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不存在的戰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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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五 9月 28, 2018 7:26 am

所有敵性存在一率格殺勿論的「軍團」本能,讓龜裂的光學感應器瞪向那邊。辨識出未經定義的武裝存在,「破壞神」的系統自動放大了那個目標。

是芙蕾德利嘉。她在碧藍蝴蝶飄舞的草原上,雙手舉起手槍站著。

她的嘴唇動了動。

「齊利。」

在那一刻,鋼鐵巨龍確實看見了它奉爲主君的女帝。

『公主殿下。』

那聲音帶著深深的安心。

在它的面前,芙蕾德利嘉先是放下了舉起的手槍。

然後將那堅硬的槍口,對准了自己的太陽穴。

怎麽了,你不來阻止我嗎,余之騎士?

余可是會喪命。

她站在百分之百會遭到自爆炮擊波及的位置,只爲了挺身阻止——……

『公主殿下!』

電磁加速炮型的殺氣,刹那間完全煙消霧散,纏繞炮身的閃電也消失不見。

就在這一刻,辛扣下了扳機。

在視野邊緣,他看到菲多沖了過來,用起重吊臂靈巧地抓起芙蕾德利嘉。菲多連把她扔進貨櫃都嫌浪費時間,一轉身,就用最快速度越跑越遠。

炮彈擊發,緊接著命中。隱藏著莫大動能的高速穿甲彈把內部機構連同裝甲一並射穿,陷入中樞處理系統後,引發貧化鈾彈心特有的燒灼加強效果。

電磁加速炮型從內部起火燃燒。

『——————————————————————————————————————!』

流體奈米機械的腦髓遭到焚燒,電磁加速炮型發出咆哮。這陣震耳欲聾的慘叫,讓辛表情爲之歪扭。

鋼鐵巨獸噴出暗紅大火,慘叫聲轟然響起。流體奈米機械被火焰撕碎,一邊燒成銀色灰燼,飄散而去。

那副景象,讓辛無法不想起哥哥離世之前,在他伸手的前方脆弱熔化的模樣。

永別之際真正想說的話,直到消逝的最後一刻都沒能傳達。

在那最後一刻,無論是依依不舍的手或是想告訴哥哥的話語,都到不了哥哥的身邊。

被關在電磁加速炮型當中的芙蕾德利嘉的騎士,也在哭嚎。

帶著生前的最後一句話,以及對世間萬物的嗟怨——呼喚著真正渴求的人。

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

我好不容易才與您重逢——……!

「……夠了。」

辛明知傳達不到,仍低聲說出口。

伸出的手,沒能觸及燒成灰燼的哥哥。

呼喚的聲音,沒能傳達給與世長辭的哥哥。

死者屬于過去。

這點無法顛覆,而不容分辯地被推向未來,隨波逐流之人——活著的人,絕無可能與他們再有交集。

所以……

「留下來不能有任何作爲,也無處可去。所以——你可以消失了。」

這時,忽然間,黑瞳轉向了自己。

那道眼光,顯出些許哀憐。

這點……

你不也一樣嗎?

跟我一樣,已經一無所有的你也……

不——你才是。

剛才——你不是打算與我同歸于盡,一同赴死嗎?

一回神才發現,那東西就在眼前。

辛一陣毛骨悚然。

是同一張臉。

辛可能是因爲不認識這位遠親青年的長相,因此看成了自己的臉,也可能是真的如此相像,讓芙蕾德利嘉好幾次想起他。

或者那個已不再是芙蕾德利嘉的騎士,而是——……

那張臉只有漆黑雙眸與辛呈現不同色彩,慘酷地嗤笑。

那是冬日新月的暗色。

與某個夜裏哥哥的眼瞳——呈現同樣色彩。

對。

你什麽都沒有。

沒有該守護的事物。

也沒有歸宿。

更沒有心願,沒有目標,就連死前能呼喚的對象都沒有。

沒有任何——必須活下去的理由。

伸過來的手,掐住了脖子。

不是哥哥的手,但恐怕也不是芙蕾德利嘉騎士的手。

那只手用慣了槍炮與機甲兵器,感覺有些粗糙。

是自己的——

掐住脖子的手掌,隔著領巾以指甲抓搔。

那是過去哥哥刻下的傷痕。

如今只剩下這點痕迹……是哥哥確實存在過的唯一證明。

那張臉只有暗色雙眸與辛呈現不同色彩,慘酷地嗤笑。

你不就只是爲了誅殺這個,才苟延殘喘嗎?

不就只是爲了「這個」,才苟且偷生嗎?

已經誅殺成功了吧,那麽你已經……

不被需要的你。

不被世上任何人需要的你。

不就沒有任何理由,允許你繼續活下去了嗎?

明明應該如此。

爲什麽——你還活著?

嗤笑。

你以爲誅殺了「這個」,就結束了是吧?

以爲能結束,是吧?

你以爲如此。

但結果,又只剩你一個人。

你又被抛下了。

「……!」

重回腦海的……

是哥哥離去之際的野戰服背影。

是身旁被炸飛的「破壞神」。

是因爲回天乏術所以開槍擊殺的,戰友們淒慘的死亡面孔。

爲什麽?

爲什麽無論是誰……

都丟下自己一個人……

先邁向死亡?



「軍團」爲了預防遭到俘虜時機密外泄,做了各種對策,像是近于偏執的加密處理,或是刻意排出氣壓保險板等等。

更何況電磁加速炮型對它們而言如同殺手锏。

專用感應器檢測到中樞處理系統受到的致命損傷。

由獨立回路控制的自爆裝置啓動。

雖說目的並非拉敵人墊背,但這種高性能炸藥的爆炸威力,可是足以徹底破壞重量超過千噸的機體與長達三〇公尺的特殊合金制炮身。

爆炸火力燒遍附近待命的蝶群,燒焦了蜷縮著保護芙蕾德利嘉的菲多貨櫃後側,然後將機體正上方的「送葬者」像木屑一樣炸飛。



看樣子自己只昏倒了短短一段時間。

睜開眼睛一看,龜裂的光學顯示器上,映照出扭曲變形的,天色剛轉亮的蒼穹。

擡頭看著看著,辛覺得越來越難以呼吸,便將座艙罩的開啓杆往下一拉。他知道外面沒敵人,就算有,他也不太在意。

可能是框架歪了,座艙罩感覺先卡了一下才往上跳起,然而未經電腦修正的真正天空一樣呈現沈重的碧藍,仿佛要將人壓碎。耀眼的藍像是會整面墜落下來,墜落並壓潰萬物。

辛呼一口氣,將頭靠在頭枕上閉起眼睛。

不知爲何,他感到——相當疲倦。

一直以來他替自己定位,將持續前進當成一種驕傲,認定戰鬥到底,直到力有未逮而馬革裹屍,是他們這些八六應有的姿態。

他本來是這麽打算的。

然而照這樣看來,他誅殺了哥哥後,只是在那以爲即將殒命的第一區戰場,尋覓著葬身之處而到處彷徨罷了。

期望機械亡靈能代替先行離世的哥哥……殺死自己這個同樣只是沒死成的亡靈。

要是沒有你就好了。

這是過去哥哥對自己說過的話。後來又有好幾人,對自己一再重複這句話。

即使如此,因爲辛還有誅殺哥哥的亡靈這個目的,所以還能繼續活著。因爲必須安葬哥哥,所以還能允許自己活著。

一旦失去這個目的——辛再也沒有理由容許自己活著。

——接下來,你還有很長的時間啊。

那是辛最後……確實是最後一次聽見哥哥的話語。那是本來無緣聽見,死後才贈與自己的惜別、餞行的話語。

哥哥想必只是單純不忍分別,而祈求辛的前途幸福。

然而對辛而言,那正是詛咒。

很長的時間——存活的未來。

辛一次也不曾期盼過那種東西。

其實他一直焦急地——等待在第一區戰場誅殺哥哥,同歸于盡的那一刻。

結果卻……

哥哥。

你爲什麽又抛下我?

爲什麽這次,又不肯帶我走——……!

