後,從葬禮的一切事宜到蕾娜成長至今都受了他不少關照。

「老實說……沒有人有意願擔任先鋒戰隊的管制官啊。」

「那不是……精銳部隊嗎?能夠擔任這種部隊的指揮官,對于共和國軍人而言,也算是難得的榮譽吧?」

蕾娜也知道,並不是每一位管制官都會克盡職守。有人會在管制室里看電視打電動,有人根本從未出現在管制室中,甚至有人故意不給予指示及情報,把處理終端慘死的模樣當作刺激性的電影來欣賞,還有人和同事拿自家隊伍全滅的天數來比賽。甚至可以說,認真指揮的管制官早已淪為少數派,不過……

「嗯,部隊本身的確是菁英薈萃沒錯……」

卡爾修達爾說到一半,稍微停頓了一下。

「……但是先鋒戰隊的隊長機,個人代號『送葬者【Undertaker】』,有些蹊蹺之處。」

送葬者。這還真是奇怪的代號。

「知道內情的管制官稱他作『死神』,對他避之唯恐不及……據說,他會毀了管制官。」

「咦?」

蕾娜下意識地反問了一聲。因為這實在太過匪夷所思。

處理終端會毀了管制官?

怎麼樣才能辦到呢?

「這應該是以訛傳訛的鬼故事吧?」

「我可沒有閑到在工作中把部下叫來閑聊啊……事實上,送葬者所屬部隊的管制官,提出調任或退役的人數多到不正常。其中有人在初次出擊後便提出調任申請,也有人在退役後因不明原因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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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一 2月 19, 2018 4:34 pm

「……您是說……自殺?」

「的確令人難以置信啊……據說是會听見什麼『亡靈之聲』,在退役之後久久無法擺脫。」

「……」

蕾娜還是覺得,這听起來就像是沒什麼根據的鬼故事。

顧慮到陷入沉默的蕾娜,卡爾修達爾歪了歪頭,話鋒一轉︰

「蕾娜,要是不願意的話就要直說喔。想留在現在的部隊也沒關系,而且就像我剛才所說的,先鋒部隊是一支老鳥組成的部隊。听說在出擊時最好不要進行同步,只要執行最低限度的監視就好,指揮直接交由現場負責也沒問題……」

蕾娜聞言用力抿起嘴唇。

「我願意。無論是先鋒戰隊的管理,或是指揮管制工作,我都會全心全意去做。」

保衛祖國是共和國國民的義務,也是榮譽,能夠接手最先鋒部隊的指揮工作更是無上的光榮,自己怎麼可能放過這樣的機會。

真是拿這孩子沒轍啊——卡爾修達爾眯細雙眼這麼想。

「只要保持在最低限度就好,除了必要的工作之外,千萬不要自找麻煩啊……拜托你別再試著找底下的處理終端交流了。」

「了解部下是指揮官的職責。只要對方不拒絕,進行交流也是理所當然。」

「真是的……」

卡爾修達爾露出柔和的苦笑,嘆了口氣後從書桌抽屜拿出一疊文件,玩味地在蕾娜眼前晃了晃並說道︰

「順便再給你個提醒吧。麻煩你別在報告上記錄陣亡人數了。既然官方的說法是前線沒有任何活人存在,像這種紀錄了不存在項目的文件,是不可能得到受理的……就算你用這種方式進行抗議,也早就沒有人會在乎了。」

「就算是這樣,我也無法默認……針對有色種的強制收容政策,明明早就站不住腳了。」

利用名為「軍團」的強悍軍事力量,瞬間席卷整個大陸的齊亞德帝國,卻似乎早在四年前左右就已經亡國。

以往在阻電擾亂型無人機進行強烈電磁干擾的空檔,能夠零星接收到的帝國無線管制訊號,從那時候開始卻突然了無音訊,再也沒有接收到。雖然不清楚「軍團」的失控行徑有沒有其他原因,但帝國八成是已經滅亡了。

拿「敵國的血統」作為表面上的理由,對八六進行的強制收容政策,打從敵國已然消失的那一刻起,就失去了延續下去的正當性。

即使如此,曾經品嘗過「歧視」這種樂趣的國民們不願意說停就停。借由踐踏其他族群產生了自我優越的錯覺,借由凌虐他人而誤以為自己才是勝利者的感受。為了逃避遭到帝國及其武器重重包圍的現實,用這種唾手可得的快樂來麻痹自我,怎麼可能放得了手?

「若是默認這項錯誤,就成了幫凶。這種事情本來就是不可饒恕的……」

「蕾娜。」

听見這聲平靜的呼喚,蕾娜不得不閉上嘴巴。

「你有點過于理想化了。無論是對別人,或是對自己也好。所謂的理想,就是因為伸手無法觸及,才會稱作理想啊。」

「……可是……」

卡爾修達爾白銀色的雙眸帶著懷念,接著有些苦澀地笑了。

「你真的和瓦茲拉夫很像啊……那麼,芙拉蒂蕾娜‧米利杰少校,我任命你自本日起就任第一戰區第一防衛戰隊指揮管制官一職。好好努力吧。」

「非常感謝您。」

「……結果你真的接受啦?蕾娜,你到底有多愛管閑事啊?」

既然負責的部隊變更了,也有許多事情必須跟著調整,像是設定知覺同步的對象也是其中之一。

因為知覺同步開發團隊的主任就是阿涅塔,所以蕾娜的設定變更與調整工作,就全都由她一手包辦。在阿涅塔的建議下,蕾娜也順便換下軍服接受額外的檢查。

在檢查完成的空檔,還留在檢查室里的蕾娜將檢查用的不織布罩袍整齊掛回衣架上,扣好襯衣的扣子後,才開口回應了隔著一片強化玻璃牆,待在觀察室里的阿涅塔的話。

在王政時代作為離宮之用的研究樓,外觀是瀟灑的中期王政風格,但內部卻為了迎合「未來風格」,大量采用金屬與玻璃材料,加強了無機的質感。其中一面玻璃牆成了播放熱帶魚和珊瑚礁影像的展示窗。

「反正那些都是無稽之談吧,阿涅塔。大概只是為了摸魚才找的借口。」

蕾娜一邊將兩邊的褲襪扣上吊帶,一邊笑著這麼說。明明自己都老實接受了關于知覺同步的檢查,阿涅塔還是這麼愛擔心呢。

「可是真的有人自殺了喔。」

待在玻璃牆與全像顯示熒幕後面,忙著把變更後的設定值輸入同步裝置的阿涅塔,一邊喝著馬克杯里的咖啡……或者該說是濃過頭的泥水……一邊這麼說。

「雖然我也覺得亡靈啥的傳言,只是閑閑沒事的大叔瞎扯出來的鬼話,不過那個自殺的人可是拿霰彈槍對著自己的頭轟下去了喔。」

穿好裙子,套上上衣,把扣子統統扣好之後,蕾娜才轉頭看了過去,並用單手把彎腰時滑落的銀發撥到背後去。

「……真的嗎?」

「因為我這邊接到了委托,想要查清楚那個是不是知覺同步出了錯的緣故。畢竟辭職倒還好解釋,鬧到自殺的程度對世間來說可就嚴重了呢。」

「結果呢?」

阿涅塔瞞不在乎地聳了聳肩說︰

「不知道。」

「什麼叫不知道……」

「因為當事人都死了,所以我也沒辦法調查得多詳細嘛。同步裝置本身沒有異常,就這樣結案了。雖然我也曾經努力過,想叫他們把那個叫作……『送喪者』?把那個處理終端帶來給我檢查,可是那些輸送部的蠢蛋卻用『本機並未提供豬玀用的座位~~』這種話來搪塞。」

只見阿涅塔氣憤難平地雙手抱胸,靠在牆上哼著鼻子抱怨個不停。明明是個洋溢中性氣息的美女,卻老是這麼粗魯,所以才會一點女人味也沒有。

「要是能帶來這邊的話,我就可以把頭或是身體大卸八塊仔細調查了呢,真是的。」

這種惡意滿滿的說話方式,讓蕾娜皺起眉頭。雖然她很清楚對方只是開玩笑,但是听了還是很難受。

「……那個,關于那位處理終端……」

「話說啊,我從憲兵部那里听說,處理終端那邊的確是有送來報告書,但也只是走個形式的程度而已。報告上說他自己也沒有任何頭緒,但誰知道是不是在說謊呢。」

說到這邊,阿涅塔有些諷刺地揚起嘴角。

「听說對方接到管制官死亡的消息,也只是回應了一句『這樣啊』,如此而已。一副就是沒什麼大不了的感覺呢。唉,反正八六就是這種玩意兒嘛。就算上官死了,也是不痛不癢的。」

「……」

望著不發一語的蕾娜,阿涅塔旋即收起笑容。

「……我說啊,蕾娜,你還是過來研究部這邊吧。」

「?」

那雙眼角如貓一般上揚的雙眸,盯著感到不解的蕾娜。一對白銀色的眼,露出格外真摯的感情。

「現在的軍方根本就成了失業救濟站嘛。研究部還算好,其他單位幾乎都塞滿了混吃等死的大號碼區白痴。」

共和國現行的行政區以第一區為中央,透過中心正方形數的形式為其余行政區標上編號。而號碼越大的區域,居住環境、治安和教育水準越為低落,失業率也越高。

「等到兩年後『軍團』消滅了,是要怎麼辦啊?沒在戰爭的時候,掛著『軍方退役』的頭餃也不會比較好找工作呀。」

蕾娜微微苦笑。

「軍團」將會在兩年後全面停機。

這是擄獲了無數架「軍團」進行調查後所得到的真相。它們的中樞處理系統從一開始就被設定了無法變更的壽命,每一代版本的上限均為五萬小時,大約接近六年。想必是用來預防意外的失控情況吧。

帝國八成在四年前就已經毀滅,兩年後所有的「軍團」也將會因為中樞處理系統崩壞而停擺。而實際在前線所觀測到的「軍團」數量,在這幾年也有下滑的趨勢。看來應該是得不到程式版本更新的機體,逐漸開始崩壞了。

「謝謝你。不過,『現在』還是戰爭時期呢。」

「那又怎樣,反正你不做還有別人會做呀。」

阿涅塔也不願退讓。她伸手一揮,關掉了完成輸入工作的全像熒幕,往前探出身子。

她語帶厭惡地說道︰

「真假姑且不論,對方可是那個腦袋不正常的處理終端耶,搞不好會有什麼危險喔……畢竟我也不敢保證,進行知覺同步之後是不是百分之百安全。」

蕾娜微微睜大雙眼,感到有些吃驚。

「……知覺同步不是早就已經證實安全無虞了嗎?」

阿涅塔一臉搞砸了的表情,看來她剛才似乎把秘密說溜嘴了。接著,她壓低音量繼續說︰

「畢竟……蕾娜啊,別忘了這個國家是什麼德性。就算表面上講得天花亂墜,還是不能完全相信嘛。」

自詡為優越種族的共和國,絕對無法容許自國的技術有半點瑕疵。就算真的出了問題,也絕不會承認。無論是知覺同步……還是「破壞神」。

「實際上呢,就是借由觀察那些擁有應該稱之超能力的人之後,發現只要將腦中相關部位活性化,就能使用知覺同步。我們知道的只有這樣而已……而這個也是。」

阿涅塔伸出一只手戳著同步裝置這麼說。外觀華美的銀質本體,瓖著藍色的結晶。而上頭的結晶現在連著幾條從資訊終端延伸出來的纜線,正在改寫內部的資訊。

「因為最早成功進行同步的實驗者,是具有親生兄弟姐妹關系的『超能力者』,所以現在的管制官與處理終端,雙方的同步裝置必須灌上相當于二等親關系的擬似遺傳因子資訊。至于為什麼這樣做就能讓彼此成為同步對象,我也不清楚。」

「可是……這原來不就是你父親所主持的研究嗎?」

「是共同研究。作為基礎理論的假說全都是由另一個人提出來的,爸爸只是負責實驗環境的準備,還有協助志願者重現實驗結果而已。」

「那麼,只要找那個人問清楚不就好了?」

這時候,阿涅塔的眼神變得極為冷酷。

「沒辦法……因為那個人已經被歸類為八六了。」

不被當成人類看待的八六,名字也不會被記錄下來,只會在收容時得到一個便于管理的號碼而已。至于那個人究竟被隔離在哪個收容所,現在就算想查也不可能查得出來了。

「現在的同步裝置內建了安全裝置,所以不會有太大問題,但假設與復數對象進行視覺同步,就會讓腦袋負荷過重而燒壞,若是以最大同步率進行長時間同步,也會導致自我崩壞。如果活性化過度,也有可能會『回不來』……你也是知道的吧,就像我爸當年的意外。」

「……」

阿涅塔的父親,約瑟夫‧馮‧潘洛斯博士,在完成知覺同步理論與同步裝置後沒多久,就因為實驗中的意外而發瘋至死。

听說是因為同步裝置的神經活性率,不小心設定成理論上最大值的緣故。他很有可能潛入了比集體無意識更深的「某處」,在人類化為一個「整體」的所在——也就是整個世界構成的集體無意識當中。

「目前也不確定長期使用是否會帶來不良影響……八六死了就死了,可是萬一你出了什麼事,我可是會很困擾喔。」

听到這番說詞,蕾娜反射性地皺起眉頭。但她知道阿涅塔沒有惡意,單純為自己擔心而已。

「可是……因為這樣而逃避就太卑鄙了。」

阿涅塔一臉早就听膩了的樣子,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好啦好啦,你實在很愛多管閑事耶。」

一瞬間,尷尬的沉默充斥在玻璃牆的兩側。

阿涅塔似乎想打破尷尬,臉上突然浮起不懷好意的笑容說︰

「說到這個呢,蕾娜。你要不要來點戚風蛋糕?是我的新作品喔,用了真的雞蛋。」

「咦!」

望著蕾娜仿佛豎起不存在的貓耳的模樣,阿涅塔拼命忍住笑意。

再怎麼說,蕾娜也是個女孩子。只要拿出甜食就會乖乖上鉤,而且這可是用了大量蛋白的戚風蛋糕。現今,在沒有本錢開設養雞場的共和國當中,這可說是難得一見的奢侈品。這果然是只有過去身為貴族階級,而且有能力在宅邸廣闊的庭院中養雞的潘洛斯家大小姐,才能負擔得起的興趣。

不過。

「呃……這次應該不會是那種明明沒加起司卻跑出起司味,或是看起來好像會吐出黑煙,不然就是外表像是那個……像青蛙一樣的……東西吧……?」

附帶一提,這些都是過去試吃了阿涅塔制作的泡芙後,所留下的感想。

最後所提到的那個,正確來說是「像只被輾死的肥蟾蜍尸體」。形狀姑且不論,但不知為何就連顏色也栩栩如生。

「這次絕對沒問題。昨天正好有人來相親,所以已經通過實驗了。」

雖然那位仁兄在第五號實驗品時就口吐白沫遭到擊沉了。

「那就好……話說,就算你不中意人家,至少也得把成功的新品分一些給對方吧。」

「那還用說。我可是特地在上頭加了超可愛的裝飾,再用粉紅色包裝紙和緞帶包起來,附上一張帶著唇印的卡片,寫著『我心愛的西奧博爾德親啟』,寄去了他與情人同居的公寓呢。」

「……」

蕾娜听著听著,也不知道該不該同情對方了。

蕾娜在自宅的房間里,把那條在享受著紅茶與蛋糕,跟阿涅塔閑聊的時光中,將資料改寫完成的同步裝置戴在脖子上。

這條外型優美的銀環,上頭有著白系種喜愛的縴細花紋,宛如一條設計洗煉的頸鏈。演算用的擬似神經結晶周圍瓖著一圈裝飾用的小粒結晶,那光彩奪目的外觀,實在讓人難以想像它和耳麥、喉麥一樣都是軍用的通訊機器。

忽然間,她想起白天听見的那段話。

死神。甚至出現了自殺的案例。對于別人的死亡漠不關心的——那位八六。

他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呢?

他肯定——很討厭我們這些人吧?

蕾娜甩甩頭,輕吐一口氣。

並下定決心。

「——裝置啟動。」

她啟動了知覺同步。這是一種不受距離、天候與地形影響,啟動時也不受場所時間限制的劃時代雙向通訊手段。

連結完成。未發生錯誤。接著,耳邊響起了不存在于這個房間的些微雜音。

「管制一號呼叫先鋒戰隊各員——大家好,自本日起,將由我負責貴隊的指揮管制工作。」

語落之後,對方陷入一陣似乎感到有些困惑的沉默。

蕾娜對此感到悲哀。

自己只是像這樣在上任時簡單打個招呼,戰隊的每個人卻都表現出困惑的反應。

這明明是人與人之間,理所當然的交際方式才對。

困惑的氛圍只維持了一瞬間,接著從听覺同步的另一端傳來了一道平靜而頗為年輕的嗓音,如此回應︰

『你好,管制一號。我是先鋒戰隊隊長,個人代號「送葬者」。』

不同于這個不祥的別稱及傳聞,對方說話不但字正腔圓,嗓音也宛如林中湖水那般沉靜。听起來像是原本出身自中上階層的人,是個年紀大概與自己相仿的少年。

『關于管制官調任一事,我方已確實收到通知。自本日起還請多指教。』

听著這不難想像其人木訥寡言的冷淡嗓音,蕾娜露出微笑。

沒錯,只要像這樣直接進行對話,馬上就能明白了。根本再清楚不過呢。

他們也是人。

才不是什麼八六,不是比人類低一級的東西。

「我也要請你多多指教嘍,送葬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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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一 2月 19, 2018 4:37 pm

第一卷 第二章 白骨戰線無戰事
『距離退伍還有一二九日!願那該死的光榮歸于先鋒戰隊【Fucking glory to Spearhead squadron】!』

在飽經風吹雨淋而褪色的軍營機庫內牆上,掛著不知道誰撿來的破黑板,用五色粉筆寫下的倒數文字在上頭張牙舞爪。

辛的目光從寫字夾板往上移,抬頭看著那行開朗過頭的文字。正確來說,應該是還剩一一九日。因為那是在分發到這個戰隊時,九條親手寫下的,所以之後每天都是他負責倒數。

但他在十天前死了。

辛看了看陷入停滯的倒數後,又把目光轉回寫字夾板上的整備紀錄。接著他又望向自己那架已經整備完成,停在機庫里待機的「破壞神」。

焰紅種的血紅色眼眸,以及夜黑種的漆黑發色。繼承了赤系種與黑系種兩方貴族種各半血脈而來的色彩,讓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便是屬于統稱為八六的有色種的一分子。

那張端正的臉上有著不符合其年齡的靜謐表情,讓他看起來略顯冷漠,而削瘦的身軀和白皙的容貌,則是舊帝國貴族階級特有的特征。分明身處于森林、草原和濕地構成的東部戰線,身上之所以穿著灰黃搭配灰褐色的沙漠迷彩服,是因為這身野戰服也是共和國軍從廢棄存貨中挖出來的貨色。橫豎不必擔心長官責罵而松開的領口當中,露出一條裹住脖子的天藍色領巾。

忙著進行整備作業的機庫中,充斥著機械作動聲和整備人員此起彼落的怒吼聲,十分吵鬧。機庫前的廣場上,玩著二對二籃球的伙伴們,正在高聲歡呼著,還能听見某處傳來彈著老動畫歌曲的吉他聲。而待在掀起艙蓋的駕駛艙內,正在欣賞成人書刊的隊員奇諾,察覺到了辛的目光,便舉起一只手往這里打了個招呼。

雖然待在最前線,但在這種沒有戰斗的日子里,這座基地的戰斗人員倒是挺悠哉的。

其實在送給管制官的報告上,現在應是前往交戰區附近巡邏的時段,不過這種原本每天都得進行的巡邏任務,對這個戰隊來說沒有必要,因此並沒有派人執行。幾個想透透氣的隊員跑去附近都市的廢墟收集物資,其他人不是忙著值日工作(像是煮飯、洗衣、掃除和照料基地內的田地或雞之類),就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

這時有個踏響軍靴的粗暴腳步聲越來越近,一道連戰車炮都會嚇哭的大嗓門,在機庫中轟然響起。

「辛!辛耶‧諾贊!你這混帳也太為所欲為了吧!」

奇諾以媲美蟑螂的速度從駕駛艙溜到遠處,而辛只是平靜地等待聲音的主人到來。

「你是指什麼?」

「不要裝死啊,送葬者!你這家伙真的是——!」

宛如地獄看門犬的化身殺上門來的,是個一頭夾雜白發的鐵灰色頭發,戴著墨鏡,身穿沾著機油油漬工作服,年約五十的整備人員。

他是先鋒戰隊整備班的雷夫‧阿爾德雷希多班長。雖然今年十六歲的辛在處理終端當中也算是年長者了,但相較之下,阿爾德雷希多不僅年長,還可說是長老級的老鳥,因為他可是九年前的第一期募兵當中的幸存者。

「為什麼你每次出擊都要把機體搞壞啊!驅動器跟避震裝置都在哀號了。我講過幾百遍,這玩意兒的腿部很脆弱,你不要亂來啊!」

「對不起。」

「你以為只要道歉就沒事了嗎!我要听的不是對不起,是叫你改進。你要是再這樣繼續亂來,總有一天會死在戰場上!替換零件已經見底,在下一次補給到來前已經沒辦法維修了喔!」

「還有二號機。」

「有!當然有!不知道是哪個戰隊長每一次每一次出擊都要弄壞機體所以連預備機都準備了兩台啊!比起其他處理終端,整備工作的辛苦程度多了三倍,你這家伙是哪來的王子殿下嗎!」

「共和國的身分制度在三百年前的革命就已經廢除了。」

「不要逼我揍你喔,臭小鬼……按照你的損傷率,不準備個三架備用根本就來不及修,從下一次補給的天數和出擊頻率來計算,甚至有三台也不夠用啊!這下子要怎麼辦?難道要向上天祈禱嗎?還是去拜托那些臭鐵罐等到一百年之後再上門呢,你覺得呢!」

「菲多應該有把九條的機體帶回來了吧?」

听到他平淡地這麼說,阿爾德雷希多陷入沉默。

「哎,九條那家伙的機體的確還能拆下可用的零件……可是我實在不想用這種像是同類相食的整備方法。話說,你不會覺得不舒服嗎?真的要拿死人機體上的零件裝在你的機體上?」

辛微微歪過頭,用手背輕輕敲了敲自己的「破壞神」——「送葬者」的裝甲。就敲在機艙正下方的小小標志上,圖案是一個扛著鐵鍬的無頭骷髏騎士。

阿爾德雷希多不由得苦笑。

「畢竟不是菜鳥了……也是呢,送葬者。」

老整備員有些難受地點點頭,望著敞開的鐵卷門外頭,那片無邊無際的春天原野。

上頭是萬里無雲,廣闊到仿佛能吞盡萬物的蔚藍虛空。而底下由矢車菊的琉璃色與嫩葉的翠綠色構成精美馬賽克圖案的草原,則化身為沉眠于這片戰場的數百萬具八六的白骨的巨型墓碑。

八六沒有自己的墳墓。這個國家不允許替不存在的死者建造墳墓,也禁止回收遺骸。

人型的豬玀沒有死後安息的權利,也沒有替死去同伴悼念的自由。這就是他們的祖國在九年前所創造,也維持了整整九年的世界樣貌。

「九條那家伙,听說是被炸成碎片了?」

「嗯。」

那時九條在一場夜戰當中,執行救援其他部隊的任務時,將自走地雷——一種在胴體裝滿炸藥,再加上棒狀手腳與沒有臉的頭部,從遠處看起來像個活人的惡質對人用武器,看成是傷兵而中了陷阱。

「算他走運啊。那家伙應該去了另一個世界吧?」

「我想是的。」

雖然辛自己不相信天堂和地獄,但他相信九條應該已經離開這個世界,回到某個能夠安息的地方了。

阿爾德雷希多露出欣慰的笑容說︰

「最後能和你待在同一個部隊,九條那家伙還真是走運啊……這些小混蛋也是。」

破爛的籃網被籃球撞得搖晃不已,陣陣歡呼也隨之掀起。基地後面的田里,傳來吉他伴奏與動畫歌曲改編的歪歌開心大合唱。

阿爾德雷希多很清楚,這是在其他部隊絕對看不到的光景。

永無止盡的出擊。日復一日提防「軍團」襲擊的巡邏任務。緊張與恐懼會讓神經日漸衰弱,每一次戰斗都得看著戰友一個個死去。在這種必須用盡全力才能活到明天的極限狀況下,根本沒有心思去娛樂,或是活得像個人一樣。

但是,這支部隊雖然不能保證不會面臨襲擊,卻完全不用擔心被偷襲的問題。

「……這些小混蛋能像現在這樣放肆,都是你的功勞啊,辛。」

「不過比起其他處理終端,讓整備班辛苦三倍的也是我。」

阿爾德雷希多從喉頭唔了一聲。辛看著對方墨鏡底下有些苦澀地俯視著自己的那雙眼楮,聳了聳肩代替回答。

「你這家伙實在是……難得會開玩笑,結果哪壺不開提哪壺啊。」

「但我的確覺得有些愧疚,雖然不能用行動來表示就是了。」

「笨蛋。讓你們這些臭小鬼能活著回來,是我們整備班的職責。所以不管你想搞壞幾台機體都沒差,我們就算累死也會修給你看。」

老整備員一口氣說完之後,就把頭撇到一邊。看來似乎是害臊了。

「……話說,你們的管制官好像又換人啦?這次來了什麼貨色?」

辛沉默了一下。

「……啊……」

「……你這家伙,這是什麼反應啊……」

「說起來的確是換人了呢。」

因為換人的頻率太高,所以幾乎都沒留下什麼印象。而且處理終端通常也都把管制官當空氣看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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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一 2月 19, 2018 4:38 pm

部分原因是某些管制官根本無心工作,而且只要敵方布署了一定數量的阻電擾亂型,就會導致雷達和資料傳送發生故障,所以遠在千里之外的國軍本部幾乎很少在實戰中進行指揮。因此,處理終端索性把管制官當成擺設,人在不在根本沒差。

到最後,管制官只剩下監視處理終端的功能而已。上頭對于管制官的期望,也只剩下利用套在八六脖子上那個名為同步裝置的項圈,無時無刻監視八六的一舉一動,鎮壓他們的反抗企圖,作為一個保險的存在罷了。

辛想起雙方在這一周並不算多的互動。姑且還是開口提了一下︰

「文書工作變多了。接下來似乎每次都要捏造一份新的巡邏報告出來才行。」

「……還不是因為你覺得人家不會看,所以從五年前開始就不厭其煩地每次都交同一份報告敷衍了事啊,辛。」

附帶一提,不但報告上的日期和地名都沒變,也因為從那時開始就不需要進行巡邏,所以連內容也全都在胡扯。由于這玩意兒從來沒被人拆穿過,這次也讓辛有些反應不來。

『請問是不是不小心寄成舊檔案了呢?』——想起那道以沉著語氣提出糾正的銀鈴般嗓音,辛忍不住輕輕嘆氣。她天真無邪地笑著說︰『沒想到你也有疏忽的一面呢。』那出自純粹善意與親和的聲音,也在腦中回蕩不已。

