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王子的赤字國家振興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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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五 12月 14, 2018 7:43 am

◆◇◆

吉拉特金礦山的特征在于,山脊以最重要的開采場爲中心,呈弧線狀延伸開來。從上空俯瞰的話,可以發現地勢有如一條彎曲的動物尾巴。

礦山山頂附近斜坡相對較多。話雖如此,頂上都是石頭和碎砂,開采礦石一般是在半山腰的坑道附近。到山頂的人幾乎沒有。──直到之前爲止。

如今,納特拉王國軍的大本營設立在礦山山頂上。

「呀,真是壯麗啊」

從大本營往山腳處眺望,維恩發出感慨。

映入他眼簾的是圍礦山布好陣勢的瑪登大軍。數量正好三萬。

「五千對三萬。正常考慮的話真是令人絕望啊」

站在一旁的妮妮姆歎氣道。五千指的是據守在礦山的納特拉方面的兵力。

雖然爲了打好防禦戰事先在礦山內儲備物資,精心地做好了許多准備──即便如此兵力差還是令人絕望。

明明如此,維恩和妮妮姆卻毫無悲壯感。

「礦山正面兩萬五千,背後五千,大概是這麽個布置」

「礦山背後是峭壁無法攀登呢。不過就算是這樣,背後的布陣也太多漏洞了」

「嘛,也不怪他們」

維恩一臉看透了的表情。

「敵軍的目的不在于全殲我方。不如說我們能從背後溜走的話敵軍還舉手歡迎呢」

但這也正是坐擁壓倒性優勢的敵軍的弱點所在,維恩對局勢洞若觀火。

「妮妮姆,其他人呢?」

「已經集合了」

「好,那麽開戰前最後開一次會吧」

這麽說著,維恩和妮妮姆走向布置好的帳篷。

「德拉烏得將軍,我軍布陣完畢」

「辛苦了」

維恩的納特拉軍從山上俯瞰山下的時候,瑪登軍也在仰視著山頂。

充分發揮瑪登的財力聚集起的兵士有三萬。這樣的大軍在瑪登的曆史上也稱得上是屈指可數,即便是德拉烏得也是第一次掌管如此大軍,然而從他端正的臉上看不到一絲緊張或不安。

他如今的感情更接近于憐憫。

「面對我國大軍,比起逃跑竟然優先選擇籠城……愚蠢至極」

「應當贊許他們的勇氣,不是嗎?」

副官隨之奚落道,德拉烏得不忍心地搖搖頭。

「這甚至稱不上是匹夫之勇。對方連客觀地衡量雙方的戰力差距都做不到。真是的,真像野獸般蒙昧無知的話,起碼應當知道知難而退,還能減少不必要的犧牲」

「不愧是將軍,對敵軍也施以同情,真是宅心仁厚。」

「這才不是和人打仗,而是用三萬大軍狩獵野獸的勞作啊,自然要同情他們」

德拉烏得看向礦山的山頂。

「不留痛苦地解決他們。這是我們唯一能留給對方的仁慈」

「──和計劃一樣」

維恩在軍議上的第一句便是這個。

帳篷裏聚集著納特拉軍的指揮官們。當然,拉庫魯姆和哈加爾也在場。

他們毫無動搖。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維恩不是在虛張聲勢。

「不枉費我在對方的王宮裏進行煽動。敵人毫無疑問打算快速解決戰鬥」

「用龐大的兵力壓制我軍,如果我們逃跑了自然最好,不逃的話則憑借兵力差一舉拿下礦山。這便是敵軍的算盤」

「沒錯。這樣的話我方有十足的勝機」

對與維恩率領的納特拉軍而言,最壞的情況是敵軍用小股兵力與納特拉打持久戰。

不派大軍,而是憑數千人左右的軍隊戒備礦山,同時,不停妨害以礦山爲據點的納特拉軍的補給和交易。

礦山周圍大部分都還是瑪登的統治區域,礦山基本上處于孤立狀態。維持守衛礦山的兵力並非易事。像軟刀子殺人一樣步步緊逼的話,毫無疑問納特拉軍會先敗北。

然而瑪登沒有這麽做。被敵國掌握金礦山這一命脈的不安讓他們沒有選擇這種方案。

「對方湊齊三萬士兵一定相當勉強。維持軍隊的費用自不必說,國境的防衛也一定變薄弱了。這樣一來,這三萬士兵無法堅持太久。大概一個月是他們的極限」

這是結合密探傳回來的情報後得出的結論。准確度很高。

並且堅守一個月等瑪登撤軍以後,納特拉軍會因爲擊退對手自尊心得到滿足,瑪登方面則會重新認識到用武力奪回礦山是多麽困難。

(到了那時,第二次和談的機會就……!)

這次絕不放跑機會。

心懷決意,維恩說道。

「諸位,出征了。──艱苦的一個月要開始了」

◆◇◆

最先行動的,果然是瑪登軍。

礦山正面有三條山道。瑪登士兵們同時從三路開始進軍。

理所當然的,所有的山道都有納特拉士兵在守候,隨即響起交鋒的刀劍聲。

「跑起來!踩著同伴的屍體也要前進!」

「快停下!把他們踢下去!」

雙方的士兵互相怒吼,指揮官接連發號施令,雙方打得十分火熱。

第一次的攻防可以說是勢均力敵。進攻方和防禦方都拼盡了全力。

「納特拉還挺能打的」

「哈哈哈,看來被逼到絕路十分拼命啊」

「這股氣勢能持續多久真是令人期待」

認爲首次交鋒就能擊潰敵軍的瑪登指揮官們對眼前出乎意料的戰局抱著這樣的感想。

他們感到綽綽有余。敵軍的奮戰說到底只是暫時的,只要體驗到我方壓倒性的兵力,遲早會感到不安。

(看來不出數刻就能打到礦山三合目的地方啊……)

【譯者注:合目是日語中的計量單位,一合目=山腳到山頂距離的十分之一】

本來在王國作出了一周內打下礦山的承諾,看樣子或許半周不到就能搞定。想到不久後就能凱旋回國,德拉烏得微微笑了笑。

正如德拉烏得預測的那樣,士兵們逐漸習慣戰場的氛圍,戰局發生了變化。

然而,和德拉烏得的預想背道而馳。

「……這是怎麽回事」

瑪登軍節節敗退。

「到底發生了什麽……」

培林特從山頂眺望下方的戰局,不由得感到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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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五 12月 14, 2018 7:44 am

因爲戰爭,無法參戰的礦山住民都撤回了納特拉王國,留下來的只有征召入伍的住民。可是他們因爲沒受過像樣的戰鬥訓練,基本都作爲工程兵參與進來。

培林特作爲他們的主心骨留了下來,像這樣處于戰局的中央──然而他心中充滿了不安和疑問。

敵軍有三萬。這可是三萬啊。聽到這麽多人要攻打過來的時候,培林特認爲注定要死了。可如果自己還處在瑪登的管理下,再過數年也遲早是死。既然如此,爲了報答王太子殿下的恩情而死倒也不錯──這麽想著培林特留了下來。明明是這麽想的。

「爲什麽我方能保持優勢……?」

戰局出乎了他的預料。以山道上建築的防禦工事爲中心的納特拉士兵竟然在接連擊退沿著山道進攻過來的瑪登士兵。

正當培林特困惑地眺望著地上的時候,傳來了一個聲音。

「理由有好幾個」

培林特嚇了一跳,回過頭來。

「王、王太子殿下!?」

「無需拘謹」

維恩用手制止急忙想要跪下的培林特,站在他身邊。

「首先,士兵的強度不同。你看看瑪登軍的後方,有一團白色的東西對吧」

「是、是的。那是……?」

「那是敵軍統領德拉烏得靡下的精兵。甲胄反射的光線導致看上去像是白色的。與之相比,你覺得山腳下正在戰鬥的瑪登軍如何?」

「……都沒有像樣的裝備呢」

「正是如此」

維恩點點頭。

「瑪登軍的大多數士兵是用金錢征來的農民。德拉烏得不舍得派出精兵,而是讓沒受過訓練的農民打頭陣。相比之下我方士兵被帝國的練兵法鍛煉過,並且曾擊敗過一次瑪登軍,自信心不輸任何人。區區雜兵是擊不退我們的」

而且,維恩繼續說道。

「這個時節經常會吹起從山上往下刮的風。托風的福,我方的弓箭順著風勢能射到敵軍深處,敵軍的弓箭反而半途墜落。我方還在山腳下的敵人觀察不到的地方搭建了防禦據點和空壕,弱化敵人的攻擊。──但不管如何,最重要的還是這個地形。」

「地形嗎?」

「五千對三萬。光看數字確實很恐怖,你往下看。現在在交戰的兵士有多少?」

培林特聽維恩一說才注意到。敵軍有三萬,可大多數都包圍在附近呆站著。實際在戰鬥的士兵最多也就數百人。

「山道狹窄。根本不可能鋪滿上萬士兵。結果只能從五千人和三萬人中各選出數百人發起進攻。很可笑吧,培林特。他們好不容易集齊的士兵有幾萬人是吃閑飯的」

「這樣啊……讓我們礦工刨礦山的地表,急忙把山道以外的地表弄成斜坡,原來是出于這個原因嗎?」

「就是這樣。身無寸鐵輕裝上陣的話還好說,佩戴刀槍可很難走過這個斜坡。想要沿山壁爬上來,還得對上納特拉士兵。于是他們不得不使用山道」

「恕鄙人愚笨,瑪登兵有沒有可能鋪設新的道路呢……?」

「目前應該不會」

維恩對培林特的提問搖了搖頭。

「要是沒山道估計就這麽做了吧。或者山道再窄一些,又或是只有一條的話,他們還會考慮鋪設道路。可現在山道有三條,對于戰鬥來說足夠了。鋪設新的道路不僅需要時間還需要工具。」

維恩咧嘴一笑。

「所以貪圖省事,避重就輕,選擇將就。幹脆就這樣憑硬實力壓垮對方──讓敵軍這麽想,便是我的應對手段。」

「……」

解釋了這麽多,培林特總算理解了。

少年不是空有溫柔的人,更不是出于愛民之心選擇了粉身碎骨的抗爭方式。而是因爲他腦裏有著常人所不能及的深遠考慮,並且看到了通往勝利的路徑。

「好了,閑聊就到此爲止。培林特,那件事怎麽樣了?」

「啊……是的!已經竣工了,隨時可以使用」

「非常好」

維恩的視線停留在某一處。他看向的是瑪登的司令部,以及應當在內的總指揮官,德拉烏得。

「大概現在正爲意料之外的事態煩惱吧……不過,再稍稍讓我利用下你吧」

◆◇◆

「──真是荒唐透頂!」

帳篷裏傳來德拉烏得的怒吼聲。

其他的指揮官們低著頭一言不發。每個人都縮著身子,深怕被總指揮德拉烏得的怒氣波及。

「這可是三萬對五千啊……!我方明明占據如此優勢,爲何連敵人的一個山頭都打不下來!」

距離開戰已有三天。

然而瑪登軍的成果可以說是幾近爲零。

調查顯示,納特拉軍在山的一合目到三合目,以及每個重要位置都分別設置了中心防禦據點。在礦山內部大量儲存物資,經由據點快速送往前線,以此維持戰線。

據點防守穩固。每個據點前方都挖有空壕,刨出來的土用于砌牆。據點旁的士兵也展現出了勇猛的作戰,采用巧妙的配合作戰擊退試圖越過空壕的瑪登士兵,感到疲勞或受傷時則馬上換上後方人員。

瑪登方面的准備不足也造成了很大影響。換言之,納特拉軍是把山改造成了城塞,可瑪登准備的卻是野外作戰用的裝備,不適合攻城戰。

當然也考慮過是否還有其他進攻手段,對方的防禦陣是否有空子,做了許多調查──可是皆徒勞無功,戰局陷入泥潭。大軍如今每天消耗大量物資,戰況缺乏進展,士氣逐漸低落。

「可惡的野蠻人……!」

德拉烏得的怒火遲遲難熄。竟然被自己眼中的野蠻人玩弄于鼓掌之上。盡管表面上因爲憤怒看不出來,可德拉烏得的自尊心其實受到了很大傷害。

就在這時,傳令官闖入帳篷內。

「十分抱歉!」

「所爲何事!現在可是軍事會議的時間!」

傳令兵在德拉烏得急躁地怒視下,渾身發抖地說道。

「部下罪,罪該萬死。然而,負責調查周圍的士兵傳來了重要的情報……」

事出有因的話也不好責怪對方。德拉烏得微微咂舌,催促傳令兵繼續說下去。

「什麽情報」

「遵命……其實是,我軍發現了一條可能通往礦山內部的舊礦道」

「什麽!?」

指揮官之間響起一陣騷動。

「詳細彙報。地點在何處!?」

「喂,把礦山附近的地圖拿過來!」

帳篷裏的人急忙鋪開地圖。

地圖上畫有占據主要位置的礦山,以及以沿礦山呈弧線狀延伸開來的山脊。傳令兵指出的地點在山脊的尾部附近。

「在尾部的這個地方發現了一個洞窟,調查之後發現有一條人爲開采出的礦道」

「洞窟裏面有什麽不自然的痕迹嗎?」

「是的。根據發現礦道的士兵所說,有可能是在挖掘礦道內部時發現通往洞窟,因此廢棄了這條道路」

「礦道通往哪裏,還未確認嗎?」

「似乎通向很深的地方,然而還未確認。因此先來請示」

傳令官就此噤聲。在場的指揮官們彼此交換視線。

突然在困境中出現的,一條有可能通往敵軍心髒的道路。在場所有人都確信,此刻做出的應對會成爲戰爭的重要轉折點。

「德拉烏得將軍,應當立刻發起調查。如若礦道確實連結敵軍內部的話,戰局將瞬間逆轉」

「不需要磨磨蹭蹭的調查,直接派兩千左右的兵力前往如何?幸好──雖然有些難以啓齒,可後方畢竟有許多待命的士兵。撲空的話直接讓士兵們撤回來即可。」

「出動太多兵力有可能被敵方察覺,不是嗎?可不能錯過這麽難得的好機會啊」

指揮官們接二連三的交換意見,德拉烏得安靜地聽著衆人的提議,最後低聲說道。

「──好,決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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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五 12月 14, 2018 7:46 am

◆◇◆

開戰已有一周。

戰場上彌漫著奇妙的厭倦感。

無法打破防禦的瑪登軍,和據守在有如城塞的礦山中的納特拉軍。兩軍交鋒在第三天迎來頂峰,隨後陷入膠著,雙方互相對峙的情況變多了。

今天也一樣,在山道的入口附近零散地交鋒過後,夜色降臨,兩軍做好野營的准備,安排好放哨的士兵便進入了夢鄉。

深夜,突然傳來動靜。

地點位于瑪登軍發現的山脊尾部的洞窟。

洞窟四周被樹木掩蓋,視界很差。再加上雲層遮蓋了月亮,黑暗得讓人有些毛骨悚然。至于洞窟內部,更是充滿濃厚的陰暗的氣息。

此刻,有什麽東西像從洞窟中滲出來一般現出了身影。

不止一個。兩個、三個,一個個身影無聲地顯露出來。數量迅速漲至十來個──

「──點上燈火!」

照明用的火把點亮洞窟四周。

洞窟前出現了數十個人,他們由于震驚睜大了眼,另一邊,百人以上的瑪登士兵手上拿著火把,包圍了他們。

「這是陷阱!快回洞窟!」

數十人集團中的某個人在洞窟前喊道。

「快追!一個人都別放過!」

另一邊,包圍了他們的瑪登士兵中也有人喊道。兩個集團分爲追擊方和被追擊方,同時展開了行動。

(和德拉烏得將軍預測的一樣……!)

親自參與這場追趕,露出得意笑容的是負責此次行動的指揮官──安古力魯。

開戰後第三天,得到這個洞窟的情報,德拉烏得曾說過。

「首先,我們不清楚這個洞窟的礦道是否真的連結礦山內部。但如若真的通往內部,納特拉軍一定知道這條礦道的存在。」

「……確實如此啊」

納特拉軍占領礦山時應該調查過內部環境。加上手底下有礦工在礦山工作過。注意不到就太反常了。

「如此一來,納特拉軍可能采取的對策有兩個。一是封鎖這條礦道以防止敵軍通往心髒部位,二是反過來利用這條礦道。我認爲對方選擇了第二種做法。」

「這是爲何?」

「礦道不但能當作萬一時的逃跑路線,還可以用于隱秘出兵偷襲我軍。礦道敗露的話,敵軍一定會立即封死,然而對方沒有這麽做,說明把礦道留作了後手」

「那麽應如何是好?果然還是立馬派出兵力往裏突擊嗎?」

「不,這裏暫且給對方設置一個陷阱。」

德拉烏得邪魅一笑。被自己視作野蠻人的納特拉軍反將一軍,內心感到屈辱的德拉烏得打算給納特拉軍布下陷阱,以此撫慰自己受傷的自尊心。

其他指揮官們多少也有著同樣的心情,因此沒有人對德拉烏得略微缺乏冷靜的考慮提出指摘。

「從現在開始,停止主動進攻,維持對峙局面」

「這,這真的好嗎?」

「無妨。我軍放緩攻勢的話,納特拉的野蠻人一定會看准這個機會前來擾亂我軍。等到那時,如果礦道真的和內部相連結,敵軍極有可能利用那個洞窟。……安古力魯!」

「在!」

安古力魯馬上行了個軍禮。

「從此刻開始,命你率五百士兵潛伏洞窟四周。待到敵軍從洞窟中出現時,一舉全殲,乘勝追擊突入內部。敵軍如今能壓下我軍攻勢無非是因爲占據了地利,平地交鋒根本不足挂齒。敵軍兵微將寡,對他們而言,哪怕是僅犧牲數十個兵士也算是慘重打擊」

「請交給部下!必定把洞窟中鑽出的蠢狗用以祭旗!」

就這樣,安古力魯洞窟四周潛伏了四天,迎來了今天的夜晚。和計劃一樣,安古力魯此刻追趕著逃回洞窟裏的納特拉士兵。

「追上去追上去!不要放跑敵軍!」

安古力魯邊向士兵發號施令,邊單手拿著火把奔跑在陰暗的洞窟裏。

洞窟內的礦道毫無疑問通往內部。只需帶著士兵突入內部,從礦山內部擊潰納特拉軍,首功就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話說回來,敵軍溜得可真快)

安古力魯對此既欽佩又覺得可笑。

本以爲給沖出洞窟的敵軍來了個攻其不備,沒想到敵軍竟然迅速逃回洞窟裏,結果一個人都沒抓到。

(正確的做法應當是留下數人殿後,其他人趁機回去彙報情況。沒想到竟然愛惜自己的性命轉身就跑,畜生就是畜生。)

腳速倒是有畜生的樣子。明明是在缺乏光亮的洞窟裏還能徑直地往深處跑去。

(──呣,那個是)

映入安古力魯眼中的是位于洞窟深處的礦道。點燃的篝火照亮礦道四周,只見納特拉士兵一口氣往礦道方向逃去。

「他們逃往礦道了!快追!」

安古力魯命令手下的士兵,同時有些氣喘籲籲。

這也沒辦法。持劍帶甲全速奔跑的話,任誰都會變成這樣。仔細一看,周圍的士兵們也是如此。

(…….怪了?)

即將追進礦道時,安古力魯突然注意到。

那麽敵軍呢?