要是帶我一起走……

我就不用産生這種心情了……

「唔……」

喉嚨自己發出像是獸類低吼,又像是嗚咽的聲音。閉著的眼睑底下開始發熱,辛用一只手去遮,卻沒流出任何液體。

死神。

辛從不曾厭惡過這個外號。

他答應過一同戰鬥而先一步死去的戰友,會懷抱著他們的記憶,帶著這一切走到最後,不曾爲此後悔。

只是……

爲什麽,每一個人……

總是扔下自己一個人……

自私地——先走一步。

辛仿佛聽見某人的聲音,哭著說「不要留下我一個人」。

如果自己能夠說出口——是否會有人願意留在自己身邊?

在稍遠一點的前方,辛看見巨龍的殘骸還在余燼中悶燒,已經燒得焦黑。

那是與自己相同,但又與自己不同的,陌生騎士的最後眠床。

那是既無血親亦無故土,除了戰場別無居處的亡靈的下場。但同時也是就算化爲「軍團」,心中仍惦記著某人的亡靈的下場。

就算自己萬一成了「軍團」,也不會呼喚任何人的名字。

沒有名字可以呼喚。

這令他心裏——非常空虛。

辛聽見輕快的沙沙腳步聲往這邊靠近,盡管連撐起眼皮都嫌累,還是瞥眼過去。

芙蕾德利嘉踩著滿地碧琉璃的空隙往前走來,手撐在駕駛艙的邊緣,探頭過來看辛。

「簡直有如送葬死者一般啊,真是觸黴頭。」

被她這樣講,辛無力地冷哼了一聲。

狹窄擁擠的駕駛艙是死者棺木,落滿一地的碧琉璃是葬送之花。

「……是啊。」

「是什麽啊,蠢蛋……不顧性命竟更甚以往。」

她眼角泛紅,也不隱藏白皙臉頰滑下的淚痕,這樣擺出橫眉豎目的表情,一點魄力也沒有。

芙蕾德利嘉盛氣淩人的態度只維持了極短時間,很快肩膀就伴隨著歎息下垂。

「——抱歉,汝托余保管的手槍……」

辛看了看一雙小手怯怯地遞出的手槍,可能是被某種碎片打中了,從抛殼口到前面的框架有一道巨大裂痕,恐怕深達槍膛內部到槍身,以手槍而言是致命性損傷。

「……喔。」

即使到了聯邦,就這把一直以來用它給予先死去的同伴們最後一擊的手槍,辛舍不得放手。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辛沒有半點感觸。

他一手拿起手槍,直接往外一扔。金屬與強化樹脂的集合體旋轉著飛出去,掉進碧藍蝴蝶的間隙,發出輕微聲響。

芙蕾德利嘉嚇了一跳,視線緊追著手槍飛出去的軌迹。

「……!何必扔掉呢……」

「機匣與槍身都裂了,它不是聯邦軍的制式型號,沒辦法修。」

其實只是過去的共和國軍采用爲制式罷了,原本是出自盟約同盟的槍械制造商。只要有心,應該找得到替換零件,但辛沒那麽想把它留下來。

芙蕾德利嘉不知所措地看看辛,又看看手槍掉落的位置。

「汝何出此言……汝一直以來不是用那把手槍,給同伴們最後一擊的嗎?換言之,那就如同汝與同伴們的羁絆之證。就算壞了,也不該丟吧……!」

這番空虛的言詞,讓辛不禁發出嗤笑。羁絆?

「無所謂……結果到頭來,我也只是拿那些家夥當成重回戰場的借口罷了。」

嘴上說好要帶他們一起去……原來只是爲了四處彷徨,尋覓葬身之處。

他們必定不想被人強拉著,去走那種愚蠢透頂的旅程吧。

「汝這話……!」

芙蕾德利嘉口氣強硬地講到一半,整張臉扭曲了。

「汝這話可不能這樣說……!汝爲他們背負一切至今,並非爲了此種理由……」

「……」

「汝此時欲舍棄的是何物?與已死同伴們之間的約定,當時交流過的心靈如今感到傷痛……汝認爲是爲何?」

奪眶而出。

在黎明的晨光中,辛看見透明淚水沿著白皙臉頰滑下。

「汝心灰意冷至此,所以與同伴們之間的感情才會火熱得燒痛了汝。若是難受到無法承受,大家會暫且爲汝承擔,汝就不能稍稍依靠一下身旁之人嗎?……身旁之人紛紛留下汝一個人,使得汝無依無靠,已經是過去之事了吧……」

聽到芙蕾德利嘉講出自己不曾提及的事,讓辛眯起一眼。

這是她的異能所致,不情願也會看見,所以在某種程度上或許無可厚非——畢竟辛也完全無法控制自己的異能——但她講得好像全都了然于心,讓辛很不愉快。

「……你又在偷窺?」

「蠢蛋,是汝一直挂念著死者們的事……假裝已然舍棄,其實仍在爲他們背負著,才會害余看見。那麽多的人,汝一個都沒抛棄,正視他們的遺願……還謊稱是什麽借口,大笨蛋。」

芙蕾德利嘉握緊拳頭,用手背粗魯地擦掉眼淚,轉頭看向在稍遠位置待命的菲多。

「菲多,去找這個蠢蛋剛才扔棄的手槍。余也會幫忙,一定要找到喔。」

「菲多,不准動,沒時間做那種事。」

同時收到矛盾的命令,菲多的光學感應器像翻白眼般閃爍。「……哔。」菲多請示意見般看著的人不知爲何是芙蕾德利嘉,辛趁著她還沒做出多余指示,像對待一只小貓般抓起她的後領,把她扔進駕駛艙。

「唔!汝做什麽……」

「當然是要回去了。機體損傷成這樣,要是來了新的敵人,我可對付不來。」

雖然離這裏還很遠,但辛感覺到有「軍團」似乎察覺到異狀而采取行動。

破甲釘槍四挺都完全毀壞,高周波刀一把斷開飛遠,長時間強加負荷的驅動系統也始終顯示著警告訊息,實在無力應付更多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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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五 9月 28, 2018 7:26 am

自己就這樣死在這裏是無所謂,但他必須讓芙蕾德利嘉回去。要確認過才知道,不過聯邦軍本部應該也有往前推進。他可以一面回避戰鬥,一面設法與本部會合……之後要怎麽辦?

還能怎麽辦?隔了一拍後,辛發現這是個蠢問題。

問自己這個問題毫無意義。與「軍團」的戰爭尚未結束,今後想必會繼續交兵。只要戰爭還沒結束,自己就要戰鬥……然後總有一天戰敗而死,就這樣。

爲什麽要戰鬥?……爲了什麽而戰?

這個問題,他一直交不出答案。

這個問題,他一直下意識地避免回答。

如果自己回答「是爲了求一死」,那時提出這個問題的尤金,會露出什麽表情?