「到任當天就為了打聲招呼而進行同步,並說希望能與我們保持交流,所以約好了每天定時進行聯絡。以一個共和國軍人來說,算是滿罕見的類型。」

「看來是個腦袋正常的人啊……這樣在軍中想必很不好過吧。真是令人同情。」

辛也這麼覺得,所以沒有多說什麼。

因為就算高喊正義或理想,也沒辦法改變這個世界——

「……嗯。」

突然間,辛就像是听見了什麼呼喚,只見他轉頭望向春意盎然的草原彼方。

「鏘鏘——!這才是真正的『棲息在鐵幕之外的大笨豬』啦!」

「這玩笑太惡俗了,悠人。」

在隊舍的廚房中,自願擔起看火工作的賽歐,一邊畫著素描打發時間,一邊注意著在大鍋里冒泡的野莓果醬,同時一臉無奈地吐槽著同隊少年的裝瘋賣傻。他有著翠綠種的金發與翠瞳,雖然年滿十六歲,體型卻略顯矮小縴瘦。

把體型巨大的野豬平放在通往內院的通道口後,像個小丑一樣張開雙手的悠人搔了搔頭。這個緋鋼種的少年今天沒有輪到任何值日工作,索性就跑去附近的森林打獵了。

「唔——反應好平淡喔。明明很好笑啊。」

「一點也不好笑啊……不過……」

賽歐放下素描簿,仔細打量獵物。這只像是怪物一樣的巨型野豬,大概是用「破壞神」拖回來的吧。不過他一個人對付這種東西,想必花了不少工夫才是。

「真是不簡單呢,好大的獵物。」

悠人得意洋洋地露齒一笑。

「對吧!因為今晚要開烤肉大會!萊登去哪了?還有安琪呢?我還得拜托他們換個班,幫忙弄今天的晚餐呢。」

「啊,今天不巧是辛輪休呢。萊登去『街上』收集物資了,安琪今天輪到洗衣班。女生也全都一起去了。」

悠人猛然抬頭望向賽歐問道︰

「她們去多久了?」

「我記得……就在吃完早餐沒多久吧。」

「現在已經快中午了耶。」

「也是呢。」

「「……」」

就算是要清洗基地所有人的衣服,六個人通力合作的話,根本不需要花到一整個上午。

而且洗衣場就在河邊,現在是春季,剛好又是個陽光普照的大熱天。

悠人很明顯地蠢蠢欲動起來。

「……她們一定在玩水。換句話說,現在的河邊就是男人的天堂啊!」

「別怪我沒提醒你,要是跑去偷看的話可會直接上天堂喔,因為她們全都帶著槍。」

悠人聞言愣在原地。賽歐忍不住嘆了口氣,把木勺伸進鍋里攪拌。眼見似乎煮得差不多了,就把爐火關掉。

就在他蓋上鍋蓋的時候,知覺同步忽然啟動了。

入隊時植入後頸的擬似神經結晶體,以及用來登錄同步對象等等可變更資訊的耳夾式記憶卡,同時產生了象征啟動的幻熱,于是他用指尖彈了一下耳夾,切換成收訊模式

「啟動……哦?」

確認了同步對象後,賽歐翡翠色的雙眸蒙上一層冷冽。他和同樣抬手按住耳夾,收起笑容的悠人四目相交後,向同步對象發問︰

「辛……怎麼了嗎?」

在規模不大,水量卻還滿充沛的河邊有一處洗衣場。六個先鋒戰隊的女性隊員有的待在河畔,有的踏在水里,玩水玩得正是開心。

「凱耶,你在干嘛?別在那邊發呆了,快過來呀。」

望著不知為何躲在遠處忸忸怩怩的同伴,本來和人追趕得正開心的可蕾娜,停下腳步招呼著對方。她留著短鮑伯頭,發色是瑪瑙種特有的深栗色,擁有一雙貓一般的金晶種金色眼瞳。

她把上身的野戰服綁在腰際,讓橄欖色的背心和底下豐饒的曲線暴露在陽光底下。反正在場的同伴都是這樣打扮,也沒什麼好害羞的。

「呃,那個,因為冷靜下來想想,這種打扮很難為情啊……」

黑發黑瞳,身材嬌小且擁有象牙般肌膚,屬于極東黑種的凱耶,雖然語氣不知為何偏向男性化,卻是個貨真價實的女孩子。大概是濕答答的背心緊貼著肌膚的感觸讓她很介意吧。不過她宛如騎士盔纓般的長馬尾,順著頸部滑入規模不大的雙峰間,配上眼眶泛紅的模樣……嗯,的確相當誘人。

「話說,這樣真的好嗎……只有我們幾個跑來玩水……哇噗!」

留著一頭銀中泛藍的長發,安琪雙手掬水潑了過來。雖然她沒有脫下上身的野戰服,但是也把拉鏈拉到了肚臍以下。對于作風有些保守的她而言,這樣已經相當開放了。如同發色所顯示的一樣,擁有濃厚月白種血脈的她,眼楮卻是承繼自天青種曾祖母的淺藍色。在講究極端純血主義的共和國當中,光是這一點點混血,就讓她也被打入八六的行列中。

「凱耶,你太嚴肅了啦。不要緊的,因為我們有把衣服洗干淨呀。」

其他女性隊員也跟著附和道︰

「而且辛在下達許可的時候也心里有數嘛,沒事啦。」

「嗯,他說著『去吧,今天似乎也會很熱』的時候,還很難得的稍微笑了一下。」

「那個不苟言笑的隊長,在這方面倒還表現得不差嘛。」

說到這里,其中一人突然望向可蕾娜,露出狡猾的一笑。

「對不起喔,我們都忘記了呢。今天你跟辛都是輪休,早知道應該先想個借口把你們湊在一起才是呢。」

遭到偷襲的可蕾娜,整張臉紅得像是煮熟的蝦子一樣。

「才、才沒有呢!我、我對他才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

「那種不知道心里在想什麼的家伙,到底有哪里好啊?」

「所以我就說了沒有嘛!」

「順便問一下,凱耶你又是怎麼想的呢?」

「你說辛嗎?嗯,還不錯吧。像是沉默寡言的個性之類,有種禁欲感呢。」

「等等等等等一下啦,凱耶!」

望著忽然慌了手腳的可蕾娜,凱耶拼命忍著笑意。哎呀,這孩子真是太好看穿了。

「這樣啊,既然沒有人喜歡的話,那我出手也沒關系吧?擇日不如撞日,今晚我就使出東方自古相傳的『夜襲』……」

「凱、凱耶!那個那個,我先聲明我對辛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喔。只、只是覺得這樣好像不太妥當!你想想,東方女性不就該像那什麼大和撫子的,所以……」

一眾女生盯著可蕾娜手足無措的模樣,不禁露出一抹壞笑。

「「「「「可蕾娜好可愛喔!」」」」」

被打了個措手不及,遲了一拍才回過神的可蕾娜忍不住大喊︰

「不理你們了啦!」

「哦——果然在這里啊。」

樹叢先是發出聲,接著同隊的戴亞便探出頭來。身材又瘦又高,還有著青玉種的明亮金發與碧眼。

附帶一提,性別是男性。

「「「「「呀啊————————————!」」」」」

「哇啊————————!」

沐浴在女性這個種族與生俱來的超音波武器的集中炮火,以及手邊一切可投擲物體的轟炸之下,戴亞連忙往樹叢中避難。

「喂!把手槍也丟過來的是誰啊!而且還上膛了,很危險耶!」

「「「「「呀啊————————————!」」」」」

「哇啊————————!」

在正面承受了第二波地毯式轟炸後,戴亞已經徹底死透。

把手忙腳亂穿著衣服的女孩子們拋在後頭,安琪走過來一探究竟。

「所以,你來這里做什麼呢,戴亞?」

「像這種時候,你應該要用可愛一點的聲音問我『你還好嗎?』才對啊,安琪。」

「喔。你還好嗎,戴亞——」

「對、對不起,請你別再面無表情用死板的語氣說話了,我都快哭了……」

把野戰服的拉鏈拉上,連魔鬼氈都確實黏牢的凱耶,確認過其他幾位少女的狀況後才開口︰

「呼,你可以出來了,戴亞……你過來做什麼?」

「啊——嗯。其實在下從今天開始就兼差做傳令兵了。」

看來是有人叫他過來傳話的樣子。仍舊用雙手抱著身子,試圖藏住野戰服底下豐滿身軀的可蕾娜,不由得嘟起嘴來。

「這種事情明明用知覺同步就好了,干嘛特地跑來呢?」

戴亞使勁地搔了搔頭說︰

「因為啊,在一群女孩子打打鬧鬧時突然進行知覺同步,而且還正好是在聊戀愛話題的時候,感覺雙方都會很尷尬啊。要是可蕾娜正好講到『人家好喜歡辛喲』的話就更……」

「什……!」

听見對方以自己絕對不會用的可愛聲線模仿自己說話的樣子,可蕾娜連耳根子都紅了,而周圍的女子隊員也爭相起哄。

「嗯嗯。就結果上來說,偷窺暫且不論,這樣的判斷確實是對的。」

「雖然對我們而言很有趣,但是可蕾娜就尷尬了呢。」

「話說我們剛才正好聊到這個呢。」

「我想到了。下次等到辛要用同步聯絡我們的時候,就講這個吧。我好想看看他會有什麼反應。」

「讓可蕾娜講嗎?不行啦,辛那個鐵面死神,臉上肯定看不出什麼異狀,一點都不好玩。」

「我我我我我才不會講那種話!拜托你們別說了!」

「「「「「「可蕾娜,真的好可愛喔!」」」」」」

「嗚哇啊啊啊啊你們這些討厭鬼————!」

听到在場所有人(包含戴亞在內)異口同聲這麼說,可蕾娜忍不住抱頭大喊。

凱耶一邊抖著肩膀發笑,一邊開口詢問︰

「所以,傳話的內容是什麼?」

听到這個問題,戴亞一下子收起了笑容。

「喔喔……是辛叫我過來傳話的。」

這句話,讓少女們的表情不約而同緊繃起來。

人活著不是單靠面包。

這是數千年前某個自以為是救世主的討厭家伙所說的話,但萊登覺得很有道理。人生當中還是需要甜點、咖啡,或是音樂和游戲這類東西調劑一下才行。雖然那些把他們打入這個地獄的共和國白豬們,除了最低限度的飼料之外,完全不打算給他們這些家畜補充其他東西。

換個角度來說,人類最迫切需要滿足的,就是每天的飲食了。

「那麼,菲多。我要出題嘍。」

為了搜集保久食品、在家庭菜園里隨意生長的蔬菜、逃出生天而野生化的家畜,以及被拋在原地的娛樂產品,這片都市廢墟是他們會定期搜索的區域。

在滿是瓦礫的廣場上,戰隊副隊長萊登把基地附屬的自動工廠所生產的合成食材,和從市政廳災害用預備倉庫拿出來的面包罐頭,一起擺在水泥地上。精悍高大的身軀,穿著破舊的野戰服。象征純血黑鐵種的鐵色頭發剃得極短,銳利的五官輪廓顯得野性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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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86-不存在的戰區-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一 2月 19, 2018 4:38 pm

一架如同老友般的「清道夫」……戰斗時跟隨于「破壞神」身旁,幫忙補給彈藥或能源匣,四四方方的身體長著四肢短腿,外型笨拙的無人機就蹲在他面前,用鏡頭外型的光學感知裝置,仔細觀察眼前的物體。

「哪個才是垃圾?」

「嗶。」

話聲方落,菲多立刻伸出機械爪,把合成食品扔得遠遠的。

目送那個白色物體飛向遠方,萊登咬著手中剩下的面包。連無人機都知道合成食品有多垃圾。那些堅稱這是食物的白豬,味覺到底有多糟糕?

秉持著必要物資全都在當地生產的原則,每個強制收容所和基地都設有自動工廠和生產線。

經由地下管線,從牆的另一端進行生產調整與動力供給,是一種自動化程度高到沒必要的給餌系統。最重要的是,這是那些口口聲聲叫八六是豬的共和國白豬所準備的爛貨,生產出來的物品真的只能滿足人體最低要求。而這些每天以食物的名義所合成的物體,不知為何和塑膠炸藥看起來沒有兩樣。想也知道,這玩意兒的味道實在惡心到不行。

因此,為了至少能吃到像樣一點的食物,就得像這樣跑來這處九年前遭到放棄的廢墟搜集。幸好這支部隊不需要執行巡邏,省下的時間就能花在探索行動上頭,多出的能源匣也讓他們能用「破懷神」代步。

「所以呢,菲多。今天的搜集目標,就是這種不是垃圾的東西。食材的種類不拘,能裝多少就裝多少。」

「嗶。」

看著像個不良少年一樣蹲著的萊登站了起來,菲多也有樣學樣,發出吵死人的聲響撐著腿起身。從機體殘骸到炮彈碎片,撿拾一切可能回收利用的無機物,裝滿貨櫃返回基地,是它們這些「清道夫」出廠時所設定的任務之一。因此,萊登所下達的命令,顯得有些另類。

附帶一提,「清道夫」只是它們的外號,源自于它們在戰斗中若是發生缺損,就會從遭到擊毀的「破壞神」或同為「清道夫」的殘骸上拆下零件,在沒有進行戰斗時,也會徘徊在戰場上搜尋可撿拾碎片的模樣。因此,每一位處理終端都不用制式名稱,而是用撿死人骨頭的「清道夫」來形容。因為它們既是保障自己不會缺乏彈藥能源的可靠戰友,也是貪求同類尸骸的清道夫。

菲多是一架已經跟隨辛有五年之久的「清道夫」。

在辛過去所屬部隊全軍覆沒時,他將唯一沒有完全損毀卻已經無法動彈的菲多一路拖回基地,也就此結下不解之緣。

雖然它僅僅具備最低限度的學習機能,也很難想像一架撿垃圾的機器能夠產生感恩這種高度思維,但從那天起,它似乎把辛認定為最優先的補給對象了。這種像是知恩圖報的行為,在其他完全不知變通的「清道夫」上頭根本不可能會出現。從型號來判斷,菲多是從戰爭初期便投入戰場的初期型,或許是因為殘存夠久,學習量也特別多的緣故吧。

而這家伙明明對辛如此盡心盡力,他卻替它取了菲多這個名字。一個像是狗的名字,類似波奇或是小白那種感覺的……那個笨蛋的腦袋果然不太正常。

「嗶。」

「嗯?」

跟在後頭的菲多突然停下腳步,于是萊登也轉頭一探究竟。

順著光學感知裝置對準的方向看過去,在瓦礫堆的陰影處,花壇里的大樹根部,蹲坐著一具已然變色,且不再完整的白骨尸骸。

「……喔喔。」

就是為了這個才叫住自己的吧。萊登一邊這麼想著,一邊走向白骨。對方身上的野戰服已經破舊不堪,但崩毀的手臂依然牢牢緊抱變成紅銹色的突擊步槍。頸骨上還掛著識別鐵牌,所以很明顯的並不是八六。恐怕是九年前舍身成仁的共和國正規軍的一分子吧。

跟在一步之後的菲多,又發出「嗶」的電子聲。它是在問萊登,要不要帶點什麼回去。這是辛讓菲多養成的毛病。在戰斗以外的時間,它會選擇優先撿拾戰死者的遺物——尸體本身則是被那群白豬故意設定成無法撿拾。

萊登沉吟了一會,才搖搖頭說︰

「不用了……保持原樣才是對這家伙最好的憑吊。」

他認識這種樹。是櫻花。原產于大陸極東地區,在春天到來時整棵樹都會開滿了花。今年開花的時候,在凱耶的提議下,基地里的所有人都來到這條大路上,欣賞兩旁整列的櫻花。那片仿佛沁入夜色中的淡紅色花海,在滿月的照耀下美得像是來到了另一個世界。

這名士兵年復一年抬頭望著櫻花,枕著櫻花入眠,又何必將他重新埋進暗無天日的土里呢?

即使這具白骨可能是白系種,但同樣也是壯烈成仁的遺骸。不需要受到像豬玀一般的待遇。

就在他獻上簡短的默禱,抬起頭來的時候,耳夾突然產生一陣幻熱。

『——散步組的各位,有听到嗎?』

「是賽歐啊。怎麼了?」

一道清晰得仿佛近在身旁的聲音傳來。由于同步對象是待在廢墟里的所有成員,于是由萊登代表回應。

『預報變更了。有陣雨來襲。』

萊登面色凝重,眯起雙眼。仔細一看,才發現東方的天空,在「軍團」支配區域的上空,一群微微閃著銀光的物體正在開始擴散。眼力極好的他如果不凝神觀察,甚至不會發覺異狀。

這是一種外型及大小都與蝴蝶相仿,能夠吸收、扭曲及擾亂電波與可見光的飛行型「軍團」,也就是阻電擾亂型機體。每當發動襲擊時,都會作為先遣部隊在戰場上展開,達到欺騙雷達的效果,近乎完美地將主要部隊隱藏起來,是「軍團」發動突襲時的關鍵角色。

「什麼時候會到?」

『听說大約會在兩小時後。目前有另一群從後方與最接近這邊的集團會合,大概是在補給。等到補給結束就會殺過來了。』

說是最接近,但也在能夠目視的距離之外,而在雷達也遭到遮蔽的情況下,賽歐卻像是親眼目睹一般,將敵方的狀況描述……轉述給萊登等人。

「收到,我們馬上回去——智世、庫洛托,都听到了吧?到路徑一二的入口處會合。」

『收到。』

『這次似乎也沒有「牧羊人」跟著,只是單純靠兵力強攻的樣子。雖然對方的進攻路徑還有待觀察,還是請你們在座標三四附近埋伏,準備一網打盡。』

萊登向探索組下達指示,自己也馬上沖向停在不遠處的座機時,听見了賽歐帶著笑意的這番話,嘴巴也不禁揚起猙獰的弧線。

「只有『羊』在是吧——簡直就像在打靶嘛。」

雖然接下來的戰斗絕不像他講得那麼輕松,但是和只會采用單純戰術的「羊」交戰,比起跟有著「牧羊人」率領的戰斗,可說是簡單了好幾倍。得知棘手的敵人不會出現,心情上也自然輕松不少。

真是多虧了死神——一想到這里,萊登不由得眉頭深鎖。

在當事人心里,又是如何?

那個徘徊在戰場上,尋找失落頭顱的紅眼死神,究竟是做何感想呢?

當萊登等人返回基地時,其余十八架機體已經整裝待發了。只見賽歐站在最靠近機庫入口的座機前面,像只一肚子壞水的貓咪,露出一抹笑意。

「很慢耶,萊登。我還在擔心你是不是踩到地雷了呢。」

「我動作很快了好嗎?而且,再怎麼樣也不要拿地雷來開玩笑。」

「啊,抱歉。」

九條就是被自走式地雷炸死的。這個戰隊編成不過兩個月,九條已是第三名犧牲者了。

處理終端的損耗率極高。每年都有超過十萬人入伍,其中能夠活過一年的卻不足千人。即使如此,比起他們的雙親只能靠著血肉之軀近身搏斗的條件好多了。當時唯一的戰術就是使用舊式的火箭筒,或是抱著炸藥沖向「軍團」,有時一天的損耗率甚至就高達五成。

相較之下,這支隊伍的損耗率已經低得不可思議了。但這里終究還是戰況最激烈的最前線。

戰斗總是伴隨著損傷。

唯有死亡這件事,永遠對任何人都是如此平等,如此唐突。

「到齊了呢。注意。」

這道平淡卻響亮的聲音響起,所有人都擺正了姿勢。

回過神來,在第一戰區的地圖蓋上一張透明膠片,寫著必要情報的作戰圖前方,辛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那里了,就宛如悄悄從天上灑落的月光一樣。

白皙的容貌意外的與沙漠迷彩野戰服十分契合,上頭有著代表戰隊長的上尉階級章。而在這種時候依舊沒有脫下的天藍色領巾,也是他那不祥外號的由來之一。

光是看到那條遮住脖子的領巾,就讓人不禁覺得那位死神的頭該不會真的沒有連在身上吧。

「我來說明狀況。」

有著「死神」外號的戰隊長,那冰冷的紅色雙眸中,倒映著隊員們的身影。

從敵軍總數、路徑到對應的作戰計劃,以簡潔而異常明確的方式說明完畢後,處理終端便搭上各自的「破壞神」。他們全都是年僅十四五,最多也不到二十歲,容貌和體型都還帶有稚氣的少年兵。

當最後一塊零件裝入駕駛艙後,二十一架機甲兵器便從短暫的淺眠中甦醒。

有人搭乘的自律式無人多腳機甲兵器——M1A4「破壞神」。

四條節肢狀的細長腿部。外型酷似有機體,宛如蟲蛹般的小型機身。色澤如陳舊骨頭一般的白褐色裝甲將身體保護起來,格斗用輔助臂配上兩挺重機槍,以及一對鋼索鉤爪,背部炮架裝有五七毫米滑膛炮。

整體輪廓像是徘徊性的蜘蛛,而一雙格斗用機械臂和高舉的主炮炮身,就像是蠍子的大螯和尾刺一樣,是他們這些八六最親密的戰友,也是最終的沉眠之處。

在廢棄的都市中,預定埋伏地點的半毀教堂後面,在潛伏起來的「破壞神」狹小駕駛艙內,閉目養神的辛終于睜開了鮮紅的雙眸。

截殺區域設定在主要大道,在射線不會重疊的前提下,將戰隊的各小隊部屬在周圍,形成包圍網。而在其中一角,擔任前衛的第一【辛】、第三小隊【賽歐隊】與火力牽制組的第二【萊登】、第四小隊【凱耶隊】互相掩護,待在大道左右兩側,帶著榴彈裝備的第五小隊【戴亞隊】與狙擊班的第六小隊【可蕾娜隊】則是配置于道路末端,讓各自的「破壞神」找好掩護後待命。

辛將目光停留在解析度只算堪用的光學顯示器上偵測到的敵機數量與隊形,並眯細了眼楮。

「破壞神」的駕駛艙和戰斗機十分相似,有著配置了大量開關的左右操縱桿,以及各種液晶顯示器【LCD】。唯一的差別就是座艙罩的材質不是防彈玻璃,而是鎖上了裝甲板,因此完全無法以肉眼觀測機體外的狀況。為了補全這個狀態,在里頭裝設了三面光學顯示器,以及顯示資訊之用的全像顯示器,但這卻無法緩和昏暗及封閉所帶來的壓力。因此,常有人把這玩意兒稱作「棺材」。

敵方部隊的隊形就跟教科書上的一樣,也是我方預料之中的菱形隊形——在伴隨著護衛的偵查隊後方,四個部隊排列成菱形的四個頂點,乃是機甲部隊最典型的進擊隊形。數量和性能遙遙凌駕在我方之上的「軍團」通常不會出奇招,戰術也相對好預測。

但就算戰術被看穿也無所謂,因為投入比對手更雄厚的大量戰力,是自古以來不變的戰術策略。

正如「軍團」之名的這批大部隊,在戰力上已經不能用倍數來簡單換算了,但對辛他們來說這種情況只是家常便飯——這種以寡擊眾的搏命作戰,在一般軍隊看來肯定毫無勝算,早在制定作戰的階段就開始尋找避戰的方法了,但這就是「破壞神」,也就是他們八六的戰斗方式。

這時,從辛的記憶深處,忽然浮現以前某個人讀給他听的聖經片段。

是誰呢?

已經記不清對方當時的模樣和聲音了。

因為已經被那個人臨終前的模樣和聲音所覆蓋了。

只記得那人所說的內容而已。

——向惡靈問道……

知覺同步的另一頭,辛似乎正在低聲呢喃著什麼,音量小到差點誤認成雜音。于是萊登收起翹高的雙腿,坐了起來。由于機體潛伏在瓦礫堆中,水泥的灰色佔滿整片主熒幕,只能仰賴設定成被動偵測的雷達熒幕。

因為辛的母語不是共和國語,所以萊登听不懂他在講什麼。Dicit ei Legio nomen mihi——然而賽歐實在是听不下去了,他不耐煩地開口打斷︰

『辛,你剛才在念的該不會是聖經吧?這也太惡俗了。而且引用的還是最糟糕的一段,品味真教人不敢恭維耶!』

「內容是在說什麼?」

『大致上是說,救世主先生問了惡魔還是亡靈叫什麼名字,對方就說因為我們數量眾多,所以就叫「軍團【Legion】」。』

萊登聞言不發一語。原來如此,的確是很惡俗。

這時,有新的同步對象加入了知覺同步。

『管制一號呼叫戰隊各員——對不起,我來晚了。』

惹人憐愛的銀鈴般嗓音,透過同步的听覺傳入耳中。是取代害怕「死神」而辭職的前任者,剛配屬到這里的新任管制官。從聲音來判斷,對方恐怕是和他們同年齡層的少女。

『敵方部隊正在接近中。請前往座標二八迎擊。』

『送葬者呼叫管制一號。我方已偵測敵蹤,並在座標三四布署完畢。』

語調平淡的辛如此回應之後,同步的另一端似乎倒抽了一口氣。

『好快……真不愧是送葬者呢。』

听到管制一號似乎是發自內心的感嘆,萊登在心中低喃了句「那還用說」。辛和這支部隊里的處理終端們所擁有的個人代號,就是證明他們是身經百戰而不死的一種稱號。

大多數的處理終端在作戰中都是采用小隊名與數字結合的呼號【Call sign】。唯有在每年生存率不到百分之‧一八的戰場存活一年以上的老鳥,才能打破常規使用其他代號。他們具備了大多數陣亡者所沒有的才能與素質,同時一次又一次受到厄運所眷顧,是一群被惡魔和死神嫌棄的怪物。

而達到這個境界的人,就如同九命怪貓一般,踩在如炮灰般死去的數千名戰友尸骨上,經歷無數次生死關頭而繼續存活下去。所謂的個人代號,就是一般的處理終端基于敬意與畏懼,送給這些老鳥的稱號。這是他們對于那些達到自己所無法企及境界的英雄,也是站在敵人與同伴的尸骨上持續奮戰的這些戰鬼,唯一能夠獻上的禮物。

先鋒戰隊里的處理終端,全都是這種「代號者」,而且幾乎都是資歷從四年到五年不等的超級老鳥。所以像這種躲在城堡里的公主所發來的指揮命令,對他們來說其實有跟沒有都差不多。

但他們同時也稍稍感到佩服。

假設在這個時間點才偵測到「軍團」動向的話,座標二八就是最好的迎擊地點了。實在不像是到任不過短短一周,乍看之下天真善良的千金小姐能夠做出的判斷。

警告聲響起。

腳尖的震動感應器作動了。全像顯示熒幕跳了出來,自動放大畫面。

位于前方,左右兩旁躺著大樓殘骸的主要干道,順著和緩的坡度往上看,在被陽光染成金色的頂點處,先是出現一個孤零零的黑影,下個瞬間整條稜線就鋪上了一層鐵灰色。

來了。

雷達熒幕瞬間塞滿了敵軍的光點。

機械構造的魔物大軍,宛如具有侵蝕性的黑影,蓋過了廢墟原有的灰色,步步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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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86-不存在的戰區-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一 2月 19, 2018 4:38 pm

彼此之間保持在五到一公尺的距離,隊伍井然有序。就連最輕量的斥候型也有超過一噸的重量,卻只听得見如同骨頭摩擦般的驅動聲響,以及近乎于無聲的腳步聲。無數機體交織而成的聲浪,就像樹葉摩擦的沙沙聲一樣……逐漸向外擴散。