己方皆裝備了武器和铠甲,這也是當然的,我們是來埋伏敵軍的。

可是,走在前面的納特拉兵呢。

(……什麽裝備都沒有。赤手空拳)

進入到礦道內,繼續追趕納特拉士兵。不得不追,爲此才布下埋伏的。可是。感覺哪裏不對勁。奔跑在礦道上,安古力魯心中越發感到不安。

敵軍沒有佩戴武器盔甲,並且發現中埋伏後毅然選擇了撤退。明明雙方有著數十公斤的負重差,卻一直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難道說)

安古力魯往前追趕,一邊追趕一邊回頭確認。跟在自己身後的士兵有數十人。礦道狹窄,事到如今也無法下令停下或掉頭了。

(我,被引誘到)

然而就在下一個瞬間,上方響起轟鳴聲,隨著一陣猛烈的沖擊,安古力魯的意識消失在了黑暗中。

◆◇◆

「──失敗了?」

聽到傳令官帶來的消息,德拉烏得大驚失色。

「是的……按您的指示埋伏在洞窟周圍的時候,發現數十名納特拉士兵出現在洞窟中。隨後安古力魯隊長帶隊追趕敵兵,然而抵達洞窟內部的礦道時……」

「抵達礦道,然後怎麽了。發生了什麽!」

「……塌方了。因爲坑道崩塌,先行抵達礦道的安古力魯隊長及士兵一百余人,皆死于塌方」

「……」

德拉烏得嘴唇顫抖,捏碎了手中的木碗。

「豈有此理──可惡可惡可惡!」

踢翻眼前的椅子,憤怒地砸著拳頭,即便如此,仍不足以平息德拉烏得的怒火。

「無法領會神之教誨的狗東西們,竟敢如此愚弄我……!」

「將、將軍,請您保持冷靜」

「是、是啊。失去了安古力魯確實很可惜。可損失只是區區百人。一萬中的一百罷了。」

指揮官們說的也有道理。開戰後雖然出現了不少死傷者,但仍剩下兩萬以上的可用兵力。即便是減去這一百人,也不影響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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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五 12月 14, 2018 8:19 am

「納特拉的混蛋們現在恐怕在喝慶功酒吧。然而這不過是他們的一廂情願。用百人封住了他們的後路,可以說是我方的勝利。」

聽著指揮官們滔滔不絕地的討論,德拉烏得總算恢複了冷靜。他大大地呼出一口氣,扶起踢倒的椅子坐了上去。

「……言之有理,正如你們所說。百人,不過百人罷了。」

緊接著,德拉烏得看向傳令官。

「有辦法清除塌方嗎?」

「報告指出,起碼要花上一兩個月」

「等同于死路啊……」

德拉烏得朝帳篷的更上方看去,凝視視線前方的礦山山頂。

「趁著現在盡情撒歡吧,野蠻人。這種程度的損失,對我軍而言不痛不癢……!」

「──這個可以有啊」

正巧同一時刻,位于山頂的帳篷處,維恩笑了笑。

「真的嗎?可是只是三萬人中的一百人哦?」

提問的是妮妮姆。由于現在只有他們兩人,因此沒有使用敬語。

「妮妮姆也沒說錯,從兵力上看,給瑪登造成的損失極其輕微。雖然成功引誘敵軍到塌方地點,可礦道只有這麽點大。盡管礦工們布置得十分完美,可作爲陷阱,能有這種成果已經是很不錯了。」

可是呢,維恩繼續開口道。

「說白了,我的目標並不是敵方士兵」

妮妮姆歪了歪頭。

「不是士兵的話又是什麽?」

維恩用大拇指輕輕地戳了戳自己的胸口。

「總指揮官的心。我擊中的正是那裏」

似乎是想到了什麽,妮妮姆心領神會。

「之所以讓人去仔細調查敵軍總指揮的事情,也是因爲這個對吧」

「沒錯。簡單來說,德拉烏得這家夥是斯特拉派的精英分子,同時傾心于列貝提亞教。想都不用想,納特拉王國在他眼裏一定等同于野蠻人集團」

「……然而,開戰到現在遲遲拿不下礦山,壓力一定很大」

「就在此時,一條通往礦山內部的坑道出現在他眼前。一個挽回敗局的好機會。可是德拉烏得貪得無厭,光是派兵鎮壓滿足不了他,于是會選擇布下陷阱緊逼對手,以此來證明自己比野蠻人更聰明。」

「然後,受到了更大的侮辱對吧」

「就是這樣」

維恩看向身旁桌子上鋪開的地圖。代表敵軍的棋子密密麻麻排列在一起。與之相對,集中在礦山的納特拉棋子則顯得勢單力薄。

「我做不到五千打贏三萬」

可是,維恩又說道。

「只是打倒藏在三萬兵力後方的總指揮官的話,我能做到」

維恩伸手抓住位于地圖最後方,代表敵軍司令部的棋子。

「內心的傷痕越深,越鮮明,人的判斷就越容易出錯。每當德拉烏得自尊心受傷時,瑪登軍的行動就會變得笨拙,從而營造出對納特拉有利的局面」

看著眼前玩弄棋子的主君,妮妮姆聳了聳肩。

「我從以前就這麽想了,維恩還真是性格惡劣呢」

維恩咧嘴一笑。

「老實說,我還挺喜歡自己這一點的」

◆◇◆

「前進前進──!」

「今天一定要打下這礙眼的敵陣!」

「「噢噢噢噢噢噢噢!」」

從坑道塌方後的第二天起,瑪登軍一反常態地發起了猛烈的進攻。

仿佛像在主張之前的損失根本不痛不癢一樣,瑪登軍憑借占據數量優勢的兵力不斷向納特拉軍施加壓力,然而如此簡單的戰術反而更難應對。不管擊退敵軍幾次都有源源不斷的兵力補充過來,即便強如納特拉兵也傷亡慘重。

數日後,判斷無法繼續支撐下去的納特拉軍抛棄了礦山一合目附近的三條山道旁的防禦工事,退兵到上方。

總是一臉不快的德拉烏得在聽到報告後難得地露出了笑容。瑪登的士兵們則終于品嘗到戰果,全軍上下都松了口氣。

──維恩沒有放過這個機會。

「拉庫魯姆」

「臣在」

夜空中,月亮高挂。維恩和拉庫魯姆在山頂上並肩而站。

夜深人靜,瑪登軍眼下正在休眠。周圍看到的夜間巡邏兵則給人一種懈怠感。這也難怪,包圍礦山的是瑪登軍,發起過幾次夜襲的也是瑪登軍,他們還從未遭受過夜襲。而且瑪登難得報了一箭之仇,沒有比這更加愉快的晚上了。以農民爲主體的瑪登軍自然會精神松懈。

因此維恩向拉庫魯姆命令道。

「去大鬧一場。只不過,別像波爾塔荒原那次一樣胡鬧」

「謹遵禦命」

拉庫魯姆堅定地點點頭,翻身騎上馬背。

許多匹馬事先已經拉到礦山山頂,約三十名士兵騎在馬上,緊跟在拉庫魯姆背後等待出擊。

「全軍就位。──所有人,跟我上!」

隨著拉庫魯姆的號令,三十騎兵頂著夜色沖下了礦山山坡。

騎馬飛速下山,用手頭僅有的火把點燃敵軍帳篷,然後躲避敵軍的追擊到處放火。

維恩給拉庫魯姆小隊下達的命令只有這些。

但和命令一起傳達過來的情報並不只這麽一點。

「這一周我仔細觀察了敵軍的行動,接下來把得出的信息告訴你」

夜間巡邏兵的配置以及巡邏範圍。戰鬥力低微的隊伍休息的地點。從風向推測出的火勢蔓延方向。以及執行上述行動所需的入侵、行進,撤退的路線。

鋪開地圖,放置棋子,拉庫魯姆聽著維恩細致地告訴自己的情報,驚歎不已。

維恩的信息是花時間俯瞰瑪登軍,不斷進行驗證後得出的結論。可是有幾人能做到這種事呢。

而且維恩在開戰之前就派人訓練馬匹上下礦山,想必那時起就已經想好現在的計劃了。

「計劃就這些。有疑問嗎?」

不可能有。

內心只有作戰一定會勝利的確信。

──時間回到現在。

三十騎納特拉士兵穿梭在混亂蔓延開來的瑪登軍之中。

「什麽情況,發生了什麽!?」「把睡著的家夥叫起來滅火!火勢越來越大了!」「是騎兵!我看到有騎兵點火!」「在哪裏!他們逃去哪了!?」

拉庫魯姆聽見附近不斷傳來怒吼和悲鳴聲。

然而也只能聽見這些聲音。當瑪登軍從混亂中重整旗鼓,架好弓劍准備迎擊拉庫魯姆小隊的時候,他們早已遠遁走了。

「隊長,作戰成功,簡單得令人發笑呢!」

隊員們看向拉庫魯姆,後方傳來他們興奮的聲音。

一眼就能看出作戰十分順利。飛奔至山下的部隊在敵人有所反應前突襲了瑪登軍休眠的紮營地,火勢不可阻擋地蔓延開來。

「哈哈,你快看,瑪登的廢物們兩手空空的到處亂跑呢」

「托他們的福,襲擊完就順利遁走了。得感謝他們的愚蠢啊。」

或許是作戰得以順利進行,隊員們感到綽有余裕。

然而與隊員們相反,拉庫魯姆提高了警惕。

完全是因爲有維恩提供的情報,拉庫魯姆小隊才得以擾動瑪登軍這一平靜的海面,掀起風浪。可因爲己方掀起的風浪,海面會湧起更大的波濤。

把三萬人的軍隊比作大海的話,三十人的部隊不過是小石子。解讀錯海流的變化,下個瞬間迎來毀滅的便是自己。

不過,正是爲了防止這種情況,拉庫魯姆才被選爲隊長的。

「──掉頭左進」

遵從拉庫魯姆的命令,騎兵隊一齊穿過左側。原先的前進方向上有一個稍高的小山坡,如果從側面看便能發現,在山坡背後有百人以上的瑪登士兵正從混亂中振作起來,打算組成隊形。如果按原路前進的話,說不定會受到阻攔。

「不愧是拉庫魯姆隊長,有先見之明」

「不能因爲我的失誤讓殿下完美的計劃受辱」

冷淡地回答完之後,拉庫魯姆低語道。

「……差不多了」

仿佛和他的話語相互呼應一般,礦山方面傳來可怕的地鳴聲。

「好了,全軍轉爲撤退陣型!」

馬匹腳力有限。按計劃擾亂瑪登軍之後,必須在馬力衰竭前脫離戰場。方才的地鳴聲代表撤退的信號。話又說回來,地鳴聲除了信號以外還有其他意義,然而那是和拉庫魯姆小隊分開進行的作戰。

「不要打亂陣型,一口氣沖回山腳下!」

「遵命!」

就這樣,步伐整齊的拉庫魯姆小隊勒緊缰繩返回礦山。

感受到騷動的德拉烏得從小睡中立刻直起身。

取過放在身旁的劍,沖出帳篷。蔓延在山腳附近的好幾股火勢映入他眼中。

「將軍!敵軍來襲!」

副官走到瞪大眼睛的德拉烏得身旁。

「報告!方才納特拉軍的騎兵從山頂突襲,沖入我軍紮營地四處放火」

「什麽!?」

騎馬從那個有如斷崖的山坡上沖下來,真是瘋了。可敵軍不但這麽做了,還到處放火。

「敵軍有多少人?」

「不、不清楚!情報錯綜複雜,有說百騎以下的,也有說數百騎左右的!」

既然把馬藏在了礦山,數百騎是不可能的,最多百騎。德拉烏得立馬得出結論,繼續問道。

「敵軍現在在哪!」

「也沒弄清!各處因火勢失去冷靜,不但沒捉到敵軍還起了內讧!」

「混蛋……!」

漂亮──漂亮過頭的一手。總之得先收拾這混亂的局面,想想應該先從哪裏開始處理。

德拉烏得猶豫不決。仿佛在嘲笑這樣的他,事態進一步惡化。

「──什、什麽聲音!?」

聲音。有什麽正在發出巨大的響聲。

就連陷入騷亂,聲音嘈雜的瑪登軍也能清晰聽見的怪異響聲。

從礦山方面傳來的響聲,像是某些質量龐大的東西從山上沖下來的聲音。

該不會是──德拉烏得突然想到某種可能。

(全軍出擊了嗎?)

先是派出騎兵擾亂我方陣營,接下來用主力討伐陷入混亂的士兵。德拉烏得心中浮現這般猜想,然而他立馬搖頭否定。

(不可能!即便陷入混亂,我方的軍力也仍有三萬之多!區區五千根本無法擊破!)

可事實上,如今確實傳來敵軍大舉進攻過來的聲音。那麽他們應該有某種目的。五千人可以攻下的地方,有攻陷價值的地方,那會是──

(──司令部嗎!?)

三萬大軍雖然不可能,但是只攻打司令部呢?

一口氣穿過混亂的瑪登士兵,只取大將的項上人頭呢?

(不是……不可能!)

這只是自己當場推斷出的結論,然而沒有時間去驗證真假了。

德拉烏得提高音量。

「在附近的所有部隊集中到司令部附近加強防備!離得遠的陣營就地組成防禦陣原地待命!即便發現了敵人也優先會兵!」

「好、好的」

副官迅速傳達指令,向各個方向散開。

德拉烏得指示四周的士兵組建防禦陣,憤怒地看向礦山。

「別小看我們,野蠻人。我的人頭,可沒這麽好拿……!」

瑪登軍的一連串應對十分迅速。

銅牆鐵壁般的防禦陣拱衛司令部,等待敵軍進攻。這時候地鳴聲已經消失。

敵人到底在做什麽。是無法突破還是在悄悄移動。因爲身處夜色中,無法把握戰局全態,軍隊中到處蔓延著緊張感。

當天邊逐漸泛起魚肚白,德拉烏得的表情扭曲了。

「怎麽可能……!」

納特拉軍根本沒有下山。

山腳下是大量的岩石和圓木。向下滾落事先搬運到山頂的這些東西,讓瑪登誤以爲有大軍在移動。

爲何要做這種事?

答案在于礦山一合目的防禦工事。瑪登軍好不容易打下的據點,如今又被納特拉軍奪回去了。

(……爲了抵禦敵軍突襲,我下令加強司令部的防禦,讓其他地方各自組建了防禦陣。然而這導致各個防禦陣相互獨立,與周圍無法取得配合……!)

納特拉正是瞄准了這一點。紮營地處的部隊在加強防禦,山道附近陣地裏的士兵陷入孤立,于是便趁我方全力構建防禦體系的時候,不露痕迹地奪回陣地,達成他們的目的。

「可惡……!」

敵方陣地的防守有多麽堅固,瑪登軍是最有體會的,並且大家都爲了打下敵方陣地費盡心血。正因如此戰果才令人振奮。結果犧牲睡眠警惕了一整晚,等到早上卻發現自己勞心勞力打下來的戰果化爲泡影的話,士氣下降在所難免。

而且這之後還要統計敵軍夜襲造成的損害。考慮到發生了內讧,死傷者可能會多達數千人。被燒毀的物資也絕不占少數。

與之前坑道塌方帶來的損失相比真是天壤之別。自己還重蹈塌方事件的覆轍,被對方擺了一道。

「可惡啊啊啊啊啊啊!」

對于自己被敵方大將玩弄在手心裏的事實,德拉烏得唯有發出怨恨的怒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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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天才王子的赤字國家振興術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五 12月 14, 2018 8:21 am

◆◇◆

回過神來,距離開戰已過去了半個月。

瑪登軍由于先前的夜襲出現了七百名死者,傷員多達兩千人。軍中不斷出現逃兵,如果算上戰死者,兵力削減了將近七千人左右。

納特拉也並非毫發無損。五千人如今只剩三千。整體防禦能力大幅下降。

然而光從戰果來看,無疑可以看出納特拉軍全力以赴的姿態,也正是理解了這一點,納特拉方面士氣高漲,和瑪登軍比起來可說是天壤之別。

那麽,在如此氣宇軒昂的納特拉軍一側,維恩正在帳篷裏和資料作鬥爭。

「食糧沒問題,至于器材……果然少了好多,但也還夠用」

礦山各方面彙總過來的情報顯示,現狀比維恩預想的還要好。

「呀──累死我了!比預想的還要順利真是辛苦我了!」

看著維恩炫耀自己尚有余力的樣子,身旁的妮妮姆出乎意料地表示了贊同。

「進行順利是好事。與之相比,瑪登方面最近攻勢有些頹退呢,會不會就這麽撤退?」

維恩搖搖頭否定妮妮姆的疑惑。

「不會的,絕對不可能。開戰後一周內倒還可能撤退,現在只能硬上了。敵軍的損失龐大到只有奪回礦山才能彌補的地步了」

雖然讓他們損失慘重的是本大人,維恩興沖沖地笑了笑。

「大概注意到無法強行突破,現在開始准備了吧。准備結束後估計會有一波大動作啊」

「准備是指……比如攻城武器嗎?」

「沒錯,畢竟他們基本上都是野戰裝備啊。現在大概在到處調集雲梯或投石車之類的東西吧?」

「再怎麽說也不可能用投石機來攻山吧」

「走投無路的時候會連基本的常識也會忘記啊」

當這一波攻勢被擊退的時候,對方就會發現這次戰爭完全陷入僵局。于是開始考慮和談的可能性。

至于能否抵住這波攻勢,維恩早有所准備。

「我的計劃毫無變動。還有半個月就能告別守城生活了」

妮妮姆半信半疑地附和充滿自信的維恩。

「真要這樣就好了呢。差不多也快看膩山上的景色了」

「說的沒錯。我也覺得是時候回王宮休息休息了」

「順便還要沐浴一下。畢竟在這裏不能使用寶貴的熱水呢」

在戰場上,特別是對于守城一方來說,水資源非常珍貴。所謂洗澡也只是時不時擦擦身體罷了,守城的時候根本無法奢求浸泡在滿是熱水的浴池裏。

妮妮姆也不能例外。所以──,原來是這樣啊,維恩心裏突然想到。

「還想說最近爲什麽老是和我保持距離,原來是在意身上的味道啊好痛!?」

妮妮姆用手指彈飛桌上的棋子,准確命中了維恩的額頭。

「別把心裏話說出來」

「咕噢噢噢……別、別以爲這樣就算贏過我了」

「誰要跟你比勝負了」

正當兩人嬉鬧的時候,帳篷外傳來有人前來的動靜。

「殿下,恕臣打擾了」

拉庫魯姆走進來,維恩和妮妮姆端正坐姿看向他。

「怎麽了,發生了什麽嗎?」

「是的。瑪登軍派來了一位使者」

「使者?」

維恩皺了皺眉。

派出使者意味著對方想要和己方進行交涉,對于想和瑪登和談的維恩而言,發自心底感到歡迎。

但是。爲何是這個時機。現在正是瑪登爲發起下一波攻勢積蓄力量的時候,攻勢結束後考慮是否議和才合乎情理。

(瑪登的情況比我想象的還要窘迫……這不可能。那麽,爲了下一波攻勢前來擾亂我方,又或許是……)

維恩在腦中迅速列出各種可能,下達指示。

「明白了,先安排會面。妮妮姆,立馬安排會談的場所。至于地點嘛……礦山半山腰附近就好。拉庫魯姆去下令加強周圍的警戒。在我做出應對的時候對方或許會有所行動」

「遵命」

「領命!」

妮妮姆和拉庫魯姆轉身離開了帳篷。

趁著會談還未開始,維恩繼續方才的思考。

(……又或許是做給國內看的。瑪登的速勝論站不住腳,爲什麽還沒能奪回礦山,感到疑問的弗修塔雷想必正在王宮中大發雷霆。家臣們也一定滿腹不安。那麽,或許是某個家臣提議說要講和)

並且這個家臣是德拉烏得也無法輕視的高官,哪怕只是做做表面文章,派遣使者過來也實屬正常。

不過這些都只是維恩的推測,實際如何並不好說。然而因爲戰爭超過預定期限,宮廷方面一定給瑪登軍施加了盡快結束戰爭的壓力。

「快要火燒眉毛了哦?德拉烏得」

想到敵方大將苦惱的樣子,維恩發出愉悅的聲音。

從結論上說,維恩的推測十分正確。

「將軍,王宮又派來了使者」

指揮官陰沈著臉向德拉烏得彙報,德拉烏得咂了咂舌,說道。

「隨便應付下就趕回去。現在不是和王宮唱對台戲的時候」

「可是將軍,老實說再拒絕使者要求的話,王宮方面可能會采取其他行動……」

「或許會對我們正在調集的攻城武器也說三道四」

「切……」

德拉烏得毫不掩飾自己內心的焦躁地咬了咬牙。

維恩和德拉烏得的區別就在于此。維恩擁有納特拉王國王太子和攝政王的雙重身份,是納特拉王國如今的實際領導人。即便是不明確結果的行動也有權強行執行。

與之相對,德拉烏得盡管是大軍的總指揮官,權力卻來自于國王。得罪了國王的話,不管是在政治上還是在物理上都隨時會被解任。爲了防止這種事態,必須給王和王周圍的重臣們出示簡明易懂的成果。

可事實上並沒有取得成果。計劃一周內奪回的礦山過了半個月還未攻下。不但毫無進展,還要求補充戰力,調集攻城武器。

派使者過來確認情況也是必然的結果。一開始雖然敷衍了事趕了回去,終究還是瀕臨極限了。似乎還有人要求追究作爲後盾的斯特拉派的赫羅裏耶大臣的責任。

「……使者怎麽說?」

深呼一口氣,德拉烏得冷靜地詢問指揮官。

「遵命,使者說要盡早控制住礦山。爲此……還說,應該考慮和納特拉軍議和」

隨即其他的指揮官們發起火來。

「愚笨至極!事到如今要議和!?」

「絕無可能!他們到底知不知道爲了他們犧牲了多少同胞!?」

「德拉烏得將軍,無視宮廷的老賊,准備發起攻勢吧!」

指揮官們紛紛出口反對議和,他們在感情上無法接受議和這種有損尊嚴的手段,同時又對無法獲取戰功感到急躁。如今要是議和的話,不會得到任何賞賜。

「……」

當然德拉烏得也和他們有同樣的想法。

盡管有同樣的想法。

「好吧,派使者前往納特拉軍」

「將、將軍!?」

「這樣豈不是!」

「冷靜。只是走個形式。派出使者被納特拉拒絕的話,我們也好交代。然後趁機做好准備,憑武力一舉拿下礦山。這樣就沒問題了」

指揮官們對此心領神會,一致點頭同意。

「洛爾幹,派你作爲使者前去」

被提到名字的是德拉烏得的副官。爲了讓議和不成立,只能用自己手上信得過的人。

「切記不要奉承那幫混蛋。讓他們堅持抵抗。」

「也就是說要盡可能地煽動那幫野蠻人」

「沒錯。只要別激怒過頭反而害死自己就好。」

「遵命」

就這樣討論完議和的條件後,又過了數小時,使者前往了納特拉軍固守的礦山。

妮妮姆看了一眼出現在會談地點的使者,立馬明白了對方毫無議和之心。

自稱是洛爾幹的男人態度傲慢,完全不在乎自己對面坐著的是王太子,大放厥詞。

「在這次會談中,我說的話您可以當作是總指揮官德拉烏得將軍所說。另外,維恩殿下。您在這裏的養的家犬以及您指揮家犬的本事真是相當一流。德拉烏得將軍也對您有很高的評價」