如果是爲了尋死……那麽當時該送命的應該不是他,而是自己才對啊。

絮絮不休的思緒,因爲芙蕾德利嘉突然抱住自己而被打斷。

「……這次又怎麽了?」

「還問余怎麽了?大笨蛋……待與友軍會合後,汝可申請休假,休養生息一陣子。否則,汝很快就會……」

北方早晨的戶外空氣冷卻了身體,小孩子特有的高體溫弄得辛很熱,只覺得煩不勝煩。

但不知爲何,他也不想把芙蕾德利嘉拉開,任由她抱住自己,仰望天空。

抑郁的蔚藍天空。

辛由衷地想,要是能整面墜落下來,該有多好。

旭日初升。

仿佛被銳利切入的朝陽驅趕,碧藍蝶群一齊翩翩拍動金屬薄翼。

碧琉璃風一時之間波濤洶湧,用螺钿光輝淹沒視界,恍如受到天空吸引,振翅高飛而去。

蝴蝶。

不分文化、地區與時代。

據說總是被視爲死去歸返的靈魂象征——

他無意識地伸出的手,當然只撲了個空。

辛仰望著轉瞬間融化在藍天中的碧藍光彩……歎了口氣,指示系統關閉駕駛艙。

座艙罩關閉。不同于共和國的機體,駕駛艙爲了隔離生化、化學武器而變成密閉空間,亮起氣密程序完成的指示燈。

原先切換爲待機狀態的系統重新啓動,用以顯示各種資訊的全像視窗總算恢複正常並展開,之前變暗的光學顯示器也亮起燈光。

閃爍幾下後亮起的光學顯示器,忽然間,掠過一道赤紅色彩。

那是吹散在風中的紅色長條花瓣。原來是被碧藍蝶群踩得歪倒的火照之花【彼岸花】,一齊擡起了細長花瓣與長長花蕊呈放射狀張開的特殊鮮紅花冠。

放眼望去紅花叢生,在開花的季節一片葉子也沒有,火照之花攢簇著盛開,形成彼岸花特有的紅彤彤花海。

風飒飒地吹,讓花朵如成群的啞聲魔物般搖曳。被金屬下肢撕碎的大紅花瓣吹散在風中,如夢似幻地飛舞。在這無邊無際的紅豔當中……

不知是何時出現的,一名白銀發色與眼瞳,身穿深藍軍服的少女,呼吸有點急促地站在那裏。



她在鐵幕的迎擊炮管制室顯示器上,看見了斬裂黎明前夜色的純白閃光。

面對腿部前端埋在火照之花的鮮紅地毯裏伫立著的,所屬軍籍不明的機甲,蕾娜停住了正要走近過去的腳步。

那種機型與共和國的機甲,恐怕從設計理念上就有所不同。敏捷的四條腿部仿造節肢動物,流線型裝甲呈現打磨過的骨白色澤。裝備是配有炮架的八八毫米炮,以及其中一把折斷飛遠的高周波刀。它具備了高性能兵器特有的機能美,帶有殺傷能力上精益求精,爲了實戰而磨厲以須,臻至完美的戰槍或名刀具有的,冷豔卻又凶猛的美感。

但不知道爲什麽,蕾娜覺得它與「破壞神」有點相像。就是那種匍匐于戰場尋覓失落首級,白骨骷髅的不祥氛圍。

蕾娜不知道對方是敵是友,也有可能是新型的「軍團」。

只是……

至少它是那架超長距離炮型的——擊碎鐵幕的電磁加速炮的……敵人。

所以剛才蕾娜才會主動表示要進行掩護射擊。對方雖沒有半點回應,但雙方確實並肩作戰對付了同個敵人,最後蕾娜看見對方受到超長距離炮型的自爆波及,所以才像這樣沖了出來。駕駛員——如果機內真的有人的話——說不定受傷了。就算沒有受傷,自己也該說聲謝謝,感謝對方的搭救。

雖說鐵幕前的地雷區已經開出了通路,但就連有無達到軍方安全標准,也就是清除掉八成都很難說。嚇壞了的護衛機「破壞神」——「獨眼巨人」沖過來抱起蕾娜,一路將她帶到這裏。

「獨眼巨人」的處理終端西汀·依達上尉,在「破壞神」裏用光學感應器緊盯保持沈默的軍籍不明機,開口說:

『如果發生了什麽狀況,你可得趕快開溜喔,女王陛下。沒有任何防護就待在戰場,只會礙事而已。』

「不了。何況也不見得會發生什麽狀況。」

西汀走近過去時,軍籍不明機正好讓機體站了起來。看來駕駛員或是機體,並沒有受到無法行動的損傷。

西汀的視線停留在繪于側面裝甲上的,扛著鐵鏟的無頭骷髅識別標志。

啊……西汀罕見地,不由自主地發出大吃一驚的叫聲。

『難道是……!不,可是怎麽會……』

「依達上尉?」

『你沒發現嗎……啊,對喔。我忘了,你不可能看過……』

「……?」

西汀只這樣說,就不再開口。

軍籍不明機的鮮紅光學感應器,朝向了兩人這邊。

銀發少女伫立于豔紅花海中。

深藍立領軍服的衣擺燒焦裂開,質樸的大型突擊步槍,用肩帶挂在纖瘦肩膀上。眼眸與熏黑弄髒的白銀發絲同色。

過去,在每月一次的空運,以及轉調至下個駐地時,辛並不想看,卻也看習慣的那身……

聖瑪格諾利亞共和國的……

逼著他們八六上戰場,嫌他們活得太久礙事而讓他們轉戰各激戰區,命令他們——最後一定得死的那些人。

看到隨著微風飛舞的銀發——那白銀色的容貌,不禁讓辛覺得某個相貌朦胧不清的稚齡少女的身影,似乎與身穿鐵灰色軍服的同世代少年重疊在一起,而倒抽了一口氣。

要是你能代替他去死,該有多好……

辛急忙別開目光,看到伫立該處的黑色裝甲「破壞神」——自己在第八十六區戰場也用過的鋁制棺材,不禁爲之屏息。在它的後方,地平線上輪廓模糊的,成排的冰冷灰色水泥建築物……那麽,那就是鐵幕了?

哼。辛忍不住淺淺一笑。

以爲自己在往前走——看來事實上,自己只是在同一個地方彷徨罷了。

芙蕾德利嘉擡頭看著辛,嚇得縮起身子,露出承受痛楚的表情,但辛佯裝不覺,按下外部喇叭的按鈕。



『——看起來,您應該是聖瑪格諾利亞共和國軍的指揮官。』

可能是方才與超長距離炮型交戰時受了損傷,外部喇叭的聲音嚴重破音,很難聽清楚。

聲音的口吻拒人于千裏之外,冷漠無情。

「是的,您是……?」

『本機爲齊亞德聯邦西方方面軍,第一七七機甲師團所屬機體。』

與禮貌周到的口吻正好相反,聲調顯得冷淡疏遠。

假如所說的軍籍屬實,那麽他——雖然嚴重破音,但應該是男性——就是十年前還是敵國的齊亞德的軍人了。在國號改變的那段時期,國內發生過某種政變,看樣子「軍團」成了雙方之間共通的敵人,但不代表對方願意將共和國軍人視爲自己人。

對方不肯報上姓名,不知是出于這種隔閡,或是他所說的聯邦軍有意保守機密……不過因爲八六們只要對方不問,他們也不會把名字告訴共和國民,使得蕾娜不再覺得不報上姓名是一種無禮舉動。

『爲了維持聯邦的防衛線,本機剛才正在執行電磁加速炮型——磁軌炮搭載型「軍團」的排除任務。感謝您爲任務提供支援。』

「不會……不過,就您一個人嗎?只身突破『軍團』的支配區域?怎麽會執行這麽過分的作戰……」

『——』

回應的沈默,顯得有些冰冷。

哼。西汀在知覺同步的另一頭發出嗤笑。蕾娜也注意到了,啧了一聲。

只身,或者是以小型部隊穿越「軍團」支配區域……這跟共和國在各戰線第一戰區第一戰隊兵役即將結束時,長久以來迫使他們全軍覆沒的特別偵察任務沒什麽兩樣。

有什麽臉說人家過分?

『……承蒙您的關心,不過西方方面軍本隊正在接近後方,我想是可以會合的。』

「這樣啊……太好……」

『各位要一起過來嗎?』

「咦?」

『如果只是幾位人員,我想本隊能夠保護各位。』

嘴上這樣講,口氣卻正好相反,顯得毫不關心。

語氣聽起來,就好像他看穿了共和國的窘境,知道他們這兩個月來防衛線節節後退,無論勢力範圍還是戰力都在持續減弱。而且基于這點,他要問的是——你們有沒有打算自己逃跑?但聽起來不帶侮辱之意,連諷刺的味道都感覺不到,就只有無限空虛的聲調罷了。

好像小孩子迷了路,迷失方向走累了,不知如何是好而呆立原地,連自己是從哪裏走過來的,都已經無法分辨——

即使如此,蕾娜仍然有點生氣。

那種口氣,簡直像是認定了他們根本無意戰鬥。

別瞧不起人了。

「不,我不能舍棄這個國家——舍棄聽我指揮應戰的部下們。就算力有未逮而落敗……我也要在這裏戰鬥。」

聽見蕾娜如此斷言……

聯邦軍官微微發出了嗤笑。

對方說出口的話實在太離譜,讓辛啞然失笑。

戰鬥?

只會躲在牆裏不聞不問,坐視祖國滅亡的共和國軍人,說要戰鬥?