它們的外型,異質而令人膽寒。

三對節肢頻頻交互踏地,胴體下方的復合式感應器和肩上的七‧六二毫米對人機槍一面小幅度左右搖擺,一面領著大部隊前進,外型銳利宛如食人魚一般的,就是斥候型。

而背著七六毫米多連裝反戰車火箭炮,第一對腳尖上的高周波刀閃耀著鐵灰色寒光,像一只長了六條腿的鯊魚一樣凶惡的,則是近距獵兵型。

長著足以環抱五噸級戰車的八條節肢,扛著令人嘆為觀止的一二毫米滑膛炮,傲然穩步前行的則是戰車型。

在上空展開的阻電擾亂型大軍遮住了陽光,讓這一帶如烏雲罩頂般昏暗,身兼「軍團」血液及神經網絡功能的流體奈米機械變成代謝廢物而排出的殘骸,像是銀色的鱗粉,也像是雪花一般飄然而下。

斥候型的偵察部隊踏進了截殺區域。就這樣從埋伏在一旁的第一小隊面前通過,似乎什麼也沒察覺。它們一邊引導大部隊前進,一邊走過了各小隊的面前。當最後面的戰車型終于踏入包圍網時——

來了。獵物進籠了。

『射擊。』

在辛發號司令的同時,已經瞄準各自目標的全機一齊扣下扳機。

首先由第四小隊朝著領先集團進行齊射,接著由第一小隊從後方瞄準隊伍尾端進行炮擊。于是脆弱的斥候型和後方裝甲較薄的戰車型便應聲倒下,而立刻進入應戰模式的「軍團」隊伍,旋即沐浴在其余「破壞神」的總力炮擊之中。

爆炸。巨響。以黑色的火焰為背景,撕裂的金屬碎片與奈米機械構成的銀色血液迸散。

同一時間,二十一架「破壞神」立刻離開了原有的射擊位置。

部分機體從掩蔽物離開後便繼續進行炮擊,另一部分則是沿著掩蔽物移動位置,繞到試圖攻擊友機的「軍團」側面或後方進行炮擊。這時候一開始發動攻擊的「破壞神」已經趁機沖進掩蔽之中,開始迂回繞往其他敵機的死角了。

「破壞神」是一種無可救藥的缺陷機體。

只具備連重機槍都抵擋不住的輕薄鋁合金裝甲,加上只比履帶式戰車好一點的機動性,以及完全無法和戰車型正面抗衡的貧弱主炮。

采用縴細的四條步行節肢,大概是因為步行控制程式的開發時間或技術不足吧(控制多足步行的程式,其復雜程度和腿部數量呈正比),也因為這個緣故,導致不算太重的機體,卻必須承受極高的接地壓力,像在東部戰線這種有著大量濕地的松軟地形上,腿部很容易陷入土中。期望「破壞神」能像電影或動畫中的戰斗機器人那樣上跳下竄,以令人目不暇給的速度移動,或是飛上天空等等,還是作夢比較快。這種會走路的棺材,性能爛到教人忍不住笑出來。

只具備薄弱火力的斥候型暫且不提,如此脆弱的「破壞神」根本沒辦法和近距獵兵型或戰車型正面對抗。靠著復數機體通力合作,利用地形和遮蔽物的掩護,將低劣的機動能力發揮到極限,繞到敵方裝甲薄弱的側面或後方進行攻擊,才是最常運用的戰法。這是眾多在此地捐軀的八六先烈,以無數的犧牲為代價總結出的寶貴經驗。後來經過不斷傳承和去蕪存菁繼承給後輩,整整花了七年才讓戰術得以成形。

而先鋒戰隊的處理終端在這套戰術的幫助下,才得以奮戰數年存活至今,所以他們比任何人更熟悉這套戰法。以小隊為單位進行聯合作戰時,不需要指示和聯絡,光靠彼此之間的默契就能互相協調,完成作戰。

而且。

哼。萊登下意識地露出猙獰的笑意。

我們這邊還有「死神」的庇佑啊。

背負著無頭骷髏標志的「破壞神」——「送葬者」在崩毀的建築物與瓦礫的掩護下,向前奔馳。

飛速閃過敵機的射擊軌道,然而自己的準星卻從未放過任何獵物。斥候型、近距獵兵型,有時甚至巧妙地繞到戰車型的死角親手解決目標,或是引誘目標進入友機的炮擊範圍,加以殲滅。

為了打亂敵方部隊的布陣,刻意以單機大膽沖入敵陣,是在最前線作戰的前衛當中更進一步特化了近身戰斗能力的辛,在戰斗時所肩負的使命,也是他最擅長的戰斗方式。

血紅色的雙眸倒映著始終不曾熄滅的接近警報紅色光輝,但他早已不再理會塞滿敵軍光點的雷達熒幕了。正如其名,宛如冷酷死神隨意決定戰士的死亡順序一樣,那雙不疾不徐選定下一個斬殺目標的冰冷眼神,忽然閃過一絲感概。

那家伙,還是不肯親自上陣嗎?

這毫無意義的念頭,被下個瞬間自己扣下扳機時所引發的爆炸火焰吞噬殆盡。他將目光和注意力轉移到下一架敵機,趁著射擊的空檔向四散在市區中的友機下達最有效率的殺戮指示。

「——第三小隊。請誘導交戰中的小隊往西南方後退。第五小隊在原地待機,等敵方小隊進入射擊範圍後,以全機齊射解決。」

『戴亞【黑狗】收到……安琪【雪女】,記得趁現在換裝彈藥。』

『賽歐【笑面狐】也收到。可不要往這邊射擊喔,黑狗!』

「悠人【獵隼】。方位二七,距離四。有一群就要爬過大樓了,一露臉就干掉。」

『收到。奇諾【法夫納】,來幫我。』

遠處傳來的連續炮擊聲,讓附近廢墟的瓦礫都震動了起來。

靠著驚人的機動性能垂直爬上大樓外牆,試圖由上往下發動奇襲的一群近距獵兵型,在往下跳的瞬間便沐浴在機關炮的掃射之下,在半空中碎裂成廢鐵。

就在辛環顧四周尋找下一個目標時,察覺到了「那個東西」的動向,于是目光一轉。

「全機停止攻擊。散開!」

指示來得突然,但所有人都立刻做出反應。沒有人傻呼呼地去問為什麼。要是前線陷入苦戰,敵軍便會投入另一種「軍團」機體——

嘰——————一道尖銳的巨響越來越近。

從遠方飛來的炮彈在戰場上四處掀起爆炸。地上的黑土在高溫下發泡膨脹,炸裂開來。

這是列陣在大後方的一五五毫米自走炮型「軍團」,也就是長距離炮兵型的支援炮擊。

輔助電腦將彈道逆向推算後,推測發射位置就在東北東三公里附近,但是我方並沒有能夠進行如此遠距攻擊的武裝,所以只是一項沒用的情報。不過,他能從地形和敵機的布陣狀況來推測那些負責確認著彈狀況,長距離炮擊不可或缺的前進觀測機的潛伏位置——

『管制一號呼叫戰隊各員。已將前進觀測機的推測位置傳送過去。可能地點有三個,請前往確認並進行壓制。』

辛抬起頭來,往電子地圖上閃爍的三個光點瞥了一眼,對照自己所掌握的敵機位置後,向躲在後方大樓群之中的狙擊手可蕾娜指示目標。

「可蕾娜【神槍】。方位三,距離一二的大樓上有四架敵機。」

『收到。交給我吧。』

「管制一號。透過指向雷射傳輸資訊可能會讓我方的位置遭到鎖定。接下來請以口頭下達作戰指示。」

『唔!……對不起。』

「下一波觀測機要出動了。麻煩繼續找出布署位置。」

知覺同步的另一頭突然涌現了一陣笑顏逐開的感受。

『好的!』

少女管制官興奮不已的聲音,讓辛微微皺眉——但不斷閃爍的接近警報和響徹的叫喚,將他的意識重新拉回戰場上。

萊登奔馳在敵軍不顧己方的損害瘋狂投下炮彈——這樣真正的無人機才能實行的戰術所造成,炮火聲震耳欲聾的戰場上,尋找下一個獵物。

兩方交錯的火線,大多數依舊出自于敵機。只要中了一發四處掃射的重機槍的子彈就會形成致命傷,若是被戰車炮擊中,則是肯定尸骨無存。

沿著掩蔽物一路移動到廢墟的陰影處,才發現已經有人在了。是「送葬者」。他似乎耗盡彈藥,正在接受「清道夫」——不出所料,正是「菲多」的幫忙,補充彈藥。

「數量有點多啊。」

『不是像打靶嗎?放輕松好好享受就是了。』

看來他听到了之前自己和賽歐之間的對話。說得還真是風涼啊。

『……戰車型的確比預料中還要多。或許是趁著補給時會合了吧。』

既然下了點雨就撐把傘吧——他的語氣就像在說著這種話一樣平淡。話說回來,萊登還真的沒有見過辛失態的模樣。這家伙就算到了要死去的時候,大概也還是如此吧。

『掩蔽物有限,實在很傷腦筋。拖太久的話,我們這邊的移動模式也會被破解,在那之前最好能多干掉幾台。』

菲多用機械爪將彈匣全部替換並補充完畢之後,「送葬者」就站了起來。

『戰車型交給我。剩下的目標,還有援護的指揮就拜托你了。』

「收到。送葬者……這下子回去又要挨阿爾德雷希多那老頭的罵啦。」

另一端似乎勾起微微一笑。接著「送葬者」便從廢墟里沖了出去。

以「破壞神」的最大速度,巧妙地在掩蔽物之間移動,沖向由四台戰車型組成的小隊。看見這種用有勇無謀也不足以形容,在旁人眼中與自殺無異的特攻行動,少女管制官發出尖叫般的聲音喊道︰

『送葬者!你到底是要……?』

其中一輛戰車型將炮塔轉向,發動炮擊。「送葬者」在千鈞一發之際將機體輕輕側移,成功閃過了炮彈。接下來又一發,還是沒擊中。

炮擊。炮擊。炮擊。炮擊——足以將人類與兵器化為灰燼的一二毫米炮彈連擊全被「送葬者」一一閃過,同時持續往前推進。座機的機動性沒辦法等到看清楚炮身方向再進行閃避。這是光憑從經驗培養出的直覺,像是一具無頭白骨貼地爬行一樣,宛如惡夢一般的戰術機動動作。

戰車型似乎有些焦躁,于是連同機身一起轉了過來。以爆發性的速度縱身一躍,利用本身就宛如凶器的八條腿蹬地猛力沖刺,從正面迎擊來襲的敵機。

推動通體由鋼鐵打造的驚人重量飛速前進,卻幾乎沒有發出腳步聲,從靜止狀態瞬間加速到最高速度,一轉眼便已來到「送葬者」眼前。靠著強大的避震裝置和高性能的磁浮驅動器,才能讓運動性能達到如斯恐怖的境界。

八條腿先是蓄力,接著往上一跳。似乎是打算直接壓扁對方。就在這時——

「送葬者」瞬間跳了開來。

他往側面一躍,躲過了戰車型的突擊,在空中強行改變方向後,于著地的同時再次進行跳躍。將戰車型的腳部關節當成墊腳石,轉眼間就爬到了炮塔之上,將前腿左右張開,以極端前傾的姿勢將背部炮架上的主炮頂在鋼鐵色澤的裝甲上。

這是他能找到最薄弱的一處裝甲,就在炮塔後面的上方。

然後擊發。

取消了雷管最低起爆距離設定的高速穿甲彈貫穿了裝甲,以秒速八千公尺的速度將高性能炸藥的爆炸力推進機體內部。

當「送葬者」從冒著黑煙漸漸倒下的戰車型跳下時,已經被第二輛戰車型瞄準了。辛透過左右小幅度跳躍閃過彈幕,沖到對方面前,瞄準腿部一砍——雖然高周波刀是格斗機械臂的選配武裝,但是除了辛以外似乎再也沒看到其他人裝備過。他亮出這把威力強大但攻擊範圍極短的高周波刀,就這麼用力一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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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一 2月 19, 2018 4:38 pm

從傾倒的第二架上頭賞了一發炮擊後,辛就把靜止下來的它當成盾牌抵擋來自第三架的炮擊。隨後趁著爆炸讓戰車型貧弱的感應器暫時失靈的空檔,對準附近的高架橋射出鋼索鉤爪,飛速爬升到高處,再跳到失去敵蹤而彷徨不已的第三架戰車型的炮塔上,以零距離射擊了結掉對方。

『……!』

可以感覺到位于同步另一端的管制官,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萊登眯起雙眼心想,就算是這個鋁制棺材的開發者,也會被這種神乎其技的戰斗動作嚇到倒地昏迷吧。

「破壞神」本來就不是為了進行這種戰斗而設計的。而是一種在火力裝甲和機動性都有所欠缺的情況下進行突擊,只要能扣下扳機就好的自殺武器。想要光靠一架機體就把戰車型——而且是連續擊墜好幾架,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當然,代價也十分高昂。

在承受超越負荷極限的戰斗結束之後,本來就很脆弱的「破壞神」腿部也變得搖搖欲墜,而其他「軍團」為了保護身為主力的戰車型,也會把辛當成集中攻擊的目標。拜此之賜,萊登他們攻擊戰車型以外的目標也變得更加輕松,就結果來說是讓這場戰斗更早收場了。不過說真的,辛居然沒有戰死實在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而且別說是戰死了,這個怪物可是在這五年來一直都用這種方式活過來的。

真是生不逢時啊。萊登總是這麼想。

他們一起奮戰了三年。這三年來,萊登一直都是擔任辛的副隊長,也就是說,他三年來始終是個副手。就算同樣身為「代號者」,萊登也沒辦法做出同樣的表現。他從未與辛並駕齊驅——只有那個無頭的死神,才是無可取代的戰斗天才。不只是受到僥幸存活的厄運所眷顧,而是只要給他足夠的時間和裝備,或許就能成為將「軍團」全數趕出這個戰場的關鍵人物。他就是擁有這等不世出英雄的器量。

然而,辛生錯應當所處的戰爭時代了。若是在古早以前的騎士時代,他應該會成為傳承後世的贊揚英勇武士詩曲的主角,而就算是生在人類之間互相殘殺的大戰時期,他大概也會被冠上榮耀的英雄之名,永遠在戰史上流傳吧。

可是這個愚不可及的戰場,並不需要這樣的人物。

沒有人類該有的尊嚴與權利,死後沒有墓地可以安葬,也沒有可以銘刻自己姓名與榮譽之處。作為一個用完就扔的武器,在被榨干了最後一分利用價值後,成為倒在戰場一隅的無名尸,就是他們的命運。和死在這片戰場上的數百萬同胞一樣,除了回歸大地的白骨之外,無法留下任何東西。

阻電擾亂型構成的濃霧消散了,陽光重新照耀大地。殘存的「軍團」在長距離炮兵型的掩護下開始撤退。無論損失了多少同伴,都不能讓冰冷的自動兵器興起復仇的念頭。只要損害數量達到一定程度,判斷無法達成目標後,它們就會果斷地鳴金收兵。

斜射的太陽光線,讓佇立在戰車型殘骸中的「送葬者」的輪廓變得有些模糊。

宛如一把高舉在月光下折射出光輝的古刀,如此引人入勝。

只要沒有遭受夜襲或夜間出擊任務,從吃完晚飯到就寢的這數小時就是自由時間了。

在收拾干淨的廚房里,泡好所有人的咖啡後,安琪端著咖啡走了回來,就看見在集合了基地所有人的機庫前廣場上舉辦的射擊大賽,正好進入白熱化的階段。

「哦!熊大王一發、白兔騎士兩發。悠人的總分是七分!」

「搞砸啦,有兩發沒打中啊。我果然還是用不慣手槍耶~」

「哎呀,菲多突然提出挑戰啦!先讓它忙著!那麼我們先來看看奇諾選手的實力怎麼樣!」

「真的假的……呃啊!完全不行嘛!下一個!下一個是誰啊!」

「是我嗎?呃……凱耶‧古家,要上場了!」

「嗯,兩分——」

「喔喔!五發全部命中,不愧是萊登!」

「拜托,這很簡單好嗎。」

「呀啊!口氣居然這麼大。可蕾娜,換你上!讓他見識一下什麼才叫真正的神射手!」

「沒問題,看好嘍!菲多不要排了,直接把罐子往上丟!」

「「「唔喔喔喔超厲害的啊啊啊啊!」」」

「……呃,總覺得菲多今天特別機靈喔。擺成塔狀又提高難度啦。」

「辛,輪到你了。」

「嗯。」

「……哇啊啊啊啊!居然一槍解決,還是一樣扯啊……」

把今天料理後剩下的大量空罐做成標靶,讓大家用自己的手槍來比賽。賽歐用麥克筆在罐子上畫了代表不同分數的動物插圖,菲多則是忙著撿起被大家擊落的空罐,重新排成塔狀或是金字塔狀。

看著大家鬧成一團的樣子,安琪輕輕露出微笑。

方才享用了一頓豐盛的晚餐。豪邁切成大塊燒烤的野豬肉,配上從森林采到的超大顆莓果所做成的醬汁,以及田里的蔬菜做成的沙拉,還有用罐頭牛奶和香菇煮出來的奶油濃湯。因為這些料理在食堂里吃起來不太方便,所以就把桌椅一起搬到外頭,然而光靠晚餐的值班人員實在忙不過來,結果干脆總動員一起料理。

真的很開心。因為大家也一樣,像這樣聚在一起喧鬧,真的非常快樂。

辛所擊倒的空罐崩塌下來,但是他連看都不看,只是待在稍微遠離喧囂的地方,獨自一人默默地看著書。這時,一只裝了咖啡的馬克杯突然擺到他的面前。

「辛苦你了。」

辛只是抬頭瞥了對方一眼當作回答。而安琪把放滿咖啡的餐盤交給前來一探究竟的戴亞之後,就拉開辛對面的椅子坐了下來。

安琪的目光先是停在辛默默閱讀的厚重書本上,正要開口詢問。這時又看見養在隊舍里的白掌黑色小貓拼命想要撥弄書頁的模樣,令她不禁露出微笑。

「好看嗎?」

「還好。」

說完之後,他自己似乎也覺得回答得太敷衍,于是想了一下,接著說下去︰

「因為分心思考其他事情,就能盡量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這樣啊。」

淡淡的苦笑之後,安琪又重復了剛才那句話。因為他們只能做到這樣,沒辦法替他分擔,也沒辦法理解他的感受。

「辛苦你了,每次都是。」

忽然……同步裝置突然一陣發熱。

『戰隊各員,請問現在有空嗎?』

少女管制官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到任之後的這一周當中,從第一天開始就固定在每天晚餐後的時間進行短暫的交流。

「沒有問題,管制一號。今天也辛苦你了。」

辛代表大家做出回應。最厲害的是,他是在一邊看著書,一邊把書本抬高防止小貓亂翻頁的狀態下做出回應。

剛才玩得很開的隊員們也都迅速將子彈退膛,插回槍套。為了預防叛亂,八六其實是被禁止攜帶小型火器。但根本不會有人檢查,所以每支戰隊都會跑去附近廢棄的軍用設施搜刮出來用。

『哪里,各位也辛苦了。送葬者……請問你們是不是正在玩什麼游戲呢?要是我打擾到你們的話,我先說聲抱歉。請各位繼續吧。』

「只是在打發時間而已,你不用太介意。」

倘若不想和我說話,請各位別介意,切斷同步也無妨——在第一天听見蕾娜這麼說就很開心地迅速切斷同步的人,現在則是若無其事地開始玩起扔小刀比賽。辛一邊看著他們玩鬧,一邊回答蕾娜。而萊登、賽歐和凱耶等等幾個人,大概是想要好好享受剛泡好的咖啡,便陸續端著馬克杯在附近找椅子或桌子坐了下來。

『是這樣啊?不過總覺得大家好像玩得很開心呢。話說回來……』

這時,管制官似乎端正了坐姿,像是神色認真地直視著這邊的感覺。

『送葬者,我今天必須說你幾句才行。』

與其說是來自上官的斥責,語氣更像是模範生班長的好心提醒一樣。辛毫不在意地喝了口咖啡。待在高牆另一頭的管制官所說的話,本來就不需要照單全收。

「什麼事?」

『巡邏與戰斗的報告書。那並不是寄錯檔案呢……我讀完之後才發現內容全都一樣。』

辛微微抬高了視線。

「你該不會全都看完了吧?」

『就是從你分發到先鋒戰隊之後的部分。』

「……你這家伙,居然又干這種事啊?」

對于萊登毫不掩飾的吐槽,辛當作沒听到。

「就算把前線的狀況回報給你們又能怎樣呢?只是白費工夫吧。」

『分析「軍團」的戰術與編成傾向,也是我們管制官的職務之一。』

生硬地回了這麼一句後,管制官稍稍和緩了語氣說︰

『我也明白,之前是因為報告也沒人看,所以你才會選擇不交,關于這點是我們這邊不好,所以我並不會生氣。可是今後希望你能好好完成報告,因為我會認真看。』

真麻煩啊。

辛這麼想著,開口回答︰

「我對讀書寫字並不拿手。」

「你還真敢說啊。」

戴亞輕聲嘀咕的這句話,辛依舊當作沒听到,繼續埋首于那本厚重的哲學書。

因為管制官不在這里,自然看不到這一幕。而她或許是想到現在的處理終端們都是在年幼時就被送進強制收容所,所以多半連初等教育都沒辦法好好上完的事情,于是開口時語氣有些尷尬。

『啊……對不起。不過你更應該試看看呀,就當作是種訓練。我想總有一天會派上用場。』

「天曉得。」

『……』

可以感受到管制官很明顯地變得落寞了。賽歐不屑地哼了一聲,似乎對于被人看扁成文盲感到不滿,只見他把小刀往標靶一扔,可愛的小豬公主就摔落到台下了。

凱耶雙手捧著馬克杯,歪著頭說︰

「不會啊,我想應該會派上用場吧,送葬者。畢竟你的興趣是讀書嘛……就像現在,你手上的那本是哲學書吧?看起來好像有點艱深呢。」

同步的另一頭突然間安靜得有些可怕。

接著又听見管制官開口了。語氣還是像以往那般柔和,說不定臉上還帶著微笑,但不知為何隱隱透著一股壓力。

『送葬者……』

「………………我知道了。」

『連以前的部分也要喔,知道嗎?戰斗報告書也是,全部都要交給我。』

「……可以用任務紀錄儀的檔案代替吧?」

「不行。請你自己寫。」

辛忍不住嘖了一聲,把在一旁偷偷察言觀色的凱耶嚇得連馬尾都跳了一下,連忙雙手合十用力低頭表達歉意。而辛只是抬抬手表示這不是在針對你。

『真是的……』管制官嘆了口氣,但也想起了對方之所以不交報告的根本原因。于是她壓下怒火,用真摯的語氣繼續說下去︰

『有資料可供分析,也有益于制定對策。身為精銳的你們所留下的戰斗紀錄,價值就更高了。不但有助于降低全戰線的損耗率,對你們自己也有所幫助。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

「……」

辛沒有回應,這讓少女管制官跟著陷入一陣難過的沉默。因為她心里很情楚,處理終端之所以不信任管制官,責任全都是在管制官這邊。

大概是想要打破尷尬的氣氛吧,她刻意讓聲音顯得開朗一些。

『對了,我看到文件上的日期相當久遠,這是從某位前輩手上繼承而來的嗎?還是說,難道你從那時候就入伍了?』

「啊。這家伙從一開始就這樣搞了,管制一號。在我認識他之前,他一直都是這樣。」

萊登也用打趣的語調加入了對話。感覺另一頭的管制官似乎愣了一下。

『狼人和送葬者以前就認識了嗎?』

凱耶聳聳肩應道︰

「應該是說,大部分的人都是。比方說戴亞【黑狗】和安琪【雪女】從入伍之後就一直是隊友,而我和悠人【獵隼】也同隊了一年。賽歐【笑面狐】和可蕾娜【神槍】從前年開始就待在辛【送葬者】和萊登【狼人】的部隊了……我記得他們兩個認識也有兩年了吧。」

「是三年。」

萊登開口回答,而管制官先沉默了一下才開口︰

『……請問各位都從軍多久了呢……?』

「大家大概都是第四年吧。啊,送葬者是最久的,今年已經第五年了。」

這時,管制官語調突然雀躍了起來。

『這麼說,再過不久送葬者就要服滿役期了呢……退伍之後,有沒有想做的事情呢?還是想要去哪里,或是想看看什麼呢?』

大家的視線都集中在辛身上。而他的目光還是停留在書本上,就這樣隨意答道︰

「不知道。我從來沒想過。」

『這樣啊……不過,我覺得從現在開始思考也還不遲喔。搞不好會想到很棒的主意,一定會很有趣的喔。』

辛听了之後,輕輕地笑了。那只不安分的小貓,這時也豎起雙耳,抬頭望著他。

「或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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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一 2月 19, 2018 4:39 pm

第一卷 第三章 汝等之名長存于暗夜冥府之畔
蕾娜擔任先鋒戰隊的管制官,已經過了半個月了。

這天的出擊任務一樣無人陣亡,這也讓蕾娜帶著愉快的心情啟動知覺同步,和處理終端們進行每天一次的交流。就在晚飯之後,在自己的房間里。

這半個月來,盡管出擊次數遠超過其他部隊,但先鋒戰隊中的處理終端並未折損半個人。由老鳥組成的精銳部隊,的確名不虛傳。

「戰隊各員,今天也辛苦了。」

首先傳入耳中的是非常細小,像是遠處有不少人在吵鬧的雜音。這個聲音小到只要有任何處理終端回話就會完全被蓋過的程度,恐怕是來自機庫的噪音,或是其他戰區進行夜戰的聲音吧。

『你也辛苦了,管制一號。』

還是老樣子,第一個出聲回應的人是送葬者。他的聲音總是如此沉穩,讓人無法和「死神」這樣的別稱聯想在一起。

同步的另一頭似乎還有好幾個人的氣息在,其中幾個人也陸續向她打了招呼。

說話不是很客氣,卻像是照顧整個戰隊的大哥一樣的,就是戰隊副隊長狼人。

就算只是閑聊也會認真討論,耿直而老實的櫻花。

態度輕浮,擅長帶動氣氛的黑狗。

聲音溫和,氣質端莊的雪女。

嗓音宛如少女般柔美,說話卻很毒的笑面狐。

而送葬者雖然如同第一印象那樣沉默寡言,除了公務之外幾乎不怎麼說話,不過每天晚上願意和自己進行同步的成員都會待在他身邊。甚至有好幾個不願進行同步的隊員也會和他待在一起,似乎頗有人望的樣子。

「送葬者。首先是關于前幾天申請的物資送達日期……」

一邊听著管制官與辛之間的公務交流,萊登拿著撿回來的填字游戲雜志,打發無聊的夜晚。

這里是破爛的軍營隊舍當中辛的房間。周圍還有好幾個同樣把這里當成聚集處的人,各自做著自己的事。賽歐埋首于繪畫,悠人跟凱耶正開心地和可蕾娜玩著卡牌游戲,安琪十分專心地編著花紋精美的蕾絲,戴亞忙著修理壞掉的收音機。還有其他把食堂或別的房間當成聚集處的人,吵鬧聲都傳到了這里。

因為身為戰隊長的辛必須負責包含報告書在內的幾項文書工作,所以就分配到了隊舍中最大的一間臥室,順便兼具辦公室之用。因此,萊登有時會為了隊上的大小事過來找辛討論,而有意見想跟兩人說的同伴們也會跟著跑來這里,于是在不知不覺間就成了眾人的聚集場所。

這個房間的主人辛,似乎只要有點空間能夠看書就滿足了,所以不管是小貓跑來搗亂、有人為了下棋的結果吵了起來,或是有人在眼前跳起肚皮舞(以前九條和戴亞真的這樣做過),辛都當作沒看到一樣。就像現在,他一邊和管制官進行談話,一邊待在房間角落的老位置,用枕頭代替靠墊,就這麼斜躺在老舊的彈簧床上,默默地閱讀從某個圖書館拿來的古老小說。而那只白掌的黑色小貓,也是每晚都會像這樣躺在他的胸口上。

真是和平的景象啊。萊登拿起馬克杯喝了口咖啡。這是配方代代相傳,先鋒戰隊傳統的替代咖啡。材料雖然只是隊舍後頭種植的蒲公英,但比起自動工廠合成的莫名風味黑粉所泡出來的莫名液體要好得多了。

……要是把這個給婆婆喝的話,不知道她會說什麼啊?