負責戒備此地的士兵們一瞬間熱血上湧。如果維恩沒有出手制止的話,洛爾幹早已被刺得千瘡百孔。

「那麽,洛爾幹閣下。今日來此有何貴幹?總不會只是爲了挑釁我們才特地登山過來吧?」

「這是自然。瑪登可沒有浪費時間在無意義事情上的習慣。我之所以前來,乃是爲了締結議和條約」

雖然嘴上這麽說著,提出的議和條件卻毫無現實意義。

立馬退出礦山、放棄武器、歸還礦山住民,對占據礦山一事支付賠款。不管哪一項都清楚的透露出對方不希望締結和約的意志。

「您意下如何?維恩殿下」

「十分遺憾,這樣的條件大概無法議和啊」

理所當然的展開。

「我方也是做出了盡可能的讓步啊。再這麽打下去,等您回國時可能腦袋和身體要處于分離狀態哦?」

「那可真恐怖。可是,洛爾幹閣下,我總覺得會凱旋回國呢」

「原來如此,看來您的周圍似乎只有家犬而已。出于好心奉勸您一句,陪伴在您身旁的應當是能糾正您自身錯誤的人」

洛爾幹起身離席。似乎打算當作無事發生一般結束會談。

(真是的。完全就是浪費時間呢)

妮妮姆在心中歎氣,想著該怎麽整理會談的地點。

然而這時候發生了預料之外的事情。洛爾幹停下腳步回過頭,看著妮妮姆厭惡地開口道。

「尤其是,站在那裏的灰姑娘更應當盡早處理掉。把如此下賤的奴隸放在身旁,實在不是流淌高貴血統的王族該做的事」

「─────」

恐怕洛爾幹並沒有感覺到,在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現場的氣氛瞬間凍結了。

妮妮姆急忙想要向維恩搭話,然而快到嘴邊的話語停了下來。因爲妮妮姆感覺到,站在自己身旁的少年的身上正散發出不可名狀的恐怖氣息。

「洛爾幹閣下」

維恩的聲音出乎意料地平靜。

「您一開始所說的,您之所言等同于德拉烏得將軍所言……沒有錯吧?」

「沒錯,怎麽了?」

「呀,沒什麽。希望您能幫我向將軍傳達,注意保重身體。」

洛爾幹臉上一臉疑惑,最後還是徑直離開了。

然而即便是洛爾幹走後,維恩也仍舊坐在位子上一動不動,在周圍氣氛緊繃的情況下,妮妮姆下定決心。

「殿、殿下,那個」

「真是對不住啊,妮妮姆」

打斷了妮妮姆的發話,維恩說道。

「因爲吉瓦那時態度很好,令我疏忽大意了。果然西邊對于弗拉姆人的偏見還是根深蒂固。因爲我的不注意讓你暴露在西方人面前,留下了不好的回憶」

「不、不會,絕無此事……」

「我下次會注意的。接下來拜托你收拾這兒。我先回上面了」

「……遵命」

維恩起身離席,朝礦山山頂走去。

被命令收拾此地的妮妮姆只能眼睜睜的目送著維恩離去,當走到聲音傳不進妮妮姆耳中的距離時,維恩對護衛的士兵說道。

「叫拉庫魯姆過來」

會談結束數日後,瑪登軍做好了發起攻勢的准備。

以礦山爲舞台的這場戰爭,迎來了最終局面。

◆◇◆

「將軍,所有部隊部署完畢!」

「調集的雲梯也已分發到各個部隊」

「只待將軍一聲令下」

指揮官們站在一起,異口同聲地向德拉烏得彙報。

德拉烏得深呼一口氣,眼神堅定地的看向所有人。

「開戰至今已有三周。花了太多無謂的時間」

立馬能結束的戰爭一拖再拖。被敵人的陰謀詭計損失了兵力,富足的物資也逐漸見底。

「一切皆因我的無能所致。給你們添麻煩了」

本來能贏的仗硬是打了這麽久。自己是拿不到像樣的賞賜了。不僅如此,甚至可能作爲戰犯受罰。

然而這都無所謂。只要能打倒他們就好。

「屈辱的日子到此爲止。在夕陽西下之前,用那群野蠻人的鮮血澆溉這座礦山。──進攻!」

「「遵命!」」

日上中天,直指礦山的瑪登軍開始了他們的總攻。

瑪登軍發起總攻的消息立即傳到了位于山頂的維恩耳中。

「來了啊」

維恩小聲低語,迅速下達指令。

「放棄礦山下層的防禦工事,讓士兵們回到上層加固防禦」

「了解!」

「跟礦工們說一聲,半山腰以下的礦道通通毀掉,防止敵人進入礦山內部」

「臣立馬去辦」

指令從帳篷向外下達,留下來的妮妮姆對維恩說道。

「能頂住嗎?」

「不可能啊」

維恩的回答十分簡潔。

「將敵人的進攻路線限制在山道上才得以維持迄今的優勢。要是從山道以外不斷攻過來的話,純粹是對拼兵力的勝負。這樣一來毫無勝算」

「前提是,一切保持原狀的話。對吧?」

「正是如此」

維恩咧嘴一笑。

「這邊的指揮交給哈加爾。妮妮姆去另一邊幫忙。」

「明白了。──不可以死哦,維恩」

「我的心髒還留在這裏。沒有要赴死的理由。」

維恩輕輕撩了撩妮妮姆的頭發,離開帳篷。

拉庫魯姆早已在外等候。

「殿下」

「拉庫魯姆,准備如何」

「一切准備就緒。隨時可以出發」

維恩滿意地點點頭。

「那麽,讓我們去看看那家夥到底長什麽蠢樣吧。」

礦山的戰況呈一邊倒的局面。

從山道這一限制解放出來的瑪登軍攻勢凶猛。礦山各處鋪滿了他們的雲梯,接連從山坡登上礦山。眼前的景象就像是砂糖堆成的山上爬滿了螞蟻一樣。

不管納特拉軍再怎麽精銳,終究雙拳難敵六手。雖然固守在礦山上層不停反擊著敵軍,但是一看山腳就能明白,己方的陣地正在逐漸淪陷。

「將軍,我軍各部隊處于絕對優勢。」

傳令兵的聲音中帶著喜悅。不管誰能都看出,主動權掌握在瑪登手中。

「看來拿下礦山只是時間問題了」

留在司令部輔佐德拉烏得的指揮官們也一臉樂觀。

爲了勸誡他們,德拉烏得鄭重地說道。

「切勿大意。被逼到絕路的野蠻人說不好會暴走。」

然後繼續問道。

「礦山背面的警備有在運轉吧?」

「是的。萬一敵軍想走後路逃跑,也有足夠兵力追擊他們。那邊的指揮是洛爾幹大人在負責,想必沒有問題。」

「如此甚好。事已至此不能給敵軍留下任何退路。所有人必須死在此地」

正當德拉烏得氣勢高昂的時候,他看見數騎瑪登士兵正趕來這邊。

「將軍!德拉烏得將軍在哪!?洛爾幹隊長發來了緊急彙報!」

響亮的聲音傳入在場所有人耳中。指揮官們交換眼神,顯得十分緊張。自從開戰以來,凡是緊急聯絡都是彙報壞事的。該不會是礦山背後發生了什麽吧。

「……先聽聽怎麽說。叫傳令的人過來」

「是、是的!喂,那裏的你,將軍在這!」

被指揮官叫到的傳令兵們下馬,跑到德拉烏得面前,跪下行禮。

「趕快彙報。洛爾幹怎麽了」

「遵命,其實是……」

傳令兵一邊說著一邊卸下身上的背囊,若無其事地丟出裏面的東西。

洛爾幹的腦袋,滾落在德拉烏得面前。

哈──?,帶著疑惑,所有人都呆了。

傳令兵趁衆人疏忽之際,雙腳發力,同時拔劍。一套動作有如行雲流水。

「──在彼岸再會吧」

德拉烏得正面接下了用鐵劍揮出的一記袈裟斬。

眼神中充滿驚愕,德拉烏得向後倒下。

與地面發生碰撞的铠甲發出清脆的響聲,凍結的時間開始再次流動。

「混、混蛋,你幹了──嘎!?」

指揮官們把手放在劍柄上,然而剩下的傳令兵在他們拔劍之前搶先出手。緊接著帳篷外的長槍也紛紛指向這群指揮官,轉眼間所有指揮官都被討伐了。

「殿下,收拾完畢」

「辛苦了」

砍了德拉烏得的男人簡短地回答道。他隨即看向倒地的德拉烏得。

「……啊,你還活著啊」

從裂開的甲胄間流出了大量鮮血,然而毫無疑問,德拉烏得還活著,並且看向了襲擊他的人。

「果然不行啊,我的劍術。根本不怎麽優秀嘛」

「沽……咳。你、你這混蛋是….」

「這樣啊,你想知道我是誰?」

男人卸下頭盔,頭盔下是一副稚氣未脫的少年面孔。德拉烏得對這張臉有印象。即便對方穿著瑪登的兵服。

「混蛋……維恩……!」

「像這樣和你面對面談話還是第一次,德拉烏得將軍」

扔掉頭盔,維恩·薩雷瑪·艾爾巴雷斯特開心地笑了。

◆◇◆

「爲何,爲何你小子會在這裏……!」

「當然是爲了來取你首級。這可不行哦德拉烏得。再怎麽勝券在握也不能讓司令部這麽空虛吧」

「沽……!」

德拉烏得邊怒視維恩,邊想著怎麽夠到躺在維恩腳邊的劍。傷口像燒傷一樣疼痛,嘴裏滿是鐵鏽味。可是,只要能拿到那把劍。而且像這樣通過談話爭取時間,或許會有人注意到司令部的異常。

「不會有人來的」

維恩仿佛看透了他的所有心思,德拉烏得微微顫動。

「我已派兵看守帳篷周圍,你靡下的士兵如今正在山頭全力作戰。只要司令部不起火,沒有人會在意這邊啦。」

「別好像你什麽都知道的……!」

「我就是知道啊。爲此我才這麽設局的」

「什麽!?」

維恩聳聳肩,看向用力繃緊神經的德拉烏得。

「盡可能給瑪登軍施加壓力,讓他們沈迷在今天的解放感中。這就是我在這場戰爭中定下的基本方針。有趣的是,人在占據優勢時比處于劣勢時更難做到自律。難得迎來今天的總攻,從瑪登軍最底層的士兵乃至位于中樞的你們,全員難免得意忘形。我從上面俯視了你們整整三周,對我而言,要看透腳下飄飄然的你們的空隙簡直易如反掌。」

「……」

雖然想開口反駁,然而事實如此才會變成現在這樣。德拉烏得悔恨地尋找反擊的話語,突然想到。

「但是!但是,你們下山的樣子理應被人看到了。只要這個情報傳到部隊的指揮官耳中」

「傳不到的。我們根本就沒下山啊」

德拉烏得眼中閃過一絲動搖,沒有下山的話他們到底是怎麽抵達這裏的。

「洞窟裏的坑道,還記得吧」

德拉烏得用逐漸朦胧地意識想了想維恩說的坑道。

「……不,不可能,要清除那裏的岩盤起碼要花上數個月……」

「我是指坑道旁邊」

維恩開心地說道。

「爲了可以從坑道的旁邊通行,我事先讓礦工們挖好了路──從礦山內部直接通到洞窟跟前的坑道」

「────」

德拉烏得身體顫抖。

「該……不會」

「沒錯,那場塌方的目的不在于削減瑪登的兵力。而是爲了讓你們知道塌方,忽略那個洞窟的存在」

德拉烏得感覺到,自己作爲軍人一路積累起來的衆多經驗正在無聲地崩塌。他不得不承認,自己作爲將領,無論哪一方面都比不上眼前的少年。

「接下來只需繼續挖完剩下的部分打通坑道,再扮成你們的樣子走到外面,任誰都不會懷疑我們是納特拉士兵。過來這邊的路上碰到洛爾幹純屬偶然就是了」

「……你想說,全部都在你的掌握之中嗎」

睜大雙眼。腳邊還有劍。身體還能動。

我承認,作爲將領而言自己輸了。然而,你的首級還在我夠得到的範圍內。

「哼…哼哼,咳哼,呼哈哈哈哈」

鮮血噴射,德拉烏得笑了。

狂笑,狂笑,狂笑,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用盡剩余的所有力氣,沖到躺在維恩腳邊的劍附近。

「其實,本來我是不打算過來的啊──」

維恩用劍貫穿了德拉烏得的身體。

「可是我決定了。膽敢侮辱我心髒的混蛋,全部殺光不留活口」

劍光一閃。

德拉烏得的身體斷成兩半,滾在地板上。

「再見了,德拉烏得」

維恩擦去劍上的鮮血,把劍收入劍鞘。

身旁脫下傳令兵頭盔的拉庫魯姆恭敬地行過一禮。

「精湛的劍術,殿下。」

「這種程度算不上精湛。…….話說,爲什麽你在哭啊拉庫魯姆」

「非常抱歉。因爲殿下的劍術實在是太華麗了,不由得心神震撼……」

「……算了。差不多該撤退了。剛才雖然那麽說,可礦山後面的部隊發現洛爾幹身亡,說不定會派人過來這邊」

「之後按計劃放火走人是嗎?」

「沒錯。主要燒毀食物和器材。不快點讓敵軍注意到這邊的異常的話,現在還在戰鬥的士兵會被擊垮的。走了」

「遵命!」

維恩一行立即回到馬旁,用帶來的火把點燃了帳篷。

火勢瞬間蔓延,熊熊燃燒的烈火吞沒了德拉烏得等人的屍體。火焰和煙霧飄往高空,這一景象映入正在礦山上方交戰的士兵眼中。

「我說,喂,看那邊」「我軍司令部是不是起火了?」「怎麽可能,難道說敵軍又!?」

之前在夜襲中被放火的事情對瑪登士兵而言仍舊記憶猶新。正因如此,火焰帶來的恐懼和混亂在士兵之間迅速傳播,再加上前往司令部確認情況的傳令兵傳來了德拉烏得及其他指揮官的死訊,缺乏協調的步伐成了瑪登軍的致命傷。

有人想奮戰到底,有人在嘗試撤退,有人只是呆然不動──失去領導的瑪登士兵們無力擊退納特拉軍,在犧牲者層出不窮的情況下,有如逃跑般退回了山腳下。

◆◇◆

維恩在夕陽沒過地平線前回到了山頂。

維恩剛回到山頂,士兵們的喝彩便包圍了。士兵們仍沈浸在激戰氣氛中,熱血沸騰。

「噢噢!殿下回來了!」

「殿下,您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瑪登軍因爲殿下的火攻撤退了!」

士兵中有許多負傷者,死者也不少。然而他們的臉上挂著明朗的表情,每個人都訴說著維恩平安歸來的喜悅,稱贊他的英勇。

「將士們,幹得漂亮!今天這一戰你們無疑沈重地打擊了瑪登軍!勝利就在眼前!現在正是最後的關鍵時刻,提起精神不要松懈!」

「「噢噢噢噢噢噢噢!」」

士兵們的吼聲撼動大地。

隨後維恩一個人一個人地打過招呼,逐漸往後方走去,等在那裏的是老將哈加爾。

「哈加爾,我不在的時候辛苦你了,幹的不錯」

「您過譽了」

哈加爾恭敬地行禮。

「彙報一下現狀。瑪登軍怎麽樣了?」

「遵命。解開了礦山的包圍圈,現在在距離山腳一定距離的平地上修整軍隊。目前沒有發起攻勢的征兆」

「想必對面正在爭吵應當由誰代爲指揮,還有是否應該繼續進攻」

「殿下認爲瑪登會選擇繼續戰鬥嗎?」

「不,完全不認爲」

維恩斷言。

「決定了今日內一戰定勝負卻慘遭敗北,士氣處于谷底。物資也被燒毀過半。對方的指揮官大概會把責任推到戰死的德拉烏得身上然後撤退。畢竟要是選擇接過指揮權打了敗仗的話,戰敗的責任就會落到自己頭上了」

「原來如此」

哈加爾點點頭。

(並且,在這之後會要求議和……對我而言這才是重頭戲)

這次決不能再失敗了。

用盡渾身解數也一定要把這廉價的礦山賣給瑪登。

(爲此必須先做好准備啊。也讓妮妮姆幫把手……)

想到這裏,維恩突然注意到。

「說起來妮妮姆去哪了?」

「妮妮姆大人的話正在確認各部隊的損傷情況。大概馬上就會回來。」

「這樣啊。既然如此,在妮妮姆回來前,預祝勝戰要不要取酒來」

喝一杯,本打算這麽說的時候,山頂方向傳來嘈雜聲。

維恩和哈加爾交換眼神,立馬往聲音發出的方向趕去。

「怎麽了,發生了什麽」

「啊,殿、殿下,其實……請看那裏」

放哨的士兵指向了瑪登軍駐留的平地。維恩看向平地,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瑪登軍竟然正在遠離礦山。

「這是……打算撤退嗎?」

背對納特拉軍,往國內前進的身影只能讓人聯想到撤軍。

然而維恩感到擔憂。撤退自然是件好事,然而這個決定也下達得太快了。能夠整合內部意見,當機立斷的人才應該已經和德拉烏得死在一起了。

「哈加爾,你認爲這是爲了欺騙我軍做出的僞裝嗎?」

「……不認爲,看樣子似乎是真的撤退了。依據瑪登軍的狀況,即便想耍小心眼,士兵們也不會聽從這種計謀吧」

「…………」

唔唔唔,維恩心中滿是糾葛。

維恩對瑪登軍撤退沒有感到不滿。越早撤退自然能越早開始議和的交涉。但果然還是覺得,撤軍背後一定有什麽原因。

「殿下,那個,恕屬下冒昧」

突然間,身旁的士兵戰戰兢兢地開口道。

「這難道是說,我們勝利了嗎?」

回過神的時候,維恩的周圍聚集了數十名士兵,他們望了望遠去的瑪登軍,又看了看維恩。

應該怎麽跟他們說呢。維恩考慮了一會,做出決定。

「諸位,聽命!瑪登軍背向我軍,正准備逃走!」

聽到維恩大聲呼喊,遠處的士兵也看了過來。

「這或許是敵軍用卑鄙手段布下的陷阱!然而,他們不得不依靠這種手段也就證明,他們承認了自己不如我們!」

維恩用強有力的聲音宣告道。

「因此,我在此斷言!──此戰,我納特拉軍爲勝者!」

沈默,礦山寂靜無聲。

下一個瞬間,士兵之間響起了雷鳴般的歡聲。

「奏響勝利的凱歌吧!向逃跑的瑪登士兵宣告,我等才是最後的贏家!」

在維恩的煽動下,士兵們紛紛發出勝利的歡呼。近距離下感受到的這份狂熱,震撼骨髓。

「這樣好嗎?」

哈加爾在維恩耳邊問道,維恩點頭示意。

「對方即便是在玩弄計謀,遲早也要用來針對我方。那麽,提高士氣不失爲一種應對手段。哈加爾,切記不可放松警惕」

「遵命」

哈加爾恭敬地點點頭。

隨後,氣喘籲籲的妮妮姆穿過士兵的人群。

「殿下,您原來在這裏」

「妮妮姆啊。……怎麽了,發生了什麽事?」

維恩從她的臉上感覺出事情非同尋常。

「你似乎是在調查損傷情況啊,難道比預想的還要嚴重嗎?」

「並無此事,關于這一點,損傷比預想的還要輕微」

妮妮姆搖搖頭,「但是」,又繼續說道。

「問題不在這裏。殿下,方才從潛入瑪登王都的密探處得到了情報」

「哦?該不會是弗修塔雷大發雷霆開始虐殺家臣了吧?」

「淪陷了」

「……………」

維恩花了數秒琢磨妮妮姆所說的話語。

「淪陷?」

「是的」

「瑪登的王都嗎?」

「是的」

「……被誰,怎麽淪陷的?」

「被瑪登的鄰國卡巴利努。因爲大部分兵力派往這邊,王都遭到強攻,組織不起反抗的兵力,就這樣……據確認,弗修塔雷國王也陣亡了……」

「………」

瑪登在搞什麽鬼啊,你是有多蠢啊弗修塔雷,維恩在腦袋裏飛速痛罵,同時想到了一個最爲重要的問題。

「我說妮妮姆……我,這之後還要和瑪登進行和平交涉對吧」

因爲沖擊太過巨大,維恩切回了平時的說話模式,使勁氣力問道。

「這種情況下,交涉什麽的,你覺得會變成什麽樣……?」

妮妮姆微微轉移視線,有些擔憂地回答道。

「因爲交涉對象滅亡了,恐怕,會化作白紙……」

「………」

這樣啊。

會化爲白紙啊。

維恩發出小聲歎息,擡頭望天。

然後大叫出聲。

「這、算、什、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維恩的慘叫被士兵們的歡呼聲所掩蓋,虛無地消散在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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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天才王子的赤字國家振興術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五 12月 14, 2018 8:22 am