不對——更重要的是……

「爲了什麽?」

辛很意外還有人存活,但共和國滅亡仍是不爭的事實。

要迎擊超長射程的戰略兵器,除了少許迎擊炮之外,竟只能拿出短射程的「破壞神」,而且從自稱指揮官的少女的領章來看,頂多也只是個上尉。連校官都不是,只是現場指揮官級的下級軍官。看來原本就寥寥可數的戰力與人才,在這兩個月內都見底了。

……如果少校還活著的話……

會不會變成是她出現在這裏?辛一瞬間如此想,隨即搖搖頭,認爲想也是白想。

沒有戰鬥的理由與必要,連那份力量都沒有。

即使這樣——還要戰鬥?

爲了什麽……

「您在急著尋死嗎?……這樣的話,幹脆不要戰鬥不就好了?」

辛說著的同時,無法阻止自己發出無聲的嗤笑。

因爲他自己都想問這話究竟——是對誰說的?

『這樣的話,幹脆不要戰鬥不就好了?』

這種冰冷到聽起來既像嘲笑又像自嘲,拒人于千裏之外的聲調,讓蕾娜用力握緊了纖柔雙手。

「……就算力有未逮,我也……」

難道說沒有力量,就不能戰鬥?

沒有意義——就不能活下去?

豈有此理。

無言伫立的「獨眼巨人」——比起眼前的聯邦軍機,實在太過簡陋的「破壞神」映入視野邊緣。

曾經有一群人,以這種簡陋機體當成唯一的搭檔,當成最後的眠床,明知絕不可能存活下來,仍戰到最後一刻。

這番話簡直像在侮辱他們——她怎能當作沒聽見!

「有一群人曾經說過,他們不會做出死心屈膝的丟臉行爲,直到生命燃燒殆盡的最後一刻。他們絕不會舍棄一切,要戰鬥到底。他們是這樣活過來的,也相信我能跟他們一樣。所以我們——我要……」

——要是有一天,你來到了我們抵達的場所……

爲了回報這句話,爲了回應托付給自己的心意。

——我們先走一步了,少校。

辛。

因爲你曾如此對我說過,所以我……總有一天,一定會追上你。

「爲了追上認真活過的他們——爲了帶著他們走到更遠的前方,我要戰鬥!……我是舊共和國防衛部隊指揮官芙拉蒂蕾娜·米利傑上尉。我絕不會逃離這場戰爭!」

霎時間。

聯邦軍機有些驚愕地轉向蕾娜。

『……!「少校」……?』

在沙沙破音的喇叭聲另一頭,愣怔地脫口而出的詞語,不知爲何,不是自己自稱的軍階。

聯邦與共和國使用的語言雖然幾乎相同,但有時候一些細微單字的意思會有出入。特別是軍事用語,每個國家之間的差異格外顯著。即使是同一個單字,或許也不見得是同一階級。

經過一段欲言又止的短暫沈默,一會兒後,聯邦軍官說了:

『——那些人早就死了,對死人需要盡什麽情義?』

聲調聽起來仿佛在掩飾情感,冷漠到不自然的地步。

同時聲音中也帶有少許……依賴的語調。

就像迷路的孩子,怯怯地伸手給出聲關心自己的人那樣。

可能是因爲對方給了自己這種印象,不知爲何,蕾娜覺得自己必須做出回應。

「因爲有人曾經說過,希望我不要忘了他們。」

在同一片天空下,仰望著不同的火花——一邊做下不可能實現的約定,說總有一天要一起欣賞煙火,一邊得到他們托付心願。

因爲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回應那份心願……啊啊,不對,不只如此。

因爲自己不想忘記。

因爲蕾娜還不想讓佯裝漠不關心,卻爲自己留下了許多事物的他,從這個世界上完全消失——

只要自己還記得,他們就一定會在前方等著自己。

「是他讓我知道這個悲慘的結局——告訴我『軍團』將發動大規模攻勢,我才能存活下來。是因爲他希望我活下來,告訴我希望來日能再相見,我才能繼續戰鬥。因爲有他在……我才能像這樣,繼續活著。」

『……』

「所以,我想做出回應。雖然他們已經不在了,但至少我希望能抵達他們到達的終點。想追上活出生命意義的他們,這次一定要跟他們一起……」

雖然希望能活下去的心願,已經無法實現了,但是……

「因爲我想一起戰鬥——想帶著他們,前往這個戰場的彼端。」

對于這個回答,辛靜靜地歎了一口氣。

這番話不是對現在的自己說的。

一無所知的她,只是在回應一年前,辛連自己真正的心願,以及心願的盡頭有著什麽都毫無自覺,說出的一番不堪入耳的漂亮話罷了。

即使如此……

——因爲有他在。

——因爲我想一起戰鬥。

這些話——仍然讓辛很高興。

但他微微苦笑起來,覺得事到如今,自己已經無法報上名號了。

因爲她追趕著大家的腳步,獨自一人戰鬥至今,她該看到的景色……

不該是自己嚇得呆立不動,終于雙膝跪地的這種戰場——

『——您也是。』

「……咦……」

『您也是這樣吧,因爲戰鬥到底——因爲努力求生,現在,才能站在這裏。』

旭日完全升空。

初生的清冽陽光,從正面照亮了她。

『我想,您可以更爲此感到驕傲。』

在龜裂的主熒幕中,初次見到的她,平穩地笑了——

聯邦軍的鮮紅光學感應器,靜靜注視著蕾娜。

看著那理應冰冷無情的亮光,蕾娜覺得好像附著其上的邪靈消失了一樣。

在滿是戰場風塵的暗沈裝甲下,仿佛疲勞,仿佛解不開的詛咒,沈重壓在身上的暗影氣息——如今已然消失。

『……少校。』

那人好像不知道該說什麽,但仍然想傳達些什麽而開了口——語氣聽起來就是如此笨拙。

外部喇叭的聲音嚴重破音又充滿雜音,無法正確聽出年紀與性別。但不知爲何,聽到那聲音,會覺得對方是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少年。

『少校,我……』

刹那間。

隨著一陣發麻的感覺,裝甲底下的氣息頓時緊繃起來。光學感應器像被電到般轉向一邊,只見遙遠的北方天空,薄薄鋪下了一片阻電擾亂型的銀色雲層。

隔了片刻之後,在身旁的「獨眼巨人」當中,西汀呻吟道:

『女王陛下,情況不妙啊,鐵幕的「米蘭」傳來了聯絡……有「軍團」正往這邊接近!』

「糟糕!——這位聯邦軍官,您也和我們一起撤退……」

『——不……』

嘎沙!伴隨著刺耳的雜音,岔進對話的聲音既非來自西汀,也不是聯邦軍官在說話。

成群的空對空飛彈將聲音抛在背後,從東往北急速飛越曙色天空,沖入銀色雲層,四處散播如花烈焰。趁著中間的空檔,第二波飛彈描繪出抛物線,飛向阻電擾亂型下方的大地——狠狠刺進群聚于該處的「軍團」部隊。

伴隨著強烈的旋翼聲,戰鬥直升機有棱有角的剪影自棱線後方霍地飛出。接著是多用途直升機與運輸直升機的編隊,以匍匐地表的超低空飛行翺翔而來。

有些破音的外部喇叭,在早晨的清冽空氣中,回蕩出戰鬥直升機機師的聲音:

『辛苦了,中尉,接下來就交給我們吧。』

裝甲步兵分隊搭乘的多用途直升機,與更大型的運輸直升機降落在火紅的戰場原野。大紅花瓣被強烈的下擊暴流撕碎,在碧藍天空中描繪出血紅斑點。

攜帶著重型突擊步槍的裝甲步兵們紛紛沖下直升機,在周圍擺開陣勢,辛隔著龜裂的主熒幕,看著其中一個分隊跑向蕾娜與「破壞神」。

看到將整個人包成一具鐵灰色裝甲的裝甲步兵,起初蕾娜似乎相當困惑,不過其中一人掀起護面罩露臉後,她顯然松了口氣。

然後她應對方要求交出了突擊步槍,讓辛覺得不太應該,或許該說她在這方面一如往昔吧。

狀況連連發生急速變化,讓辛莫名有點恍神,愣愣地望著蕾娜那副樣子,又看看相較之下吵了滿久才不情願地打開座艙罩的黑色「破壞神」,突然間,同步裝置啓動了。

『……你沒事吧,辛?』

傳來的男性嗓音,既不是什麽參謀長,也不是身爲自己長官的師團長。

『騎兵隊抵達現場了沒?變更作戰時,我還緊急從其他戰線調動了人馬呢。』

聽到這人講話帶點得意的語氣,辛歎了好大一口氣。

老實說,他幫了個大忙。雖然是幫了個大忙沒錯……

「恩斯特,回去之後,我可以拿東西丟你嗎?」

總之先來個油漆桶好了,當然蓋子要打開。

『咦!幹嘛突然這樣!我只是擔心我們家的寶貝孩子,爲什麽要遭到這種對待!』

辛不發一語,狠狠切斷了知覺同步。不久後,芙蕾德利嘉摁住她的同步裝置,蹙額颦眉。

「余明白汝的心情,但汝就給個回應吧,辛耶。這個芝麻小官竟然假哭,真是煩人。」

芙蕾德利嘉把辛關掉順便丟開的同步裝置拿給他,不肯收回去,辛只好勉爲其難拿過來,重新連上同步。

「你還在前線啊,恩斯特?」

『呃,所以我不是說過了,我姑且也是聯邦軍的最高司令官啊。就是這種時候才該待在前線吧。』

「你好歹算個大總統,卻漫不經心地跑到前線來,要是被流彈打死,那才一點都不好笑。」

『竟然說好歹算是……話說回來,就算真的發生那種事,讓副總統代替我就好啦。你以爲副什麽的職位是爲了什麽而存在?』

臨時大總統閣下一副若無其事的態度,講出理論上沒錯,但不是正常人會說的話。

『根據先遣隊的報告,你們似乎已經做過接觸了,但我還是說一下……聯邦軍在本作戰結束後,將實行舊聖瑪格諾利亞共和國的救援作戰。深入敵境的聯合王國無人機昨晚攔截到無線電,所以三個國家商議之後如此決定。明明發現有人存活卻見死不救,是違反人道的行爲,況且假如敵軍打造了第二架電磁加速炮型,放任敵軍躲在四面環繞防衛設施的共和國內部,很可能對周圍諸國形成嚴重威脅。』

「……」

『這對聯邦而言也是拯救同胞……救出與你們同樣身爲八六之人的作戰,大家不會不答應。但是對你來說,那裏並不是你會想回去的祖國,對吧?如果你不想爲了加害者而戰,我可以等本隊進入該地,再將你送往後方……』

「不了。」

辛輕輕搖了搖頭。

「我留下來。雖然我無意幫助共和國,不過……那裏也有我想救的人。」

『……這樣啊。』

在知覺同步的另一頭,文件上的養父似乎微笑了一下。

『對了,還有一件事……完成了作戰目的,要記得報告,諾贊中尉。幸好這次有其他孩子代爲報告了,所以還沒關系。』

辛猛一回神,擡起頭來。

「有人存活?」

『……你喔,這種事情應該第一個做確認吧。』

聽到插嘴的聲音,辛偷偷仰頭向天。

是萊登。

『包括中校等人在內,想不到戰隊全體人員竟然都平安無事。反倒是你被打飛之後就動也不動的,我還以爲你挂了……好吧,我有擔心你一下啦。』

『可蕾娜又哭得好慘喔~~真是費了好一番工夫啊。好像是被攻擊時弄壞了同步裝置,好死不死就只有跟辛連不上。』

『我才沒有哭!』

『雖然這次不能只怪辛一個人,但你這下子可是第二次弄哭可蕾娜了喔。不要再成天亂來了,好嗎?』

接著是同伴們吵吵嚷嚷的聲音,看來他們會合了。

看樣子不管是天國也好,地獄也罷,都在排擠他們每一個人。眼睛轉過去一看,一個機甲戰鬥服集團從還在空中的多用途直升機探出上身揮手,另外在大約超過三公裏外,有個高個子人影從原本是丘陵的地方,一副無所事事的樣子走過來。

至少這次,似乎……

沒有任何人——先走一步。

辛松了口氣,頓時渾身虛脫。幾天來的疲勞,加上方才戰鬥的極度專注帶來了副作用,辛感到輕微暈眩而閉起眼睛。恩斯特似乎全都看穿了,說道:

『辛苦你了,辛。在占領橋頭堡之前就交給先遣隊,你稍微休息一下。』

「——了解。」

『還有,芙蕾德利嘉。回去之後我會好好教訓你一頓,做好心理准備吧。』

芙蕾德利嘉喉嚨發出「咕」一聲。

她求助地擡頭看辛,因此辛平淡地對知覺同步的另一頭說:

「我找個貨櫃裝箱送還給你。」

「唔!辛耶!汝想背叛余嗎!」

『啊哈哈,麻煩你喽,做哥哥的。』

最後留下一絲笑意,同步切斷了。

芙蕾德利嘉賭起氣來,把臉別向一邊。

「……余就算與本隊會合也不回去,要等到汝等回聯邦時,余才能回去。」

「你不需要再當人質了啊。」

「似乎是呢。」

芙蕾德利嘉用鼻子哼了一聲,然後扭轉脖子仰視辛。由于辛在狹窄駕駛艙中讓芙蕾德利嘉坐在大腿上,她這樣做,就變成靠在自己的胸前。

「那個芝麻小官指派的人,簡直好似算准了最不知趣的時機來打擾汝,但汝不報上名號不要緊嗎?那人乃是汝在共和國時的指揮官吧?」

「……我應該沒跟你提過少校的事吧。」

講到一半,辛察覺到了。經她這麽一說……

「汝忘了余的力量嗎?余所繼承的血統之力,能夠窺見相識者的現在與過去。」

……是這樣沒錯。

一雙紅瞳如同小貓看到眼前有只小老鼠,愉快不已地閃閃發亮,看樣子最好別問她具體來說看到了什麽。

「余能看見的記憶,乃是『看』見時對方無意識中憶起的記憶。那人報上名號時,講到汝啊,可是一反常態地吃驚啊。余心想此人或許與汝有某些關系,于是『看』了一下——……」

糟透了。

「我先走一步,是吧?……真是太好了,人家追上汝了呢。那人無怨無悔地仰慕著汝,一路來到此地,汝不跟人家報上名號好嗎?」

看到芙蕾德利嘉笑得壞心,辛輕歎一口氣。

她那副亂找人尋開心,擺明了挖苦人的態度讓辛莫名地惱火……但又覺得這幾乎是自己初次看到她露出年幼女童該有的天真表情。

「……我還不能那麽做。」

在只是彷徨尋求葬身之處,根本沒有任何前進的第八十六區戰場。

「因爲她說過會追上我們。好不容易追上、抵達了,結果卻是這副慘狀,未免太糟了。一路前進之後,她該看見的景色……」

絕非屈膝跪下,頹然倒斃的地面……

「不應該是這種戰場。」

芙蕾德利嘉歎了口氣,好像覺得很無奈。

「該如何說呢……汝也是個男子呢。」

「?」

「余的意思是,汝等這類生物碰到此種事情,總是莫名地愛硬撐面子。」

芙蕾德利嘉不高興地說,一副拿辛沒轍的樣子。她側眼往上一看,忽然揚起一邊眉毛。

「且說汝注意到了嗎?汝此時已交出答案了。」

辛覺得很意外,回看著芙蕾德利嘉。她不知爲何,兩眼得意地閃閃發亮。

「那人要前進,需要有能配得上她的景色。那人前進的道路,將是汝先行走過的道路……那麽,汝該作爲目標的終點會是哪裏呢?」

這個答案,汝此時已經自己說出來了吧……她說。

辛回看著她,只見色彩相同的紅豔雙眸,柔和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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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86-不存在的戰區-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五 9月 28, 2018 7:26 am

第三卷 -Run through the battlefront-下 終章 後會有期
『無面者呼叫第一廣域網路。』

『作戰全階段已完成。』

『作戰結束,該網路麾下全體「軍團」停止戰鬥行動。』

『即刻撤出支配領域。』



與「軍團」爆發戰爭後,首度進行的多國共同作戰,就結論來說成功了。

話雖如此,他們未能奪回「軍團」的支配區域,幹道走廊以西只掌握了以舊高速鐵路軌道爲中心的線形範圍,不過三國見解一致,認爲可以從這裏拓寬占領區域。「軍團」花上數年整治軍備,發動大規模攻勢卻未果,最終被迫撤退,短期內想必沒有余力再進行侵略行爲。