既嚴格又死板,謝絕一切物質享受,卻唯獨對咖啡無法自拔的那個老太婆。

就算是八十五區內的自動工廠出產的東西,在嗜好品這一類的重現程度上,和收容所或基地的合成食材差不了多少。

那位每天早上都會抱怨自己像在喝泥水的老婆婆,現在應該還是每天都在抱怨合成品有多難入口吧。

她或許也還在為我們感到不舍吧。

這時,小貓突然叫了一聲,那高亢的聲音打斷了管制官銀鈴般的嗓音。

在談話途中突然听見「喵——」的高亢叫聲,蕾娜吃驚地眨了眨眼。

「那是……貓嗎?」

『啊,是我們養在隊舍里的喔。』

回應的人是黑狗。

『附帶一提,把它撿回來的人是我。就在我剛被分發到這里的時候,在一間被戰車炮轟飛的房子前面,听到它在喵喵叫。在里頭的雙親或是孩子們全被壓扁了,只有這家伙完全沒事呢。』

『然後啊,不知道為何,它最黏的人卻是送葬者。』

『明明從來沒有陪它玩過,就算被它廝磨著撒嬌也只會摸摸兩下敷衍而已。』

『與其說是黏著,感覺更像是找到一張好床吧。就像現在這樣。』

『嗯。因為他在看書的時候總是一動也不動呢。所以黑狗絕對不可能跟它混熟,因為太聒噪了。』

『太過分了!太不講道理啦!我要請求改進!噗~~!噗~~!』

听著處理終端鬧成一團,蕾娜小聲地笑著。他們這個樣子完全就是普通的少年少女而已。普通到讓她覺得自己也該是待在現場的一員才對。

「它叫什麼名字呢?」

帶著微笑這麼問之後,同步當中的所有人幾乎同時開口回答︰

『小白。』

『小黑。』

『二毛。』

『小不點。』

『凱蒂。』

『雷馬克。』

『……我不是一直叫你不要拿正在看的書的作者名字來叫它嗎?你看的這是什麼書啊,品味真的很惡俗耶……』

只有最後說話的笑面狐沒有講出名字。

但是蕾娜還是听得一頭霧水。

「呃……你們養了很多只貓嗎……?」

『剛才不是說了,只有一只喔。』

蕾娜越來越糊涂了。黑狗似乎明白她的疑惑,于是開口解惑︰

『因為它是一只只有腳掌是白色的黑貓喔。小黑、小白和二毛就是這樣來的。我們並沒有講好該怎麼叫它,所以大家都是看心情亂喊,結果最近只要看著它呼喚兩聲就會乖乖跑過來了。』

原來如此。

「……可是,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啊……這是因為……』

黑狗欲言又止,正要往下說明的時候——

突然間就切斷了同步。

可蕾娜忽然猛力站了起來,把椅子都撞倒了,就這麼跑出房間。戴亞因為離得最近,所以也追了過去。椅子在倒下時發出一聲巨大的聲響。

『……?請問,發生什麼事了?』

戴亞突然切斷同步,而可蕾娜本來就沒有接上同步。于是辛只好幫忙遮掩。

「沒什麼,只是有老鼠跑出來而已。」

『老鼠!』

「……這理由也太爛了。」

賽歐小聲的吐槽似乎沒有傳進管制官耳里的樣子。

『有老鼠跑出來了啊……』蕾娜似乎很怕老鼠,聲音甚至還有些顫抖。辛只是一邊隨口回個幾句,眯著眼楮望著被可蕾娜撞開的門扉。

在走廊盡頭被戴亞追上後,可蕾娜頻頻喘著氣,試圖緩和自己快要爆炸的胸口。

為什麼大家要陪那種家伙……

光是听到聲音就想吐。實在是沒有辦法繼續忍耐下去了。以往晚上的這段時間,明明是大家難得能聚在一起,好好放松心情的寶貴時間。

「可蕾娜……」

「為什麼大家要陪那種女人講話?」

「只有這陣子而已。再過一段時間,那位公主殿下就會自己主動切斷聯系了吧。」

一改平時的輕浮,眼神顯得十分認真的戴亞,聳了聳肩這麼說。就像過去那些人一樣,只要經歷過一次,不管是哪個管制官都沒辦法繼續與「死神」接觸。

那個少女還不知道辛擁有那個別稱的真正原因為何。只是剛好這段時間沒踫上那種敵人而已,但是這樣的好運並不會持續太久。

那個混雜在普通的白羊【軍團】之中,難以對付的異端黑羊。

本來是因為這樣才取了這個名字,但是現在那個玩意兒卻遠比「白羊」的數量更多了。

甚至還有更為棘手的「牧羊人」在呢。

可蕾娜氣得咬牙到嘎嘎作響——我知道。我當然知道啊。

「辛早點毀了那種惡心的東西不就好了。」

可蕾娜心里依舊氣憤難平,語氣變得很沖︰

「干嘛把同步率設定到最低!明明沒必要去顧慮那些白豬的死活啊!」

「因為那是一般做法啊。辛也不是故意要毀了那些人吧。」

為了在喧囂的戰場上能夠準確交流,知覺同步的同步率通常會設定在極低的數值,接收距離極短,只能听見發話者的聲音。

接著戴亞平靜地問了一句。語氣中沒有責難,只有純粹的擔心。

「再說了。你能當面對辛說這種話嗎?因為看她不爽,可不可用你的『那個』把她毀了。你敢這樣說嗎?」

「……」

可蕾娜緊咬下唇。戴亞是對的,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

辛,還有隊上的每個人,都是自己的伙伴,也是家人。絕對不能對家人說出如此殘忍的話。

對辛來說,「那個」已成了日常的一部分。

她明明是知道的。

「對不起……但我還是沒辦法接納她。就是那些混帳殺了爸爸和媽媽。把他們像垃圾一樣當成射擊標靶。」

在那個為了強制收容而遭到移送的晚上。一群白系種的士兵拿射中什麼部位會死、嚴重到什麼程度才會死當作賭注,笑著把她的雙親凌虐至死。

比自己大七歲的姐姐一進入收容所馬上就被帶往戰場,當時她還比現在十五歲的可蕾娜小一歲。

雖然當時把那群人渣推開,不顧渾身沾染鮮血,努力幫可蕾娜的雙親急救,最後因為還是回天乏術而向她和姐姐道歉的人,也是白系種的……白銀種的軍人。

「白豬全都是人渣……我說什麼也不會原諒他們。」

過了一陣子,當兩人重新回到房間時,話題已經轉變了好幾次。從老鼠到前線特有的景色,再說到各種趣聞,最後開始聊起以前凱耶見過的流星雨。

戴亞對著投以關切目光的萊登聳了下肩膀後,又回去修理收音機了。可蕾娜則是坐在辛身旁的地板上,抱著小貓逗弄起來。不過她大概不是真的想要逗小貓玩吧。

果不其然,在辛坐直身子讓出空間,喚了聲「可蕾娜」之後,她便乖乖抱著小貓換了位置。只見她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故意和辛保持一段距離,縮著身子坐在床的另一端。

『——櫻花,是真的嗎?真的有那麼多星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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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一 2月 19, 2018 4:40 pm

「數都數不清呢。大約在兩年前吧,突然看見好多星星從天上掉下來。整片天空都是光在流動的景色——真的很壯觀呢。」

櫻花——凱耶一邊發牌一邊點點頭說道。雖然可蕾娜跑掉了,兩人還是繼續玩下去。

講到那場流星雨,萊登也有看見。只不過當時他待在敵我雙方都犧牲慘重的戰場上,身旁只剩下辛一個人,再加上兩人的「破壞神」都耗盡能源了,直到走失的菲多找到他們之前都動彈不得。要是沒有那個插曲,真的連笑都笑不出來。

因為沒有人帶著光源,戰場上的那一夜特別陰暗。或許可以形容成是一片漆黑的幽暗吧。大地染上了一片黑,天頂卻不斷流過藍白色火焰般的光芒,幾乎佔滿了整個視野,氣氛莊嚴到令人喘不過氣,卻听不見半點聲響的那副光景,就像世界毀滅了之後,熊熊燃燒的碎片崩塌下來一樣,仿佛來到了世界終結的那一夜,淒美至極。

如果這就是人生最後看見的景象,倒也不壞——當時不小心在辛的面前說出這種話,真是一生的污點。那個混蛋听完居然不屑地笑了。

「這輩子大概再也看不到那種景象了……據說啊,雖然流星群每年都有,但是每隔數十年才會有一場流星雨,而且要達到那種規模的話,好像百年都難得一見呢……這是我听之前還在隊里的九條【天狼星】說的。」

『那真是……太可惜了……我也很想看看呢。』

「在牆里面【那邊】看不到嗎?」

『因為街上的燈光整晚都不會熄滅。這邊連一顆星星都看不見呢。』

「對耶。」

凱耶微微一笑,總覺得有些懷念。

「听你這樣一提,好像真的是這樣……不過這邊到了晚上真的是一片漆黑呢。畢竟人口稀少又偏僻,而且到了就寢時間又會實施燈火管制。所以啊,這里隨時都看得到星星,可說是滿天星斗呢。這肯定是在這里生活的一大優點吧。」

『……』

听見凱耶說得如此斬釘截鐵,管制官卻沉默了。大概是因為听見出乎意料的回答吧。居然會從明明身處于人間地獄的處理終端口中,听見如此正面的詞匯。

接著眾人就听見管制官以嚴肅的聲音提出一個問題。

听得出對方是下定決心才問的。無論會換來辱罵或反彈,自己都有責任概括承受的覺悟。

『櫻花……你恨我們嗎?』

凱耶沉吟了一下才開口︰

「……受到歧視的確很痛苦,很不甘心。在收容所的日子也很難熬,而且不管經歷多少次戰斗,還是覺得很可怕呢。所以對于那些把痛苦強加在我們身上,喊著八六不是人所以是死是活不重要的那些家伙,我當然不可能會喜歡。」

凱耶又繼續說了下去。因為她覺得管制官似乎想要開口——恐怕不是謝罪就是自責吧——而她當然不可能讓對方把這種話說出口。

「但是,我也知道不是所有白系種都是壞人……就像不是所有八六都是好人一樣。」

『咦……』

凱耶略帶哀傷地嘴角一歪繼續說︰

「因為我是極東黑種。哎,不管是在收容所或是以前的部隊,都發生過不少事情呢。」

不光是自己,安琪也是這樣……雖然辛什麼也沒說,但想必也好不到哪去吧。參雜了迫害者血脈的白系種混血,以及成為強制收容的理由的帝國系,而且還是貴族種的血統,自然很容易成為其他八六宣泄滿腔怒火的對象。在共和國當中屬于及少數族群的東方或南方系民族,也都在莫須有的理由之下受到同樣待遇。

八六並不全是無辜的被害者。

世界總是對數量越少,越是弱勢的族群越為冷漠。

「總之,白系種當中同樣也有好人這件事嘛……雖然我沒有見過,但是有好幾個伙伴都曾經遇過,所以我可以理解。因此,我不會單純因為是白系種就憎恨對方。」

『原來如此……那麼,我也得好好感謝那些人才行呢。』

凱耶稍微把身體往前傾。雖然只是透過同步交流,她還是下意識調整成面對面說話的姿勢。

「我也想問你一件事耶。你為什麼會對我們這麼在意呢?」

一道火焰的影像悄然無聲地在腦中一閃而過,讓辛抬起頭來。

因為自己不記得有遇過火災或是被火紋身,所以這應該是管制官的記憶吧。

『以前,有個和各位一樣的處理終端,曾經救過我一命……』

蕾娜憶起了往事。

『我們同樣是在這個國家出生長大,也同樣是共和國的國民啊。』

『雖然目前沒有人承認這一點,但也因為如此,我們才必須想辦法去證明。保衛祖國是共和國國民的義務,也是榮耀。所以我們才選擇挺身奮戰。』

這是救了自己的那個人所說的話。而我也想要回應這番話。

『那位恩人告訴我,自己是共和國國民,是為了證明這一點而戰斗。我覺得,我們這些人也得對這番話做出回應才行。要求你們挺身奮戰卻將目光移開,不去嘗試了解你們,等于是踐踏了那個人的理念……這是不可原諒的行為。』

這番話實在太過冠冕堂皇,萊登不由得微微眯起眼楮。

凱耶歪著頭听她說完之後還一邊思考著,一邊開口說︰

「管制一號。你是處女吧。」

——噗!

听到了管制官從嘴里噴出茶還是什麼的聲音。參與同步的所有人也跟著笑了出來。

在安琪跟沒有進行同步的可蕾娜和悠人說明之後,兩人也都笑了起來。

少女管制官咳個不停。

凱耶看著眾人的反應,先是眨眨眼有些不解,接著臉色越來越差。

「……啊!對不起,我說錯了!我是要說『像處女一樣』才對!」

一般來說不會在這種地方弄搞錯吧,而且兩者也沒有多大的差別。

戴亞和悠人好像快笑死一樣,拼命捶著桌子和牆壁(這時牆的另一頭響起奇諾「吵死了!」的怒吼),就連辛也難得抖著肩膀笑了起來。

凱耶則是整個人慌張不已。

「呃,換句話說啊。該說你像是把整個世界想像成一個美麗花園的女孩子,還是懷抱著完美無瑕的理想好呢?那個,總之我想說的是……」

管制官感覺很明顯就是紅著臉僵在原地說不出話來。

「……你並不是個壞人。所以,我想給你一個忠告。」

心情好不容易才平復下來的凱耶開口說道︰

「你不適合這份職務,也不該與我們有所牽扯。我們並不是基于如此崇高的理由戰斗,所以你沒有必要與我們扯上關系……趁你還沒後悔之前,還是找個人來代替你吧。」

並不是個壞人——凱耶是這麼說的。

但她沒有說——你是個好人。

而其中的緣由,這時候的蕾娜還沒有想明白。



「管制一號呼叫戰隊各員。雷達已偵測到敵蹤。」

這天,先鋒戰隊也是全機出動。蕾娜的眼楮緊緊盯著管制室的熒幕如此開口︰

「敵方主力為近距獵兵型與戰車型的混合部隊,亦有反戰車炮兵型隨隊——」

『管制一號,我方已掌握詳情。將在座標四七八展開迎擊。』

「啊……收到,送葬者。」

才正打算把敵軍配置和對應作戰計劃傳達過去,中途就被打斷,只好有些狼狽地進行追認。

由老鳥組成的先鋒戰隊不怎麼需要蕾娜的指揮,因此戰斗時蕾娜的主要工作就是做好後勤支援,讓他們能夠完全發揮戰斗能力。比如分析敵情、調整時程讓必要的補給物資能優先送達,以及每天跑進資料庫搜尋負責區域的詳細情報等等。

最近她每天多了項工作,就是不厭其煩地申請位于戰區後方的迎擊炮使用許可。只要動用射程超長的迎擊炮,多少能夠抑制長距離炮兵型的支援炮擊。這樣想必能讓戰斗變得更為輕松,但是屬于消耗品的迎擊炮只要發射過一次,就得重新再設置。輸送部也表示「我們不願意為了八六那幫畜牲浪費力氣」而始終得不到許可。那玩意兒不是早就放到生銹了嗎?——這是後來蕾娜在閑聊時不小心說出這件事時,笑面狐說出的感想。

『送葬者。神槍已就定位。』

『笑面狐呼叫送葬者。第三小隊也就定位了。』

各小隊陸續回報抵達定位。埋伏的布陣完美無缺,仿佛看穿了「軍團」進攻路徑一般。

先鋒戰隊的處理終端們,行動起來仿佛像是能夠預知「軍團」的襲擊或行進方向一樣。或許是某種只有他們才知道的預兆或是判斷基準吧。

蕾娜想著,等到這一戰結束之後再問問看好了。要是也能應用在其他戰隊上,遭受奇襲而死的處理終端或許就能減少一些吧。各單位對于這種寶貴的情報只管好不好用,從不進行歸納整理,也不分享給其他單位,是這個扭曲的戰斗系統的一大缺點。

蕾娜暫時拋下這個想法,一邊看著昨晚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地圖,一邊開口說︰

「送葬者。請將神槍移至三點鐘方向距離五的位置。那里是個具有良好掩護的高台,具備稜線射擊的條件,射擊角度也較為寬廣。」

隔了一瞬的空檔,送葬者才予以回應︰

『這就進行確認……神槍,你從那個位置看得見嗎?』

『等我十秒……嗯,的確有。我移動過去嘍。』

「這個位置和負責主攻的第一小隊幾乎成反方向。在利用送葬者的基本戰術,也就是透過擾亂制造各個擊破的機會時,能讓敵方在戰斗之初誤判我方主力部隊的位置。」

狼人嗤笑一聲說︰

『簡單來說就是放個誘餌吧。聲音听起來像個公主,想法倒是不得了啊。』

「……戰車型與反戰車炮兵型的仰角不夠,沒有能力直接炮擊高台上的神槍,而在變更炮擊位置時,周邊地形也能作為掩體……」

『可別誤會了……這是個不錯的提案。你說對吧,神槍?』

『只要能幫到大家,我什麼都願意做。』

原本回答十分明快的少女,在回應蕾娜時聲音突然就會變得極為冷漠。

『你找到新的地圖了嗎?真是方便呢。』

蕾娜不由得苦笑起來。這位名叫神槍的少女似乎不喜歡自己,也不接受日常的同步交流,難得有機會對話時,態度也總是像刺蝟一樣。

蕾娜手邊的地圖是過去的國軍耗費無數時間與勞力繪制而成的極精細版本,但是在戰爭時期的現在,身為重要防衛據點的前線基地卻找不到這樣的地圖。他們所使用的是以前的先鋒戰隊隊員從廢墟某處挖到的地圖,經過歷代隊員的補充與完善,讓他們對于方便迎擊的地點,以及敵方較有可能選擇的進擊路徑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但除此之外的地形資訊,就連身處第一線的他們也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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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一 2月 19, 2018 4:40 pm

「我晚點再傳送給你們參考吧?」

這個資料的容量太大,不適合在戰斗中傳送,等到結束之後就有時間慢慢傳了吧。

狼人用揶揄的語氣調侃道︰

『這樣好嗎?竟然把軍事機密地圖泄漏給敵對國民【八六】知道。」

「沒關系。得到的情報資料就是要拿來活用。」

听到她語氣如此堅定,狼人有些錯愕地沉默了下來。隨後帶著點感嘆吐了口氣。

這本來就是蕾娜從堆積如山的紙箱中發掘出來,不在管理之列的來歷不明的資料。別說是拷貝了,就算弄丟或被盜走也沒人會知道,算不上什麼機密。

在九年前的戰爭初期,連後勤人員都得上第一線作戰,正規軍將士遭到毀滅性的打擊,導致資料與業務得不到完整的交接,許多資料就此下落不明。

這理當是該拿出來檢討的問題,而身為正直職業軍人的自尊心亦然。

「此外,各位並不是什麼八六。至少我不記得自己曾用過這種方式稱呼……」

『好啦好啦……喔,來了。』

同步的另一頭瞬間充滿緊繃的氣息。能夠感覺到有幾個人似乎很享受的樣子,不知這是老鳥的經驗所致,還是受到臨戰時大量分泌的腎上腺素所影響。

隆隆炮聲透過同步,在耳邊炸裂開來。

鏖戰正酣,我方一面消除「軍團」的紅色光點,一面推進戰線。

先鋒戰隊派遣第一小隊穿過戰域內的原生林,繞到火力強大而機動、防御薄弱的反戰車炮兵型前面並加以殲滅。順便將近距獵兵型和戰車型的混合部隊誘導進原生林中,反覆分化敵方兵力後各個擊破。在障礙物較多的森林里,無法靈活轉向的戰車型機動力大打折扣,射擊範圍也大幅受限。由于空間不足,迫使「軍團」分散成小規模部隊,也失去了壓倒性數量的優勢。

從旁觀者的角度看來,戰斗過程似乎輕松寫意,但實際上並非如此。此時也險之又險地閃過了炮彈的一架「破壞神」——「櫻花」正飛速穿過樹林,準備沖向戰車型的左側面。

蕾娜沒來由地竄過一陣惡寒。戰車型所待的位置太反常了。從其他敵機的位置來看,那家伙不該待在那里才對。他們平時總是保持在彼此火力能夠照應的距離內,可是那個位置已經超出範圍了。

她連忙確認行進方向。在戰域地圖上有著明確標記,看起來似乎埋藏著什麼的那塊區域,可是櫻花恐怕毫不知情——

「不能往那邊走,櫻花!」

『咦?』

這聲制止來得太晚了。

代表「櫻花」的光點,在雷達地圖上不自然地停下了。

「……!居然是……濕地……?」

坐在猛然靜止下來的座機當中,凱耶甩甩頭發出呻吟。透過熒幕中的影像,可以看見座機的兩只前腳有大半陷入地面之中,在昏暗的原生林里看起來像是一片小草地的地方,其實是濕地。這是接地壓力極高的「破壞神」不擅于應付的松軟地質。

往後退的話應該能夠脫身。做出判斷後,她重新握緊兩邊的操縱桿——

『櫻花,快離開那里!』

她听見辛的警告而抬起頭來,「櫻花」的光學感應器也隨著視線上移。

戰車型,就在眼前。

「……啊。」

兩者之間小于戰車炮彈的最低起爆距離,所以戰車型選擇揮動前腳攻擊。冷漠而殘酷,就像無情的齒輪不顧夾在其中的人如何哭喊,依舊毫不留情地將其碾碎一般。

「不要……」

這道聲音是如此無力,像個快哭出來的小孩一樣。

「我不想死……」

隨著低沉的機械作動聲而起,巨大的腿部飛速推動高達五噸的重量,將「櫻花」猛力橫掃出去。

接合處相當脆弱,只要受到一定程度沖擊就會連同內容物一起被撞飛,這個被處理終端蔑稱為「斷頭台」的掀蓋式座艙,正如其別稱一般整個飛了出去。

一個被掃飛的圓形物體咚的一聲落地,滾進綠蔭之中消失了。

啞口無言僅維持了一個瞬間,怒吼和悲憤便交錯在通訊網之中。

『櫻花?————該死!』

『送葬者,我去進行回收,給我一分鐘!不能就這樣放著她不管!』

辛回話的聲音十分平靜。就像是冬夜冰封的深邃湖水一般。

「雪女,不準去……那是誘餌,它在等我們過去。」

殺死凱耶的戰車型還潛伏在附近。拿負傷的戰友或尸體作為誘餌,射殺試圖前來回收的敵軍,本來就是狙擊手的常用戰術。

安琪不發一語,發泄似的猛力捶了儀表板一下。「雪女」能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發射五七毫米榴彈,將「櫻花」及其周圍化為一片火海。

「櫻花戰死。奇諾【法夫納】,前去援護第四小隊……敵方殘存兵力已經不多了。在櫻花留下的缺口遭到突破前收拾干淨。」

『收到。』

回應雖然帶著悲憤,卻依舊保持一定的冷靜。無論是同伴在眼前被炸飛的光景,或是突然消失的友機光點,身為「代號者」的他們早就習以為常了。哀悼必須留到戰斗之後,否則就只能等著一起變成尸體。靠著這種令人作嘔的理性思維,他們才能舍棄感情,保持必要的冷靜。在適應了名為戰場的癲狂之後,他們也從人類化為近似于戰斗機械的存在。

僅僅一個呼吸,只停頓了一剎那的四足蜘蛛大軍,又踏著毛骨悚然的沙沙腳步聲,再度潛行于綠蔭的幽暗之中。

宛如在冥府之畔的昏暗中徘徊,為了替死去的同伴找個引路人,絞死一切活物的亡者骨骸一般。

之後沒花多久時間,「軍團」部隊便全軍覆沒了。並不是中途撤退,而是如字面上的意思,片甲不留。

這份戰果似乎也體現了生存下來的處理終端們的意志,讓蕾娜感到十分痛心。

就在前天,一想到前天那個人自豪地談著流星雨的點點滴滴,一股懊悔之意油然而生。

要是自己能早一點找到這份地圖。

要是自己能來得及提出警告。

「狀況結束——戰隊各員,辛苦你們了。」

『……』

沒有人出聲回應。大家想必都還各自沉浸在悲傷之中。

「對于櫻花的事情……真的非常遺憾。要是我能更警覺一點……」

在這個瞬間。

一片恐怖至極的沉默,彌漫在同步的另一頭。

『……遺憾?』

笑面狐反問了一句。那是某種拼命壓抑著瀕臨爆發的情緒,狀似平靜卻暗潮洶涌的聲音。

『遺憾什麼?對你來說,就算死了一兩只八六,也不過是下班回家就能忘光,還可以開心享用晚餐的小事吧?少在那邊故作哀傷,不覺得很空虛嗎?』

對方所說的話,蕾娜第一時間還無法理解。

感覺到蕾娜一時說不出話來,笑面狐不知想到了什麼。『我說啊……』伴隨著嘆息,他又繼續說了下去。這次他毫不掩飾自己的敵意,語調明顯變得很尖銳。

『因為我們之前閑著沒事做,所以看到你自認為與眾不同,沒有把我們當豬看,以為自己是個高尚又善良而充滿正義的聖女,好像很開心的樣子,我們才會在有空的時候陪你玩一玩而已。不過啊,拜托你看看現在的氣氛好嗎?我們才剛死了一個同伴,這種時候哪有空陪你玩這種偽善的游戲啊,好歹有點自知之明吧。』

「偽——」

偽善?