第一卷 對了,賣國吧 終章
位于大陸最北端的納特拉王國夏短冬長。

豐富的日照和草木綠意盎然的景色沒能持續太久,轉瞬間就迎來了秋天和冬天。這便是納特拉的氣候條件。

但也正因如此,王國的人民會盡情享受短暫的夏天。當你夏天出到街上時,會發現到處擠滿了熱鬧的人群,節日活動層出不窮,納特拉王國到了這個季節,哪怕是晚上也能聽見不絕于耳的歡笑聲。

只不過,和王城下一片歡樂的氣氛相反,維恩趴在事務室的書桌上悶悶不樂。

「爲什麽會變成這樣……」

圍繞吉拉特金礦山與瑪登開展的戰爭已經結束了一個月。

留下哈加爾在礦山負責防衛後,維恩回到了王國。一件件地處理堆積如山的政務的同時,不斷收集有關瑪登的情報。

瑪登被鄰國卡巴利努滅國的消息立馬傳遍了整個大陸。

盡管只是北方的一個小國,可終究是個國家。一個國家迎來滅亡,退出曆史舞台,政治家們自然對此津津樂道。

尤其是對瑪登的金礦山。納特拉王國和瑪登圍繞金礦山進行的戰爭已經衆所周知,因此有關礦山的處理受到了極大注目。

納特拉王國實際占領了礦山。瑪登王國不承認納特拉的侵占發起戰爭。卡巴利努國毀滅了瑪登王國。那麽按理說,礦山應該成爲納特拉王國的所有物──換言之,關鍵取決于卡巴利努是否承認這一點。

然後,就在今天,納特拉和卡巴利努間舉行會談,得出了結論。

「──打擾了」

事務室的門被打開,妮妮姆出現在門後。

妮妮姆看到癱在書桌上的維恩,一臉果不其然的表情。

「和卡巴利努的使者的會談,不順利嗎?」

「…不順利」

維恩有如呻吟般回應道,然後猛地直起身來仰天大喊。

「沒能把礦山賣出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可惡啊啊啊啊啊啊!」

本打算在議和時把瀕臨枯竭的礦山高價賣給瑪登,結果這個計劃因爲卡巴利努打下瑪登而化爲泡影。

維恩沒有因此放棄。卡巴利努應該也對瑪登的金礦山垂涎已久。不如說正是考慮到這一點才侵略了瑪登。按照他們的計劃,瑪登軍爲了擊敗納特拉必定付出了很大犧牲,只要擊敗瑪登軍,就能一同拿下礦山和瑪登王國。

沒錯,卡巴利努和自己一樣,計劃落空了。哪怕使用武力卡巴利努也想得到礦山。可由于和納特拉的戰鬥不在計劃之內,他們猶豫不決。

爲了把礦山高價賣給卡巴利努。維恩抓住這個機會,立馬派遣了使者前往卡巴利努,嘗試與對方進行會談。

然而,沒有達成目的。

「不是有消息稱,卡巴利努似乎讓瑪登的王族跑掉了嗎?」

「嗯,密探的情報裏有提到這個。現在似乎是統領了從礦山撤軍回去的瑪登軍,四處潛伏,還發起了反卡巴利努的抵抗活動」

「卡巴利努似乎爲了鎮壓他們的反抗空不出手啊。考慮到和納特拉交戰會導致腹背受敵,現在一個勁地想和我們締結互不侵犯條約。礦山讓給納特拉也無所謂,從頭到尾都在主張這一點,完全沒法把礦山賣給他們」

「這可真是」

卡巴利努是西方國家,因此妮妮姆沒有出席這次會談。想到維恩在會談上愁眉苦臉的樣子,妮妮姆嫣然一笑。

「喂喂,這可不是在說笑哦妮妮姆。你快看啊這份資料,這一戰耗費的人力、物資、金錢!拜此所賜國庫空空如也!可戰果呢,只有一座枯竭的礦山!啊啊啊啊啊真是的啊啊啊啊啊啊!」

妮妮姆走到抱頭打滾的維恩身邊,拿出一份材料戳在維恩的鼻尖上。

「看下這個,好啦。給努力的維恩一份禮物」

「這是什麽,難道是女孩子寫給打敗三萬大軍超級無敵帥氣的我的情書?」

「如果是那個我早撕掉啦。這是來自培林特的報告書」

參與這場戰爭的礦工都得到了獎賞。並且任用了率領礦工們的培林特作爲礦山的主管爲王國效力。

「還能有什麽大不了的內容……嗯?」

迅速翻閱報告書的維恩突然愣住了。

「發現了新的礦脈……诶,真的?」

「讓他私底下調查過了,似乎是真的。雖然比不上全盛期時的礦山,但起碼能保證盈利哦」

「噢噢噢噢噢噢…….」

維恩躺在椅子的靠背上,深深地松了一口氣。

「還在想應該什麽時候跟軍方報告礦山枯竭的事情,總算是看到了一絲希望」

「憑維恩現在的聲望,即使沒有新礦脈我覺得也沒事哦?愛惜人民,擅于作戰,政治手段也是一流,大家都說你是建國以來的明君呢」

「沒那回事。這種評價說到底只是暫時性的。反而失敗會伴隨人一生。萬萬不可疏忽大意啊妮妮姆」

看著維恩堅決不肯退讓的樣子,妮妮姆邊苦笑邊歎氣。在戰場上明明提出那麽大膽的作戰,平日裏卻是這個模樣。可畢竟維恩的做法帶領納特拉挺過了好幾次國難,這樣倒也挺好。

「不過,原來是這樣啊。礦山還有使用價值。這麽一來可以稍微輕松些了。回來以後一直都忙的要死,借此機會稍微休息一下」

「不行」

咚地一聲,妮妮姆把如山般的文書放到了維恩面前。

「……做完這些能休息嗎?」

「不行哦,會續杯的」

「……」

「除此之外,東方諸國的大使請求觐見。文官們關于預算的重新分配有事相商。對了,耗費的軍備也需要補充呢。啊,還有芙蘭亞大人非常寂寞呢。因爲戰爭而推遲的街道視察也得快點著手。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很多哦」

超密集的行程被詳盡地羅列出來。

明明跨過了名爲戰爭的國難,眼前卻出現一個又一個的難題,維恩對此微微歎息,大喊道。

「我要賣了這個國家然後跑路啊啊啊啊啊啊啊」

維恩悲切的恸哭聲隨風消散在空中。

以安斯沃多帝國皇帝駕崩爲契機,動蕩開始波及大陸全土。

後世稱之爲賢王大戰的這一時代,就此拉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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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五 12月 14, 2018 8:24 am

第一卷 對了,賣國吧 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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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四 12月 27, 2018 7:48 pm

第二卷 第一章 對了,來政治聯姻吧

蔔諾大陸。

這片大陸被名爲巨人脊椎的巨大山脈分割成東西兩側。規模各異、形形色色的許多國家密布在大陸上。

在這些國家之中,有一個北方的小國仿佛像是將巨大山脈的峽谷部分砍下來,開拓成了其領土。

這個國家名叫,納特拉王國。

◆◇◆

大部分納特拉國民對悄悄來臨的秋之氣息感到十分憂郁。

這股夾帶冰冷氣息的秋風意味著短暫的夏天迎來結束,漫長的冬季即將到來。依照慣例,在風中瑟瑟發抖的國民們對此會不滿地咂舌一句,而後便會著手過冬的准備。

今年的秋天有些不一樣。

盡管夏日的陽光逐漸變弱,初秋開始探頭,國民們的臉上卻洋溢著活力,王國上下沈浸在一股熱鬧的氛圍中。

理由在于入夏前勃發的戰爭──由鄰國瑪登發起的侵略戰。

由于納特拉國王臥倒在病榻上,因此代爲擔當指揮的是王太子維恩·薩雷瑪·艾爾巴雷斯特。

他漂亮地擊退了瑪登軍的進攻,不僅如此,更是反攻瑪登,奪下了金礦山。

爲了奪回金礦山,瑪登起兵三萬,然而維恩憑借數千士兵成功守下了礦山。

對于名留納特拉王國曆史的這一壯舉,國民們紛紛獻上喝彩,對王太子贊不絕口。

戰爭獲勝帶來的狂熱如今尚未冷卻,讓人忘卻天氣的寒冷。

王都柯德貝爾也是同樣的光景。

「呀,真不愧是王太子殿下」

「聽聞吾王病倒,本來還在擔心今後的事情……」

「殿下溫柔而強大。有殿下,納特拉定能長治久安啊」

像這樣的對話不需要去刻意聆聽也會傳入耳中。說明了此前的戰爭給予人們的印象是多麽深刻──

(國民快活的光景恐怕還會繼續下去……)

一位少女手裏拿著麻袋行走在大路上,同時想著這些事情。

一頭亮麗的白發和紅色的瞳孔,猶如人偶般的精致面容,然而少女是活生生的人類。

她名叫妮妮姆·菈蕾。身份自不用說,是現在國內人人津津樂道的王太子維恩的輔佐官。

(說到底只是贏下了一場與鄰國的戰爭。納特拉的國力既不會因此倍增,來自其他國家的威脅也沒有消失)

倒也不能認爲妮妮姆想得過于悲觀,她當然對獲勝感到十分喜悅,對主君維恩受到國民的尊敬感到開心。但是作爲處理國政的官員,她深知過猶不及的道理,比起成功更應該擔憂將來的危險。

(而且對維恩的評價太過一邊倒令人十分在意)

維恩在國民心中樹立了良好的形象,身爲明君這一面已經成爲了大家共通的認知。

不但記住了所有士兵的名字,鼓勵他們每個人,又親手解放了慘遭虐待的礦山住民。盡管實際上真假參半,可維恩心地善良的評價已深入民心。

並不是說這樣不好。雖然不是──但有失偏頗的評價時而會帶來危害,妮妮姆深谙其道。

(關于這個,維恩是怎麽想的呢)

等下問問他吧。

妮妮姆如此想到,加快了步伐。

在她前進的方向上可以看見王宮。

王太子維恩正在那裏等待妮妮姆的到來。

◆◇◆

納特拉王國的王宮──碧萊昂宮殿是在初代國王薩雷瑪的指揮下建成的正統宮殿。

但是。接近有兩百年曆史的這座宮殿,經過數次修複工程後,只剩下了基本外觀和基礎功能。是不是應該重建了──這一建議從數十年前開始屢次被提上議程。

可是到現在也沒有要翻新的樣子。想保留宮殿的正統性、使用者對宮殿有留戀,比起這些借口,其實根本原因在于沒有足夠的預算。

此時,一位少年正帶領數名官員走在曆史悠久的破舊宮殿的回廊上。

少年正是維恩·薩雷瑪·艾爾巴雷斯特。建立納特拉王國的初代國王的第一予名被賜作他的中間名,坊間皆盛傳他爲初代再世。

「殿下,之前進行的特裏特河的分流工程順利竣工了」

「幹流和支流的水量如何」

「此乃測量後的數值,皆在計算範圍內。一切按計劃完成,幹流泛濫的幾率大幅減小」

「不要太過樂觀了。誤以爲自己能主宰大自然會吃苦頭的。繼續保持觀測」

「是,謹遵聖命」

官員中的一人低頭後退,另一名官員緊接著向維恩進言。

「關于方才的特裏特河,報告稱當地有部族圍繞支流發生爭論」

「流域的處理理應全權交由派遣下去的地方官負責了,處理不了嗎?」

「恕臣冒昧,光憑口頭命令和官威恐難以處理」

「真是沒辦法。傳令拉庫魯姆出兵鎮壓。但要盡力避免造成傷亡,另外收集當地情報,制成詳細的報告書遞上來」

「遵命」

維恩的指示迅速而准確。在通情達理的官員們看來,同時具備威嚴和寬容、能夠娴熟處理國政的維恩簡直是完美的王太子,是真正值得效力的人物。

「殿下,戍守在卡巴利努國境線的哈加爾將軍傳來一份報告。似乎是有幾項需要您點頭同意的案件」

「我等下看完給他回複。還有一件事,卡巴利努還在和瑪登軍殘黨作鬥爭嗎?」

「是的。以存活下來的王族爲旗幟,瑪登軍殘黨堅決反對卡巴利努的統治」

「無法預料今後的發展啊。保持和雙方陣營的外交關系。別忘了多派密探,加強監視」

「從命。立馬去安排」

不斷和家臣們討論政事,不知不覺走到了回廊盡頭的事務室。維恩到達了目的地。

「殿下,還有一件忘記彙報的事情。有關先前戰爭的決算以及戰後各部門的預算重組,需要的費用已經出來了,請過目」

維恩取過報告書,凝視了幾秒。

「沒有算錯嗎?」

「沒有」

「……我明白了。我會在事務室處理報告書。有事再彙報」

維恩話畢,官員們停下腳步行禮。隨後維恩進入事務室。

「……呼」

周圍終于沒人了,維恩把報告書放在書桌上,伸了個懶腰,然後松一口氣。

「我要賣了這個國家然後跑路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喊道。

「完蛋啦國庫裏一文錢都沒了……這算什麽啊……雖然說和瑪登的戰爭確實有些打腫臉充胖子,沒想到竟然花了這麽多錢,有沒有搞錯啊……」

維恩一臉恐懼地看向放在書上的報告書。冰冷無情的決算費用記載在上面,恐怕是足以令執政者膽顫心驚的數字。

但是,維恩轉念一想。

「……不對,要先冷靜,可能是我看錯了。一定是看錯了,一定是。沒錯,重新確認一次一定會發現位數增多兩三位……!」

維恩戰戰兢兢地拿起放下的報告書。

然後把手臂伸到最直,讓報告書遠離身體,用手指微微翻動書頁。

沒有看錯。

維恩倒在書桌上。

正好這時,拎著麻袋的妮妮姆進來了。

「……你在玩什麽呢,維恩」

看見倒在桌上的維恩,妮妮姆無奈地問道。

維恩用無所畏懼的笑聲回應道。

「哼哼哼,妮妮姆喲,看了這個你還能這麽說嗎……!」

「這個是……啊,軍費的決算出來啦」

妮妮姆接過報告書開始浏覽。

「……嗯,和我們估算的一樣呢。不管看幾次都好嚇人」

盡管早有心理准備,可戰爭真是燒錢。納特拉本來就不是富裕的國家,因此造成的影響也很大。雖說打下了屬于瑪登領地的金礦山,但收回成本還需要花上好多年。

「也就是說這份報告書根據決算重新分配了各部門的預算……不是還有王室支出嗎」

「嗯,你指王族能私下動用的預算嗎」

換言之,其實是王族的零花錢。當然,代表國家的王族能支出的零花錢與平民的零花錢不在一個層級上。

雖然不在一個層級上。

「這一次分給我的就這點嗎」

維恩從懷裏取出一個小布袋,倒了倒。

一枚金幣滾落在書桌上。

「……就這些?」

「就這些」

維恩不情願地說道。

「我說啊──從瑪登手裏保護了國家,還打下了金礦山,我盡可能控制支出打贏了戰爭,結果報酬只有一枚金幣真是提不起勁來啊──……」

側目看了眼垂頭喪氣的維恩,妮妮姆繼續看向手裏的報告書。

「其他能削減開支的地方呢?比如軍費」

「因爲要補充損失的兵力和裝備,軍費也不足了呢。再削減的話你會死于政變的」

「那停下手頭上正開發的幾個工程怎麽樣?」

「本來外界就就認爲你偏袒軍方了,再阻礙內政發展的話文官們會派刺客謀殺你」

「這樣的話就提高稅金」

「那你會死于民衆暴亂」

一一回答完維恩,妮妮姆滿意地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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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四 12月 27, 2018 7:50 pm

「老實認栽吧」

「呶噢噢噢噢噢噢」

維恩痛苦地扭動身子。

妮妮姆對于主君的這副模樣稍微萌生一絲同情,突然想到。

「……對了,維恩,試著反向思考一下?」

「反過來?」

「試想一下,超貧國明明經曆了戰爭,維恩卻還贏得了一枚金幣」

「……」

維恩雙臂交叉。

「確實可以這麽考慮」

「對吧?要是其他人領軍的話,毫無疑問會赤字哦」

這是妮妮姆發自心底的感想。如果不是維恩來指揮,現在可能是另一種結果了。

好像心情好了一些,維恩挺起胸膛,誇張地深呼一口氣。也許是心理作用,妮妮姆感覺維恩有些趾高氣揚。

「嗯,這倒也沒錯?無論是地位、人望、還是才能,在國內根本找不到比我厲害的家夥對吧?這麽優秀的我可是稍微拿出了真本事,有這種結果不也理所當然嗎?」

維恩開始裝腔作勢地玩弄起金幣。這樣子也挺煩人的,但考慮到維恩一直心情低落的話會更難應付,妮妮姆選擇了附和維恩。

「維恩說的沒錯,這枚金幣證明了維恩的能力」

「哦哦」

「而且其他任何人都負擔不起這份國家重任」

「原來如此!」

「在其他人看來可能只是一枚金幣,但是背後有著無法衡量的價值哦!」

「喂喂妮妮姆小姐,再怎麽說也太誇張了!?我會得寸進尺的哦!?」

「有嗎,我只是說出了真心話而已呢」

「就是說啊!呀真的辛苦我了!承受我這個年紀不該有的才華真是辛苦啊!」

妮妮姆微微一笑。

「這件事暫且不談,你該把留學時借的錢還給我了」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手中金幣被搶走的維恩大喊出聲。

「你是惡魔嗎!?」

「我有權這麽做」

「可總歸講究時機什麽的吧!?」

「你是希望我加收利息麽?」

「請您務必收下金幣妮妮姆大人……!要小的爲您揉下肩膀嗎……!」

維恩肝腸寸斷地目送金幣離去。比起尊嚴,抵消利息更重要點。

「或許算不上什麽替代品,給你這個。拿去吧」

妮妮姆一邊說著,一邊從麻袋裏取出用紙包著的食物。

「白熊亭的兔肉派哦」

「嗚哇,好懷念啊。那家店還在營業啊」

白熊亭是一家開在城市角落的小飲食店。妮妮姆和維恩還小的時候經常偷溜去那兒。

「噢噢,這個厚實的派,香過頭的香草,還有幹巴巴的兔肉……和以前的味道一模一樣啊」

「老實說難吃不就好了」

「想起過去的時候,人會化身詩人的」

吃著兔肉派,維恩靜靜地看向窗外。

「最近老是沒時間視察街道啊」

「這也沒辦法。成爲國王代理後自由時間就變少了,爲了保障安全還得出動一定的人力」

「不能像過去那樣和妮妮姆偷偷跑出去了啊」

「這個還是饒了我吧」

維恩在納特拉王國備受矚目,爲此覺得他礙眼的人也不在少數。或許是被維恩冷淡對待的官員,或許是討厭明君而想要傀儡國王的貴族,又或是不待見納特拉王國發展起來的其他各國,敵人形形色色。

當然,喜愛維恩的人比討厭他的人還要多數倍,無奈的是,背地裏的小人總是會潛伏在身旁,看准機會便露出鋒利的獠牙。

「街上的情況如何?」

「節日帶來的熱鬧氣息還會持續一陣。納特拉平時聽不到什麽好消息,所以大家這麽歡騰也可以理解。稍微感到在意的是,到處都在一個勁地宣傳維恩的仁慈」

這件事啊,維恩表情嚴峻。

「受到民衆愛戴是好事,因此被看輕的話就頭疼了啊」

維恩說的正是妮妮姆在擔憂的事情。

沒有執政者會對受到民衆愛戴感到不滿。人望代表民衆的支持,支持率越高國家運作越順利。

執政者雖然可以被民衆愛戴,但絕不能被民衆看輕。

一旦被看輕之後,民衆就會輕視法律,放縱欲望爲所欲爲,導致國家混亂,四分五裂。

因此執政者需要十分注重平衡感,不但要被國民喜歡,還要讓國民對自己保持敬畏──說易行難,不少國家維持不了平衡因而走向滅亡。

「事態能平安無事迎來結束最好,假如有人敢煽風點火的話……」

「的話?」

「……暴政走起!」

「我說啊」

「壓政、苛政、暴政、虐政……噢噢,化作成片的屍山吧!唯有悲歎連天,怨聲載道,吾心方安!」

「然後你會變成真正的槍靶子呢。掌權者別開這種玩笑,維恩。」

「诶──」

光憑一次的成功無法穩固維恩的統治。不能在民望上升的時候給自己的名聲抹黑。

「嗯,先暫且觀望一陣吧。幫我注意下民間的聲音」

「我會安排的」

「那就這樣了──我先去玩會!」

「站住」

妮妮姆抓住起身想跑的維恩的衣領。

「你在說什麽夢話呢。還有工作沒完成」

「……哼,就猜到你會這麽說。妮妮姆,你稍微考慮一下。說到底我會這麽忙可是相當奇怪啊」

這家夥在說什麽啊,維恩迎著妮妮姆滿是疑惑的眼神繼續開口。

「聽好了,在我看來,國家是由一百名各有其專攻領域的家臣和一名出色的全能國王組成的」

「哈啊」

「農業、畜牧業、建築業、運輸業、軍事業等等,國家雖然管理著衆多産業,但國王沒有必要主導所有産業,費心去發展各個領域。這種事只需要交給擅長這個領域的家臣做就好了」

「原來如此,你繼續」

「那麽,要說國王的責任是什麽的話,那就是決定産業的方針和進行監察。指出發展方向,分配所需預算,監督不正行爲,保障産業的健康發展。爲此國王雖然需要精通國家管理的所有産業,但這是爲了糾正錯誤和不正之風,而不是爲了國王插手産業本身」