只要聯手合作,人類可以對抗「軍團」。

雖然只是一小步,卻是大大的希望。



「——話雖如此,狀況仍然不允許樂觀視之。」

在聯邦首都聖耶德爾,一個窗外零星飄雪的早晨。

站在大總統辦公室的巨大辦公桌前,西方方面軍參謀長與第一七七機甲師團師團長說道。

「西方方面軍足足損耗了六成軍力,由于正規補充嚴重短缺,只能縮短所有軍官學校、特軍校、新兵訓練基地的役期充當補充兵,然而訓練不足是無可否認的。而訓練設施也得補充同樣人數的培訓生,連帶著將導致聯邦的國力低落。」

所謂戰時的軍隊就是本身不事生産,卻狼吞虎咽地消耗物資與人命。爲了眼下的國防問題,本該用作生産活動與人口再生産的年齡層挪作兵員,將會直接削弱將來的國力。

聯合王國與盟約同盟恐怕也處于相同的狀況,況且兩國的總人口少,情況或許更糟。

「相較之下,『軍團』雖然戰鬥部隊有所損耗,但負責生産的自動工廠型與發電機型毫無損傷。而以再生産能力來說,那些家夥是可量産的兵器,這方面壓倒性強過我方……竊以爲今後戰況必然更加惡化。」

「不用斟酌用詞沒關系,少將。換句話說,如果按照現況維持漸次推進戰略,還沒奪回整個大陸,人類軍就會先勢窮力竭而敗北……對吧?」

「是的,因此有必要重新審視戰略……」

不用等那麽久,假如再來一場同等規模的攻擊,下次人類就撐不住了。

大規模攻勢的迎擊與誅滅電磁加速炮型,兩項作戰目標都大功告成,主導權卻始終握在「軍團」手裏,疲于奔命而蒙受甚大犧牲的聯邦軍,因此做出了這個見解。

「從漸次推進改爲限定性攻勢戰略,防衛線保持現狀,同時設立並運用獨立機動部隊,集中火力排除『軍團』的重心。西方方面軍確實是將他們視爲第一人選,但沒想到閣下也提出了相同的提案。」

他們——從他們的前身來看,即使在聯邦這個軍事大國當中,也堪稱精銳。

「就是八六。用他們這些從舊共和國防衛線救出的少年兵,編組機動打擊部隊……恕我失禮,閣下向來厭惡將他們那種少年少女當成國家安甯的犧牲品,這次提案似乎有違您的理念?」

「話是這樣說,但他們自己志願從軍——而且指定要待在前線部隊,我也沒辦法。」

恩斯特注視著窗外聖耶德爾的雪景,平靜地回答。冬日早晨,首都民衆爲了准備聖誕夜慶典而開始忙碌,傳來陣陣喧囂。

「他們有他們自己的價值觀,我無權因爲可憐他們就加以拒絕。如果他們現在甯可選擇戰場,我希望能讓他們幾個同伴待在一起,況且以辛……諾贊『上尉』來說,我希望能將他安排在盡量安全的地方。」

恩斯特俯視著身旁半空中展開的全像式電子文件,補充說道。

隸屬于聯邦軍的異能者的人事檔案會蓋上專用的印章。印記還很清晰,這次的一連串作戰填滿了人事檔案的特別事項欄位。

「機動部隊除了擊破『軍團』重心之外,預定將作爲救援部隊派往周圍諸國。如果是轉戰各國,而且由外國客座軍官擔任戰鬥部隊指揮官的部隊,多少會有外界眼光介入……我可不會因爲他們是年輕有爲的警報裝置【金絲雀】,就讓人拿去做研究材料【小白鼠】喔。」

視線往側邊一看,少將表情變得僵硬,至于參謀長,則是用鼻子哼了一聲。

「這要算我們軍方無德所致了,竟然讓閣下懷有這種疑慮。」

他嘴上這樣講,臉上卻挂著故作邪惡的冷笑,偏了偏頭。

「說到這個諾贊上尉,他會接受您提到的客座軍官嗎?他將成爲那位軍官實質上的直屬部下,與其聽從前迫害者的指揮,會不會甯可選擇目前的師團?」

「我已經跟他提過了。因爲他從昨天開始休假,回家來了。」

參謀長揚起一眉,恩斯特對他聳了聳肩。

包括辛在內,極光戰隊參加了舊聖瑪格諾利亞共和國行政區的收複作戰,但收複至第一區的範圍後與敵軍陷入膠著,于是和本隊一同後退,與後續部隊做好交接,就這樣歸返國內。

讓兵員執行戰鬥任務超過一段期間後,戰鬥效率會嚴重低落。聯邦的前身是軍事國家,經年累月的南征北戰,對定期交接與休養的重要性有著正確認知。雖然短暫,總之可以讓少年少女休息一段時間了。

「我也擔心過這點,但看來沒這必要了,因爲——……」



之所以穿著軍服,是因爲這是軍人的正式服裝,辛另外披上同樣屬于軍用的戰壕大衣,走在雪前陰天的聯邦首都裏。

聖耶德爾郊外占用了廣大面積的國立公墓細雪如煙,看得見被白幕封鎖卻又微微明亮的天空,以及圍繞墓地的紫丁香小樹林,樹葉落盡,僅余黑色樹皮暴露在寒風中。蒙上白雪紗簾的黑白色彩中,成群的黑色墓碑肅然分列,之間零散地伫立著幾名年齡與性別各異的軍裝人影,可能是同一時期歸返的西方方面軍將校。

據說冬季有著這些雪花,春季是盛開的紫丁香,夏季是丁香樹下綻放的玫瑰,秋季則有滿地的爆竹紅,即使是無人造訪的英靈冢墓,也能平等地得到一捧馨香祭祀。這讓辛想起來,自己還沒看過冬天以外的國立公墓景色。

看來自己不知道的事真多。

在盡是新墳的一個角落,辛在平凡無奇的一個墓碑前駐足。

「——好久不見了,尤金。」

尤金·朗茲。

石柱上刻著這個名字與僅僅差了十七年的生殁年份,在早晨靜谧的廣大墓地中依然保持沈默,任由下了一整晚的細雪薄薄累積。

「抱歉,我來晚了。」

尤金不在這裏。

即使好歹還留下半具遺體,裏面也已經沒有他的意志或記憶。

辛能夠聽見冤魂不散的——記憶與思維的只言片語,這對他來說不是價值觀或信仰的差異,而是不爭的事實。

既沒有天堂,也沒有地獄。

死者一律平等,都會返回世界的黑暗底層。

所以他說話的對象不是別人,只不過是記憶中的尤金罷了。即使如此,自己要與他面對面談話,還是需要這個只刻了名字,千篇一律的石碑,讓辛感到有點不可思議。

只刻著名字與生殁年份的墓碑,一旦所有認識他的人全數消失,就會淪爲一份單純的紀錄。

死後……自己本身歸于空無後還想留下墓碑的聯邦軍人們如此,過去在第八十六區戰場,將救贖托付給一小塊鋁合金碎片逝去的五百七十六名戰友也是,真正想要的恐怕都不是那塊墓碑,而是某個記得自己的人。

「西部戰線跟你在世時一樣,勉強維持得住。」

辛將在墓地入口買來的花束放在墳前。聯邦正值嚴冬時節,這是在溫室培育的白百合。與磨亮的黑色花崗岩墓碑相映之下,柔和的雪白色彩更顯潔白。

賣花老婦發現辛是軍人後——畢竟自己穿著軍服,一看就知道了——說著「這是我的心意」多塞給了辛一束花。在這雪天當中,老婦從這麽一大清早,就在戰死者長眠的國立公墓門口擺攤賣花。她抿起嘴唇,擡頭挺胸,仿佛這是她的使命。