『不然呢?你覺得我們看到同伴死了,什麼感覺也沒有嗎?——喔,搞不好就是這樣呢,因為對你來說八六不過就是八六,和你這樣的高尚之人不一樣,只不過是比人類劣等的豬罷了!』

「不……」

遭受到意料之外的言語攻擊,她的腦中變成一片空白。

「不是的!我並沒有這樣……!」

『不是?難道我有說錯嗎?把我們扔到戰場上當作兵器戰斗,自己卻躲在牆里看戲,理所當然享受著這一切的你,若不是把我們當成八六【豬】看待,那又是怎樣啊?』

「……!」

處理終端們的情感透過同步管道傳遞過來了。

有幾個人漠不關心,其余的人包含笑面狐在內,都對自己表現出程度不一的冷遇。敵意、輕蔑,以及失望。就是如此冷漠的感情。

『你說你從沒叫過我們八六?只不過是你嘴上沒說而已啊!說什麼保衛國家是國民的榮耀,說什麼自己非得回應這份理念。你以為我們是自己想來打仗的嗎?我們可是被關在外頭啊!被逼著上戰場啊!在這九年當中有好幾百萬人被迫去死耶!明明自己一直在當幫凶,只是每天假裝溫柔地找我們說說話,就以為是把我們當人看了嗎!而且啊——』

隨後,笑面狐毫不留情地揭開了真相。

揭開了蕾娜過去總以為自己把他們視為人類對待。以為自己至少有做到這一點,實際上卻還是把他們視為家畜【豬】看待的決定性證據。

『你從頭到尾根本就沒有問過我們叫什麼名字吧!』

听到這句話,她不由得屏住呼吸。

「啊…………」

仔細回想一下,她陷入茫然。對方說得沒錯,她不知道,也從沒問過大家的名字。其他人也好,每次同步都第一個回應自己的送葬者也罷,就連總是陪著自己說最多話的櫻花也一樣。當然,她也不曾主動報上自己的名字。管制一號。她一直理所當然地用著這個名義上是他們的管理者,實際上卻是監視者的職務名稱。

如果是基于雙方的同意而這麼做就算了,但事實上並非如此。在人與人的交際當中,這是不容原諒的失禮行為。

而她卻毫無自覺,理所當然地這麼做了。

家畜就該以家畜的方式對待。

母親如此理直氣壯地說過的話,和過往自己的行為放在一起比較。除了自己沒有說出口之外,究竟有何不同——

蕾娜渾身顫抖,淚如雨下。明明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嗚咽聲卻止都止不住,只能用雙手拼命捂住嘴巴。她對于自己完全沒有自覺,卻恬不知恥地踩著別人大放厥詞的丑態,感到極為恐懼。

這時狼人——不對,是自己一直以來這麼稱呼,卻連名字和長相都不清楚的有色種少年——沉著聲音說道︰

『賽歐。』

『萊登!干嘛替那只白豬說話啊——!』

『賽——歐。』

『……我知道了啦。』

笑面狐先是嘖了一聲,接著氣息便隨著同步連接一起消失了。

狼人深深吐了口氣,就像是要把內心的感情宣泄出來一樣,接著便把注意力轉向蕾娜。

『管制一號,請你切斷同步。』

「狼人,那個……」

『戰斗結束了,你也沒有義務繼續進行管制了吧……雖然笑面狐說得太過分了,但我們現在的確沒有心情陪你好好聊天。』

聲音雖然冷淡,語氣上卻沒有責備之意,反而讓蕾娜感覺更加疏離冷漠。

對方沒有責怪自己的無禮。之所以沒有責怪,是因為早就死心了。反正不管說了什麼,另一頭的人也充耳不聞,就算假裝像是在談話一樣,實際上根本沒有把他們任何一個人的話听進去。他們早就死心了,另一端的人只是把他們當成連自己說出口的話都無法理解的蠢豬而已。

「……對不起。」

她抖著聲音勉強做出回答,遲了一拍才切斷同步。但是並沒有人對此做出回應。

將管制官與同伴的同步連接一起切斷後,賽歐覺得心情真是糟到極點。

過了一小段時間,安琪的同步接了上來。

『賽歐。』

「……我知道啦。」

聲音中帶著怒氣。

賽歐討厭自己的聲音听起來太像小孩,他焦躁地嘟起嘴來。

『我明白你的心情,可是剛才說得太過分嘍。就算那是事實,也不該用那種方式表達。』

「我知道……對不起。」

我當然知道。大家早就說好絕對不可以這麼做了。而且早在大家達成共識之前,自己就已經明白這種行為是不可取的,所以一直以來都能夠好好遵守約定。

然而剛才自己把心里的想法全都坦白了,還用上了所能想到最惡毒的表達方式,可是不但沒有讓心情變好,反而讓怒氣更加劇烈,在心中久久不散。這股無名火甚至讓自己不小心對無可取代的同伴惡言相向。

打破了約定。就因為那個惡心的白豬,讓自己打破了最重要的約定。

即使如此,剛才自己之所以忍耐不住,一定是——

『……因為那位隊長的關系?』

「……是啊。」

第一個想起的,是那個寬大的背部。

那是他在十二歲剛入伍時,最早分發到的部隊的隊長。

個性開朗,不拘小節,卻被隊上所有人排擠。當時的賽歐也對他相當反感。

笑面狐的個人代號也是從他身上繼承來的。當時從未接觸過畫畫的賽歐,照著描繪在隊長「破壞神」駕駛艙下方笑得十分開朗的狐狸,反復畫了好多次,還是只能畫成笑得不懷好意的狡猾狐狸。

所以賽歐不能容許那個自以為是聖女的白豬,假裝成和隊長一樣的好人,拿凱耶的死來證明她也會難過。

雖然不能原諒那個人,但是自己還是犯下了大錯。

「……對不起,凱耶。」

賽歐垂下眼簾,望著「櫻花」燃燒殆盡的殘骸。望著那不允許建造墳墓,也不允許帶回,早已看習慣的同伴遺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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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了和那些豬一樣的事,玷污了你的死。」

玷污了經歷許多磨難,卻在臨死前不曾說出半句怨言,品格高尚的你。

每當有人死去,當天夜里每個隊員都會自己獨處,或是與誰共處,並以各自的方式悼念死者,所以今天晚上沒有人造訪辛的房間。

因為月亮和星星便足夠照明之用,于是關上了不必要的電燈。在自己房間倒映著冷冽清光的書桌前,靜靜閉目沉思的辛,听見了輕輕敲著玻璃窗的聲響,便睜開了那雙血紅色的眼眸。

佇立在隊舍外頭,窗戶底下的菲多將機械臂伸到了二樓,把捏在機械爪上的數公分長金屬薄片遞了過來。

「謝謝。」

「嗶。」

辛接下金屬片後,菲多又眨了眨光學感應器,嘰嘰嘎嘎地轉身離去。把裝滿貨櫃的殘骸運往自動工廠的再生爐,是「清道夫」原本的使命。

就在他把金屬片放置于預先在桌上攤開的布面上時,知覺同步突然啟動了。

辛正打算解開裝有簡易工具的布包,手上的動作停頓了一瞬間,不由得皺起眉頭。因為同步的對象只有辛一個人,而且對方不是基地里的人員。

『…………』

雖然是對方主動連上的,卻始終不發一語,于是辛嘆了口氣後打破沉默。對著同步另一頭悄然無聲的氣息搭話︰

「請問有什麼事嗎,管制一號?」

另一端的氣息像是嚇了一跳,接著還是沒有說話。面對仿佛躊躇不定的沉默,辛並不介意,只是靜靜等待對方開口。

辛重新投入被打斷的作業,過了好一段時間以後,少女管制官終于怯生生地開口了。听見那擔心會遭到狠心拒絕而顯得十分膽怯的細微聲音,辛這次並沒有停下手上的動作。

『……請問……』

蕾娜已經想好了,要是遭到拒絕,自己也會認分地切斷聯系。

因為抱著這樣的覺悟,所以當她听見另一端傳來和以往一樣平靜的聲音時,反而感到害怕。

她調整了好幾次呼吸,下了好幾次開口的決心,不知嘗試了多少遍,總算發出聲音。

「……請問,送葬者。你現在方便嗎……?」

『是的,請說。』

一道平靜沉穩,仿佛沒有感情起伏的聲音,淡淡地回應了。

听見對方的聲音和語氣一如往常,蕾娜現在才明白,那並不是因為對方個性沉著,而是他始終沒有把自己放在心上。

斥責了一下自己那個又想逃避的心思後,她深深低下頭去。

自己這麼做,其實也很卑鄙。

要道歉的話,應該一開始就要找所有人一起說才對。可是她知道,笑面狐和狼人他們肯定不會接受同步的請求,而她也沒有勇氣嘗試。

「對不起。不管是白天的事,或是我以往的行為,我真的感到非常抱歉……那個……」

蕾娜用力握緊了放在腿上的雙手。

「我叫蕾娜。芙拉蒂蕾娜‧米利杰。雖然事到如今了……可以告訴我你們的名字嗎……?」

等了一小段時間。

對蕾娜來說,這陣沉默實在令她擔心受怕。耳邊只剩下仿佛來自遠處的細微雜音,以及讓雜音更為明顯的默默無語。

『……關于笑面狐先前所說的事情,你大可不必在意。』

聲音依舊淡漠。不加任何修飾,只是單純陳述事實。

『你沒有必要這麼做。他所說的話,並不代表我們所有人的意見。我們都很清楚造成這個現狀的元凶不是你,而且光憑你一個人的力量也不可能扭轉局勢。簡單來說,你只是因為沒有去做一件你不可能辦到的事情而遭到責怪,所以根本不必為此感到難過。』

「可是……從來沒有想要認識你們的名字,的確是我的不對。」

『因為沒有這個必要,不是嗎?不然為何政府要強制規定透過「軍團」無法竊听的知覺同步進行聯絡時,必須使用呼號,而處理終端的人事資料也從未公開呢?』

蕾娜抿著嘴唇。因為她一下子就想到了令人不快的答案。

「應該是為了讓管制官不把處理終端當成人類看待……對吧。」

『是啊。畢竟大多數處理終端都撐不到一年。而讓管制官一個人承受如此大量的死亡,負擔實在太沉重了。應該是基于這樣的考量吧。』

「這種想法太卑鄙了!我……」

說到這里,她聲音又變得怯弱。

「我自己……也很卑鄙……但我不想繼續卑鄙下去。要是你對于讓我知道名字這件事並不反感的話……能不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呢?」

面對這位意外頑強的少女管制官,辛再次嘆了口氣。

「……今天陣亡的櫻花,叫作凱耶‧谷家。」

『!』

同步的另一頭涌起一股欣喜若狂的感情,但大概是想到那是今天才剛過世的少女的名字,又馬上控制好自己的情緒。反觀辛這邊,還是以平淡的語氣,一一報上同伴的姓名。

「副隊長狼人,叫作萊登‧修迦。笑面狐叫作賽歐特‧利迦。雪女叫作安琪‧艾瑪。神槍叫作可蕾娜‧庫克米拉。黑狗叫作戴亞‧伊爾瑪——」

將二十名隊員的姓名全數介紹完之後,管制官做了個小結︰

『我是芙拉蒂蕾娜‧米利杰。以後請叫我蕾娜就好。』

「方才你已經提過了……請問階級是?」

『啊……對喔。是少校。雖然才剛晉級而已。』

「那麼今後就以米利杰少校來稱呼吧。這樣可以嗎?」

『……真是的。』

听見辛堅持以面對長官的態度對待自己,蕾娜也只能報以苦笑。

接下來,她突然有個疑問。

『今天其他人好像都不在……請問你在做什麼呢?』

辛沉默了一下。

「……把名字——」

『咦?』

「我正在把凱耶的名字,保存下來……因為我們八六沒有墳墓。」

辛拿起小小的金屬片,放在清澈透亮的藍色月光下。長方形的鋁合金薄片上,有著用工具刻下的凱耶全名,以及淡紅色涂料與烏黑文字組成的殘缺圖樣。以五瓣櫻花為底,上頭以她的民族特有文字寫著「櫻花」的圖案,就是凱耶專用「破壞神」的標志。

「在最初的部隊里,我和其他人做了個約定。只要有人死了,就把名字刻在他的機體碎片上,交給活下來的人保管。而活到最後的那個人,就要把大家帶往他最後抵達的終點。」

實際上在那個時候,就連想要回收陣亡者的機體碎片都很困難。多半是隨便撿個金屬片或木片,用釘子刻上名字,就成了死者存在過的證明。

等到菲多學會撿拾陣亡者的遺物,才能幾乎每次都確實拿到機體碎片。也得靠它才能盡量收集特定部位碎片,也就是把駕駛艙正下方,畫著標志的裝甲表面切下一塊帶回。

這些碎片全部放在「送葬者」駕駛艙中的收納盒里。為了完成與最初的隊員們,以及之後的每一位戰友之間的約定。

「當時我活到了最後,一直以來也都是如此。所以我有責任帶著他們一起走下去,直到我把所有戰死的同伴,帶到我抵達的終點為止。」

那道靜謐的聲音,讓蕾娜受到極大沖擊。

她也說不上來為什麼,但就是能感受到對方的聲音和以往不同了,不再缺乏感情。

這時她突然覺得自己羞于見人。

對于周遭發生的死亡、大量產生的死亡,他只是默默接受,承擔下來。他始終不曾說出一句怨嘆,仿佛理所當然地背負起這一切。

但白天的自己卻不願正視一個人的死亡,就連哀悼也顯得做作。因此,對于默默背負起同伴之死的他們來說,當時自己的行為實在太過殘忍了。

「到現在為止,總共有……多少人了呢……?」

『五百六十一名。包含凱耶在內。』

對方不假思索地報出答案,也讓蕾娜把嘴唇越咬越緊。自己呢?連在自己指揮之下陣亡的人數都不記得。明明應該遠比這個數字更少,可是精確的人數是多少,不仔細回想一下,還真是數不清。

「……所以,你才叫作『送葬者』嗎?」

『這也是原因之一。』

默默安葬了許多同伴。用小小的鋁制墓碑代替不得建造的墳墓,留存在記憶里。

他會受到同伴擁戴也是當然的。他太溫柔了。這個名叫送葬者的少年——

一想到這里。

蕾娜「啊!」的一聲,睜大了雙眼。

『送葬者。那個……』

蕾娜用了這個名號來稱呼,辛卻依舊渾然未覺,從這一點就能看出他這種清冷淡漠的性情簡直是刻進了骨子里。他不怎麼關心蕾娜,也不怎麼關心自己。

『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辛眨了眨眼。對方似乎以為他不想說出自己的名字,但並非如此,只是單純忘記了而已。

「是我失禮了。我叫作辛耶‧諾贊。」

對辛而言,名字和個人代號都只是用來識別身分的記號,用哪個名稱來稱呼他都無所謂,所以他也回答得很簡潔——但說完之後,卻听見蕾娜倒抽一口氣的聲音,讓他忍不住抬起頭來。

『諾贊……!』

蕾娜立刻帶著愕然的語氣反問了這麼一句。

砰咚!同步的另一頭傳來不知道是椅子還是什麼重物倒地的聲響。對方似乎猛力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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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一 2月 19, 2018 4:40 pm

『你該不會也認識一位叫作修雷‧諾贊的人吧!他的個人代號是無頭騎士,標志是無頭骷髏騎士的圖案……!』

听她這麼說,辛也微微睜大雙眼。



「我們去戰場上看看吧,蕾娜。去看看那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統統看個清楚。」

那一天,共和國陸軍上校瓦茲拉夫‧米利杰帶著十歲的獨生女蕾娜,搭乘偵察機飛往前線。

「……那邊在打仗對不對,父親大人?」

「是啊,你說的沒錯。而我們這些人趁著戰爭,做了更殘酷的事情啊。」

瓦茲拉夫是共和國正規軍中極少數的幸存者。當他和部下們為了保護家人同胞而奮戰的時候,他所鐘愛的祖國卻踐踏了他們的矜持,制定了一部惡法。

剝奪了一部分理應受到保護的國民人類的身分,趕到國境之外,強迫他們作戰。

在某個小鎮發生的事件,讓瓦茲拉夫久久無法忘懷。

為了補充全軍覆沒的正規軍留下的空缺,緊急招募而來的新兵當中,大多數都是因為暴力或怠惰而丟了工作的人,不但教育程度低落,甚至還在最初的任務中,用槍枝驅趕自己的同胞。原本就不怎麼高的道德水準瞬間落到谷底,最後每支部隊都干起燒殺擄掠的暴行。

他還記得。曾經看到有一群人當著兩個小孩的面,笑著把親生父母凌虐致死。

看似姐姐的少女悲痛哭號,以及看似妹妹的女孩不掉一滴眼淚,冰冷至極的雙眸,一直回蕩在瓦茲拉夫的腦海中。

那兩個孩子想必這一生都不會原諒白系種及共和國吧。

「……一定要早點……阻止這種暴行……」

為了讓年幼的女兒清楚看見一切,偵察機飛得很慢。

第一區的居民幾乎不會踏足外界。飛越最外圍區的自動工廠形成的丘陵,以及太陽能、地熱、風力發電廠構成的平原與樹林,接著又是雄偉宛如山脈一般的鐵幕。初次由上而下目睹這些奇景而眼楮一亮的蕾娜,在看見被鐵絲網與地雷區重重包圍,粗制濫造的組合屋式強制收容所零星分布在夕陽西下的草原上,這種荒涼至極的景象時,也不由得面色凝重,陷入沉默。

看著神色凝重地望著窗外的女兒,瓦茲拉夫露出微笑。真是個聰明的孩子。不需要費盡唇舌去教導,只要像這樣讓她親眼見識,就會懂得自己去思考了吧。

雖然像這樣公器私用,讓未經許可的民間人士搭乘軍機是明確違反軍規的行為,但瓦茲拉夫才不管這麼多。反正現在的共和國軍人,盡是一些在勤務時間賭博玩樂,下班後也只會喝酒玩女人的人渣。

「可以繞到稍微超過前線基地的區域嗎?我想讓她看看戰場。」

瓦茲拉夫向手握操縱桿的飛行員如此說道。這位平常沒機會飛出八十五區外,而在這次拿到駕駛偵察機進行長途飛行許可便樂不可支的飛行員,爽快地點點頭。

「我知道了,上校……不過,那一帶可是連運輸機都被列入禁止飛行的區域喔。」

「那有什麼關系。我們又不是要進入交戰區,而且以這個速度來看,到那邊都已經晚上了,『軍團』也動不了吧。」

「軍團」基本上是晝行性的,因為它們靠電力驅動。平常是由位于支配區域深處的發電機型提供能源匣,當能源匣耗盡時,也能展開內建在機身中的收納式太陽能板,進行緊急發電。因此夜間當然無法發電,所以它們為了避免能源耗盡任人宰割的狀況,較少進行夜間作戰。

但真正的原因,其實是因為和「軍團」的交戰太過慘烈,瓦茲拉夫不想讓蕾娜親眼目睹……

畢竟無論如何都要保障女兒的安全啊,瓦茲拉夫看著那小小的背影,面露苦笑。

然而,瓦茲拉夫失算了。

又或者是他內心深處以為只有八六才會死在戰場上,不認為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吧。

但是在「軍團」的包圍下完全與他國斷絕交流,也無法利用航空機種進行地面攻擊,是有其理由的。

反空自走炮型。

在開戰的同時就幾乎布署于全共和國國土,毀滅了航空戰力。隱身在電磁干擾的蝴蝶群中,現在仍然如劍山一般坐鎮全域的「軍團」機種。

欠缺燈火的戰場上,那片漆黑夜空中突然響起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一團紅色火球迸散開來。

左翼上的旋翼中彈了。偵察機拖著火焰下墜,離地表越來越近——

這副光景,被正在進行夜間巡邏任務的某個戰隊長看見了。

「……喂,剛才那是偵察機吧?」

「啊?喔喔,別管啦,無頭騎士。反正一定又是哪個蠢豬想搭飛機游覽吧。多死幾只白豬,對我們這些八六來說不也是件好事嗎?」

戰隊長置若罔聞,關上座艙蓋,啟動了愛機。他有著血紅色的頭發,眼鏡底下則是一雙漆黑的眼眸。

「喂,無頭騎士……」

「我去進行救援……你們幾個繼續巡邏吧。」

一醒過來,只看見整片火海。

用雙手撐起上半身坐好之後,蕾娜連忙環顧四周。

放眼望去,所有東西都在燃燒。就連父親大人也是,倒在火焰中一動也不動。而且胸口以上都消失了。

她听見外頭傳來呼喚,還有某種巨大的聲響,于是就從艙口爬了出去。

接著她看見一個巨大到必須抬頭才能看清楚的怪物,銀色的身體還倒映著火焰的色彩。

散發光芒的紅色玻璃眼眸。肩上的泛用機槍是陰森的鐵灰色。走起路來像昆蟲一樣,快速擺動的腿部並未影響到身體的穩定,仿佛在滑行一般,感覺有些惡心。

順著怪物對準的方向看過去,飛機的飛行員就在那里。嘴里不知道喊著些什麼,把突擊步槍放在腰際,亂射一通。大多數子彈都落空了,偶爾擊中目標,也只在裝甲上迸出點點火星而已。只見斥候型若無其事地緩緩靠近,隨意將前腳一掃,飛行員就被一刀兩斷,上半身飛得老遠,而下半身則是噴著血柱緩緩倒地。

這時,斥候型的復合感應裝置,突然間轉向蕾娜這邊。

正當蕾娜無助地縮起身子時。

『——還有人活著的話,就捂住耳朵趴下!』

突然響起一道從擴音器發出,充斥著雜音的大吼。隨後就看到一只四腳蜘蛛,沖破了搖擺不定的火焰紗幕,在黑色夜空與鮮紅火焰的襯托下,一躍而出。

畫在機體側面的無頭骷髏騎士紋章,深深烙印在蕾娜的眼中。

兩側格斗機械臂上的重機槍朝向斥侯型射擊。重機槍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咆哮。

步兵用突擊步槍相形之下也成了玩具一般,能將水泥防壁與裝甲車輕松變成殘渣的重機槍彈以狂風暴雨之姿,襲向正準備回頭的斥候型。

裝甲薄弱的斥候型轉眼間就被撕成廢鐵,倒地不起。

蜘蛛踏著嘎嘎作響的沉重腳步聲,走到了被重機槍的轟然巨響嚇得六神無主,怯生生地抬起頭來的蕾娜面前。

『沒事吧?』

蕾娜听見人聲反而更加害怕,默默縮成一團。這時,蜘蛛的胴體突然裂開並往後掀起,有個人影從里面站了起來。

那是個擁有鮮血般紅發,戴著黑框眼鏡而氣質充滿知性,身材削瘦,年約二十左右的青年。

救了自己的大哥哥,說他叫作修雷‧諾贊。

雖然不太明白大哥哥口中的「基地」是指什麼,但還是跟著他來到了停放著大量蜘蛛的建築物入口附近。和第一區截然不同的滿天星光,自天上流瀉而下。

雖然「基地」里面還有很多人在,但是大哥哥告訴自己不能靠近他們,而那些人也始終離得遠遠的。因為知道他們瞪視著自己,覺得有點害怕。

總之,對方告訴自己的名字,讓蕾娜有些吃驚。感覺好陌生,從來沒有听過這樣的發音。

「……好奇特的名字。」

「是啊。就算在帝國當中,也只有父親那一族使用這個姓氏的樣子。名字也是。」

大哥哥苦笑了一下,聳聳肩說道︰

「叫我雷就好了,不然我的名字很難念吧?听說是我們家族傳統的名字,但是對共和國人來說就很陌生了。」

「你不是共和國人嗎?」

「父母親是帝國人,而我和弟弟都是在共和國出生的……沒錯,我還有個弟弟,年紀正好跟你差不多吧……現在應該長大了呢……」

說到弟弟的時候,雷雖然帶著笑容,神情卻非常落寞。眼神中流露著懷念與苦澀,望向不知名的遠方。

「很久沒見面嗎?」

「……嗯。因為我還不能回去啊。」

當時的蕾娜還不知道,入伍之後的八六,在服滿役期之前連一天的休假都沒有。

雷問蕾娜會不會餓,而她雖然沒吃晚餐卻不覺得饑餓,便搖了搖頭。雷露出心痛的表情,嘟嚷著至少能喝點甜的東西吧,于是跑去找了巧克力和熱水,溶在一起拿給她喝。

年幼的蕾娜也沒發現,這杯飲料在這里是多麼珍貴的東西。

「……父親大人告訴我……」

「嗯?」

「他說我們對有色種的人做了很壞的事。大哥哥明明也是有色種,為什麼要保護我呢?」

听見如此直接的疑問,雷露出有些為難的表情。就像是每次蕾娜問了對她來說還太難懂的問題時,願意正面回答她的大人臉上會浮現的那種表情。

「……這個嘛。我們現在的確受到了很殘酷的待遇。自由遭到剝奪,尊嚴也遭到蹂躪。這是任何人都不能原諒,也不該受到原諒的事情。我們被迫承受了這樣的待遇,失去了國民的身分、人類的身分,被當成了野蠻愚蠢而卑微的豬玀。」

深沉而冰冷的怒氣從那雙黑色眼眸中一閃而過。蕾娜忍不住端起馬克杯喝了一大口。

「即使如此,我們同樣是在這個國家出生長大,也同樣是共和國的國民啊。」

他說得很平靜,蕾娜卻感受得到強烈的決心。

「雖然目前沒有人承認這一點,但也因為如此,我們才必須想辦法去證明。保衛祖國是共和國國民的義務,也是榮耀。所以我們才選擇挺身奮戰。用戰斗來守護這個國家。一定會拼盡全力保護給大家看……我們才不會變成和那些只會嘴上說說的人渣一樣。」

蕾娜眼楮眨呀眨的,有些迷糊。戰斗。為了守護。為了證明。可是,要和長得那麼巨大,像怪物一樣的東西戰斗耶。

「你不怕嗎……?」

「當然會怕啊。可是要是不戰斗,就沒辦法活下去了。」

雷聳聳肩笑了笑,突然抬頭看著滿天的星星。

看著那填滿了整片無比漆黑的夜空,仿佛叮鈴作響,卻無聲閃爍的星光,以及隱身于星辰之間,幽深廣闊,無邊無際的色虛空。

直到剛才還掛在臉上的笑容消失了。雷用著如同立誓一般真摯的語氣,訴說自己的想法。

「我不會死,也不可以死。我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回到我弟弟的身邊。」



雷當時真摯的側臉和話語,在如今已年滿十六歲的蕾娜腦海中,依舊歷歷在目。

所以一听見和他相同的姓氏,蕾娜才會激動得當場站了起來。就連自己弄倒了椅子,把茶杯摔碎的事情都沒注意到。

就像雷說的一樣,這個姓氏似乎真的就連在帝國都很罕見,這些年來除了雷之外,蕾娜從未見過第二個有著「諾贊」這個姓氏的人。而這個名字,代表他也是出自同一族嗎?還是說,這個感覺與蕾娜年紀相仿的少年難道就是——

最終,辛說出了答案。

似乎才剛從一瞬間的迷失中回過神來,蕾娜第一次听見他的聲音中隱含著茫然。

『……是我的哥哥。』

「哥哥……那麼……」

雷口中很久不見、很想念的,也誓言一定會回去找他的——

這個人,就是他的弟弟啊。

「他曾經告訴我,他很想念你,一定會回去找你……那麼,你的哥哥現在還好嗎?」

听著蕾娜因為懷念與百感交集而激動不已的聲音,早已恢復冷靜的辛以冷酷的語調說︰

『他已經過世了。五年前,就在東部戰線。』

啊。

「……對不起。」

『沒什麼。』

他回答得十分簡短。聲音听起來是真的不在乎的樣子。

和雷談到弟弟時的熱切比較起來,兩者之間的差距之大,讓蕾娜感到困惑。總覺得這和看慣生死的淡漠不太一樣,而是冷冰冰的沉默。

蕾娜正想著自己該說點什麼才好,隨即便听見辛平靜地開口︰

『你之前曾經問過我,退伍之後想做什麼,對吧?』

「啊……是的。」

『我現在還是想不到退伍之後有什麼特別想做的事情。不過,我有一件非得完成的事……我在尋找哥哥的下落,這五年來一直都在找。』

蕾娜歪著頭想了想。既然他已經知道雷過世了,那就表示——

「是要尋找……他的遺體嗎?」

蕾娜感覺到辛似乎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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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一 2月 19, 2018 4:40 pm