「有點道理呢」

「對吧?所以我在這裏煩惱産業的研究開發還有進度問題太不合情理了!我的工作本來只是確認各部門彙總的報告書然後做出決斷而已!並且今天的份已經幹完了!也就是說接下來都是我的自由時間!怎麽樣,這個完美的理論!」

「夢話說完了嗎?」

「妮妮姆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維恩大喊。

「什麽嘛,那你倒是說說看我的理論哪裏有問題!」

「好啊,你先回答我,現在納特拉有幾名你說的“有其專攻領域的家臣”。」

「………」

維恩偷偷別開視線。

妮妮姆雙手夾住維恩臉頰,讓他轉而看向自己。

「那個,該怎麽說呢……總歸還是有那麽幾個人的……希望有那麽幾個人在……」

「既然如此,剩下的部分必須由誰填補上才行呢,全能的國王大人」

「呃嘛……確實如此」

「順帶一提,雖然你好像刻意避開了這個話題,可外交也是國王的工作呢。雙方地位不對等可是沒法進行交涉的哦」

「嗯確實……你說的沒錯」

「而且,這之後可是要和安斯沃多帝國新上任的大使進行會談。要說納特拉內有誰足以勝任的話」

「知道了!我知道了啦!我做就是了!」

維恩自暴自棄地回答道。

「啊真是的,爲什麽前任的奶子大使回去了啊!」

「因爲維恩陷害了人家」

「沒錯我真混蛋!」

安斯沃多帝國。位于被分隔爲東西兩部分的蔔諾大陸的東部,近年來以勢如破竹之勢擴張領土,一躍成爲東部霸主。然而作爲帝國台柱的皇帝在數個月前突然駕崩,現在正處于大混亂中。

名爲菲修·布蘭德爾的帝國大使曾駐留在納特拉一段時間,可因爲外交政策失誤,解任回國。最近帝國方面終于派遣了新的大使前來,今日即將和他進行首次談話。

「順便問一句,這個新的大使」

「德奧魯多·塔魯姆大使。中年男性哦」

「提不起勁啊──」

「主要陪同帝國大使輾轉前往了各個國家,是個飽經風霜的人。他雖然認識許多外國以及從屬州的要人,可在國內基本沒有門路。」

「熟人裏有美女嗎?」

「沒有呢」

「幹勁要變成負數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似乎是第一次被任命爲大使呢。只不過因爲年齡的問題,和周圍人吐露了想回國的念頭。……維恩,好好聽人說話」

「我在聽」

敷衍地甩甩手,維恩歎息道。

「哈….,要到何時才能過上快樂的隱居生活啊」

仍舊看不見願望成真的可能,唯有問題不斷堆積成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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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四 12月 27, 2018 7:52 pm

◆◇◆

「吉拉特金礦山的産金量在大陸上堪稱數一數二,可惜的是大多數黃金都流向了西方。攝政殿下對此也有所耳聞吧?」

會談開始沒多久,德奧魯多就直入正題。

「作爲帝國同盟國的貴國能取得金礦山一定是上天的眷顧。帝國對于黃金有極大的需求,請務必允許我們采購貴國開采的黃金。」

大使語氣堅定,話語中仿佛飽含了極大的熱情。

實際上這並不是維恩的錯覺。對于帝國駐納特拉大使德奧魯多·塔魯姆而言,和納特拉王國王太子舉行的這場會談有極其重要的意義。

他就任帝國外交官十五年有余,直截了當地說,迄今的外交官生涯中毫無建樹。

平民出身,才幹也算不上特別出衆。因此常被分配到各國大使館填補空缺,陪同大使處理雜務,任務結束後又繼續被分配到其他大使館。

在他不停輾轉大使館的時候,比自己年輕又有能力的人才通過崇尚實力主義的帝國制度接連晉升,對此感到羞愧也不是一次兩次的事了。

只不過,機會終于光顧自己了。前任大使菲修·布蘭德爾垮台,自己被提拔爲新的大使。

當然,在帝國內部不安穩的情況下,把優秀的人才放置國外實在太可惜,自己的就任主要源自這種考慮。上級也嚴令自己不要采取多余的動作。

(──但是,只有這一次恕難從命!)

帝國的暴風雨平息之後,自己一定會被卸任然後改派新的大使過來。在那之前不做出成果的話,自己又會變回填補空缺的官員。

德奧魯多已經四十多歲了,在國外輾轉奔波的生活讓他感到疲憊,而且國內還有家人在。可是一年卻只能見到家人一次或完全見不到。

(爲了家人一定要做出成果,申請調回國內……!)

如此這般,在個人情感的驅動下,德奧魯多前往納特拉王國的王宮,與維恩進行了會談。

不管理由爲何,滿腔熱情投入工作總歸不是壞事。

可問題是,外交場面向來是雁過拔毛,而這卻是他的工作內容──

(呼吸急促了啊)

德奧魯多毫不掩飾他閃亮的雙眼,坐在對面的維恩一下子就讀懂了他的意圖──不,明顯得都不需思考。

(這麽簡單就暴露所有手牌,簡直像在說快抓住我的弱點一樣啊)

外交是圍繞本國的利益討價還價。考慮到外交的成敗往往會影響到成千上萬的國民,因此不能忽視任何零碎的情報。

像這樣老實地說出自己的要求,容易讓人推斷出提出該要求的背景和原因,以及讓對方事先制定好同意與否情況下的對策。

鑒于納特拉的情況,本來有關這次的金礦山事件是不需要帝國方面提出要求的。納特拉如今和西部缺乏聯系,東部與帝國相鄰,只要不獅子大開口的話,納特拉遲早會向帝國方面提出交易。

(不顧這些也要盡快和納特拉建立交易關系,嗎。盡管明白對方迫切想要回國,看來是相當想要功績呢)

在心中冷靜的分析情況後,維恩開口。

「非常感謝大使的提案。光彩照人的黃金固然迷人,可其光輝並不會照亮我國的寒冬。就我個人而言,能將其換成惠國惠民之物自然再好不過」

「既然如此」

「可是」

維恩打斷了立馬上鈎的德奧魯多。

「想必我國和瑪登之間的激戰您也所有耳聞。因爲戰爭蒙受損失的並不只有民衆。吉拉特金礦山作爲主戰場,礦山該有的許多功能都大幅受損。」

這是真的。爲了贏下戰爭破壞了好幾條礦道。還有運輸道路和礦工的住房也被摧毀,現在仍在逐漸修複當中。

「拜此所賜開采條件不齊,正處于停工中……也沒有粗略計算過正式運轉後的實際開采量會有幾何。這種情況下實在難以與貴國進行交易」

「呣,這倒是……」

後面這句夾帶了一些謊言。開采和修複工程已經一同重啓了,也估算了開采量和收支。盡管不是能締結交易契約的情況,只是預先商定細節的話還是可能的。

夾帶謊言是因爲維恩知道締結交易契約對于大使來說是一份大功績,正因如此,想要把這份功績留給能長久交往下去的大使。

駐留大使是聯系其他國家的重要中介人。更別說像這種與帝國加強聯系的有利交易,今後或許還要交易好幾次。考慮到這點,自然要避免交給一個不知什麽時候會被解任的臨時大使。

(要是布蘭德爾大使還在的話,賠禮的同時可以考慮交易的事情。這個人就算了吧。)

當事人德奧魯多聽到這個評價或許會被氣死。但畢竟是外交場面,即便年齡有一倍以上的差距,地位卻是對等的。這裏只看重個人的能力。

「那麽攝政殿下,敢問礦山何時可以重新運作呢?」

「還不好說。畢竟是我國的重要據點,必須建立萬全體制,爲此稍微要多花一點時間。」

「可是,這樣的話……」

「沒什麽,不用擔心。我非常重視和貴國間的關系。如果礦山重新運轉,我會馬上准備好面會場所的。」

維恩巧妙地搪塞不死心的德奧魯多,微微一笑。

之後會談仍在繼續,德奧魯多想盡辦法打開現狀,然而維恩含糊其詞,不被他抓住把柄,德奧魯多最終垂頭喪氣地放棄掙紮。

(……看來得不到其他情報了,之後適當地敷衍一下結束談話吧)

手牌用盡則勝負已定。繼續談下去雙方也不會獲得任何成果。

「大使,難道說身體不舒服嗎?雖然比預定得要早,不如就這麽結束……」

「沒、沒事,我很健康!」

德奧魯多注意到自己露怯,急忙端正態度。

「只不過是……是的,只是對既年輕又見多識廣的攝政殿下發自內心感到欽佩而已。」

維恩哧哧一笑。

「能被帝國的優秀官員如此誇贊,有些不好意思呢。雖然我覺得自己還不夠成熟,不過也不枉費我一番努力了」

「缺乏成熟什麽的…….因爲職務關系,外臣迄今拜見了許多王族的大人物,從殿下身上能感覺到不同于各國君主的才智」

「對仍未婚娶的年輕人來說是否有些過譽了,塔魯姆大使」

維恩苦笑著回應道,德奧魯多突然睜大雙眼。

「說起來,攝政殿下可有結婚對象……?」

「嗯?啊……家臣們似乎在物色候選人,然而我還沒決定好要和誰訂婚」

維恩聳聳肩。

「或許我喜歡上哪位民家姑娘的話,還能成就一段佳話,可映入我眼裏的只有成堆的文書啊」

「……原來是這樣」

一副左思右想的樣子,德奧魯多點點頭,然後微微笑道。

「結婚是件好事,攝政殿下。會讓您的人生變得豐富多彩」

「可也有俗話說,興衰成敗乃常事哦?」

「伴侶指的正是可以枯榮與共的另一半」

「……原來如此,這麽一說似乎倒也不壞啊」

這之後,維恩和德奧魯多繼續閑聊到預定的時刻,結束了會談。

兩國並沒有通過會談締結新的協定。只看結果的話,不過是年輕的王太子和新任大使友好會見。

該說是無心插柳柳成蔭嗎。盡管目的沒有達成,可德奧魯多不但沒有失落,反而看到了一絲光明。

(……金礦山看來是不可能了。可是,從這方面著手或許還有希望)

在腦中描繪藍圖,德奧魯多飛快地離開了王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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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四 12月 27, 2018 7:54 pm

◆◇◆

維恩透過窗戶凝視德奧魯多離去的背影。

在他身旁的妮妮姆搭話道。

「……所以,這樣好嗎?放任他不管」

「“他”是指?」

「塔魯姆大使。你也注意到了吧?」

妮妮姆略微不高興地說道。

「那個大使……打算在帝國找維恩的結婚對象哦」

「似乎是呢」

是的。這正是德奧魯多情急之下想出的對策。

客觀來看,王太子維恩不但年輕溫厚,才華橫溢,還是單身。對于世間的女性而言,這樣的金龜婿難得一見,只要介紹的女性成爲維恩的王妃,對于德奧魯多的印象毫無疑問會急轉直上。

「哪怕是苦肉計也真夠大膽的」

維恩苦笑。可真正可怕的是完全看穿德奧魯多想法的維恩和妮妮姆,兩人甚至考慮到了更長遠的事。

「嗯,實際執行起來估計很難啊。妮妮姆也這麽想吧?」

「……是呢。要介紹給他國王族的話,首先可以排除尋常百姓。即便是男爵或子爵的兒女也略顯失禮。至少也得是伯爵左右,那位大使應該沒有這方面的門路」

「更別說,帝國法律雖然承認貴賤通婚,但是貴族出嫁給外國的王族需要皇帝的承認。最關鍵的皇帝現在仍空缺著,想出嫁也沒辦法」

對貴族結婚施加限制是常有的事。特別是和外國有權勢的人聯姻會破壞國內貴族間的平衡,甚至有可能導致外國幹預內政,必須慎之又慎。

帝國對此至少保留了一絲容忍,還算程度較輕的。在身份差距巨大的大陸西部,許多國家完全禁止與外國人通婚,甚至不允許平民和貴族這種身份不符的貴賤通婚,唯有身份對等的雙方才能結爲伴侶。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哦。搞不好大使其實認識有權有勢的貴族,能夠以皇帝不在作借口強行通過自己的想法」

「這麽有權勢的貴族會在帝國面臨分裂的情況下聯合外國的王族挑事嗎?要是有適宜婚嫁的閨女,也只會國內聯姻。」

「嗯……對帝國死心了呢,之類的」

「不可能。帝國快要滅亡了還有可能,如今的帝國雖然有可能分裂,但離滅亡還早著。准備關店走人未免也太急了。」

維恩說完,咧嘴一笑。

「所以說,我不會和帝國的某某小姐結婚的,別不開心啦」

「……我才沒有不開心呢」

「好了別騙自己了,都是謊話,明明超不開心的!呀,妮妮姆小姐害羞起來真是可愛啊啊啊痛痛痛痛!?」

「我從以前就在想了,維恩的關節似乎還能增加多幾個呢……」

「不會增加的!胳膊肘就是極限了!」

妮妮姆氣嘟嘟地松開了抓住維恩胳膊的手。

「我才沒害羞呢」

「我懂了,是我錯了。妮妮姆既沒有害羞也沒有不開心。和平時一樣是個大美人超級無敵可愛。這樣行嗎?」

「可以哦」

「這就行啊……」

妮妮姆滿意地點點頭,維恩對此嚇得有些打哆嗦,重振精神再次開口。

「總而言之,那個大使不可能找到與我相稱的結婚對象,即便他真的找來了,我也不打算和對方結婚。順帶說一句,哪怕是納特拉的貴族我也不會結婚的」

妮妮姆聽到這裏,微微瞪大眼睛。不想向處于騷亂中的帝國出手還能理解,拒絕納特拉的貴族又是出于什麽理由。

妮妮姆突然清醒了。

「維恩你該不會是……」

她聲音中帶著震顫,問道。

「……有龍陽之好吧?」

「揉你胸哦」

「揉一次斷一根指頭」

「會不會有些太昂貴了啊超級無敵可愛的大美人妮妮姆小姐!?」

「告訴我理由可以給你打折」

真是過分的買賣,維恩心想,然後回答。

「不是什麽複雜的理由哦?單純是因爲──我,有機會的話隨時打算賣掉這個國家啦。」

「………」

妮妮姆以手掩面。

「對方明明是想當未來的王妃才來的,可這樣豈不是會期待落空?再怎麽說也對不起人家嘛」

「……既然你能關心到這一點,先放棄賣掉國家這個想法不是更好嗎?」

「不要。這國我賣定了。我早已下定決心!要從責任和義務中解脫出來過我自由自在的快樂生活!」

「啊,這樣」

「這就是我的理由,回答完了。現在摸胸多少錢?」

「兩根手指」

「竟然升價了!?」

妮妮姆誇張地仰天長歎。

「真是的……既然這樣,我衷心祈禱那個大使能拉來一個你無法拒絕的結婚對象。」

「怎麽可能找到那麽合適的對象哦。要和我賭一把嗎」

「那,要是找到了我要往你鼻子裏塞煮熟的土豆。」

「哦,沒問題,你放馬過來。反正不可能找到的。」

維恩確信自己的勝利,放聲大笑。

◆◇◆

「找到了」

「诶」

先前的會談結束數周後。

在第二次會談的現場,德奧魯多開口第一句就是這個。

「找到了,是指…?」

維恩戰戰兢兢地回問對方,德奧魯多露出困惑的神情,但還是回答道。

「實在冒昧,之前會談時聽聞攝政殿下仍未有婚約在身,爲了兩國間的友好,外臣回國後試著爲攝政殿下尋找合適的對象。」

「原來如此,這可真是……雖然希望你事先能知會我一聲」

「非常抱歉。因爲外臣也不確定是否能找到與殿下相匹配的女性……」

這倒也是。如果事先承諾好由自己來找,那麽找不出來的話會有損臉面。再怎麽說也不至于在第一次會談時就冒這樣的風險。維恩也正是明白了這一點才沒有深究。而且,現在的問題不在于此。

「明白了,關于這個我就既往不咎。可是,這麽一來……找到了嗎?」

「找到了」

「……」

維恩不留痕迹地向待命在一旁的妮妮姆抛去視線。

她嫣然一笑,臉上的笑容仿佛在說,我要用土豆插你鼻子。

一定要全力回絕,維恩心想。

「先容我向塔魯姆大使道聲謝。不管過程如何,大使爲我費盡了心力啊。但您也知道,我是納特拉的王室中人。雖然不知道大使找來的女性如何,要成爲王妃可是有著相當嚴苛的條件」

維恩像在威脅對方一樣說道。

然而德奧魯多毫不畏懼地點了點頭。

「這是當然,外臣了然于心。在此之上,該怎麽說呢……外臣認爲沒問題」

「呒……」

維恩開始觀察德奧魯多的表情。

既然認爲沒問題,是確信我會對對方一見鍾情嗎。

話又說回來,感覺哪裏不對。回想起之前會談時的德奧魯多,按他的性格,如果真的找到了條件合適的女性前來會談的話,應該會飽含熱情才對,可現在卻一副心神不定的樣子。

(找到的女性條件雖然不壞,可存在某些問題……會是這樣嗎?)

總算是有了些頭緒,維恩開口。

「塔魯姆大使,從剛才開始您就有點不太鎮定,該不會是找到的女性有什麽令人擔憂的地方吧?」

「不、不會!絕無此事!」

德奧魯多急忙提高音量。

「那位大人不但容姿端麗,性情也堪稱是淑女的典範。不僅如此,更是擁有吾等庸人無法匹及的智謀。外臣確信,那位大人和攝政殿下必定是珠聯璧合的一對。雖然外臣是這麽確信的……」

德奧魯多語焉不詳。

容姿姣好、性情溫和,還聰明透頂。盡管如此,德奧魯多確是這種反應,也就是說──

「那麽,有關她的出身呢?」

「───」

德奧魯多身子微微顫抖。猜中了,維恩心想。

大概和妮妮姆調查的一樣,德奧魯多不認識有權勢的貴族。大概是從沒落貴族中隨便找了個人出來吧。

既然是這樣的話拒絕起來就簡單了。維恩從容不迫地回答。

「再重申一次,我是納特拉的王族。雖然不知道大使找來的是哪裏的女性,前提必須是有一定地位的女性,否則恕我難以奉陪」

維恩羅列出身份這一正當的理由。這樣一來對方也只能收手了。維恩確信自己的勝利,腦袋裏浮現出土豆遠去的身影,就在這時,德奧魯多開口了。

「其實,這方面也沒問題」

「诶?」

維恩聽到出乎自己意料的回答,眨了眨眼。

「只是該怎麽說呢,對方的身份確實有值得注意的地方……」

「……這是怎麽回事?既然你說沒問題,那應該不是男爵或子爵了,難道是找來了哪個有名伯爵家的大小姐嗎?」

「……」

德奧魯多沈默不語。

然而維恩判斷德奧魯多的沈默不是出于被自己說中了的緣故。

那麽爲何沈默了。想到這裏,維恩注意到了。

從剛才開始一直感覺到的德奧魯多的不安模樣,不是因爲沒有達成自己定下的條件感到不安和焦躁。

而是戰果太過豐碩,超過自己的處理能力,像匹夫一樣驚慌失措了。

「塔魯姆大使。該不會……比伯爵還要大一些?」

「……是的」

「……侯爵嗎?」

「……不,更大點」

「……公爵?」

「……再大那麽一級」

「……等下,這也就是說」

德奧魯多朝表情僵硬的維恩點點頭,緊張和不安交織在一起,開口說道。

「此次想要與攝政殿下聯姻的,乃是尊貴的安斯沃多帝國第二皇女……露薇爾米娜·安斯沃多皇女殿下──」

就這樣,這門毫無預兆的婚事,在寒冬將至的納特拉掀起了新的熱潮。

後世稱之爲賢王大戰的這一時代。

屬于關鍵人物之一的維恩·薩雷瑪·艾爾巴雷斯特,揭開了他的第二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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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四 12月 27, 2018 7:57 pm

第二卷 第二章 皇女來訪
婚姻對于王侯貴族而言不過是政治交易的一種手段。

爲什麽這麽說?有人或許對此抱有疑問。結婚確實是人生中的一大重要事件,然而這並不代表用物理手段束縛兩個人在一起。說到底,結婚只是當事人和他身邊的人共有的一種認知。那麽,這種認知是怎麽跟政治扯上關系的呢。