「共和國幸存的八六全都受到聯邦保護,軍方決定以他們爲中心,新設一個部隊,是專門運用『破壞神』的機動部隊。等休假結束後,我也會被調派到那裏。」

總兵員數將近一萬,相當于一個大規模旅團的兵力。

存活下來的處理終端,幾乎全都志願參加聯邦軍。

如同一年前,辛跟同伴們做出的決斷。

「——以前你問過我爲什麽要戰鬥,對吧。」

正確來說,是尤金本來想問卻被打斷,然後就再也沒機會了。

無論是辛還是尤金本人都不曾想過,那竟會是他們最後一次交談。

只有死亡,總是對任何人一律平等,來得突然。

正因爲如此,他們八六一直以來,才會堅持至少在最後一刻要死得沒有遺憾,要努力活到讓自己沒有遺憾,只懷抱著這份驕傲戰鬥至今。

而除了這份驕傲,他們目前還一無所有。

「老實說,我還沒完全弄懂。對我們來說——對我來說,我完全沒有你所說的那種戰鬥理由。沒有歸宿,沒有想去的地方……也沒有想守護的事物。」

家人皆已亡故,不熟悉該繼承的文化,出生長大的故鄉,則已經消失在被抹滅的記憶黑暗的彼端。

豈止如此,辛還以無數亡靈的悲歎爲路標,懷抱著死去戰友們的記憶與心靈,只將誅殺哥哥視爲唯一,就這麽活到今天。如今要辛正視沒有哥哥的未來,對他來說還真是有點困難。

連存在與否都不能確定的遙遠未來,或是理應近在身邊的明天,全都極其暧昧、模糊,無法預測。

辛還沒有任何願望,以及想追求的事物。

只不過……

「但是,我想讓他們……我約好要帶他們走到最後,而我想我應該明白了,我想讓他們看到的,並不是戰場。」

還有一年前,辛曾經對她說過要先走一步的少女。

在那之後,她獨自在共和國的戰場上求生存,一路走來只爲了追上他們。如果好不容易追上了,看到的卻是力盡身亡的戰場地面,那實在太過殘酷。

執行特別偵察任務之前,他們最後一次交談的那晚。當時辛以爲有人伸出援手的可能性幾乎爲零,但仍希望她能活下去——並不是希望她見識到那種慘狀。

「……你提過大海。」

不知在什麽時候,眼前的他,曾經說過想讓沒看過海的妹妹欣賞那片景色。

讓她見識還沒看過的未知事物。

「我並不想看海,但是,我會想帶人去看海。我希望能讓他們看到未知的,不曾看過的事物。我想,我目前就用這個當戰鬥理由吧。」

因爲現在這個遭到「軍團」封鎖的世界,無法實現這個願望。

理所當然,墓碑不會有任何回應,其中沒有留存半點尤金的亡靈。

即使如此,辛仍然覺得那個平易近人的善良同梯——似乎會笑著對他說:「不錯啊。」

「我還會再來的……下次我來,再告訴你一些你沒看過的事物吧。」

墓碑沒有回答。

取而代之地,機械亡靈們的悲歎鑽進了這片靜谧之中。受困于戰場的戰友們的片段思維,一邊用最後的遺言連聲悲歎,一邊四處彷徨尋求解脫。

我知道。我一樣不會忘了你們。

辛無聲無息地轉身離開,踏出一步的瞬間,仿佛有個人影映入視野邊緣,那既像是尤金,又像是早已消逝的哥哥。目光轉向前方的一刹那,在大雪紛飛的紗簾後方蓦然回首的長發少女,剪影看來既像凱耶,也像是不知不覺間追上自己的她。

他向返回歸宿的死者告別,追逐著彷徨于戰場無法歸去的亡靈,以及不知不覺之中並肩前行,還沒來到這裏的戰友。

在永眠中安息的英靈們,于下個不停的細雪中,保持沈默——目送邁開腳步的死神。

「國立公墓」入口前面總是有同一位老奶奶在賣花,她都會說:「這是給哥哥的。」總是多送她一束花。

妮娜抱著對嬌小身子來說太大的百合花束,走在已經走熟的,通往哥哥墳墓的路上。

經過這半年多,妮娜也終于漸漸明白所謂的「死去」就是哥哥再也不會回來,再也見不到面的意思。

聽說哥哥是被人殺死的,也就是說,是某個人害他回不來的。

這讓妮娜好悲傷,好難過,實在承受不住,于是寫信問那個人爲什麽這樣做,但直到現在都沒收到回信。也許是因爲那個人很壞,所以不肯回信,也有可能是信沒寄到。

據說「戰爭」情況變得非常糟糕,有很多人都跟哥哥一樣過世了,所以說不定那個壞人也死掉了。

妮娜心想,假如那個人在天堂遇見了哥哥,希望他可以好好說聲對不起。哥哥人很好,所以一定會原諒他,然後他們可以在天堂做好朋友。

因爲討厭一個人——會讓心裏帶刺,心很痛,一定不是一件好事。

這時,妮娜在哥哥的墳前,看到不同于雪花的冰冷雪白,有一團柔和的乳白色。

妮娜小步小步地跑過去,抱起那團白色……是百合花束,上面還沒積雪,一定是剛剛才拿來獻花的。

她環顧四周,在墓碑的狹縫間,有個已經走遠的人影映入眼簾。那人個頭比哥哥高一點,是個年齡跟哥哥差不多的少年。

他跟妮娜最後看到的哥哥一樣,穿著鐵灰色軍服。

妮娜覺得好像在哪裏見過這個人。

好像曾經在哪裏——跟哥哥一同歡笑。

「……那個……」

妮娜不由自主地發出細微呼喚,但聲音傳不到降雪紗簾的另一頭。

很高興你來?

很高興你記得?

還是——很高興你沒有像哥哥一樣死去,活著回來?

年幼的妮娜不知道爲了什麽,但仍強烈地覺得有句話一定要說:

「那個……非常謝謝你……!」

在吸音的落雪中,年幼少女不懂得如何大聲喊叫,聲音完全傳不出去。

即使如此,在細雪的另一頭,她覺得那個朦胧的人影,仿佛微微回首了一下。



「破壞神」與他們忠心的仆人,長眠于旅途盡頭的春季花園。身穿聯邦軍鐵灰色軍服,年紀應該相仿的少年軍官穩重地笑著。

「初次見面……這麽說似乎不太恰當。不過,這的確是我們第一次面對面相見。」

這句話爲何說得感慨萬千,蕾娜尚無從得知原因。

「好久不見,管制一號。我是齊亞德聯邦軍上尉——前先鋒戰隊戰隊長,辛耶·諾贊。」

蕾娜完全愣住了。

白銀色的大眼呆滯地瞪大,蕾娜擡頭看著如此報上名號的少年。

對方與自己年歲相仿——才剛從軍官學校畢業,年紀輕輕就已經兩度升官,獲得上尉的階級章。他有著夜黑種的漆黑發色與焰紅種的血紅眼瞳,加上端正到略顯冷漠的白皙容貌。

蕾娜沒見過他的長相。

他們留給自己的照片畫質太粗糙,而且拍的是遠景,結果沒有一個人的臉看得清楚。

但是,聲音就……

這道靜谧又平穩,雖然有些冷漠,聽起來卻很舒服的聲音是——

「……辛……?」

果不其然,少年笑了。帶點苦笑的味道。

「你還是第一次這樣叫我呢。對,是我,米利傑『少校』。」

「你還……活著……」

「是的,我又沒死成了。」

無論是這種有些冷淡的聲調,還是過分露骨的講話口氣。

蕾娜忍住差點奪眶而出的眼淚。

她不願因爲淚眼婆娑而看不清楚,因爲她覺得一旦眨眼——對方好像會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地,她努力擠出笑容。

恐怕笑得很醜,但她管不了那麽多。

兩年了。

共和國停滯不前,最後終告毀滅的這兩年——他們有過什麽樣的遭遇?

他們翻越「軍團」遍布的支配區域,抵達異邦之地,穿起不同于母國的軍服。

只不過不用問也知道,他們這兩年來,必定一直在戰鬥。

因爲他們說戰鬥到底是一種驕傲,是笑著踏上旅程的。

「……我一直在追你們。」

紅瞳加深了笑意。

「我知道。」

「我追上你們了喔。」

「是的。」

他那恬靜的聲調——不知爲何,蕾娜不覺得有睽違多久。

蕾娜用雙手握住對方伸出的手,淚水終于不聽使喚地滾落,但臉上自然地浮現了微笑。

這句話本來沒機會說。

可是——終于能說出口了。

「今後——我也會與你們一同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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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五 9月 28, 2018 7:27 am

第三卷 -Run through the battlefront-下 後記
向長距離武器伸出關愛之手!大家好,我是安裏アサト。

重炮或飛彈在戰鬥機器人作品中最容易遭到冷落,應該說甚至常被當成空氣,但我覺得可以給它們更多活躍空間。偶爾我也想看看王牌座機被大範圍火力炸得不留情面又不講情調的樣子,超想看的。

事情就是這樣,這次的敵人是……

列車炮

搭載

電磁加速炮

這樣!現代超長距離炮「電磁加速炮」與第二次世界大戰超長距離炮「列車炮」夢幻同台!