不,那不是在笑。感覺更接近自嘲,也更加冰冷。

那淒厲而決絕的情感奪走了蕾娜的注意力。宛如一道冰冷而危險的冰刃。宛如陷入癲狂。

『——不是。』



隔天。

辛先向大家說明了事情經過。隨後,管制官便與所有人進行同步連接,不但以真摯的態度道歉,還不厭其煩地一個一個詢問大家的名字。對此。賽歐覺得十分尷尬。

「……辛,不要做這麼多余的事好嗎?」

「你後悔了吧。內容姑且不論,但你一定後悔用了那種說話方式。」

看起來好像漠不關心,沒想到他都看在眼里。這種被看穿的感覺,讓賽歐有些不悅。

戴亞現在笑得很賤,安琪不知為何用溫柔的眼神望了過來。啊,該死!干嘛一臉「跟我沒關系」的表情撇過頭去啊,可蕾娜。明明那時候你自己也很火大,要是我沒有爆發的話,你還不是也會對她發難。

「話說你——米利杰少校對吧?你不是已經從辛那邊知道我們的名字了嗎?」

『確實如此。但是那和大家親口告訴我,還是不一樣。』

也就是沒有得到本人同意,就算知道也不會擅自用名字來稱呼的意思嗎?有夠麻煩。

辛一句話也沒說,蕾娜就像是自知理虧而縮著身子等著被罵的孩子一樣,也讓賽歐覺得越來越頭大。他已經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還在生氣,或者只是賭一口氣而已了。

「我一開始分發到的戰隊,那里的隊長啊……」

突然轉換話題,似乎讓蕾娜一頭霧水的樣子。賽歐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他是個開朗到像個笨蛋,據說本來就是軍人,所以實力強得很夸張的…………白系種。」

可以听到同步的另一頭,輕輕吞了口水的聲音。

「明明從最初的防衛戰中存活下來了,卻覺得只讓我們八六上戰場不公平,所以又自己跑回最前線,一個多管閑事的家伙。隊上的所有人雖然在隊長面前沒說什麼,但暗地里罵得可凶了。大家是真的都很討厭他。想想也很正常啊,雖然同樣身為處理終端,但隊長是自己主動選擇來這里的,我們則是打從一開始就沒得選。再說了,人在這里又怎樣?哪天不想干了,還不是隨時可以拋下一切跑回牆里去。每次看到他擺出我們是同伴的嘴臉就讓人很不爽,所以大家還拿他什麼時候會玩膩這種廉價同情的游戲滾回去來打賭。」

『……』

「但是,我們都錯了——隊長直到最後都沒走。因為沒走,所以才死了。為了保護其他處理終端,主動接下殿後的任務,就這麼死了。」

听到最後遺言的人是賽歐。因為留下隊長殿後,在進行撤退的時候,賽歐是距離隊長最近的成員。他接到了對方的無線通訊,問他可不可以听自己說說話,只要听听就好。

——我知道你們都很討厭我。因為這很正常,所以我什麼也沒說。

——你們討厭我也是無可厚非。因為我不是來幫你們,也不是來救你們的。

——我只是沒辦法容忍自己眼睜睜看著只有你們這些人上戰場。我覺得很害怕,所以我只是為了自己才回到戰場。你們不原諒我也是理所當然。

——請你們不要原諒我。

接著無線電突然爆出一陣雜音,隨即回歸沉默。那時候賽歐才終于明白,對方早就知道會死,所以才不選擇透過同步說話。因為他是帶著戰死的覺悟,帶著再也回不去的覺悟,返回這座九死一生的戰場。

他第一次感到後悔。要是能和他多聊聊就好了。直到現在,賽歐還是後悔不已。

「我並不是叫你一定要和那個隊長一樣。只不過,你始終是個躲在牆里的白系種,所以我們之間並不對等,我們也不會承認你是同伴,只是這樣而已。」

把想說的話都說完之後,伸了個懶腰。自己的這段往事在基地里的人都知道,自己也反覆回想了不知道多少次,所以現在重提一次,也沒什麼大不了。

「無聊的往事就說到這里了……對了,我叫賽歐特‧利迦。要叫我賽歐或利迦,還是可愛的小蠢豬都無所謂啦。」

『才不會無所謂……對不起,直到昨天為止所發生的一切,真的很對不起。』

「那些就算了啦,你真的有夠龜毛耶。」

『凱耶之前所說的好人……就是指那位隊長吧?』

「不僅是指那個隊長喔,而是所有像那個人一樣拼死奮戰的人。」

和他們的同胞所創造出來的這個惡心世界奮戰的所有人。

『……』

接下來,換萊登自我介紹。

「我是副隊長萊登‧修迦……首先必須向你道個歉。過去我們一直在私底下嘲笑你每天晚上與我們交流的行為。笑你這個自以為是聖女的偽善者真是太天真了,竟然沒有發現自己有多惡心之類。關于這點,我要向你道歉。抱歉了。此外——」

黑鐵色的雙眸,冷冷地眯了起來。

「就像賽歐所說的,我們不認為彼此是對等的,也不是同伴。你依舊是個踩在我們頭頂上,說著脫離現實的夢話的笨蛋。這一點還是沒有改變,所以我還是會這樣看待你。如果你覺得這樣也無所謂,那麼我也願意像之前那樣陪你聊聊天,就當作是打發時間,但我個人不建議你這麼做。你不適合做管制官……還是快點辭職吧。」

蕾娜似乎稍微笑了。

『如果還有打發時間的效果,還請你今後也要與我多多交流。』

萊登露出苦笑。那張精悍如郎的臉龐,微微浮現親近的神色。

「你也是個笨蛋啊……喔,對了。快點把地圖傳過來吧。你昨天忙著哭,都忘了吧。」

蕾娜這一次是真的笑了。

『馬上好。』

听著眾人交談的過程中,辛突然憶起昨天蕾娜所說的話。

修雷‧諾贊。

一個好久沒有听見的名字。

一個本來以為再也不會听見的名字。他甚至連這個名字本身都快要遺忘了。因為自始至終,辛從來都沒有用這個名字稱呼過那個人。

他下意識地伸出右手,緊緊揪住脖子上的領巾。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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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一 2月 19, 2018 4:41 pm

第一卷 間章 無頭騎士
所屬部隊遭到殲滅,被迫逃到淪為廢墟的市區里躲藏。入夜之後,天上悄悄下起了雪。

辛待在廢棄的書庫中,背靠「破壞神」坐著,入伍這一年來,裝甲上累積了無數細微傷痕。他把握時間小睡片刻,等待黎明的到來。

雪夜的寒冷,對十二歲的身體是極大的考驗。他裹著薄薄的毛毯,躲在牆壁極為厚實,沒有一處損壞的圖書館最深處,一個沒有窗戶的書庫。不久前還在廢墟中徘徊的一群「軍團」,為了避免能源耗盡被埋在雪堆中,已經開始撤退了。只要等到天亮,想必就能安全返回基地吧。而那架之前被自己取名為菲多,從上一個部隊開始就莫名很黏自己的「清道夫」,搞不好也會跑出來找他。

這時,辛突然睜開眼楮,感覺有人在呼喚自己。

那和自己死了一次之後就開始听見的亡靈之聲不同。那不是聲音,單純只是感受到呼喚的一種感覺。

這種感覺,在好久以前就已經消失,再也沒有出現過。

辛仿佛被勾了魂似的,走到外頭。

大量采用鑄鐵與暗灰色石材的街道大半已被積雪染成純白,只剩下模糊不清的灰影。無數白色惡魔悄然而激烈地降臨于大地,將街道、瓦礫甚至是夜色都侵蝕成自己的顏色,這寂靜而暴虐的美,甚至連人的靈魂也漂白了。

踏過埋在積雪與瓦礫之中的大道,來到了市區中央的廣場。

廣場最深處,有個坐擁兩座並排的尖塔,其中一座卻已經倒塌的教堂廢墟。在這個聳立于飛雪織成的輕紗之中,宛如黑影般的巨大尸骸面前。

有一架腐朽的「破壞神」倒臥在地,像個死于路旁的白骨。

座艙罩已經不知去向。在風吹雨打下扭曲變形的裝甲上,還微微殘留一個無頭骷髏騎士的標志。

辛踏著深深的積雪走到附近,低頭看著駕駛艙。

「……哥哥。」

就算問他為什麼會知道,他也只能回答我就是知道。辛不需要任何理由,他深信這就是事實,如此而已。

眼前的駕駛艙里,悄悄蓋上一層白色積雪的陰影之中,可以清楚看見哥哥已經變色的無頭骸骨,就橫躺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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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一 2月 19, 2018 4:41 pm

第四章 我名叫「亡靈的大軍【軍團】」,因為我們為數眾多。
被攜帶式終端機傳來訊息的提示聲吵醒後,蕾娜起身伸了個大大的懶腰。保持在啟動狀態的資訊終端全像熒幕上,正暫停在機身攝影機的畫面,底下則鋪滿了好幾份列印出來的戰斗報告。

陽光透過窗簾,讓坐西朝東的臥室顯得十分明亮。把昨晚扔在棉被上頭,材質透光的輕薄睡袍披在肌膚上,一邊用梳子整理頭發,一邊走下床。

打開通訊軟體,原來是阿涅塔發來的訊息。

『下個月就是革命祭了,等下次休假時我們一起去看宴會禮服吧。』

蕾娜稍加思索,打了個簡短的回信並送出。

『對不起喔。我這陣子有點忙,下次再約好嗎?』

馬上就又收到了回信。

『蕾娜,你最近很難約耶。』

接著又傳來一封。

『為了那些八六做這麼多事情,也只是白費工夫喔。』

蕾娜轉頭往背後看了一眼。

那是昨晚睡前在分析上有一點點進展的先鋒戰隊的戰斗紀錄。包含了內容條理分明,顯現出記錄者思路清晰的戰斗報告,以及取自「破壞神」任務紀錄儀的檔案資料。雖然不知為何只有巡邏報告的內容依舊荒誕,但除此之外的資料簡直就像寶山一樣,可說是在與「軍團」戰斗這方面的資料寶庫。

自己並不是在白費工夫。

這肯定能夠幫助大家多增加一分存活下去的機率。

『對不起喔。』



「——其實少校去參加也無妨吧?」

趁著進行聯絡與回報的空檔,也就是在報告上應該出外巡邏的時段,辛一邊保養平時擺在「破壞神」駕駛艙內的突擊步槍,一邊對著透過知覺同步和自己閑聊的蕾娜如此平淡地回應。

時間剛過中午,地點在隊舍中的自室。因為老是弄亂零件而被趕出房間的小貓,還是鍥而不舍地猛抓門板。

『不過,要是那時候遇上敵襲的話……』

蕾娜還是難以接受。該說很像是性格一板一眼的她會有的反應,還是該說她不知變通。

「總是有辦法解決的。」

『再說了,明明還在打仗,居然還舉辦宴會……』

「我想就算是現在,恐怕也有某個戰區正在進行戰斗吧。所以不管牆內的人做了什麼,都不會對前線造成任何影響。」

拔下鎖軸,將槍機從槍栓組件上取出後,放在墊布上。雖然突擊步槍這種等級的武器對「軍團」很難造成傷害,但多少可以用來牽制,在事有萬一的時候至少還有一把武器可用,所以還是保留下來了。

「所以說,我覺得你去參加宴會也沒關系。雖然很感謝少校為我們進行敵情分析,但不需要連私人的時間都佔用。」

听到辛這麼說,蕾娜稍微沉默了一會兒。

『我這麼做……該不會很多余吧……?』

「不,這的確幫了大忙。」

這是真心話。要是指揮官只是為了自我滿足而瞎忙,辛才不會把自己的時間浪費在上頭。

「說穿了,我們這些人的視野只局限在前線而已。透過受正規教育的將校視點,以綜觀全局的角度來進行的情報分析資料,對我們來說十分寶貴。」

『……那就好。』

「但是,少校沒有必要把時間都花在這上頭。」

感覺另一端的蕾娜似乎抿著嘴,不是很開心的樣子。辛一邊忙著卸下退殼鉤,一邊說了下去,語氣依舊十分平淡。

「要是和戰場牽扯太深,就會變得像我一樣喔。」

听見辛這番不知是開玩笑還是真心的話語,蕾娜輕輕嘆了口氣。雖然她還是提不起勁——

「諾贊上尉偶爾也會說笑呢……我明白了。我會努力去享受的。無論是無聊至極的宴會,或是令人別扭的高跟鞋和禮服。」

自己也回了個玩笑話後,感覺辛似乎也有了一絲笑意。

『革命祭……是吧。听你這麼一提,我好像也有點印象。』

「你記得什麼嗎?」

只見辛稍微思考了一下。

『……好像有……煙火?在一座有噴水池的庭園,就在宮殿的前面。』

蕾娜聞言,猛地抬起頭來。

「沒錯。那是第一區的總統府,也就是月光宮……你以前住在第一區嗎?」

自王政時代起,第一區就是高級住宅區,居民也都是代代定居于此的人……過去貴為貴族階級的白銀種佔了過半數。就算是在九年前,屬于有色種的居民也是少數中的少數。

所以,他們搞不好曾經在哪里擦身而過。一想到這里,就感到有些不可思議,又有些難受。

『雖然我記不太清楚了,不過大概是吧。我還記得是和家人一起……好像是哥哥牽著我的手過去的。』

蕾娜驚呼了一聲,微微縮起身子。心想自己又搞砸了。

「對不起。」

『……你是指什麼?』

「是我太不識相了。上次也是……那個……又提到你的哥哥和家人……」

『喔……』

相對于垂頭喪氣的蕾娜,辛的語氣還是那麼冷漠。

『別在意。因為我幾乎都不記得了。』

「咦?」

『就是關于家人的事。我的腦袋里只剩下一些殘缺的記憶,就連長相和聲音都不記得了。』

「……」

蕾娜不覺得辛冷血無情。

因為辛在與家人分別時,想必還十分年幼。之後整整五年,他每一天都要與死亡打交道。

就連彌足珍貴的記憶,也被戰火燃燒殆盡,或許只能感嘆造化弄人吧。

一瞬間——蕾娜好像看見了一個找不到回家的路,傻楞楞地站在荒蕪戰場上的小孩子。

「——那時候他告訴我,他一定會活下去,一定會回到你身邊。」

蕾娜將記憶中雷所說過的話盡可能正確還原,也試著在腦中重現雷說著這番話時的姿態。

知覺同步是透過雙方的意識來傳遞彼此的聲音。所以在進行同步時,也能傳遞和面對面說話般差不多程度的感情。

要是能傳達過去就好了。雖然辛自己的記憶被戰火奪走,但留在蕾娜心中關于雷的記憶、樣貌和說過的話,如果能夠成功傳達到辛的心里就好了。

「他還叨念著你應該長大了吧,一副十分懷念的樣子。我看得出來,你在他心中是很重要的家人。你的哥哥是真的很想回到你身邊呢。」

『…………如果真是這樣就好了。』

經過漫長的沉默後,辛所回覆的話語中,帶有一絲絲的動搖。听起來就像是他也希望是真的,但如果不是,也無所謂的感覺。

「上尉……?」

辛並未回應。發覺對方似乎不想深談的蕾娜,也閉上了嘴。在沉默之中,她只听見另一頭傳來些微的金屬聲響。

在听見最後那聲動靜較大,也教具特征的聲響之後,蕾娜不禁歪了歪頭。剛才那是……?

「上尉,你現在該不會正在拆解步槍進行保養吧?」

辛躊躇了一瞬才開口回答︰

『……是這樣沒錯。』

「現在應該是正在進行巡邏的時間吧。」

陷入一陣沉默。

原來那些內容莫名其妙的巡邏報告是這麼回事啊。蕾娜不由得嘆了口氣。

即使如此,先鋒戰隊每一次的反應都快得不像話。他們為什麼能夠搶在雷達之前,偵測到「軍團」來襲呢?說到這個,自己還沒有問過他們這個問題。

「既然你認為沒有必要,那應該也有你的道理吧……步槍也是。」

雖然按規定來說,八六禁止持用小型火器。

「因為有其必要,你才會使用,所以我不會多說什麼。但請你一定要善盡保管的責任喔。」

『……抱歉。』

回應的語調中帶有一點意外的感覺,讓蕾娜有些不解。

「請問,我是不是說了什麼奇怪的話?」

『沒有……只是我本來以為少校會因此生氣。』

听到對方坦承的確有些意外之後,蕾娜的眼神也變得飄忽不定。

因為她想起自己當初剛分發到單位時,先是在繳交報告這方面斤斤計較,後來看見國軍本部的同僚們毫無紀律可言的各種行為,她也是不厭其煩地一個一個去糾正。

「我也不是……這麼不通人情,並不會要求你們遵守無意義的規則或禁止事項。雖然剛才提過了,但我還是要強調,凡是你們判斷在戰場上需要什麼,或是不需要什麼,我都會尊重你們的意見。」

因為不在戰場上的我,沒有立場對此說三道四。

心里瞬間涌起一股苦澀,但她馬上甩甩頭,打起精神。

「不過呢,雖然只是在戰場上備而不用的武器,但還是得像這樣時時保養才行呢。共和國的突擊步槍實在太重了,在八十五區當中別說是訓練,大家連拿都不想拿呢。」

由于采用了大口徑的全口徑步槍子彈,共和國陸軍制式步槍通體均以強韌的金屬打造。在設計時也將對輕裝甲戰斗的用途納入考量,才會采用這種口徑,但也造成重量變得難以負荷。

在蕾娜的認知中就是如此,可是辛卻顯得有些不解。

『很重?會嗎?』

這種打從心底感到質疑的語氣,讓蕾娜愣了一下,接著才突然發現。

對喔,這也難怪。因為對方是個男生啊。

一想到這里,她不禁覺得有些難為情。

仔細想想,自己好像還沒有和同齡的男生兩人獨處,像這樣子聊這麼久過。

『……少校?』

由于知覺同步能夠傳遞的感情,與面對面說話的程度差不多。從辛的角度來說,就是感覺到蕾娜突然間滿臉通紅起來了。

「沒、沒什麼。那個……」

這時,同步的另一頭的氣氛忽然緊繃起來。

可以感覺到辛悄然無息地站了起來,把視線投向遠方的樣子。

總覺得往常如連續低音一般的雜音,好像變強了一點。

「……諾贊上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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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一 2月 19, 2018 4:41 pm

『請少校做好進行管制的準備。』

不出所料,眼前的資訊終端並沒有顯示任何警報。但是辛卻說得斬釘截鐵。

『「軍團」要來了。』

這次因為事前正好與辛進行同步的關系,蕾娜也參加了這場只有小隊長以上才能參與的作戰會議。

從敵軍總數、部隊展開狀況到進攻路徑等等,這支戰隊難道每次都是在掌握了如此詳細戰況的條件下,制定迎擊計劃的嗎?蕾娜在對這場以海量的情報為基礎進行的會議暗自吃驚的同時,也提出了好幾個作戰方案。在蕾娜認可了最終采用的作戰計劃,召集成員進行戰斗匯報之後,作戰就此展開。

「我認為,主力很有可能是近距獵兵型的單兵種部隊。」

針對不知為何並未在事前掌握的敵軍兵種組成,蕾娜根據雷達上的資訊和以往戰斗中得到的情報,做出了這樣的推論。再透過同步連接,傳達給分布在各個伏擊位置上的隊員。

「從生產特性和整備效率來看,在上次戰斗中遭到集中火力摧毀的戰車型,數量應該還不足以湊成戰斗編制。然而,敵方也不太可能將反戰車炮兵型單獨推上前線作戰。」

機動能力普通,裝甲也薄弱的反戰車自走炮,是伏擊專用的兵種。因為外觀相似就拿來代替戰車使用,導致全軍覆沒的錯誤戰法,是人類在履帶式戰車剛興起時常犯的錯誤。

「若是能夠承受反輕裝甲【破壞神】用榴彈傷害的戰車型也就算了,完全由裝甲較為薄弱的近距獵兵型所組成的部隊,長距離炮兵型能夠提供的炮擊支援也會大幅受限。只要先將斥候型解決,就能讓對方的威脅性降到最低了。」

『狼人呼叫各員。剛才已經確認了,少校的推測完全正確。』

前去偵查的萊登如此回報。他的口氣听起來已經不是佩服,而是有些傻眼了。

『不過啊……又是生產特性又是整備效率的,你真的有好好睡覺嗎?』

這時辛突然開口︰

『少校。這次能否請你關閉知覺同步?』

「咦?」

『在市區中與如此大量的近距獵兵型單一部隊進行巷戰的話,最後勢必會演變成一場混戰,近身肉搏的頻率也會變多。在出現較多……的這個狀況下,和我保持同步實在太過危險。』

辛說出的每一個字都是標準的共和國語,可是蕾娜卻听不太懂這句話的意思,忍不住皺起眉頭。剛才……辛說了什麼?

出現較多……黑羊?

『有疑問的話,等到戰斗之後我會再向你說明。現在請你切斷同步。』

在隨時可能開戰的現在,沒有時間好好說明,也是無可厚非。可是在不知道確切理由的狀況下,要求她做出令她感到可恥的拋下職務的行為,蕾娜反射性地產生抗拒。

「其他隊員現在也還保持同步不是嗎?再加上阻電擾亂型還在進行電磁干擾,萬一出現什麼意外,無線電也有失聯的風險。我不會關閉同步的。」

蕾娜出于抗拒而表示拒絕。辛似乎還想多勸幾句,但是眼見「軍團」已經進入無法坐視不管的位置之後,只能選擇把話給吞了回去。

『……我已經提醒過你了。』

在拋下這句隱含苦澀的話語之後,「送葬者」站了起來。

一如辛事前所言,戰斗成了敵我雙方的大混戰,而蕾娜緊盯著在電磁干擾之下勉強顯示光點的雷達熒幕,抬手壓住一邊耳朵。怎麼回事?雜音很嚴重。她很確定不是出自于這個房間,而是辛他們在戰場上听見的聲音。但是,那到底是什麼?

敵軍【軍團】的紅色光點,正朝著友軍【破壞神】的藍點接近。那是「送葬者」,是辛的機體。在千里之外的戰場上,兩者來到了肉搏戰的距離,也是近距獵兵型最擅長的範圍。隨後,兩道光點相互交錯——

一道不知名的「人聲」,奇妙而清晰地在耳中響起。

『——媽媽。』

宛如臨死前最後的吐息,意識蒙下的呢喃聲,听起來就是如此空洞。

在蕾娜腦袋一片空白時,聲音仍然不曾停歇。那些本該灌注于話語中的追憶與感情,都在死亡的虛無面前化為烏有,只剩下茫然空洞的聲音,不斷地重復。

『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

「咿——!」

頓時寒毛直豎。

蕾娜用雙手捂住耳朵,但聲音是透過知覺同步傳遞而來,所以任何防範動作都毫無意義可言。呼喚著母親的瀕死吶喊,不斷灌入腦中。這串失去了語言的意義,淪為單調的連續聲響,空洞至極的死前吐息,只剩下完全崩壞的一股執著。這道呼喚母親的聲音,隨即被震耳欲聾的炮響驅散。但是馬上又有同樣音色的其他呻吟,接二連三地沖入腦中。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好燙啊好燙啊好燙啊好燙啊好燙啊好燙啊好燙啊好燙啊好燙啊好燙啊好燙啊好燙啊……』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

「不、不要……不要啊啊啊啊……!」

在壓垮思考與理性的臨死慘叫所構成的漩渦之中,隱約听見了辛的聲音。

『少校!快關閉同步!米利杰少校!』

那個總是沉著冷靜的少年,在呼喚的聲音中罕見帶著焦躁,可是已經陷入恐慌的蕾娜完全听不進去。她只是拼命捂住耳朵,縮著身子試圖逃避一切,大聲尖叫希望能蓋過這些聲音,但是始終不曾停歇的瀕死大合唱,逐漸侵蝕了她的理智——

『嘖!』

辛啐了一口,同時切斷了同步連接。慘叫的聲浪也瞬間消失。

「……………………啊…………」

蕾娜緩緩抬起頭來,戰戰兢兢地放開雙手……什麼也沒听到。看來是所有處理終端都斷開了同步連接。

不知何時從椅子跌坐到地上的蕾娜,呼吸因恐懼而變得急促,用那雙因膽怯而睜得老大的雙眼,凝視著管制室中的昏暗陰影。

……剛才那是……什麼……?