因爲這種共有的認知才是最重要的,它會改變實際情況,還能充當推動變化的理由。比如說,有兩家人關系險惡,可雙方的孩子結婚的話,結婚就會成爲他們握手言和的理由。這樣一來暫且就不必擔心會有明面上的糾紛,周圍人也能安下心來。于是便能集中在農業和生意上,促進經濟發展──聽起來像在開玩笑,可王侯貴族聯姻確確實實能帶來這種效果。

能取得這種效果完全歸功于把結婚看作重中之重的大多數人。正因如此,結婚才能像這樣制造出實際利益,進而産生了政治聯姻等一系列概念。

──所以,聽到維恩要和安斯沃多帝國皇女聯姻這種天上掉下的好事,以維恩爲首的重臣們傾巢出動,順理成章地舉行了會議。

「這不是挺好的嗎」

大多人認爲這次的聯姻屬于好事。

「既然是帝國的皇女,作爲維恩殿下的結婚對象簡直無可挑剔。只要聯姻成立,我國和帝國的同盟關系將會更加穩固,保證納特拉的繁榮昌盛」

「事情沒那麽簡單」

當然也有持反對意見的人。

「帝國失去皇帝,處于漩渦之中。我國作爲獨立的同盟國方能置身事外。一旦與皇族有了婚姻關系便會失去這層立場」

這個說法有一定道理。然而光這樣不足以說服其他人。

「不管有沒有這次聯姻,納特拉都可能被卷入帝國的騷亂中。那麽應該在此時締結這門婚事,不是嗎?」

「同意。帝國即使陷入混亂,威信尚在。如今要提防西邊的卡巴利努,至少也該與東部保持良好關系」

「可是,想想和帝國間的國力差距。搞不好加強聯系之後就這麽被帝國吞並了也說不定啊」

「說這種話,你不會是想把自家閨女嫁給殿下當王後吧?」

「你說什麽!」

「冷靜,冷靜。這裏可不是給你們爭吵的地方」

談話在這樣的氛圍中繼續進行,不久後家臣中的一人看向呆在角落的妮妮姆。

「妮妮姆大人,皇女殿下將親自造訪納特拉一事是否爲真?」

妮妮姆點頭,拿著報告往前走了一步。

「提親的同時,帝國還希望在納特拉入冬前派遣使節團前來。名義上是爲了確認及加強兩國間的同盟關系,使節團的代表是露薇爾米娜·安斯沃多皇女殿下。實際上應該是爲了促成兩位殿下會面,確認彼此的爲人」

家臣們互相交換視線。

「十分果斷的行動力」

「可能是暴走了吧」

「皇女殿下的家臣沒有進行勸阻嗎……」

和皇女殿下的婚事還未正式決定,仍處于商討階段。離開有士兵守衛的宮殿,特地跑到一個人都不認識的國外見外國的王族,和穿著睡衣進入晚上的森林有什麽區別。

或許是認爲動蕩的帝國仍舊具有強大的威懾力,小國不敢打其壞主意──可是健全的男性看到面前有容姿貌美的女性,色性大發也是常有的事。任誰都能預料到有婚前被侵犯的危險。

是的,誰都想得到這一點。帝國方面一定也考慮到了。即便如此,露薇爾米娜皇女還是選擇了來訪。

「唔……殿下對此是什麽想法?」

重臣們的視線集中到沈默地坐在上座的維恩身上。

「是啊……」

維恩一個接一個地看過家臣,半開玩笑地聳聳肩。

「在迎接皇女殿下之前,先得把宮殿外壁的裂縫給填上啊」

會議室中響起家臣們的笑聲。

「正如您所說,得裝飾好我們的門面啊」

「要從哪裏擠出粉刷費?」

「幹脆用雪代替白石灰吧」

「這想法不錯,到了春天還會自動消失」

順著維恩的話語,家臣互相開起玩笑來。

等到他們說完,維恩繼續說道。

「事出突然,想必諸位也感到驚訝。老實說,我與諸位是同樣的心情,還在擔心明天是否會有“其實是弄錯了”的聯絡過來」

家臣們再次發出竊笑聲。

可是,維恩繼續開口。

「如果不是弄錯了的話,希望各位能積極地討論一下此事」

衆人表情一轉,變得認真起來。盡管維恩只是陳述了自己的個人意志,可作爲當事者,同時作爲國王代理,他的話語具有十足的影響力,用來改變家臣們的態度綽綽有余。

「的確有可能被卷入帝國的騷亂中。只是,和皇族締結良好關系對我們有巨大的好處。沒有理由放過這個機會」

先得出結論後,“話雖如此”,維恩又露出苦笑。

「實際能不能走到結婚這一步還不好說」

「沒有這回事,世上絕對找不到比殿下更德智雙全的人物了」

「正是如此。等到皇女殿下來訪時便會發現,殿下才是合適她的對象」

家臣們異口同聲地表示贊同,維恩微微一笑。

「那麽,請做好迎接皇女殿下的准備,確保萬無一失。勞煩諸位了」

「「遵命」」

就這樣,爲了迎接皇女殿下的來訪,開始了緊鑼密鼓的籌備。

◆◇◆

───隨後。

「超想拒絕掉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回到事務室的維恩一如既往地抱頭大喊。

「百分百是陷阱啊!皇女要跟我聯姻怎麽想都很奇怪啊!倒是給我考慮下國力差距啊喂!」

比方說有兩家人,雙方都是伯爵。

這兩家人從階級上說屬于相同的家世。然而根據各家擁有的財力和武力的不同,強勢的一方會更加受到尊敬。

即便是在王家也一樣。

王族是國內獨一無二的高貴人種。有著位于國民頂點的血統。可是,根據所屬國家的國力,王族的價值也會大幅變化。如果說國力差距有著天壤之別的話,作爲王族的價值也同樣是天壤之別。

就如字面意思,納特拉和帝國之間有著天壤之別。正常考慮的話,皇女下嫁納特拉王國完全是門不當戶不對。

可現實卻這麽上演了。

「也就是說,有足夠的政治理由推動對方促進這門婚事呢」

妮妮姆如此說道,維恩有氣無力地回答她。

「是啊,這麽想比較正常……順便一提,妮妮姆覺得理由會是什麽?」

「皇子們的派系之爭的一環吧?」

現在,三位皇子圍繞皇帝繼承人的身份在帝國引發了鬥爭。雖然還未到動用武力的階段,可也不見事情走向好轉,世間都認爲內戰只是時間問題。

「皇女可能是依附了其中的某一個派系。于是想要盡量爭取支持的皇子爲了籠絡納特拉派皇女前來,大概是這樣吧?」

「啊,差不多吧」

維恩點點頭,說道。

「───對方正是想引誘我們這麽想」

妮妮姆露出困惑的表情。

「引誘…….意思是說還有其他理由?」

「沒錯。順帶一提,對方十有八九沒有跟我聯姻的念頭」

眼光捕捉到妮妮姆驚訝的神情,維恩苦澀地說道。

「妮妮姆也這麽認爲吧,在定下婚事前皇女直接來訪太不合情理了」

「確實讓我感到疑惑呢」

「那麽對方爲何這麽做了?一定是因爲有入冬前必須來納特拉的理由。表面上以派遣使節團的名義安排我和皇女相親,暗地裏則是爲了私人目的。做到這種程度的話,我們就沒有理由回絕她了」

妮妮姆盤起雙臂開始思考。和維恩說的一樣,雙管齊下幾乎不可能拒絕。拒絕的話同盟關系會一拍而散。

「關鍵在于還未確定是否聯姻。打算讓納特拉加入派系之爭的話,根本不必采取聯姻這種磨磨蹭蹭的手段,直接提出要求就行了。考慮到國力差距也無從拒絕」

維恩繼續說道。

「但對方沒這麽做。反而是皇女親自承擔起遠赴他國的風險,來訪後萬一發現性格不合或是其他什麽問題,隨便找個理由就能取消聯姻,像是在走鋼絲一樣。不感覺對方別有用心嗎?」

妮妮姆不禁細細琢磨維恩說的話。像這樣整理現狀之後,終于對維恩說的話有了實感。

可是還有一個問題。

「……不惜這麽做也要前往納特拉的真正目的是什麽?」

維恩咧嘴一笑。

「───我也完全弄不懂!」

盯───,妮妮姆盯著維恩。迎著她的視線,維恩說道。

「我也沒辦法啊,考慮了很多種可能也還是弄不明白。特地說明了要入冬前過來,想來應該是有十分緊急的理由才對」

維恩托腮嘟囔道。

「明明就不可能談成婚事還要扣出預算設宴款待他們,真是浪費。所以我才超級反對他們來訪」

「你所處的立場不允許你這麽做」

「就是如此」

維恩恨恨地咂舌。

「真是的,算計這件事的家夥性格肯定超惡劣。本來就因爲戰爭勒緊腰帶了,要從哪裏擠出預算啊」

妮妮姆對一臉郁悶地望著天花板的維恩說道。

「維恩不把自己的想法告訴家臣們真的好嗎?」

「我有跟幾個大臣說過,其他大部分人都在著手迎接的准備。不管對方的目的是什麽,必須要正式對待帝國的正規使節團。話又說回來,表明上歡迎對方背地裏試探對方的真意什麽的,我國的家臣們可沒有這層膽識啊」

「這樣的家臣……嘛,總歸還是有幾個的」

妮妮姆並不討厭這一點,該怎麽形容納特拉的家臣集團呢──不管是好是壞,性格上有些厚道純樸。

「順帶問一句,有沒有可能是維恩想太多呢?」

「有可能。但是,這樣一來無法解釋皇女大人爲何選擇親自來訪」

「這倒是……」

妮妮姆考慮了一會,靈光一閃。

「比如說,對活躍在戰爭和內政上的維恩的身影感到心醉神迷……對不起,好像我說了不可能的事情」

「可以的話希望你能肯定到最後啊妮妮姆小姐!我也是會內心受傷的好嗎!」

「啊,別誤會。維恩可是納特拉王國的年輕王太子還兼任了攝政王,不但活躍在瑪登之戰的第一線,還率領納特拉軍走向了勝利,您可是包含我在內的全體臣民所敬愛的出色的──一般人啊」

「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倒是把我誇成美男子啊!」

「作爲王子殿下靡下首屈一指的重臣,實在是不敢心口不一」

「你明明老是心口不一!哪張嘴給你勇氣這麽說!」

「這張嘴哦」

妮妮姆大大方方地承認事實,指尖停在嘴邊,微微上擡。

維恩氣鼓鼓地發出呣呣呣的聲音,然後說道。

「……好吧,我也有我的想法!」

「什麽想法?」

「妮妮姆的意見我采納了!就按皇女大人迷上我的這個思路制訂應對方針!」

「诶……」

妮妮姆臉上浮現出吃驚和疑惑兩種情緒。

「沒錯,仔細想想最近真是倒大黴了。馬上就要成功的時候又是死了皇帝又是金礦山枯竭,甚至還有瑪登滅亡這種事!」

「雖然我覺得維恩從以前開始就運氣不好」

「我不聽!總而言之壞事接連發生也就意味著差不多該時來運轉了!沒錯,一定沒有什麽陰謀詭計,單純只是好運降臨在我身上,被皇女愛慕,過上自由自在的生活!」

「──差勁」

「嗚咕」

妮妮姆朝維恩側腹來了一記手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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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四 12月 27, 2018 7:59 pm

「冷靜下來了?」

「被迫冷靜下來了……」

妮妮姆對揉著側腹的維恩說道。

「和帝國商討行程的時候我會試著套點情報。等收集完情報之後再分析皇女大人的目的吧」

「也是。那麽擠出預算的事就交給我了」

得出行動方針,妮妮姆轉身離開。

維恩對離去的妮妮姆說道。

「啊,話說回來妮妮姆」

「有什麽事?」

「我真的稱不上是美男子嗎?」

妮妮姆停下腳步,微微一笑,放在唇邊的手指帶動嘴角微微上揚。

「是的,殿下可是出色的一般人。」

◆◇◆

常言道,悠悠衆口,難以封堵。

人們在談到熱門話題人物的王太子要結婚的話題時更是群情激昂。這件事的重要性僅次于先前贏下的戰爭。王宮中人自不用說,街頭巷尾都在議論這件事情。

幸運的是,大多數國民對此喜聞樂見。理由大概在于帝國和王國的同盟關系、維恩的人望,以及大家對維恩的期盼。

「看來我國和帝國的同盟會更加牢固啊」

「想必躺在病床上的國王大人也會安下心來吧」

「王太子殿下的孩子會取什麽名字呢」

「哈哈哈,談這個還太早了」

明明還沒有正式定下婚事,諸如此類的對話已經流傳在大街小巷。

這些對話還算比較客觀。國民們由于完全不了解帝國皇女的爲人,傳出了各種各樣的猜測和誇大其詞的的說法。

有人說她的嗓音比寶石更美;有人說她的容姿堪比天仙;有人翻出維恩過去留學帝國的經曆,指出兩人過去曾私底下多次幽會。像這樣的流言四處風傳。

這些當然只是民衆的玩笑話,維恩也下達了命令──沒必要特地給民衆潑冷水,讓他們談論去吧。妮妮姆也對此沒有異議。

雖然沒有異議──最近卻有些不一樣的反應。民衆方面是沒問題了,宮廷內的流言反而向奇怪的方向發展。

原因出自妮妮姆。

維恩重用妮妮姆是衆所周知的事實。王宮中人皆認爲妮妮姆是維恩的輔佐官同時又是他的愛妾。

正因如此,維恩結婚之後妮妮姆會怎麽樣呢──他們對此産生了疑問。

「該不會落魄地離開王宮吧?」

「不會的,輔佐官大人會離開殿下身旁也太不可思議了……」

「可是依皇女的性格,有可能會容不下寵妾的存在,特意讓殿下疏遠妮妮姆大人」

「唔唔……依我看,即便真的是這樣輔佐官閣下也不會采取過分的行動的」

在宮廷的各個角落都能聽到這種私底下的對話。

妮妮姆感到十分困擾。于是輔佐政務的同時,考慮著要如何處理這件事情,

「所以,妮妮姆大人對這件事是怎麽想的!」

「一般人會直接問這個嗎…」

妮妮姆剛處理完和帝國的協議,在走廊上稍事休息的時候,年輕的宮女們紛紛過來圍住了她。

「當然會問啦。大家都很在意這個呢」

「就是就是。維恩殿下和皇女殿下還有妮妮姆大人間的三角關系,讓人興奮不已呢」

「我可不記得有建立過這種三角關系……」

謠言到底被添枝加葉到什麽程度了。心中帶著無奈和困惑的感情,妮妮姆對宮女們說道。

「先聲明,我可沒有離開王宮的打算哦。而且,不管殿下選擇和哪一位女性結婚,我都會認真輔佐的」

這是妮妮姆的真心話。跟每天處理堆積如山的政事比起來,要討好不知世事的王侯貴族的閨女可簡單多了。

「明白的話就不要再傳播這種奇怪的謠言了,跟其他人也說一聲。要是傳進殿下的耳朵裏不知道會變成什麽樣」

妮妮姆擔心的正是這件事。

自己被傳謠言倒是無所謂。但是和大多數人一樣,維恩也有逆鱗。流傳在宮廷中的謠言搞不好會觸及維恩的逆鱗。

「切,知道了啦」「妮妮姆大人真嚴厲」「你們別說啦,這也是沒辦法的」

看著眼前鬧別扭的宮女們,妮妮姆在心中歎了口氣。

妮妮姆因爲經常在維恩和家臣間周旋,一直和周圍人保持著適當的距離。對于應當尊敬的對象盡可能注重禮節,對于比較隨性的對象則附和打趣。

因此得以和宮女們建立了和睦的關系。但碰到這種事情的時候總是會感到些許後悔,要是自己更有威嚴一些或許會更好。

然而顧此失彼也是常有的事。妮妮姆迅速調整好心態。

「那麽,我回去工作了。再提醒你們一次,千萬不要觸碰殿下的逆鱗。你們也知道過去這麽做的人的下場吧?先說好,哪怕是我也阻止不了哦」

宮女們被妮妮姆的話嚇到,心有余悸地點點頭。

確認宮女們理解了自己的意思,妮妮姆轉身離開

(囑咐過她們之後謠言也會收斂一點吧)

有一半是出于妮妮姆的一廂情願就是了。

(話說回來,謠言都傳成這樣了……要是和維恩說的一樣,只是對方的陷阱,其實根本沒打算結婚的話,大家一定會失望吧)

妮妮姆走在回廊上,腦中想著維恩的猜測。

妮妮姆知道維恩是個深思熟慮的人。他的發言有時讓人對他的才智感到毛骨悚然,因此不能輕視他的推測。

但同時,妮妮姆內心又覺得,說是陷阱會不會過于臆測了。畢竟維恩也承認自己不知道對方的真正目的。

(可要是維恩弄錯了,強化派系才是對方的真正目的的話……)

和在朝會上向家臣們宣言的一樣,他一定會毫不猶豫的和皇女結婚吧。作爲政治交易的一環。

自己早就明白了。維恩是納特拉的王族,沒有財富又沒有地位的女性是不可能成爲他的伴侶的。

「……」

啪叽,妮妮姆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臉頰。

「好了,該回維恩在的事務室了」

妮妮姆加快了步伐。

與時不時擦身而過的家臣或衛兵們寒暄幾句,妮妮姆徑直走向事務室──

「妮妮姆」

突然,從自己身後傳來一道充滿威嚴的聲音,妮妮姆停下腳步回頭張望。

王宮中能直呼妮妮姆名諱的人屈指可數。國王、王太子維恩,王女芙蘭亞,以及──

「萊文大人」

妮妮姆認真地鞠躬行禮,說出了面前這位男性的名字。

名叫萊文的男人看上去像是十分嚴謹的人。表情嚴肅,走路步調有條不紊,有如完美打磨過的鐵塊一般。

更爲與衆不同的是他的發色和瞳孔。白色的頭發,深紅的眼瞳。這表示他和妮妮姆一樣同爲弗拉姆人。

「邊走邊聊就好。能空出一點時間嗎」

「沒問題。跟維恩殿下的婚事有關是嗎?」

「正是此事」

兩人並肩走在回廊上,互相交談。

「婚事的事情已經傳到陛下耳中了。陛下想知道更加詳細的情況。」

「如果是這件事情的話,傳喚我到陛下跟前不就好了嗎」

萊文不滿地的哼了一聲……

「哼,怎麽能強迫未來的族長大人做這種事」

聽了萊文的回答,妮妮姆露出苦笑。

「現任族長的萊文大人在開什麽玩笑呢」

從很久以前起,在大陸──尤其是大陸西側,弗拉姆人被視爲受歧視階層。有一部分弗拉姆人在大陸上浪迹許久,最終來到了納特拉王國。

這群弗拉姆人飽受世間的歧視和偏見,通過周遊大陸各地大幅增長了他們的見識,當時的納特拉國王爽快地接納了他們。其中一名叫做菈蕾的弗拉姆人尤其受國王器重。他成爲了國王的輔佐,侍奉了國王一輩子。

自那以後,弗拉姆人的後代人才輩出,受到每一任國王的任用。

在這個過程中定下了三條規矩。第一條,每一位王族都由一名嚴格挑選出的弗拉姆人負責輔佐。第二條,被選中的弗拉姆人會被賜予“菈蕾”之名。然後最後一條,王族成爲國王後,他的輔佐會成爲住在納特拉的所有弗拉姆人的族長。

眼前的這位萊文·菈蕾正是一直以來侍奉當今納特拉國王的弗拉姆人,國王的輔佐,同時還是現居納特拉王國全體弗拉姆人的族長。

「那麽,這門婚事到底是怎麽回事?」

「從使者的樣子來看,對方似乎是認真的。在婚事決定下來前,露薇爾米娜皇女殿下會親自拜訪納特拉」

「居然做到這一步。這可不能一笑了之啊」

「只是,維恩殿下似乎覺得背後有某種隱情……」

「嗯……探子有傳來有關露薇爾米娜皇女的情報嗎?」

和其他國家一樣,納特拉王國也有諜報員。除此之外,納特拉還利用散落在大陸各地的弗拉姆人組建了情報網。原先由萊文負責管理,現在已經移交到了妮妮姆手上。

「情況並不樂觀。皇女平日都待在宮廷深閨中,出席典禮和晚宴的次數也屈指可數,獲取不到有價值的情報」

妮妮姆搖了搖頭。

「報告還指出,尤其現在帝國宮廷因爲三名皇子的政治鬥爭陷入混亂,刺探皇女身邊的情況需要一定時間」

「這樣啊……有些在意唆使皇女出嫁的幕後之人的身份啊」

「果然皇女背後有人牽線嗎?」」

「這麽想比較正常。……維恩殿下如果和皇女認識的話則另當別論,這方面又如何呢?」

妮妮姆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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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四 12月 27, 2018 8:01 pm

「不可能,雖然有謠言這麽傳,可實際並無此事」

維恩和妮妮姆基本上都在一起行動。即便是在帝國留學的時候也一樣。當然也有像現在這樣各自行動的時候──但這麽點時間實在不足以和皇女會面。而且維恩本人也說了不認識。

「明白了……話說回來,殿下並沒有拒絕這門婚事對吧?」

「是的。按順其自然的方針在進行准備。」

「如此甚好。殿下要是不滿意而鬧別扭的話恐怕已經招致慘劇發生了吧」

「……」

果然其他人也認爲無法回絕這門婚事,並對此感覺不到絲毫違和感。被算計了,妮妮姆突然想起維恩說過的這句話。

(果然和維恩說的一樣,有其他目的嗎……)