……嗯,對不起,我就只是想這麽做而已,才不管什麽真實性呢。

然後,讓各位久等了。

爲各位送上《86》第三集「—Run through the battlefront—(下)」。

這集「—Run through the battlefront—(下)」在初期大綱的階段,本來是更輕松的故事。

因爲第一集實在太沈重了,所以我原本打算如同標題,把這集寫成八六們疾馳于全新戰場的爽快戰鬥且兼具娛樂性的故事!本來是這樣的。

誰知道一開始執筆,才發現根本不是那麽輕松的故事。

讀者只要讀過本篇就會知道是怎麽個不輕松法,但以作者我本人來說,最震驚的是辛有夠會破壞初期大綱。不只劇情發展,連結局都變了,結果初期大綱只剩下「敵人是電磁加速炮」這個要素,這到底怎麽回事……!

這次也來點注釋。

·尼塔特

裏海怪物+世界最大級運輸機An225夢想式【Мрiя】的規格+B2幽靈匿蹤轟炸機的外觀,就成了這個惡魔合體式的産物。附帶一提,這個武器類別是真實存在,但規格與用途都是我胡謅的。

嗯,我就只是想這麽做而已,才不管什麽真實(略)。

·高興了吧,這是你們最愛的地獄

第七章最後部分的這句台詞,來自決定推出漫畫版時責任編輯清濑氏講過的話(我先聲明,這並不是發生了什麽可怕的狀況,只是開個小玩笑說「接下來會很忙喔」這樣)。當我聽到這句話時就下定決心,一定要讓軍曹之類的人來講!于是保留到現在才用。

·菲多

只講清濑氏有厚此薄彼之嫌,所以也提一下同樣擔任責任編輯的土屋氏。

在第一集遭到擊毀的菲多之所以在第二集複活,一半是因爲Ⅰ—Ⅳ老師的設計造型實在太可愛,一半則是因爲土屋氏很愛菲多。

畢竟土屋氏可是每次開會,都問我菲多會不會複活呢……

最後是謝詞。

責任編輯清濑氏、土屋氏,感謝兩位這次又從旁協助失控暴沖的我與不斷迷失方向的辛,一再精准指出問題所在。

しらび老師,這次幾乎整本都是戰鬥場面!所以讓您畫了好多帥氣的插圖。把很多問題都丟給您處理,真是抱歉。

Ⅰ—Ⅳ老師,這次有兩種大家夥,真有看頭……!您當初接下機械設計的工作時,我就想找機會讓超長距離炮登場。真是太感動了。

負責漫畫版的吉原老師,每當拿到您精致的角色草圖和魄力滿點的漫畫分鏡,總會讓我迫不及待想一讀爲快!真希望連載能早點開始,好想趕快看到啊……!

然後是賞光買下本書的各位讀者。感謝大家一直以來的支持。到了第三集才終于將焦點放在辛的心理層面上,希望各位今後能繼續疼愛他。下次的第四集,我一定要寫個輕松愉快的故事!總算相會的他與她還有八六們之間七嘴八舌鬧哄哄的輕松小品!下次再見了!

那麽,願本書能暫時將各位帶往那追逐落日的征途,那彷徨于火紅夕陽與碧琉璃般暗夜的他的戰場。

後記執筆中BGM:青岚血風錄(ALI PROJEC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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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Run through the battlefront-下 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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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五 9月 28, 2018 7:27 am

第三卷 -Run through the battlefront-下 A店特典
最後,部隊中包括自己在內只有十幾人幸存下來。

戴著鏡片破碎歪曲的黑綠色眼鏡的炮兵指揮官,在建造橋頭堡的喧囂中忸怩地行走著。無論哪支部隊都有似曾相識的一幕。

當看到宿營盡頭的熟悉面孔後就移步過去。

「機甲。你那邊沒事吧」

「我沒事」

被搭話後他就停下腳步。不必怎麽打量,自從作戰結束後年邁的步兵指揮官就擺著一副陰沈的樣子。

而年輕的機甲指揮官沈默著看向前方,面無表情的用下巴示意。

「要是他們也沒事就好了,……我原本也想這麽說,要是你們能盡早摧毀那個怪物就好了」

那是不久前發生的事情。

「……嗯」

北極光戰隊所劃分的一角的區域,龐大的菲德在一旁待機,萊頓停下了腳步。准確來說是他看到了菲德旁邊那道細長的身影。

在菲德擋住陽光形成的遮陰面的一旁,秋天的陽光把集裝箱曬得變色,辛就那樣直接靠在那裏睡著了。

這家夥真是的……萊頓是拿他沒轍了。

作戰結束後,辛通過感覺同步

Para-Raid

說危機已經解除了,雖然不知道具體情況但他還是搞定了。大概也是松口氣的緣故吧……這幾天行軍所産生的疲勞與先前戰鬥時精神極度集中帶來的精神疲憊相結合,不知覺間他就睡著了。

就他自己來說也是累壞了吧。白天的太陽很暖和,雖說是在軍營中,但毫無防備地呼呼大睡,都不禁對他的那副模樣歎了口氣。

……不過,的確也有點累了,而且現在還是個好天氣。萊頓與戰隊其他成員的〈毀滅之力

Juggernaut

〉都在戰鬥中損壞了,現在也是閑得沒事。

所以休息時間還是得好好休息。

「菲德,借個角落給我歇會」

「哔」

「……哎呀?」

從後方飛來的維修班就如其名正在對〈毀滅之力〉進行維修,正在一旁觀察的格雷特身旁走過一個小小的身影。

只見弗雷德莉卡用纖弱的身體費力地抱著幾張軍用毛毯。

「怎麽了?拿這麽多東西」

「啊啊,是格蕾特啊。汝沒事就好。……什麽」

不過厚實的毛毯還是很重。在小手腕重得哆嗦的同時,弗雷德莉卡還有點小得意,安心般聳了聳肩膀。

「只是想幫哥哥姐姐們的忙啦,僅此而已。不過汝的手不嫌麻煩的話,余也不會介意哦」

炮兵指揮官和機甲指揮官對眼前的一幕感到無語。

這種情況很少見,在運輸型無人機所遮擋陽光産生的陰影中。五名十幾歲左右的少年少女們就這樣互相依偎著入睡。

可能是太累的緣故,哪怕周圍充滿了喧囂也沒有要醒過來的樣子。或許也有人注意到了這點,笨拙的給他們蓋上了毛毯,仔細看的話就會發現充當部隊吉祥物的少女也縮到五人中間的黑發少年的毛毯那裏睡著了。

說起來,這群還是孩子的少年兵。

卻肩負著聯邦與人類的未來一一……。

「之前就聽說他們只是一群小鬼頭。……但沒想到還真是群小鬼」

共和國的怪物,看起來也不是那回事。

機甲指揮官的身體顫抖了一下。低著頭似乎隱藏著什麽。

「混賬啊,要是不說出來的話還不會知道會有這種事情……!」

「……」

的確是非常離譜的事情。我也知道……。

睡得很熟的少年們自然不會有什麽反應,只有無人機把圓形的光學傳感器移向這裏,發出“哔”的一聲電子音。就像守護著主人熟睡的孩子的大型犬一樣,牽制著靠近的人。

回顧了一下,炮兵部隊指揮官說

「機甲。走吧。本次作戰最大的功臣是他們。在休息時間打擾他們也說不過去,但下次……下次要告訴他們,他們的幫助是必要的。我們一直都在爲此而努力,今後也一樣」

「……啊啊」

盡管低著頭,機甲指揮官還是淡淡笑了一聲。

「也是啊。畢竟都是群小鬼……至于那個小鬼,下次就別那麽叫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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