那不是來自和自己進行同步的處理終端。也不是任何人的聲音,而是來自更為遙遠,數量也超出想像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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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一 2月 19, 2018 4:41 pm

而在那片哀號之海中,她依稀听見了一道聲音。那是——

——我不想死。

「……那是櫻花……是凱耶……?」

在切斷了與蕾娜的同步連接時,辛已經被大批「黑羊」所包圍,宛如狂風暴雨的慘叫聲刺入耳中,讓他不禁眯起雙眼。由于黑羊群大半都是近距獵兵型,為了應付能把裝甲像水一樣輕松劃開的高周波刀連續攻擊,他遲了一步才切斷同步。

無數的慘叫、哀號、呻吟和叫喚聲重疊在一起,在這麼近的距離下,讓辛听起來就像是足以讓五髒六腑移位的轟然巨響。可是只要拉近到這樣的距離,他就能夠清楚辨別每一道聲音。透過同步共享了听覺,認出其中一道聲音的賽歐不禁發出呻吟︰

『糟透了……!剛才……凱耶也在里面……!』

感覺到好幾個人同時倒抽一口氣之後,通訊網頓時一陣嘩然。

『凱耶她……?被帶走了嗎……!』

『該死……明明已經被安琪燒掉了才對啊……!』

將同伴們的悲憤暫時驅趕到意識角落,循著哀嘆聲搜索「凱耶」的位置。對于只是透過知覺同步暫時能夠听見「聲音」的其他人來說,這種舉動宛如天方夜譚,但是身為源頭的辛,的確有能力辦到。

無需凝神專注便能鎖定聲音,只花了一點時間便掌握了距離與方向。他透過超越人類五感的精準度,完成了猶如大海撈針的壯舉。

目前距離最近的是——可蕾娜啊。

「神槍。方位六,距離八。在一五架組成的集團前排,從右邊數來第二架近距獵兵型。」

『……收到。』

凱耶不斷哀嘆「我不想死」的聲音在挨了一發炮擊後嘎然而止。這群亡靈大軍的聲音,在死後仍然遺留人間,唯有將其徹底摧毀,才能回歸安寧。

身處于令人理智崩潰的哀號漩渦中,辛悄悄發出了一聲帶著憐憫的嘆息︰

「吊祭之戰……是吧。」

唯有徹底摧毀,才能回歸安寧的亡靈大軍。

就好像彼此都渴望回歸自己應有的歸宿一樣。

那位少女管制官大概再也不會與我們聯系了吧……想到這里,不知為何感到有些遺憾。發現自己起了這樣的念頭後,辛不由得皺緊了眉間。



努力了好久,直到日落時分,蕾娜才鼓起勇氣,試著再度進行同步。

然而只要她一產生同步的念頭,心里就會涌上一股讓她快要吐出來的恐懼。最後當她真正連上線時,時間已經接近午夜,也差不多到了前線要熄燈的時限了。

蕾娜昂起頭來,努力壓下「這麼晚了搞不好會吵到人家」的軟弱念頭。要是現在不做,到了明天之後肯定就再也沒有勇氣嘗試了。只會拿同樣的借口一次又一次說服自己,永遠也沒有實踐的那一天。

察覺自己的呼吸急促起來,她深深吸了口氣,啟動知覺同步。幸好對方尚未就寢的樣子,十分順利地連上了。

同步的對象只有一個人。

之前叫她切斷同步的是他,提醒她不可以與自己同步的也是他。因此蕾娜認為如果要找人解答的話,他就是最好的對象。

「……諾贊上尉。」

蕾娜可以感覺到辛似乎微微睜大了雙眼。

「我是米利杰。請問……你現在方便嗎?」

接著出現了一段不太自然的空檔。

不知為何,從連上的那一刻起就能听見一道很微弱的聲音,像是下雨一樣嘩啦嘩啦的水聲。

『…………是還好,不過我正在淋浴。』

「咦——!」

蕾娜第一次听見從自己口中發出這種失控的尖叫。

感覺自己連耳根都紅了,拼了命想要找話說,但是陷入空白的腦袋完全無法思考。她處在和白天不太相同的恐慌之中,好不容易才擠出一句彌補的話來。

「對、對不起。說的也是呢,都這麼晚了……那個……我馬上就關掉。」

『等等。』

這種時候辛的聲音還是平靜得有點可惡。

『我並不介意,而且沖完澡之後就要睡了。少校應該是有問題想問吧?你不介意的話,請直接開口問我就好。』

「這……這樣啊。那麼……」

話雖如此,但蕾娜的父親過世得早,又沒有其他兄弟,也還沒談過戀愛。這個狀況對她來說有點太過刺激,讓她只能一邊忙著把注意力從熱得發燙的臉頰轉移開來,一邊開口說道︰

「啊……對了,請問今天的戰果如何?有沒有人受傷,或是……有沒有人不幸……」

『一切順利……少校就是為了確認這件事嗎?』

「因為……」

就算他們是精銳中的精銳,也不能保證在與「軍團」交戰後一定可以生還。

更何況是待在那片淒厲的叫喚之中——那實在可怕到讓她一直擔心後來是不是全軍覆沒了,或是進行同步之後,又發現哪個人不見蹤影了。

「上尉……今天在戰斗中听見的那個聲音是……」

在說出口的瞬間,身體又沒來由地一陣發寒。

宛如持續低音一般的雜音。宛如深邃森林中響起的枝葉聲。宛如來自遠方的嘈雜人聲。

過去,因為那些東西離得夠遠,所以听起來才像是那樣。但實際上卻是無數臨死哀號的集合體。

她終于明白了。辛之所以會有「死神」這個別稱的由來。因此,了解內情的管制官才會全都避之唯恐不及。

這個聲音才是真正的理由。

「那到底是什麼呢……?」

『……』

只听見嘩啦嘩啦的水聲。

『以前,我差點死過一次。』

脖子上隱隱感到一陣鈍痛,壓抑而沉重,好像被緊緊勒住一樣。快要不能呼吸。

這不是蕾娜自己的感覺。而是透過同步傳來……那麼,這就是辛的感受。

『說得更貼切點,我想那時候我大概真的死了一次吧。因為成了同樣的存在,所以才能听見聲音……才能听見那些死了卻不曾消失的……亡靈之聲。』

「……亡靈。」

蕾娜忽然想起阿涅塔的父親的意外。

由于同步裝置的神經活性率設定成理論上的最大值,導致他潛入了世界意識的最深處,再也回不來。

照這麼說,倘若所有死者都會回歸世界……回歸到更為深層的最深處的話。

那麼曾經瀕臨死亡,墜落到最深處的人——不就和知覺同步的連結原理一樣,經由最深處和活人以外的某種存在產生接觸了嗎?比方說,像是那些同樣因為死去而墜落到最深處,卻還殘留一小部分在軀體中無法完全回歸……與那些無法消逝的亡靈產生了接觸。

可是,之前那些是……

「白天那些……應該是『軍團』吧?」

只有在近距獵兵型靠近的那瞬間才會听到聲音。戰斗前辛所說的那番話也印證了這個假設。

『「軍團」本身也是亡靈吧。隨著帝國的滅亡,它們也失去了作為兵器的存在意義,失去了下令者,也失去了實現目標的必要,遵照無謂的遺命在世間徘徊……可說是亡國軍隊的亡靈。』

「……難不成你們每次都能事先察覺『軍團』來襲也是因為……?」

『嗯,因為我听得見聲音。只要它們稍微靠近一點,就算我已經睡著了,還是能夠察覺。』

「請你先等一下……!」

蕾娜痛苦地悶哼了聲。雖然辛說得輕描淡寫,但實際上絕對沒有這麼輕松。

只要靠近一點就能察覺?——他以為我不知道敵軍最接近基地的駐扎據點有多遠,而以這個距離為半徑的範圍中,又有多少「軍團」出沒嗎?

宛如來自遠方的人聲嘈雜或枝葉摩擦聲的亡靈之聲。

同步率調到最低的知覺同步,只能接受到發言者的聲音,以及觸手可及的範圍內的聲音,或是大到足以震撼身軀的巨響罷了。

在蕾娜耳中細微到像是雜音的這些聲音……在辛的耳中又是如何呢?以往和辛同步時經常能夠听到的低語聲,在他耳中又是怎樣呢?

「上尉現在能听到多少聲音呢?能夠听到多遠,听起來又是什麼感覺……」

『精確的距離我並不清楚,但是我能夠掌握整個共和國舊有國土上的「軍團」動向……不過距離太遠的話,就無法分辨群聚中的單一個體,只能以集團為單位來監控。』

這是超出常人想像的世界。

就算一個個都只有竊竊私語的程度,但是把各戰線所有的「軍團」加起來的話……

他無時無刻都在听著這些聲音,就連用來休息的睡眠時間也是。

「你不覺得……很難受嗎?」

『已經習慣了。畢竟都過了這麼久。』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對方沒有回答,于是蕾娜又提出下一個問題︰

「先前之所以能听見凱耶‧谷家少尉的聲音,是因為她……也變成那個……亡靈了嗎?」

想要把這個字眼親口說出來的時候,空虛的常識還是造成了一些妨礙。

接著是一段短暫的沉默。之後水聲停歇,感覺到對方正在把濕答答的劉海往後撥。

『這場戰爭最多在兩年內就會終結——共和國政府是如此預測的,對吧?』

「啊,是的……你怎麼知道呢?」

雖然對于話題突然轉變而感到困惑,她還是點點頭回答。為了不讓八六產生無謂的希望,這項情報並沒有向處理終端公開才對。

『是賽歐從那位隊長口中得知,而我則是從賽歐那里听說的……「軍團」的中央處理裝置在設計結構圖時就已經設定好壽命上限,目前剩余的時間不到兩年,沒錯吧?』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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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團」的中央處理裝置是由流體奈米機械模仿哺乳類的中樞神經系統構築而成,所以能夠達到媲美大型哺乳動物的處理能力,但是用來維持這項構造的結構圖,卻放入了無法變更的時限及刪除程式。

『從賽歐那里听說之後,我才恍然大悟。因為,雖然我原本就能听見「軍團」的聲音,但也只能听見它們蠢蠢欲動的聲響而已。但是從某個時期開始,就混入了人類的聲音。當時我猜得到它們「做了什麼」,卻不明白「為何」要那麼做。』

听著辛用對女性來說難以置信的粗暴手法擦干頭發之後,又听見細微的衣物摩擦聲。光從聲音就能感覺得出來衣服的質地有多差。

『既然中央處理裝置的結構圖時日無多了,只要拿別的結構圖來代替就好……而且能夠拿來代替的東西,早就近在眼前了。』

「……該不會是……!」

『沒錯。就是在哺乳動物當中也特別發達的中樞神經系統——人類的大腦。』

蕾娜光是想像就快吐了。這種行為已然超越病態的境界,徹底踐踏了人類的尊嚴。反觀辛的聲音,卻還是那樣平淡。

『正確來說,我想應該只是復制了人腦結構而已。畢竟要是直接拿來使用很快就會腐爛,而且陣亡的人多半尸骨無存,但完整到腦部足以使用的尸體又更為稀少了。事實上,重復遇上有同樣聲音的「軍團」是常有的事情。我想凱耶也不例外,大概還存在于戰場上的某處吧。』

已經不在世上的少女嘆息聲,成了如音樂盒般無限循環的機械亡靈。

『所以,雖然稱它們為亡靈,但是和一般人心目中的靈魂不一樣。存在的殘渣——或許這樣形容會比較貼切。它們並不具備人類原本的意識,也無法進行構通,只是復制了死亡瞬間的腦部構造,導致死前的想法不斷循環,寄宿在「軍團」體內的亡靈罷了。』

「……黑羊。」

『是的。它們就是混在「軍團【白羊】」之中,被亡靈附身的異端。雖然現在反而是黑羊佔多數就是了。』

盡管從死亡的瞬間便開始腐敗【劣化】,但仍舊是哺乳類中最為發達的人類大腦,想必能發揮出比「軍團」原本的中央處理裝置更高的處理能力。于是在失去結構圖的威脅之下,將臨終哀號納入體內的異端黑羊日益增加。

辛的聲音不知不覺浮現了對「軍團」的憐憫之情。憐憫那些失去故國,失去戰斗理由與存在意義,淪為撿拾腐肉卻還是遵照遺命死戰不休的機械亡靈。

『……我也稍微能夠理解它們之所以不停攻擊共和國【這里】的理由了。』

「咦?」

『因為它們是亡靈。理應消散卻殘存于這個世界,直到毀滅都無法回歸安寧。我想,就是因為它們渴望回歸,所以想帶著眼前的亡靈一同回歸,才會發動攻擊吧。』

「亡靈……?」

那是指誰呢?

是指明明活著,卻不被當成人類看待,從社會的角度來看與死者無異的八六嗎?

『共和國在九年前不是早就死了嗎……現在的共和國身上,難道還有半點符合五色旗建國精神的特質嗎?』

他的語氣明明如此平靜。不,正因為如此,才更令人痛心。

自由、平等、博愛、正義與高潔。利用非正當的理由將族群分出高低,導致數百萬人犧牲卻毫無悔意的這個國家……早就沒有資格拿任何一項建國精神來夸口了。

共和國已經死了。九年前,當大多數國民決定對同胞展開迫害時,等于就是親手殺死了這個國家。

這個在老早之前便已死去,卻毫無自覺苟存于世上,名為共和國的巨大亡靈所發出的聲音,或許辛也能听得見呢。

發現蕾娜默默不語,不知該如何回話的樣子,辛仍舊先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用著一如往常的平淡語調,仿佛只是在述說自己所知的事實。

『少校。這場戰爭是你們輸了。』

他並不是說「我們」。

「……這是什麼意思?」

『就像剛才所說,「軍團」不會因為中央處理裝置崩壞而停止機能。實際上就我所感知到的狀況,「軍團」的總數並未增加,也並未減少……可是八六呢?究竟還剩下多少?』

蕾娜沒辦法回答,因為她不知道答案。共和國並未對此進行統計調查。

『比我們小兩三歲的人,恐怕就是最後一批了。因為自從實行強制收容政策以來,八六的人口便停止增長了,而在收容當時還是嬰幼兒的人多半也已經死去。』

在收容當時已經成年的人,幾乎都在開戰後的兩年內死光了。不但入伍的人都沒有回來,被動員去建設鐵幕的人,也在以過勞死為目標的惡劣勞動條件下,不出所料全數犧牲了。剩下的就只有完全派不上用場的高齡老人,或是重大傷病患者,而這些人也在這九年當中近乎死絕。

「……嬰兒為什麼會……」

『你認為在缺乏完善醫療的條件下,嬰幼兒的死亡率有多高?……在我曾經待過的收容所,幾乎沒有幾個嬰兒能夠撐過第一個冬天。其他收容所的狀況想必相差無幾。而活下來的小孩子,大多也都被賣掉了。』

「賣掉?」

『沒錯。被部分的士兵和八六為了賺點小錢賣了。或許是直接被送去當「零件」了吧。』

蕾娜遲了一拍才理解這是什麼意思,頓時臉色發青。

換言之,在共和國境內有一批口口聲聲說八六是豬的家伙,私底下卻拿「豬」的小孩來取樂,或是偷偷移植「豬」的內髒才得以存活。

就這樣,只有小孩活了下來。而他們也將會被分批送上戰場,就快要消耗殆盡了。

『「軍團」並未減少。可是八六很快就會滅絕了。屆時,白系種【你們】有能力戰斗嗎?不知道戰斗的方法,也沒有任何人熟知戰場,學會了把兵役和戰爭費用統統推給八六【其他人】負責的你們,這下子真的有辦法挺身奮戰嗎?』

肯定不行吧——蕾娜听得出辛這一番話中的嘲諷。

他並不是在嘲笑迫害者的窘境是罪有應得。而是在嘲笑那群短視近利又故步自封,不願正視現實且失去自保能力的生物有多麼悲哀而已。

『既然不會有人自願,就只能進行強制動員了。但在民主制度下,非得等到威脅近在眼前,才有可能推行這樣的措施。可是到了那個時候,就來不及了……在事態變得無法挽救之前不能做出決斷,是近代民主制度的缺點。』

蕾娜忍不住順著辛的話去想像那個結局,又連忙甩甩頭,趕走那不祥的畫面。她之所以否定這個推測,不是因為她有反駁的根據,只是突然被打到痛處,下意識地不願意接受將在數年後到來的滅亡。

「可——可是,實際上觀測到的『軍團』數量正在減少!和數年前相比幾乎少了一半……」

『那是指待在可觀測範圍內的「軍團」吧?從交戰區深處到「軍團」的勢力範圍當中,可是全天都籠罩在阻電擾亂型的電磁干擾之下,完全無法進行觀測……的確,出現在前線的「軍團」正在減少,但那只是因為沒有出動的必要而已。它們只是不斷發動足以削減我方人數的小規模襲擊,大多數的戰力都在後方待命,而進行待命的數量也有逐漸增加的趨勢。』

這種行動所顯示的目的只有一個。

戰力的溫存與增強。放棄徒增消耗的持久戰,企圖以一波總攻擊直接瓦解共和國的防衛線。

「『軍團』怎麼可能擁有能夠做出這種戰略性判斷的智慧?」

『本來應該是沒有的。而那就是你們的另一項敗因。』

與狼狽至極的蕾娜正好相反,辛的聲音依舊平靜無波。

『雖說腦袋完好的尸體極少出現,可是在禁止回收尸體的戰場上足足有數百萬名死者。數量一旦多到這種程度,自然就有可能擄獲尚未劣化的個體……對于人類而言,遇上無法攻陷的敵陣而選擇加強戰力,這種程度的判斷其實不算太難吧?同樣的,如果在「軍團」當中,出現了思考能力與人類相當的個體呢?』

「……!」

黑羊。模仿人類腦部構造而成的「軍團」。即使結構已經劣化,還是能夠獲得比原本中央處理裝置更好的處理能力。

那麼,要是它們拿到了剛死不久,還尚未劣化的腦髓呢?

『這樣的「軍團」被我們稱為「牧羊人」。那是亡靈的指揮官,能夠統領原本和唯命是從的士兵差不多的「軍團」個體。過去我曾經遇上好幾架,由它們所指揮的軍隊,和沒有它們指揮的軍隊,差距之大不可同日而語。』

「請等一下。那並不是假設,而是實際存在的東西嗎?難不成那個也——」

『我能夠听得出來。因為身為指揮官機的它們聲音十分清晰,就算混在群體中也能辨別。大約有數十架機體分布在各戰線當中,而在這個第一戰區的深處——同樣也有一架。』

一瞬間,辛的聲音變得幽暗而冰冷。就和之前……沒錯,就和之前他說要尋找死去的哥哥時一樣,宛如一把泛著寒光的利刃,散發著一股鋒利而危險的癲狂氣息。

蕾娜感到毛骨悚然。

共和國要滅亡了。因為自己的無謀與無恥。他們送入戰場的數百萬名八六,那些被榨干每一分價值,甚至還死無葬身之地的亡靈,反過來成了他們的絆腳石。

「可……可是……」

蕾娜突然想起一件事,連忙開口︰

「那是……假設你們在幾年後遭到全滅的話,才會發生的事情吧?」

辛不禁愣了一下。

『這麼說也沒錯。』

「既然如此,只要在這之前把『軍團』消滅掉,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只要有你們……只要有了能夠看穿『軍團』每一次襲擊與所在位置的你以及先鋒戰隊,也不是不可能實現的吧?」

只要有了能在幾乎沒有損害的狀況下,不斷擊退「軍團」最為猛烈攻勢的他們在。

『倘若必要的人員、裝備和時間足夠,那的確是有可能。不過我覺得任何一場戰爭都是。』

「那麼,就努力贏下去吧。我也會……」

——和你們並肩作戰。本來想要這麼說,但蕾娜覺得太過傲慢了,便改口說道︰

「我也會盡全力幫忙。無論是敵情分析或是制定作戰計劃,只要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總有一天,我會讓其他戰線也能像你們一樣。」

只要能掌握詳細的敵情,制定出通用的基本對應策略,對共和國而言是百利而無一害。用這樣的理由,把方法推廣到其他部隊,應該不會太困難才是。

「諾贊上尉,你今年就服滿役期了吧?所以你一定要贏到那時候……一定要活下來。我們一起努力吧。」

辛露出苦笑。語調略顯柔和地說道︰

『……說的也是呢。』

中斷了與蕾娜的同步之後,辛返回了熄燈後顯得十分靜謐的隊舍臥室。

走進昏暗的臥室,就看見窗戶上的玻璃在青色的滿月光輝照耀下,映照出自己的鏡像。

在戰斗中也不曾脫下的天藍色領巾,不至于連睡覺時也戴著。因為原本就打算沖完澡直接睡覺,所以身上只穿著內衣,把野戰服隨意披在肩上。領口空蕩蕩的,沒看見那抹淡淡的天藍色。

乍看之下十分削瘦,但長年在慘烈的戰場上鍛煉而成宛如一匹野豹的身軀,那條帶著優美曲線的脖子上,有著一整圈的紅色傷痕。

那是一道並不整齊,紅得十分刺眼的瘀血傷疤。看起來也像是脖子曾經被扭斷一次,又勉強縫合起來的痕跡。

辛悄悄抬起一只手,觸摸鏡像里自己脖子上的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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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一 2月 19, 2018 4:42 pm

第一卷 間章 無頭騎士Ⅱ
萊登遇見那個死神,是在入伍半年後分發到的戰隊里。

就在入伍後各自被分散到不同單位的最後一名友人也離開人世的隔天。

在入伍之前,他一直被人藏匿在八十五區內。

是個經營全住宿制私立學校的白系種的老婦人。

不管是她的學生還是附近的小孩,只要藏得下,她就會盡量把八六的小孩藏在學校宿舍里。

就這樣來到第五年,在某人的告密下曝光後,迎來了護送的士兵。然而老婦人還是不願放棄,拼命用良心和正義試圖說服對方,卻只換來了他們的嘲笑與怒罵。

用運輸家畜的卡車載滿了小孩子,士兵們毫無罪惡感地離去。就在卡車離去時,追在後頭的老婦人拼了命大喊。

老婦人從未說過任何不雅的詞匯。她的個性嚴謹又甘于清貧,每當萊登他們出于好奇或是好玩而把那種話說出口時,她就會如烈火般發怒。

當時,她激動到神情扭曲,流著淚水瘋狂大叫︰

「下地獄去吧,你們這些人渣!」

她在吶喊之後,趴在路上放聲大哭的身影,萊登至今依然記憶猶新。

萊登相當不爽。因為那個擁有死神別稱,和自己同齡的戰隊長,處事態度隨便到令人難以置信。

不管是從來不讓部隊進行巡邏、一個人跑去可能有「軍團」埋伏的廢墟探索,甚至在雷達沒有任何反應的狀況下,發布出擊命令。雖然他每一次都準確到讓人發毛,但是看在萊登眼里,這些行為就和自殺沒有兩樣。

他非常火大。

一起入伍的友人雖然全都死了,但他們到死為止都用盡全力在戰斗。那位老婦人也是。冒著可能被射殺的風險,也要拼命保護萊登他們。

反觀這家伙。不管是其他人死了,或是自己死了都無所謂的樣子。

忍耐到了極限而出手,是在他入隊的半個月後,為了始終被隊長叫停的巡邏任務而起口角。

雖然腦袋還有點理智,考量到彼此體格的差距多少控制了點力道,但威力仍然足以將當時個子還很嬌小的辛揍飛出去。萊登對著滾在地上滿是塵埃的對手怒吼了聲「別開玩笑了!」但那雙紅色眼眸依舊不見一絲動搖,十分沉穩地與自己對望。

「……沒有向你說明,是我的錯。」

對方一邊吐出口中的血,一邊站了起來。動作相當流暢,看來造成的傷害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大。

「只是按照過去的經驗,在沒有實際听見之前,任誰都不會相信我說的話。所以我才不想浪費時間。」

「啊?你是在說什麼鬼話?」

「過陣子就有機會告訴你了。還有……」

說到這里,辛就朝著萊登臉上猛力揮了一拳。

以矮小的身軀揮出扎實無比的一擊,威力十分可觀。由于重心移動和力量的傳遞沒有一絲一毫浪費,萊登就這麼干淨俐落地被擊倒了,腦袋也有些發昏。

「挨打我就會打回去。我不會手下留情,如果你覺得那也沒差,就來打一場吧。」

萊登想著這家伙是怎樣,便拿出真本事揍了過去。

就結論來說,萊登輸了。而且還是一面倒。比萊登在戰場上多活了一年的辛,就是如此善于面對及使用暴力。

真是個討人厭卻有兩把刷子的家伙——打完之後,他對辛的印象也稍稍改觀。而在隔年听到這件插曲的賽歐,目瞪口呆地表示這又不是漫畫情節,真是有夠丟臉,但萊登覺得真正不了解的人是賽歐。不過身為當事人的辛居然也笑了,實在是搞不懂那個笨蛋到底在想什麼。

「到時候你可一定要交代清楚啊。」在大打出手的隔天,萊登那張滿是傷口的嘴巴,只擠出了這樣的一句話。

而在下一次的戰斗中,他听見了大批亡靈的淒厲慘叫。

為何不需要巡邏……為何辛能夠具備超出年紀的沉穩?在那一戰中,萊登似乎有了答案。



先鋒戰隊的隊舍在熄燈後便歸于寂靜。而在自己臥室的床上翻來覆去,始終睡不著的萊登,听見了刻意放輕的腳步聲,便起身查看。

望向門沒關上的隔壁臥室,發現辛就站在昏暗的室內,那扇被月光映成藍色的窗前。

「你剛才是不是在跟誰說話?」

萊登覺得剛才好像听到樓下的淋浴室和一旁的更衣室里,微微傳來辛說話的聲音。

只把視線轉向萊登這邊的辛,點點頭回了聲「是啊」。超齡的沉著,以及永不動搖的冷漠性格,讓那雙注視著萊登的紅色眼眸,顯得極為冷冽。

「是少校。剛才她跟我同步連結,就聊了一下。」

「……哦,她竟然主動聯系啊。那位大小姐意外的有毅力啊。」

萊登有些佩服。因為凡是听過「那個」的管制官,都沒有一個人願意再與辛進行同步。

探出領口的脖子沒有半點遮掩,完全暴露在外。萊登的目光不由得停在那圈紅色傷痕上。

宛如斬首傷口一樣淒慘的那道傷痕,萊登曾經听辛解釋過來龍去脈。他也知道,辛是因為這個才獲得了听見亡靈之聲的異能。

好個寧靜的夜晚。至少對萊登來說是這樣。

但是對辛來說……對于這個無意間得到了異能,听得見無數亡靈永不止息的吶喊聲的這位同胞來說,這個夜晚想必還是充斥著令人難以想像的悲嘆與哀號吧。

無時無刻听著這樣的聲音,怎麼可能還保持正常人的感性。將自己的感性反覆破壞、削除,最後得到的結果,恐怕就是這位心若磐石,冷漠至極的死神吧。

死神望著萊登。用那雙紅色眼眸,用那雙仿佛能凍結一切的血色眼眸望著。

萊登知道他的心不在這里,而是被遺落在遙遠的戰場彼方,被他所苦苦尋求的首級所囚禁。

「我要睡了。有話等明天再說吧。」

「……喔,抱歉啦。」

看萊登花了點功夫關上有點故障的門,听著他的腳步聲返回隔壁房間,傳出彈簧床吱嘎作響的聲音後,辛依舊待在透過窗戶玻璃照入室內的藍色月光中,凝視戰場的另一端,一動也不動。

靜下心來仔細聆听,就能听見那有如星辰的耳語一般,彌漫在整片夜色之中,無數亡靈的聲音。呻吟、慘叫、悲嘆、哀號,以及意味不明的機械話語。專心致志地穿過這些聲音,將注意力集中在離此處極為遙遠的某個呼喚聲上。

最後一次听見這個聲音以人類的身分對自己說話,已經是八年前的事了。

不過和那時一樣,還是同樣的一句話。

每天晚上,只要听見這個聲音就會醒來。這個聲音從不允許自己忘記它的存在,哪怕只有一晚。

籠罩在身上的黑影。

試圖絞碎、撕裂脖子的握力和重量。

近在咫尺,隔著眼鏡俯視著自己,泛著憎惡的黑色眼瞳。

窒息帶來的痛苦,以及甚至壓過肉體上的痛苦,哥哥那震耳欲聾的怒吼聲。

罪孽【SIN】。這就是你的名字。不覺得很適合你嗎?