在妮妮姆陷入深思的時候,萊文像自言自語一般繼續說道。

「不過,我明白的。唯獨那位殿下不會耍這種任性。殿下如此年輕便懂得控制自己的感情,擅長從大局著眼。……無論是陛下還是殿下,納特拉王家的後裔都是怪物啊」

妮妮姆停下思考,皺起眉頭。

「萊文大人,怪物這一說法可有些過分了」

「──不,這麽形容才是正確的」

出乎意料地,萊文語氣堅定地斷言道。

與此同時,萊文停下了腳步。妮妮姆比他慢了一拍,停下來回頭看他。只見他望向遠方的天空。

「納特拉王國建國快有兩百年了。陛下是第十四任國王,和維恩殿下同樣大的時候也是如此英明。……但是,本來應該是不可能的。王家經曆了如此多代仍能維持現今的威望和理性來處理國政。」

「這是指……」

確實,翻開大陸的曆史,像納特拉這般延續了這麽久的國家實屬少見。更別說能力有高有低,每一任國王都認真處理國政,率領國家前進的例子更是少之又少。

大多數情況下,王朝持續越久,國王對政治的關心就越淡薄,逐漸沈迷紙醉金迷的生活。于是威望不斷下降,失去權力,最後被名爲滅亡的猛獸嚼碎整個國家。

「權力易使人墮落。抛灑血汗建立起國家的初代國王還能經受住誘惑。國家尚處于進步階段的第二代、第三代國王或許也能夠控制住自己。可是,困難還在後面。當國家和平穩定,過去的疼痛化爲了曆史,血汗被人遺忘。留下來的是不知勞苦,輕而易舉地獲得權力的王侯貴族們」

萊文發出悲痛的歎息。

「憑自己力量取得的東西自然會珍惜,可年幼時毫不費力就得到手的東西誰會珍惜呢。在三觀尚未成型的時期,不斷被人灌輸“你和其他人不一樣”,“你流淌著高貴的血統”的觀念,只因爲是王族的後代就得每天承受這些價值觀」

「所以您覺得腐敗了也實屬正常?」

「沒錯。我直言不諱地說吧,王族也是人,會腐敗再正常不過了。被給予號令衆生的權力還能堅守本心的人才實屬異常」

因此才說納特拉的王族是怪物。

不腐敗,不奢侈,不沈溺,不松懈──納特拉的每一代君主都將國王的職責當作天職一樣履行,萊文是如此認爲的。

「仔細一想,初代的薩雷瑪國王也是位有著特殊經曆的人……真是一脈相承,選擇留在納特拉的菈蕾始祖也是眼光獨特。只要納特拉屹立不倒,總有一天我們的宿願也必定能──」

「萊文大人」

妮妮姆打斷了熱血地訴說著抱負的萊文。

萊文醒悟過來,咳嗽了幾聲,重新調整心態。

「……不管如何,狀況我明白了。耽誤你時間了。我接下來會回到陛下身邊」

國王現在在遠離宮廷的別宮休養病體,目前是萊文管理著別宮的事情。因此最近很少能在宮廷裏見到他。

「雖然明白殿下事務繁忙,但可以的話和殿下傳達一聲,抽時間來探望下陛下。芙蘭亞殿下雖然每天都來探望,可殿下說了,偶爾也想看看自己的兒子。」

「遵命」

「告辭了」

萊文轉身離開,前往別宮。

目送萊文離開,妮妮姆歎了口氣。

「終于談完了啊」

「哇!?」

突然從背後傳來聲音,妮妮姆嚇得跳起來。

妮妮姆急忙回頭確認,發現是一位少年。和妮妮姆同歲或者比妮妮姆更小一點。外表看上去盡管很不顯眼,卻有著白色頭發和赤紅的瞳孔──也就是說,他也是弗拉姆人。

「太疏忽大意了,妮妮姆。你不是維恩的護衛嗎」

「……如果是其他人的話我早就發現了」

妮妮姆調整呼吸,對少年說道。

「比起這個,那那吉,不要在公衆場所直呼殿下的名字。」

「可這裏只有我們诶」

「你的自滿會導致失言的」

「妮妮姆還是這麽一本正經啊」

「我說你啊…….算了」

再糾結下去話就談不成了,妮妮姆板起面孔,藏好自己的情緒。

「所以找我有什麽事?是不能讓萊文大人聽到的事情嗎?」

「不是,因爲我應付不來他所以剛才沒出來」

「……那麽,正事是?」

「希望你去見一見芙蘭亞」

「見芙蘭亞殿下?」

妮妮姆眨眨眼。

芙蘭亞·艾露可·艾爾巴雷斯特。納特拉王國的王女。

小維恩兩歲,王宮所有人都喜愛開朗善良的她。

眼前的那那吉·菈蕾正是被選拔去輔佐王女的弗拉姆人。

「說起來最近太忙沒怎麽去觐見芙蘭亞殿下呢……是殿下想要見我嗎?」

「不,芙蘭亞沒有這麽說」

那那吉搖搖頭繼續說。

「不懂爲什麽,最近芙蘭亞很低落。然後赫莉就說,讓芙蘭亞見見妮妮姆就好了」

赫莉指的是平日裏負責照顧芙蘭亞的侍從。赫莉和那那吉不同,十分擅長察言觀色。

妮妮姆想了想赫莉之所以提到自己的理由,一下子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然後看向那那吉。

「芙蘭亞殿下現在身在何處?」

「她現在在自己房間裏學習」

「那我們現在就過去吧」

妮妮姆陪著那那吉,一同前往芙蘭亞的房間。

「維依湖位于大陸東南方,氣候條件優越,土地肥沃。圍繞這塊土地一直紛爭不斷」

有些沙啞的聲音回響在室內。

「大約在六十年前,有一個國家給戰爭劃下休止符,用武力平定了維依湖一帶。這個國家就是安斯沃多帝國。」

發出聲音的是一位老邁的男性,名叫克拉底奧斯。原本是出身大陸西部的法律學者,同時也是教導過幼年維恩的聖人。

年輕時因爲才能和光明磊落的作風聞名遐迩。哪怕對象是王侯貴族,只要他判斷對方有錯,便會直言不諱地提出批判。時不時有權勢者任用他,可隨後又因爲被他觸及黴頭而驅逐他。他的前半生基本都在重複遭遇這樣的事情。

在這個過程中遭遇刺客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可他不但頭腦聰明,劍術也是一流,前來刺殺他的人無一不被打得落花流水。最後,他來到了納特拉。

或許是對納特拉的水土感到滿意,又或是上了年紀後有自己的考慮。他放棄了正面和人硬碰硬的做法,開始當起了權勢者子弟的教師。

「然而武力鎮壓造成許多犧牲,因此留下了禍根。爲了不給這些被征服的國家和部族以可乘之機,帝國選擇向國內外展示自己的強大力量,走上了武力擴張的道路」

一位少女正在聆聽克拉底奧斯講課。

這名仍舊稚氣未脫的女孩便是芙蘭亞。她的第二予名取自納特拉王國中興之祖艾爾克拉德之名,是納特拉王國的王女。

「被帝國吞並的國家規模各異。比較具有代表性的有巴諾克、科多拉斐、托德雷倫、甫法托等國。還有和納特拉東國境線毗鄰的蓋蘭州,那裏又原名安多嘉達王國。只不過和其他國家不同,安多嘉達王國的國王自願選擇臣服帝國──」

克拉底奧斯流暢的話語戛然而止。

夾帶著歎息,克拉底奧斯嚴厲地說道。

「芙蘭亞殿下」

「嗚哇…….!?」

桌子傳出搖晃聲,芙蘭亞急忙擡起頭,擺出一副有在認真聽課的樣子。但是這種臨時補救,作爲教師的克拉底奧斯已經見識過成百上千次了。

「看來殿下今天在想著其他事情呢」

「嗚……對不起」

不找任何借口而是直接道歉這一點體現了芙蘭亞善良的性情。可身爲王族的教師必須對此提出忠告。

「殿下,王侯貴族的言談舉止在很多情況下代表著其本人的政治考慮。“不要輕易向人道歉”,教導過您這一點了吧?」

「啊,對不……嗯,當、當然學過了。」

「那就好。……其實像現在這種情況本不必太在意這些細節。但在殿下能分正式場合和私下場合之前,最好平日裏也保持緊張感,早日適應。」

「明白了。謝謝你,克拉底奧斯」

聽到少女的感謝,老人微微一笑。

「既然如此,今天的課就上到這裏」

「诶?可是……」

「在無心向學的時候發奮讀書只是虛度光陰。既然您擔心會減少學習的時間,不如在下次上課前解決掉現在煩惱的事情,老夫是這麽認爲的」

克拉底奧斯往芙蘭亞身後看去。

「而且,比我更合適的開導者似乎也到了」

芙蘭亞回過頭,看見了站在房間門前的妮妮姆。

「接下來就交給輔佐官閣下了。芙蘭亞殿下,老夫先告辭了。」

克拉底奧斯合起打開的書本,整齊收好,帶著教材離開了房間。

妮妮姆走到芙蘭亞身旁,跪了下來。

「聽聞芙蘭亞殿下心中有憂慮之事,特來觐見。」

「妮妮姆……我說你啊」

「我明白的。在擔心維恩殿下的婚事對吧?」

「……」

芙蘭亞點點頭,同意妮妮姆說的話。

果然,妮妮姆對此心領神會。衆所周知,芙蘭亞十分敬愛維恩。以前維恩留學帝國的時候芙蘭亞也陷入了深深的失落。

恐怕這一次也是一樣。擔心維恩結婚之後會不會去到很遠的地方,感到不安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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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四 12月 27, 2018 8:03 pm

「不必擔心,芙蘭亞殿下。維恩殿下結婚以後不會離開王國的。那位大人可是納特拉王國的王太子」

說到這裏,妮妮姆突然注意到芙蘭亞的反應有些遲緩。

「芙蘭亞殿下?」

「王兄結婚以後會留在國內。我知道的。……可是,哪怕是這樣,一定也不會像以前一樣了」

芙蘭亞好不容易才發出聲音。

「父王生病之後,王兄當上了攝政王,突然又傳來王兄可能結婚的消息……」

芙蘭亞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纖細的,掌心空空的雙手映入她的眼中。

「我感覺周圍一直在發生變化。可是,只有我還在原地踏步。」

「……」

芙蘭亞會這麽認爲絕非出于被害妄想。

納特拉如今以維恩爲中心,正迎來變革期。對此感到寂寞、抱有不安的人,不止芙蘭亞一人。

這種時候應該對她說的不是大道理。妮妮姆認真思索,開口道。

「芙蘭亞殿下的想法沒錯。我國如今處在巨大的變革期中。即便是我,稍微不留神也可能會被激流吞噬。」

妮妮姆握住芙蘭亞的手。

「可並不是所有事情都發生了變化。不管周圍變成什麽樣,一定會有東西是不變的」

「不變的東西,比如說……?」

妮妮姆宛然一笑。

「比如說把彼此看得十分重要的維恩殿下和芙蘭亞殿下」

被人當面這麽說,芙蘭亞臉上一片绯紅。妮妮姆一臉欣慰地看著她,繼續說道。

「即便是婚事順利進行,維恩殿下成婚之後也絕不會忽視芙蘭亞殿下。正如芙蘭亞殿下敬愛維恩殿下一般,維恩殿下也將芙蘭亞殿下視作自己的寶物」

「……」

「芙蘭亞殿下難道不相信維恩殿下的心情嗎?」

「我相信,但還是有些不安……會很矛盾嗎?」

「不會,這很正常。並且解決的方法很簡單」

妮妮姆牽起芙蘭亞的手。

「去見維恩殿下吧。把自己的煩惱告訴維恩殿下,吐露出心裏話。現在的芙蘭亞殿下所缺少的其實是和維恩殿下相處的時間」

「……會給王兄添麻煩嗎」

「借用維恩殿下的話就是,“要是會有哥哥對妹妹的來訪感到困擾的話,那他一定弄錯了出生的順序”,所以。──走吧」

芙蘭亞在妮妮姆的催促下,怯生生地站起來。像是向姐姐撒嬌的妹妹一樣,害羞地說道。

「妮妮姆願意陪我一起去嗎?」

「當然」

妮妮姆露出溫柔的微笑,和芙蘭亞一同出發。

「──是這樣啊,我懂了」

芙蘭亞來到事務室向維恩吐露心緒。維恩一直安靜地聽著,最後輕輕地點了點頭。

「對不起啊,芙蘭亞。都怪我,讓你感到寂寞了」

「沒事的,王兄不需要感到抱歉」

芙蘭亞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

維恩溫柔地撫摸芙蘭亞的頭發,說道。

「這樣啊,擔心自己跟不上變化嗎」

維恩陷入思考。適當說幾句安撫的話固然容易,然而只是治標不治本,芙蘭亞真正需要的是精神上的支柱。爲了讓她不受孤獨感和無力感困擾,必須找到可以成爲支撐她內心支柱的東西。

(……本打算等政權安定一些之後再這麽做的,看來只能提前了)

維恩用眼神示意妮妮姆。理解了維恩想要做的事,妮妮姆微微點頭表示贊同。

「那麽,芙蘭亞想不想試著幫我處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

「王兄的工作是指……也就是說,替父王辦事?」

「沒錯。你也知道,帝國的使節團近期內會造訪納特拉。他們逗留國內的這段時間,我會集中精力接待他們。可這並不意味著這段時間內不需要解決其他議題和國內的麻煩」

麻煩的問題往往會接二連三出現。考慮到這一點,不管用什麽手段都好,能派上用場的東西維恩統統接受。

「當然,在我忙于外交的時候,妮妮姆和家臣們會代替我處理政事。視情況而定,有些事項或許需要我的首肯和親自出席」

「這些事,都交給我來做……?」

「就是這樣」

維恩點頭。

「老實說,芙蘭亞如今的能力還不足以處理複雜的政事。因此處理政事之時,身旁必須有值得信賴的重臣。需要你點頭同意或者提建議的時候采納重臣的意見,按他說的做。坦誠講,你只是個擺設。」

可是,維恩繼續說道

「在重視威信和規矩的場合,王族這一擺設可是溝通的潤滑劑。對于芙蘭亞來說,能夠通過出席這些場所增長見聞,提高閱曆。怎麽樣,要嘗試一下嗎?」

這個發問不過是走個過場,維恩早已知曉她的答複。

理由在于,維恩看到了芙蘭亞充滿決意的表情。

「──我做。嗯,請務必交給我,王兄」

維恩滿意地點點頭。

「勇氣可嘉。那麽我會調整好之後的安排」

最後,維恩語重心長地道出自己的想法。

「芙蘭亞,你要懂得這個道理。堅定的決心不一定帶來理想的結果。但是,向前踏出一步的勇氣值得尊敬。──作爲你的哥哥,我爲自己有這樣的妹妹感到驕傲」

「───」

芙蘭亞一瞬間露出十分驚訝的表情,隨後化作滿面笑容。

◆◇◆

妮妮姆和芙蘭亞走在宮廷的回廊上。

腳步輕快的芙蘭亞開心得仿佛要哼起鼻歌來。

「妮妮姆,你聽到了嗎?王兄說我是他的驕傲哦」

「聽到了。能親眼見證芙蘭亞殿下的成長,我也倍感開心」

妮妮姆微笑著回應道。

「妮妮姆,我會加油的!一定不會辜負王兄的期待,全力以赴!」

「我也會爲殿下盡一份綿薄之力。請您不要太過緊逼自己。一切請等到帝國使節團正式到達之後」

被妮妮姆點醒,芙蘭亞終于反應過來。

「是呢,沒錯。我的工作要等使節團和帝國的皇女大人來了之後才算開始──」

芙蘭亞突然閉口不言。

她像是在沈思什麽一般,沈默了數秒之後,視線投向身旁的妮妮姆。

「……妮妮姆,我有件事想問你」

「請您隨意發問」

「妮妮姆是怎麽看待王兄要結婚這件事的呢?」

「……」

果然還是問了嗎,妮妮姆心想。總有一天會被問到這件事的,妮妮姆早就猜到了。大概是因爲掃去了心中的不安,芙蘭亞終于回過神來要問這件事。

如果要說贊成還是反對的話,自己毫無疑問是贊成的。

盡管帝國方面的目的還未明確。但是抛開這些不談,維恩和皇女的聯姻會讓納特拉和帝國的關系得到前所未有的強化,同時也會帶動納特拉走向富強。

──但是,想都不用想,芙蘭亞想聽的,一定不是自己作爲一介家臣給出的回答。

「我啊,一直覺得王兄會和妮妮姆結婚的」

在妮妮姆回答之前,芙蘭亞繼續說道。

「王兄總是和妮妮姆在一起,關系又好,把彼此看得十分重要。……所以不禁會想,王兄到底什麽時候會娶妮妮姆呢。這麽一來,妮妮姆就會成爲我的王嫂了,我很開心哦。可是……」

維恩選擇了和皇女聯姻。

雖說國王繼承人除了正妃以外還允許其他女性入後宮,但考慮到皇女的性格,或許會容不下側室和寵妾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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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四 12月 27, 2018 8:05 pm

「……芙蘭亞殿下能這麽爲我著想我很開心」

妮妮姆用柔和的聲音回答道,“可是”,又繼續說。

「我不會和維恩殿下結婚的。即便沒有這次聯姻」

「這是爲什麽?」

「因爲維恩殿下是納特拉王國的王太子,尊貴的維恩·薩雷瑪·艾爾巴雷斯特,而我不過是弗拉姆人的妮妮姆·菈蕾」

弗拉姆人屬于大陸西側的受歧視人種。大多數弗拉姆人作爲奴隸被人使喚,在某些地域甚至認爲他們如蛇蠍一樣惡毒。納特拉王國與西側交界,如果王太子將弗拉姆人納爲妃子,一定會招致極大的反感。

「如果維恩殿下親口說出要納我爲妃的話,作爲誘惑殿下的懲罰,我會切下自己的腦袋謝罪,哪怕我對殿下的心意感到十分開心」

「爲什麽要這樣……妮妮姆這樣做幸福嗎?」

「是的」

妮妮姆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不能讓芙蘭亞殿下抱有多余的期待。妮妮姆抱著這樣的決心立馬做出了回答,可是,看到芙蘭亞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妮妮姆的決心瞬間崩塌了。

「啊,不是,我意思是必須得有這種程度的覺悟,不會真的自殺」

妮妮姆語無倫次地說道。

「那個,這件事只告訴芙蘭亞殿下。不能成爲維恩的妃子我也很難過,但是我已經有比當上妃子更好的榮譽了」

「榮譽……?」

「──我是維恩殿下的心髒」

妮妮姆把空著的手放到自己胸前。

「維恩殿下遲早會成婚。妃子可能只有一人,又或許是兩人,三人。殿下一定會深愛自己的妃子,生下許多孩子,同等疼愛他的孩子們」

妮妮姆露出笑容,不知不覺間,話語中滿是熱忱。

「可是不管娶多少人,有多少孩子……正如太陽和月亮在世上獨一無二一般,人的心髒也僅有一個。直到維恩殿下結束漫長的人生之旅爲止,唯有作爲心髒的我永遠陪伴著殿下」

「…….聽不太懂呢」

芙蘭亞不得要領,皺起眉頭。

瞧見芙蘭亞的反應,回過神來的妮妮姆清了清嗓子。

「嗯,其實,殿下只需要知道夫婦不代表男女關系的最終形態就足夠了。好了,今天到此爲止,您該回房間了」

強行結束話題,妮妮姆加快腳下的步伐,帶著芙蘭亞離開。

轉眼間,時間來到了皇女來訪這一天。

◆◇◆

納特拉王國此刻正處于短暫之秋的尾聲階段。

早些時候便已新雪飄紛,再過多一個月的話,銀裝素裹的大地將會成爲人們眼中的日常風景。

「那麽,重新向您彙報一遍」

透過事務室的窗戶,維恩眺望不久後將被雪覆蓋住的景色。妮妮姆站在他旁邊,彙報道。

「露薇爾米娜·安斯沃多第二皇女。駕崩的皇帝一共有五個孩子,三位皇子和兩位皇女,其中第二皇女排行最末。官方記錄顯示和我們同歲。平日呆在深閨,極少外出,似乎許多家臣也沒有親自見過她。只不過,據說她本人乃是絕世美女,在偶爾參加的晚宴上迷倒了衆多男性」

「聽起來更像是妖精啊」

「同意。不過確實貴族有傾心于她,也不像是胡編亂造呢。說到比較有名的追求者,大概要屬魯比托伯爵,安多嘉達伯爵的兒子這兩人」

「不管哪個都是威名遠揚納特拉的彪悍敗家子啊。被這種人喜歡上,皇女大人也是辛苦呢。──妮妮姆,這身衣服穿著好憋屈」

「忍一下。迎接帝國的皇族必須穿著得體」

維恩用手指玩弄著領口的這身裝扮乃是禮服。和妮妮姆說的一樣,這是爲了迎接本日到達的露薇爾米娜皇女而准備的衣服。

「所以,三名皇子的三大派系正在帝國圍繞繼承人的位置爭得火熱……根據調查,皇女似乎和他們的政治鬥爭保持著一定距離。正因如此,這次聯姻在三大派系的眼中簡直就是晴天霹雳,打亂了他們的步伐呢」