就是你的錯。一切都是你的錯。

同樣的聲音,也從遙遠的彼方呼喚自己。從五年前那個人在東部戰線一隅的廢墟里死去時,就這樣一直不斷呼喚著自己。

伸手觸摸冰冷的玻璃,明知對方听不到,辛卻還是輕聲呢喃︰

「我馬上就能去找你了——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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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一 2月 19, 2018 4:43 pm

第一卷 第五章 願那該死的光榮歸于先鋒戰隊【Fucking glory to Spearhead squad
那天的戰斗也出現了許多「黑羊」,因此在戰斗結束後,蕾娜強忍著反胃的感覺,不敢大口呼吸。

依舊保持同步連接的另一端,突然響起可蕾娜的聲音。在戰斗結束後,本來以為處理終端們都紛紛切斷同步了,但她似乎是特地留下來的。

『真的那麼難受的話,明明可以放棄啊。』

語氣十分隨意。蕾娜也明白對方並不是出自于擔心才這麼說。

『就算你不在,我們也不會傷腦筋,沒有管制也不會出什麼問題。明明就是個擺設,在戰斗中還得分擔你的難受,會讓我們分心,有夠礙事。』

因為她說得完全正確,所以蕾娜也沒辦法生氣。雖然對方這樣看待自己,卻願意特地找自己說話,還是讓她很開心。

隨後,她突然想到一件事,開口問道︰

「那你和其他人都不覺得難受嗎……?」

可蕾娜他們就算難受也不能切斷同步。因為無論敵方藏在哪里、數量有多少,辛那份都能正確鎖定位置,也不會遭受欺瞞的索敵能力,在實戰上是最為貴重的恩賜。

可蕾娜似乎聳了聳肩答道︰

『沒什麼。反正已經習慣了,而且就算辛不在,我們這些處理終端也早就不知道听了多少次臨死前的慘叫。』

相對于淡漠的語調,可蕾娜的感情卻很明顯起了波動。那不是恐懼,而是更加深邃沉重的憤怒、遺憾與悔恨。

『連同機體一起被炸碎,才是最好的死法。像是手腳被轟飛、臉被削了大半、全身燒得體無完膚、肚破腸流、痛到忍不住大哭等等,同伴在煎熬中死去的慘狀,我早就不知看過多少次了。相較之下,那些早就死透的家伙所發出的聲音,根本不算什麼。』

然而,她說起話來卻像在強忍著痛苦,像在強忍著淚水一般。

蕾娜感覺得出來,那位身處于遙遠戰場上的少女,現在正緊緊抿著雙唇。仿佛還能听見她咬緊牙關的聲音。

『第一戰區【這里】也是一樣……不管是誰死了,對我們來說也早就見怪不怪。』

「……嗯。」

當初共有二十四人的戰隊員,到了昨天又失去了一人,現在已經減少到剩十三人而已。

那台再也沒有機會修好的收音機,被萊登放進自動工廠的回收爐里了。

等到隊員們照老樣子來到房間里集合後,蕾娜也在同樣的時間照老樣子連上了同步。听見她說了聲晚安後,萊登就回應道︰

「收訊良好,少校……只剩下我們這些臭男人,真是抱歉啊。」

蕾娜似乎愣了一下。

這也難怪,畢竟每天晚上總是第一個回應她的人,不是萊登而是辛。

『……請問,諾贊上尉怎麼了嗎?』

只見賽歐抱著素描簿,哼了一聲後說︰

「米利杰少校,你真的很麻煩耶。你明明知道我們的階級只是擺著好看的吧?」

戰隊長的階級是上尉,然後從副隊長、小隊長往下層層降階,于是小隊員的階級就降到了準尉。由于這只是為了讓戰隊內的指揮系統更加明確,才會如此統一規定,因此並未給予他們相應的權限、待遇和給付。而這支隊伍的處理終端全都是在之前的戰隊中擔任隊長或副隊長的「代號者」,所以大半成員反而都是從原本的上尉或中尉「降格」成少尉或準尉。

但蕾娜的回答卻相當果決。

總覺得她最近越來越大膽了啊,萊登玩味地想著。

『修迦中尉還有利迦中尉也稱我為少校吧。我只是用同樣的方式來稱呼,有什麼不對嗎?』

「……的確是呢。」

听到她如此干脆,賽歐也露出苦笑。

雖然她曾告訴大家,叫她蕾娜就好,但是還是沒有人改口。蕾娜自己也知道彼此之間有一層隔閡,所以她也用公事公辦的語氣稱呼大家。

雖然時常交談,卻不是能夠直呼姓名的關系。只是表面上相處和諧,但迫害者和受害者始終不可能站在一起,這是雙方默認的事實。

『……那麼,諾贊上尉呢?該不會是在今天的戰斗中發生了什麼——』

「喔喔,不是。」

萊登忽然望向連接隔壁房間的那面牆。

在此集合的人,除了可蕾娜和安琪之外,都是每晚會出現的成員,而大家也都各自做著喜歡的事,只不過,這里不是辛的房間,而是萊登的房間。

隔著一面薄薄牆壁的辛的房間,安靜到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他只是在睡覺而已。因為太累了。」

在吃晚飯的時候,辛就已經在恍神了。當萊登完成值日的收拾工作,偷看了一下狀況時,就發現辛已經倒在床上。萊登把一臉不滿還喵喵叫個不停的小貓拎在手上,順便幫辛蓋上被子,之後就再也沒有听到任何動靜,所以他應該會一路睡到早上吧。

在認識他的這三年里,偶爾會發生這種狀況。雖然當事人總是說自己早就習慣了,但是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得接受「軍團」從遠方傳來的疲勞轟炸,負擔還是不容小覷吧。

因為在調到最低的同步率下,透過同步接收到的聲音,和當事人實際听見的聲音並不一樣,所以萊登他們完全不知道辛究竟活在怎樣的世界之中。不過,辛曾經有一次把同步率調高到極限,而與他同步的那位管制官隨後就自殺了。那家伙是個喜歡用很亂來的命令和錯誤的情報,害處理終端白白送死的人渣。他也真的把隊上毫無經驗的菜鳥給害死了,就連辛也忍不住抱怨那家伙又吵又礙事。于是在下一次的戰斗中,辛切斷了與所有隊員的同步,只和那家伙單獨進行連接,結果那家伙就再也沒有與他們進行同步了。後來听憲兵說,那家伙已經自殺了。

辛不但生活在充斥著那種聲音的世界里,而且最近的先鋒戰隊又是狀況連連。

『……連上尉都這樣了,各位的負擔的確都變重了呢……再這樣繼續下去,也只會不斷造成傷亡……』

「……是啊。」

對于蕾娜的感概,萊登簡短地表示同意。不只是辛,戰隊所有成員的疲勞程度在這陣子的戰斗中,都達到了十分嚴重的程度。

從成立之初開始計算,先鋒戰隊已經陣亡了多達十一名隊員,接近編制人數的一半。按照正常軍隊的標準,損害程度足以認定為全滅,早該進行再度編成了。由于「軍團」來襲的次數和兵力都沒有改變,也讓每個人的負擔都增加。敵軍數量超過可應對的範圍,疲勞導致判斷失誤,人手不足帶來的影響,進一步又造成更多傷亡,這就是當下面臨的處境。

然而就連在最初兩個月內戰死的九條等三名缺額都還沒得到補充。蕾娜似乎不甘心地緊咬著下唇,語氣也跟著強硬起來。

『關于人員補充,我會盡量想辦法,讓人員優先送來這里。』

看見悠人往這里瞥了一眼,萊登從鼻子呼了口氣說︰

「喔……說的也是啊。」

『這個部隊是最重要據點的防衛戰力,有權優先接受補充。在許可下來之前,我也會向其他部隊申請支援……所以,請大家再稍微忍耐一下。』

「……嗯。」

萊登曖昧地點點頭。在余光中看見了悠人和賽歐對著自己聳聳肩。

「……吶,安琪。我問你喔。」

待在淋浴間里的,只有可蕾娜和安琪兩個人。

安琪正在仔細地清洗那頭銀色長發,而可蕾娜淋著不算熱的熱水,向她這樣開口。

「怎麼了?」

「我只是覺得,是不是該和那個女人講清楚了?」

安琪不知為何卻用似乎很開心的眼神望著她。

「你在擔心少校?」

「才……!」

可蕾娜連忙搖頭。怎麼會突然說出這麼奇怪的話啊!

「才沒有呢!為什麼我要擔心那個女人啊!……我只是覺得,因為那家伙並不害怕辛,所以稍微關照她一下也沒差吧,只是這樣而已。」

她嘟著嘴巴,又繼續碎碎念下去。

——雖然討人厭,雖然嘴上老掛著那些讓人想吐的夢話,但她沒有把我們最重視的同伴當成怪物看待,光是這一點,我覺得就算認可她也是可以啦。

「不管是辛、萊登還是大家都隱瞞不說呢……只要把真相說出來,那個女人就再也不會跟我們聯絡了吧,這樣對我們雙方都比較好不是嗎?」

「也是呢……我記得以前凱耶也曾經講過類似的話……」

——因為你並不是個壞人。還是別和我們扯上關系比較好。

「可是我覺得呀,就是因為這樣,辛和萊登才不願意向她坦白吧。他們大概是覺得,講出來一樣也會對她造成傷害。」

「……」

凱耶已經不在了。

每次淋浴時總是很在意自己嬌小又毫無起伏的身體,經常被其他女性隊員取笑。而那個如貓一般優雅的少女,以及聊起不能被男生听到的話題時,總是起哄得很厲害的其他人也是,統統都不在了。

現在只剩下兩個人。原本總共有六名的女性隊員,除了可蕾娜和安琪之外,全都陣亡了。

這時,可蕾娜忽然察覺有異,抬頭望向安琪。

「吶,安琪。」

「怎麼了?」

「……沒關系嗎?」

正在清洗頭發的手停住了,安琪卻只是聳聳肩。

分明認識了一年以上,但卻是可蕾娜第一次與安琪一起使用淋浴間。過去不管是在誰面前,就連在同為女性的隊員面前,安琪也從未脫下衣服,讓肌膚暴露在外。

「嗯。因為現在已經無所謂了。都只剩我們兩個人了,好像也沒什麼好藏的呢。」

白皙裸身從水幕底下展露在可蕾娜面前。雖然兩人身上都同樣有著新舊不一的傷疤,可是安琪的背上卻多了好幾處不見褪色,也不像是戰斗造成的傷痕。

從長發的縫隙中,露出了像是文字的傷疤。可蕾娜連忙移開目光,但是「妓女的女兒」這幾個字樣,仍停留在她的腦海中。安琪有著濃厚的白系種血統,然而,雙親之中有一支遠祖是天青種的血脈。

「……戴亞他啊,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猛夸我頭發很漂亮。他明知道我留長發只是為了遮掩,但還是開口問我,是因為頭發很漂亮才留長的嗎?」

安琪試圖讓聲音保持平靜,但才說到一半,還是漸漸變得沙啞。她勉強勾起微笑的淡色雙唇,像是別種生物般地顫抖起來。

「就連這樣的戴亞也不在了。那我還有什麼好在意的呢……」

說著說著,可蕾娜以為安琪哭了,但是她並沒有哭。當安琪撥開濕透的劉海望向可蕾娜時,那張柔和的臉蛋又露出了如往常般的和煦笑容。

「可蕾娜才是呢,不說出口也沒關系嗎?」

安琪並未講明是要對誰說,又是要說什麼,但兩人都心知肚明。

可蕾娜悄悄垂下眼簾。

「……嗯。因為我覺得,我大概沒有資格這麼做吧。」

剛被分派到他的部隊時,可蕾娜其實很害怕。

因為一直以來听過不少傳聞。關于那個掌控東部戰線最前線的紅眼無頭「死神」的傳聞。

由于「代號者」都是踩著同伴的尸體,吸著戰友的鮮血才得以存活的人,所以他們的別稱多少帶有惡名昭彰的意思。然而,就辛的代號可說是最為獨樹一格的存在。

送葬者。比任何人更接近死亡,卻唯獨自己得以幸免,一次又一次為其他人送葬,是戰場上最為可靠,也是最為人忌憚,與「死神」同義的稱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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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86-不存在的戰區-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一 2月 19, 2018 4:44 pm

听說他先前待過的戰隊,除了跟隨他的「狼人」以外全數陣亡了。不知道是他真的像那個別名一樣能夠招來死亡,還是說,其實他是拿戰友擋槍才能活到現在的。

可蕾娜後來才知道,辛自從第一次被分發到部隊開始,就始終不曾調離激戰區。

在不知第幾次的作戰之後。

一位同袍從腹部以下全被自走型地雷炸掉了。

眼看著他遲遲未死而痛苦掙扎,但是卻沒有任何人敢上前做點什麼。

只有辛一個人,靜靜走到他身旁蹲下。同時伸手制止了也想上前的萊登。

呆立在原地的可蕾娜,目不轉楮地看著他拔出隨身的手槍。那是大家都會隨身攜帶,用來自衛,也是在事有萬一的時候用來自盡的武器。

那時候她才明白手槍還有另一個用途。

『雖然我知道很困難,但請你試著回想一下美好的回憶吧。』

于是走到生命盡頭的那位同袍露出微笑。『喂……』他努力地擠出聲音。

『說好嘍……你也會……帶著我一起上路吧……?』

『嗯。』

辛任由對方滿是鮮血與內髒碎片的手,觸踫著自己的臉頰,連眉頭也不皺一下。可蕾娜覺得,那是世界上最為美麗而神聖的光景。

他是我們的死神。偶爾會听到萊登,以及共事了一段時間的戰友這麼說。此時可蕾娜終于明白原因了。

因為他會帶著大家一起上路。帶著死去戰友的名字,帶著他們的心,絕不會舍棄任何一人,直到抵達最後的終點。

每天在戰場上打滾的處理終端,對于未來茫然無知,死後也不會有墳墓,存在遭到遺忘乃是他們的宿命。而辛的行為,就是最為難能可貴的一種救贖。

可蕾娜打從心底焦躁起來。

一想到哪天死了,還有人會帶著自己上路就很開心,就再也不會害怕了。她也是從那時開始,把原本就頗為擅長的槍枝技術磨練得更為精湛。因為她已經下定決心,要是下次又非得做這種事的時候,她會親自動手。就算自己早晚會死,至少為他分擔一些也好,想要與他一同奮戰。

可是。

可蕾娜關上蓮蓬頭,仰起頭來。她知道,那個人並不會是自己。只要還待在戰場上,自己就絕對不可能踏出那一步。

他們心目中的死神,將會把共同奮戰的戰友,將那些人的心,一同帶往最後的終點。

可是,他的心又能寄托在誰身上呢……?



「喂,八六。這個也是。」

生產機械和自動工廠都無法生產的物品,就要從牆壁對面空運過來,因此每個月都固定會前去領取一次空運補給。

正在對照清單和貨櫃有無誤差的辛,听見運輸隊員目中無人的聲音,抬起頭來。

對方還帶著兩名手持突擊步槍的士兵,似乎想作為威嚇之用。這位穿上軍服仍然顯得有些寒酸的軍官用下巴比了比旁邊。辛沒有把對方的威脅放在心上,因為後面的士兵連步槍的保險也沒開,子彈也沒上膛。三個人站的位置都太靠近了,只要辛有那個念頭,隨時都能搶在開槍前制服所有人。雖然他也沒這麼無聊就是了。

「這是管制官【你的主人】送來的。據說是你們申請的特殊彈頭。真是夠了,區區的畜牲也敢勞煩人類多費工夫……」

軍官的身後是一座看起來很堅固的防爆貨櫃,大量封條和顯示內容為彈藥的標志,讓貨櫃格外顯眼。

然而,辛卻皺著眉頭,心里有些不解。因為他不記得自己有申請過這種東西。

望著默默不語的辛,軍官突然露出猥瑣的笑容。雖然在八六當中有很多搞不清楚自己只是家畜,反抗性十足的蠢貨,但是這家伙倒是挺安分的。看來不管說什麼,他都不會咬人。

「你們的主人是個女的吧?喂,你是用了什麼方法迷住她的啊?不過是個不諳世事的大小姐,想必光靠嘴上功夫就能輕松『取悅』她了吧?」

辛突然轉頭盯著軍官說道︰

「那麼,就讓我和尊夫人實際演練一次如何?想必她在夜晚也閑來無事吧。」

「你這家伙……!」

軍官瞬間勃然大怒,但一見到辛的眼神就渾身發寒。那雙紅色眼眸依舊保持往常的靜謐,也沒有任何懾人的氣息,但是只敢躲在圍欄中苟且偷生的家豬,怎麼可能與生存在戰場上的野獸相抗衡。辛直接從凍結在原地的軍官身邊走了過去,站到貨櫃一旁。清單上頭的確寫著這個貨櫃的編號,寄件單上也有這幾個月來已經看得很熟悉的蕾娜的簽名。

辛注意到底下有一行文字,不知是試寫還是用來備忘的。

「月光宮……?」

稍微思索了一會兒,辛這才想起某件事情,微微瞪大了雙眼。



所謂的宴會呢,就是一種社交場所,也就是以擴展人脈、利益交換和收集情報的集會。

當然,交流的話題不外乎是藝術、音樂或哲學等等,盡是些看似高尚卻毫無營養的內容。雖然蕾娜早有心理準備,但無聊的東西就是無聊。

從光輝絢爛的繁星宮大宴會廳,以及塞滿了整個空間的欲望集合中抽身而出,蕾娜逃到了沐浴在星光之下的露台,一個人靜靜地喘口氣。

她原本就不喜歡參加宴會,再加上她這個年紀總是會踫上敏感的話題,而且以此為目的接近自己的男性越來越多,讓她心情更為郁悶。米利杰家原為貴族,現在又是資產家。無論是地位或財產,都會引來大批的追求者。

不過,今天倒是沒有什麼好事之人過來打擾蕾娜。

黑色的絲質晚禮服並未違背服裝禮儀,但是配上黑色寶石與白色花飾後,儼然就是參加喪事才作的打扮。再加上她連一杯飲品也不拿,擺明要作壁上觀的模樣,除了不時會有尷尬的目光投注在她身上外,會場中的權貴名媛都選擇視若無睹。除了目瞪口呆的阿涅塔和一臉為難的卡爾修塔爾有跑來和她說了幾句話之外,就只有一些頸部以上全是裝飾(就比喻上和物理層面上都是)的婦人會過來和她說句「好漂亮的頸鏈呀」,這樣夸贊著蕾娜戴在脖子上的同步裝置而已。

雖然這麼做的確很失禮,但她真的連半點參與的意願都沒有。

不願正視現實,只是待在狹小的世界中,為了酒色財權你爭我奪,實在太過空虛,也太過愚蠢了。過去已經不知道讓多少處理終端戰死沙場,而今後更是……

這時,同步裝置忽然啟動了。

『……少校?』

「諾贊上尉……出了什麼事嗎?」

蕾娜立即伸出一只手,按住同步裝置小聲回應。這個時段的戰斗應該不歸他們負責才對,該不會踫上了連第二戰隊以下的所有戰力都無法應付的大軍吧……

但是辛的聲音卻不見一絲緊張。

『只是因為少校沒有在平常的時間連接同步,所以就由我這邊主動聯系了,請問是不是踫到了什麼問題?要是現在不方便的話,我改天再……』

「沒關系,請問有什麼事呢?」

這麼說來,的確到了平時與先鋒戰隊的大家聊天的時間呢。于是蕾娜便像是在講電話一樣,轉身背對著宴會會場,將身體面向在新月底下顯得有些幽暗的庭園,一邊如此詢問。

『是為了通知少校,「特殊彈頭」已經送達了。』

一輪巨大的火焰之花,綻放在只有星光閃爍的漆黑夜空中。

焰色反應造成的鮮艷色彩在空中迸散,片刻之後便化為虛幻的雪花,灑落而下。咚!另一道直上天際的流星,伴隨著爆炸聲從旁飛過,在夜空中綻開另一朵花。

隨著每一次發射而掀起的歡呼宛如孩童般純真,因為幾乎所有在場人,頂多只在小時候見過煙火,所以也是無可厚非。現場只見一雙雙被煙火照亮的著迷目光,以及一道道在綻放的剎那手舞足蹈的影子。

在基地周圍施放煙火,難免會引發各種問題,所以基地的主要成員就一起移師到廢棄的足球場。在雜草取代了草坪的球場上,隊員和整備人員隨意坐在四處,而球場外圍還能看見待命中的「破壞神」的機影。

載著整備人員的菲多手腳俐落地設置好發射筒,拿切割金屬用的噴槍代替打火機,將導火線一一點燃。

站在待機中的「破壞神」身旁,辛抬頭看著又一朵打上天空的火花。

「——謝謝你送來的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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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覺同步率比平時稍微高了一點。蕾娜能夠微微听見其他隊員們的歡呼。

發現辛是為了讓自己听到這些,才改變設定之後,蕾娜也開心了起來。

「因為是革命祭嘛。以前上尉不是也和哥哥及父母親一起看過嗎?我想,其他人一定也曾和家人一起歡度過這個節慶。」

就在不久前,蕾娜把這個時期才會大量上市的高空煙火送往前線。她拿了稍微有點高級的酒塞給後勤部的行政人員,才有辦法把煙火裝進貨櫃,還用上了偽造的標簽。畢竟是要用運輸機運送的可燃物品,所以干脆當成必須裝進防爆貨櫃的彈藥來處理了。

以前總覺得賄賂是件可恥的事,不過一旦踫上像這次一樣必須走後門的事情時,又是個不可或缺的系統,讓蕾娜覺得學到了不少。

『印象中,這是革命祭的傳統呢……少校那邊也看得到總統府上空的煙火嗎?』

「我看看……」

蕾娜在露台上移動,望向總統府的方位。似乎正好趕上開頭的樣子。隨著大音量的共和國國歌響起,巨大的五色花朵也將夜空染上色彩。

獨自一人抬頭欣賞凝聚工匠技術的火焰藝術,讓蕾娜有些感傷地微微一笑。

「看得到喔。不過,天空還是太亮了。」

街道上的宴會與狂歡產生的光害過于嚴重。為求便利而毫無節制的浪費,代價就是都市的空氣遭到污染。因此,理應彰顯共和國國威的璀璨煙火,也顯得十分黯淡。

但老實說,無論是在宴會會場內的賓客,或是在大馬路上狂歡的人們,其實根本就沒有半個人抬頭欣賞煙火。由能工巧匠精心打造的煙火,想必遠比市售的高空煙火更為精彩,然而在場卻沒有任何人認為這場煙火有多麼珍貴。

「上尉那邊的煙火肯定很漂亮吧。不但沒有光害,空氣也一定很干淨。」

沒有光害的夜空、澄淨的空氣,再加上專注欣賞的觀眾。在戰場一隅綻放的煙火,一定很美麗。

我也好想跟你們一起看——蕾娜好不容易才把這句話吞了回去。因為這是一句不能說出口的話語。雖然蕾娜想要的話,隨時都能飛過去,可是辛他們就不一樣了,他們並不是心甘情願待在戰場的,而且蕾娜也不可能把他們帶回來。「一起」只不過是一時的錯覺罷了,所以這樣的念頭,甚至連想都不該去想。

于是她改口這麼說︰

「總有一天,大家一起來看第一區的煙火吧。一定會看到笑出來呢。」

另一端的辛似乎露出苦笑。

『我不記得有這麼糟糕啊。』

「那就請你親自過來確認吧。等到戰爭結束之後,等你退伍之後,跟大家一起過來。」

蕾娜想起一些事,聲音變得有些低沉。她想到戴亞,以及這段時間以來死去的六個人。

「真希望伊爾瑪少尉他們也能看到呢……對不起,我又來了。不該挑這時候說這些呢。」

『不會。畢竟這是我們第一次用禮炮吊祭,戴亞他們肯定也會覺得很高興。那些家伙最討厭的就是哭哭啼啼的事了。』

不過奇諾他們就真的只是在玩而已了。辛又如此補充了一句。感覺他似乎笑了,傳遞過來的感情波動也比往常稍微大了點,看來他也不是完全麻木不仁呢。

『而且,剛才安琪終于哭了。她總是喜歡獨自承擔壓力,所以這真的得要感謝你才行。』

「……」

戴亞和安琪以前總是很親密,讓人覺得他們就像是老夫老妻一樣。

「艾瑪準尉想必難以忘懷吧……」

『這點大家都是一樣的。就像少校也一直沒有忘記我的哥哥一樣。』

辛猶豫了一會兒,才繼續說了下去︰

『其實我也覺得很高興……因為我幾乎不記得哥哥的任何事情了。』

語調中有些動搖的這番話,讓蕾娜感到不可置信。

這次她第一次听到辛用這樣的語氣表露自己的心情。

「……諾贊上尉。」

『能不能也請少校不要忘記我們呢?』

辛大概只是想開個玩笑吧。事實上,他的語調听起來也只是在說笑。

可是,知覺同步的同步率調得比平常還高了一點。真的只有高了一點點而已。

卻還是把藏在這番話中的小小期盼,傳達到了蕾娜的心里。

能不能不要忘記我們?

在我們死了之後,只要記在心里一小段時間就好。

蕾娜緩緩閉上眼楮。

無論實力有多麼強大,無論從多少次戰斗中存活下來。

對他們來說,死亡依舊是如此靠近。

「那是當然……可是……」

她吸了一口氣,果斷地表達自己的心意。因為那是自己的——是先鋒戰隊管制官芙拉蒂蕾娜‧米利杰的職責。

「在這之前,我不會讓你們死去。不會再讓任何人死去。」

然而,另一方面。

無論蕾娜提出多少次兵員補充,無論她陳情了多少遍。

先鋒戰隊依舊沒有得到半個補充兵員。



那一天的出擊,死了四個人。

只不過是很平常的任務,內容是襲擊「軍團」的前進陣地。這是為了大部隊進軍所準備的中繼據點。但實際上,那是個陷阱。乍看之下毫無防備,但敵軍都在周圍埋伏。

不過辛還是老樣子,早就掌握了埋伏位置和敵軍數量,讓部隊避開敵方埋伏的正面,繞到側面發動突襲。

敵方不知為何沒有布署阻電擾亂型,蕾娜在雷達熒幕上也找不到額外的敵蹤,但就在即將遇敵之際,包含辛在內有好幾個人都覺得不對勁。「感覺不太妙啊。」萊登這句曖昧的呢喃,恐怕也是他們幾人共通的感覺。這或許才是他們能夠一路存活至今最大的理由吧。

足以媲美听取亡靈之聲的搜敵能力,或許,可以稱之為戰士的嗅覺。

這時雷達突然警鈴大作,從高空斜斜落下的炮擊,也在同一時間落地。

從頭到尾沒有放松警戒,能在無意識下立即應對各種狀況的人,成為了幸存者。慢了一步回避的「獅鷲【智世機】」遭到直擊粉碎;運氣不佳,剛好待在炮彈落點附近的「法夫納【奇諾機】」則是被碎片擊沉。除此之外的全體友機都被猛烈的沖擊波吹飛,不是翻倒在地,就是暫時失去平衡,這時卻又迎來第二、第三波炮擊,沐浴在強烈的轟炸之中。

輔助電腦推算發射位置在東北東方向一二公里處。是以往從未觀測到的超長距離炮擊,而且彈速快到不像話。推測初速超過了秒速四千公尺,輕松超越火炮的極限值。

就連埋伏的敵機也是為了將先鋒戰隊留在炮擊範圍內的棄子。從側面展開的奇襲也在敵方的計算之中。如此精致而冷酷的戰術,是以往的「軍團」所無法比擬的。

要是辛沒有及時鎖定並殲滅確認著彈狀況的前進觀測機,要不是新型長距離炮可能出了問題,在大約十波炮擊後就突然停歇的話,就算是身為精銳的他們也難以撤退,甚至可能會全軍覆沒。

甩開追擊之後,最終的損失達到四機。智世、奇諾、托馬和庫洛托宣告陣亡。

剩余的「破壞神」僅有九機。

終于連編制的一半都不到了。先鋒戰隊的隊員只剩下個位數——

「我……」

蕾娜在顫栗之中,努力找尋該說出口的話語。

口干舌燥。不祥的想像和某種預感讓她膽戰心驚。這讓她越說越激動。

「我現在就讓他們把補充許可批下來。讓他們今天就立刻批準。這實在太奇怪了——!」

先鋒戰隊從很久以前就陷入機能不全的狀態了。

兵員不足,因此也得不到足夠的休養,必須向周邊部隊申請支援或代為出擊,才勉強能維持防衛線。軍方高層明明也很清楚他們的現狀才是,卻始終沒有任何作為。支援和代為出擊的申請都是一下子就通過了,卻只有缺額補充的申請一直被打回票。她甚至厚著臉皮向卡爾修塔爾苦苦哀求,但就算透過身為準將的他提出申請,也得不到半個補充名額。

辛只是說了短短的一句︰

『少校。』

「我再去找準將好好談一次。還是不行的話,無論用什麼手段——」

『米利杰少校。』

辛又加重語氣呼喚了一聲,蕾娜才閉上嘴巴。

『我們所有人都不在意。』

『……是啊。』

萊登代表其他人表示同意。而剩下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重的沉默。

「……你在說什麼……?」

『少校,已經夠了。不管你再怎麼努力,都是徒勞無功。』

「諾贊上尉,這是怎麼回……」

『不會有兵源補充過來的。一個人也不會有。』

「……咦?」

接著,辛平靜地如實以告。

將任何人都知道,卻始終沒有告訴過蕾娜的真相說了出來。

『我們將會全軍覆沒。這個部隊就是為此而準備的處刑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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