「即是說,這次聯姻不是皇子們設下的計謀。越來越奇怪了啊……難道沒有哪個派系站出來阻止嗎?」

「絞盡腦汁阻止過了,可是有制止權限的只有皇帝。現在帝位空缺,權力受限」

「也就是說沒人能阻止皇女,最後還是讓她過來了咯」

「因爲要在入冬前過來,所以盡可能地縮短了日程。如果有皇子成功繼位的話就無法動彈了,大概這才是加緊過來的真正原因呢」

「也就是說必須抓住這個機會了啊,不管皇女所爲何事。話又說回來,帝國竟然還沒穩定下來啊……」

距離皇帝駕崩過去了半年左右。然而到了現在下任皇帝還是遲遲未決,就連維恩都感到了驚訝。身爲外國人的維恩都這麽想了,帝國人民想必更加焦躁不安。

「派系之間的力量保持著絕妙的均衡。支持各個王子的從屬州也分布得亂七八糟」

「聽說各派系都開始采購武器了?」

「是的,照這個情況,內亂會一直持續下去。如果有皇子能放棄爭鬥和其中一方結盟的話馬上就能平息了,不過龍椅就在面前誰都舍不得放棄呢」

「交給比自己能幹的家夥不就好了」

「會這麽想的人只有維恩」

真的是這樣嗎,維恩聳肩表示懷疑。

「不管怎樣,帝國還要混亂一段時間啊……」

像是說給自己聽一樣,維恩低聲呢喃,隨後一臉苦笑。不明白個中緣由的妮妮姆疑惑地歪了歪頭。

「怎麽了?」

「沒什麽,只是突然想到,他們一定很辛苦吧」

「他們是指……」

「士官學校的那三人」

原來是他們啊,妮妮姆恍然大悟。

帝國留學的兩年間,維恩和妮妮姆一直用的是僞造的身份。

臨近畢業時因爲聽到父王病倒的消息不得不回國。兩人在士官學校中結識了三名摯友,幾乎每天都和他們一起度過。

他們分別是古蓮,斯特蘭格,洛娃。

「不出意外的話,古蓮應該是編入了帝國軍,斯特蘭格則回到老家的屬州出任官吏……我想想,他們應該對帝國的後繼人之爭感到不是滋味吧」

「洛娃呢?」

「那家夥也是貴族,一樣的啦……雖然想這麽說。不過那家夥也說了,她只是鄉下的三流貴族,畢業之後就要回家了。恐怕三人中和後繼人之爭最無緣的就是那家夥」

妮妮姆撲哧一笑。

「搞不好帝國的事情都被她置之腦後,和維恩一樣忙著相親呢?」

「洛娃會相親?不會有男人想娶這麽煩人的家夥啦」

「別看她這樣可是相當受歡迎哦?又漂亮,又擅長僞裝自己。嘛,因爲老是和問題兒童們待在一起,導致沒人願意接近她」

「現在少了這個擋箭牌,男人們怕是要被她迷得神魂顛倒。只能怪他們沒有看人的眼光,真是同情要娶她的男人」

聽見維恩這麽說,妮妮姆歎了口氣。

「又這麽損人家……在我看來,你和洛娃性格挺像的呢」

「我和洛娃像?你是指哪部分」

「像是擅長隱藏本性、認爲自己天下第一、采取讓人震驚的行動、把別人卷進自己的事情裏的這些地方,還有」

「停一下,也就是說妮妮姆覺得我是一個擅長隱藏本性喜歡牽連別人自信過剩的膽大混蛋?」

「我覺得完全正確哦?」

「這種事根本……啊──……」

維恩回顧自己迄今爲止的作爲。

維恩本想說“根本不可能”,然而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口。

就在這時,有人敲響事務室的大門。來訪的是王宮的官員。

「殿下,從帝國前來的露薇爾米娜皇女及使節團方才到達了」

維恩和妮妮姆交換眼神。

「終于來了」

「是的。出發吧,殿下」

維恩和妮妮姆離開房間。

目的地是宮殿正門。嘗試側耳聆聽的話,可以聽見遠方傳來的嘈雜聲。

不久後,兩人抵達正門入口。寬敞的大廳中井然有序地排列著一隊人,他們是帝國的使節團。

一位少女身著禮裙,薄紗掩面,站在他們中心。

「──歡迎各位不遠萬裏前來造訪納特拉王國」

維恩來到大廳,率先表示歡迎之意。與此同時,使節團看向維恩。

他們的視線裏包含各種情感,有人警戒,有人打量,還有人像看待晚輩一般態度高傲。各種視線交錯在一起,化爲壓力襲向維恩。普通人或許早就怯場了。

維恩把重壓視作微風,毫不在意,踏著遊刃有余的步伐站到位于中心的少女面前。

「代替身體抱恙的父親向您致意。我乃本國現任攝政王,維恩·薩雷瑪·艾爾巴雷斯特」

「……我是露薇爾米娜·安斯沃多」

少女聲音清澈。

所謂珍珠落玉盤一定便是指她的聲音。周圍屏息注視事態發展的官員們也不禁發出贊歎。

但是。

(……嗯?)

在近處聽著少女說話的維恩卻是另外一種反應。

不對,她的嗓音確實十分優美。這暫且不論──爲什麽總感覺在哪裏聽過。

「您怎麽了?維恩殿下」

「啊,沒事。失敬失敬。因爲您的聲音太過優美,思緒不由得飄向了遠方。……不可思議的是,似乎不是第一次聽見這個聲音。難道說和您在哪裏見過嗎?」

說是這麽說,維恩翻遍記憶也沒找到自己見過皇女的證據。

大概是弄錯了,她肯定也會否定──明明本應如此。

「──沒想到這麽快就被你發現了呢」

「诶?」

維恩不禁發出犯傻的聲音,皇女在他面前卸下面紗。

少女美麗的面龐呈現在維恩眼前。

維恩和站在維恩背後的妮妮姆都對這張臉有印象。

「好久不見呢,維恩」

露薇爾米娜·安斯沃斯用只有維恩能聽見的聲音輕輕低語。她──洛娃·菲爾碧斯,隨即宛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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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四 12月 27, 2018 8:07 pm

第二卷 第三章 命運的邂逅、命中注定的重逢
「呀啊啊啊啊!爲什麽!?爲什麽我又輸了!?」

大門敞開的教室裏響起叫喊聲。

在裏面的是三名少年和一名少女。

四個人圍在一張大大的桌子旁,桌上畫著表示地形的各種符號,並且放了好幾枚代表士兵的棋子。這些是爲了模擬軍事演習准備的教材。

「總計三十二戰全敗…沒想到即將繼承家業成爲光榮的帝國軍人的本少爺會出這種樣相,唔喔喔喔喔…….!」

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叫喚的是四人中身材最高大的少年,名叫古蓮。

「這可不行哦古蓮,你一直被同一個方法抓住啊」

邊歎氣邊勸告古蓮的是站在他正對面的纖弱少年──斯特蘭格。

「既然比戰力比不過人家就得考慮其他辦法。貫徹自己的想法是件好事,可只是重蹈覆轍的話那叫怠慢哦。別忘了,有成千上萬的士兵會因爲你的固執丟掉性命」

「啰嗦,道理我都懂!你在嘲笑我是數不清同伴的性命有幾條的野獸嗎斯特蘭格!」

「你說錯了,野獸失敗三十次也會學到東西的,你甚至比不上野獸啊」

一直旁聽兩人聊天的第三位少年──維恩笑得噴了出來。

「哈哈哈,被貶得一文不值啊古蓮。你自滿的血統只是裝飾嗎?」

「維恩你這混蛋!侮辱我就算了,侮辱我之一族實在不可原諒!」

「喂喂,跳過給你們家族抹黑的自己沖我發脾氣可不好啊」

「咕……可惡,侮辱我很有意思嗎?」

「超開心啊!」

「你這混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妮妮姆在離他們一步遠的地方微笑地看著三名少年喧鬧的樣子。這四人在帝國士官學校經常上演這樣的光景。

「既然如此來決鬥吧!維恩,站出來!」

「诶──,模擬演習贏不了我所以要用你擅長的實戰來打垮我麽,你作爲軍人的榮耀丟到哪裏去了?」

緊接著斯特蘭格插嘴道。

「你說的不對,維恩,揚長避短可是戰術的基本。而且,榮耀建立在勝戰之上」

「喔,來這招啊。可你要說這是戰術的話,我可沒有老實接招的義務哦?」

「確實如此」

斯特蘭格先點點頭,然後誇張地搖了搖頭。

「不過對手是古蓮,維恩會膽怯也不是不能理解」

「哈?」

「畢竟古蓮可是第一個把幾乎所有科目都是第一名的你打到地上的對手呢」

「哈啊?」

「呀,沒辦法沒辦法,畢竟戰術就是要避開自己的短處避免敗仗嘛」

「哈啊──!?」

維恩大喊。

「你這混蛋在說什麽啊!我才不可能膽怯!誰跟你說過我會膽怯了!區區古蓮我一拳就能撂倒!」

「別說大話了維恩!你小子那遲鈍的劍術砍上一百年也碰不到我!」

「碰得到!之前是稍微大意而已,我拿出真本事的話簡直不費吹灰之力!」

「維恩」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旁觀著的妮妮姆發出聲音。

「怎麽了妮妮姆,反正我總歸會輸的所以快停手吧,你該不會這麽說吧?」

「如果你快點輸掉然後被打斷鼻梁我會很感動的,才不會阻止你呢」

「那你叫我幹嘛?」

「後面」

妮妮姆用手指了指,維恩他們一起看向那個方向。

然後發現一名少女正站在教室門口附近。

有印象。少女是和自己這幾人同一所學校的學生。可是在場的四個人都沒有和她交流過。

「有什麽事嗎?」

維恩提出了在場四個人共同抱有的疑惑。

少女回應他們的視線,回答道。

「對你們很感興趣,我可以參觀一下嗎?」

維恩四人互相交換眼神。

「參觀啊,可我不覺得有什麽值得你感興趣的地方啊」

「才沒這回事」

少女踏著輕快的腳步走到維恩面前。

「全校最有名的問題兒童團體果然不是徒有虛名。光憑現在的對話也能看出你們是群非常有趣的人」

「有趣,嗎」

維恩生氣地歪了歪嘴。

「初次見面就覺得對方有趣的家夥不是腦子壞掉了就是以爲自己高人一等,你覺得呢?」

少女聽到維恩的反擊,無所畏懼地笑道。

「完全同意。只不過我想補充一點,也有真的高你一等的人」

「……原來如此。你這家夥,挺有意思啊」

維恩咧齒一笑,向她伸出手。

「我叫維恩。一介普通平民出身」

「洛娃·菲爾碧斯。微不足道的鄉下貴族獨生女」

維恩·薩雷瑪·艾爾巴雷斯特和露薇爾米娜·安斯沃多。

夾雜虛假的立場,兩名王族的學院生活以這種形式揭開了帷幕。

◆◇◆

招待帝國使節團的晚宴始終在友好的氛圍中進行。

納特拉王國和安斯沃多帝國原本就是友好國家,國民之間感情良好。更別說來訪的目的是爲了王子和皇女的婚事,出席晚宴的所有人抱著盡量避免沖突的想法。

不僅如此,納特拉王國作爲東道主也盡了最大努力。爲了避免在細節上出纰漏,用有限的時間和預算做了許多准備。從參加晚宴的人員、宴席料理,乃至餐具及桌布的設計都煞費苦心。

尤其是在料理方面,采用了維恩和妮妮姆的提議。

「真是令人驚訝。沒想到能在異國他鄉吃到帝國的菜色」

露薇爾米娜皇女坐在主賓的位置上,嫣然一笑。

坐在對面的維恩也回應道。

「人在長途跋涉之後難免懷念故鄉的味道。因此我覺得,今晚比起納特拉的料理,想必露薇爾米娜皇女更想品嘗帝國料理」

「感謝您周到的安排,維恩王子」

像這樣,地位最高的兩人一團和氣地互相交談也是晚宴得以保持和睦氛圍的一大理由。

周圍幾桌人也因此得以暢所欲言。

「雖然早已有所耳聞,沒想到露薇爾米娜皇女真是傾國傾城啊」

「要這麽說的話,維恩王子也和傳聞一樣,是位心胸開闊的主君呢。作爲國王殿下代理舉止完美地無可挑剔,在下由衷欽佩」

「兩位殿下聊得十分投機。如若婚事能定下來,定是珠聯璧合的一對啊」

「沒錯。……話說回來,考慮到我方舟車勞頓特意准備了帝國料理,雖然味道極好但也有些遺憾。本想嘗試一下異國料理」

「原來是這樣,請您放心。考慮到有人會這麽想,同時准備了納特拉的家鄉菜。立馬給您端來」

晚宴進行得十分順利。

只不過,說到底只是表面上順利。

(那麽,該怎麽辦呢)

和露薇爾米娜一邊交談,維恩一邊轉動腦筋。

他回想起晚餐前的一幕。

「這不百分之一千是陷阱嗎啊啊啊啊啊啊啊!」

猛地倒在事務室椅子的靠背上,維恩一臉仿佛世界末日就在眼前的表情,恸哭出聲。

「可以當我作了一個噩夢來解釋現在的情況嗎妮妮姆小姐!?」

「看來不行呢」

「果然不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維恩抱頭趴在桌上。

妮妮姆一臉複雜地站在旁邊。

「沒想到洛娃會是皇女大人……我調查過那個團體的背後關系,拿到了假情報是我的失策」

突然再會之後,維恩假裝淡定地領著露薇爾米娜及其使節團一行來到王宮。現在她們正在准備好的客室裏暫作歇息。

之後會舉辦晚宴促進交流,維恩將在晚宴上鄭重接待露薇爾米娜皇女。

雖然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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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四 12月 27, 2018 8:08 pm

「什麽鄉下貴族出身啊!明明是帝國最高貴的血統!既然這麽高貴就別隱藏身份老老實實去上學啊!」

「維恩,放到你身上也通用哦,剛才你說的那些」

妮妮姆冷靜地從旁吐槽,維恩對此毫不在意,發出呻吟聲。

「爲什麽會變成這樣……我明明只是想和帝國的皇女大人定下婚約過上悠閑自在的生活…」

「還不能說完全不可能吧?皇女確實是爲了婚事造訪納特拉。──只不過皇女是洛娃而已」

「皇女是洛娃這一點才是最糟糕的好嗎!」

維恩發出痛切的呐喊

「妮妮姆也還記得吧。自從洛娃加入我們的團體後到底做了多少危險的事情」

「怎麽可能忘得掉。動員村人討伐山賊,彈劾渎職官員。劫走奸商的走私品倒賣……仔細想想還有很多呢」

「幾乎都是洛娃的計劃!」

自從成爲夥伴之後,洛娃每碰到可以介入的事情就會暗示維恩他們。當時還好奇她用什麽手段找來的這些情報,現在想想,恐怕是利用她皇女的身份收集了各地的情報吧。

「明明怎麽想都很危險,古蓮和斯特蘭格還輕易地信了她的花言巧語!托她的福我們好幾次差點被退學了」

「順帶一提參加得最起勁的就是維恩了」

「……」

維恩別過視線。

妮妮姆雙手夾住維恩臉頰,讓他轉而看向自己。

「可是你想一下嘛,讓討厭的貴族出洋相,把他珍藏的畫作全部換成赝品!這種提議超有趣啊!絕對要做!」

「所以我每次給你們善後都特別累。想起來就生氣」

「好了,不閑聊了」

維恩強行切換話題。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托娃做壞事就像呼吸一樣自然。不可能只爲了結婚過來。絕對有什麽企圖」

「我同意。也就是說維恩的假設是正確的」

妮妮姆邊扯維恩的臉頰邊說。

「整理一下現狀,新情報是皇女就是托娃,目的仍舊不明。有必要試探一下,看看她到底在想什麽呢」

「使節團要待多久來著?」

「預計兩周」

「兩周好微妙啊,絕對有什麽陰謀……」

維恩一臉不耐煩。

妮妮姆也認真地考慮這件事,說道。

「一定是有什麽想法呢。維恩作爲東道主招待她的機會很多,多和她接觸一下」

「要探出洛娃內心的想法簡直比顛倒天地還要難啊……」

「今後一段時間看來要吃很多料理了呢」

「希望她會因此說漏嘴」

「說漏嘴可不是用來期待的,要主動制造機會。好了,差不多到時間了」

維恩點點頭,和妮妮姆站起身,准備前往會場。

時間回到現在,維恩此刻正像剛才商量的那樣坐在露薇爾米娜面前。

(只能想辦法套出她的話來了啊)

從露薇爾米娜的態度來看,至少在公共場合不打算提起士官學校時期的事情。維恩對此也是同樣意見。因此,他選擇了王太子身份作爲切入口。

「對了,露薇爾米娜皇女,此次造訪可是出自皇女的提議?」

「是的。或許有人會覺得好笑,覺得出嫁前的皇族真是太沒常識了。然而我實在是想親自拜見維恩王子」

「怎麽可能有人笑話呢。能和您這樣的絕代佳人交談,作爲男性我感到極其光榮。……可是,我說到底不過是邊境的王族。爲何您會想見我呢?」

「沒這回事。您太謙遜了,維恩王子」

露薇爾米娜滿面笑容地回答道。

「代替病榻上的父王管理國家,不久前還戰勝了瑪登王國。維恩王子的威名甚至遠傳到了帝都。作爲一名皇族,同時作爲一名女性,聽聞有這樣的男性總是會感到好奇的」

「這麽說來,我是否有回應露薇爾米娜皇女的期待呢,稍微有些在意啊,怎麽樣,是否和帝國傳聞中的我相一致?」

「我想想……或許和傳聞有些出入」

露薇爾米娜有些淘氣地說道。

「我看見的您可比傳聞中的要優秀多了」

「這可真是,敗給您了」

維恩用苦笑掩飾自己的害羞。這一舉動引得露薇爾米娜淺淺一笑。

「兄長們阻止過我,不過能像這樣來到維恩王子身邊真是太好了」

「啊,果然周圍反對您過來嗎?」

「十分反對呢。然而我一聽聞維恩王子正在物色王妃便感到坐立不安……老實說,跟過來的使節團有一半以上都是兄長們借給我的人。雖然我說過只需要少部分人,但是他們擔心我的安危,強烈要求我多帶點人呢。您不覺得保護過頭了嗎?」

維恩困惑地張口回答。

「非常抱歉,作爲兄長,我也有妹妹。因此只能對皇子們的做法表示支持」

「說起來維恩王子也有一位妹妹呢」

「那可是我引以爲豪的妹妹。明天介紹給您吧」

維恩一邊說著一邊在腦中反複推敲露薇爾米娜所說的話。

簡單總結這次的事情,可以說是所有原因都來自于她的暴走。

露薇爾米娜對異國王子懷抱的憧憬引發了思春期特有的沖動,然後利用她皇女的身份,借著出國旅遊的名義,帶著使節團來訪納特拉。

(──打算用這個表面故事繼續下去啊)

當然,她的話維恩一個標點符號也不會信。

只不過使節團的大多數人是皇子們的部下這一點例外。身爲家裏最小的女兒,雖說是皇族估計也沒有太多自己的手下。

(特地主張這一點也就是說……)

在維恩思考的時候兩人的會話也仍在繼續。

「話又說回來,納特拉的冬天比傳聞中還要冷呢」

「您一定吃了一驚吧。要說納特拉有而帝國沒有的東西,那定是險峻的高山和凜冽的嚴冬。話雖如此,現在還只是剛入冬而已」

「明明這麽冷,卻只是剛入冬嗎?」

「納特拉的隆冬甚至可以凍住被風刮倒的大樹呢」

哪怕是露薇爾米娜也對此面露難色。

看到她的表情,維恩腦中浮現出一個想法。

「對了,如果不介意的話我想送您一套納特拉的衣服。帝國的服裝雖然質地良好,匠心獨具,可用來抵禦納特拉的寒冷還是稍顯不足」

「感謝關心。確實如您所說,帶過來的衣服不太耐寒,我正苦惱這個問題呢」

說完之後,露薇爾米娜話題一轉,半開玩笑地阖上一邊眼睛。

「也就是說,維恩王子會親自挑選一套適合我的衣服的,對吧?」

「當然,男人這時候可不能說不呢。看來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來挑選了」

「好的。靜待佳音」

之後兩人一直漫無邊際的閑聊。

及至夜深,晚宴在維恩的致辭下迎來了結束。

◆◇◆

安排露薇爾米娜入住的地方是用于招待外國客人的專用貴賓室。即便以帝國皇女的眼光來看,這個房間也足以稱得上出色。

看上去並不富麗堂皇,然而每個角落都打掃得幹幹淨淨,裝飾在房間內的美術品也是上檔次的古董品。透過窗戶灑入屋內的點點星光營造出了幻想般的氛圍,跳動的篝火在窗外搖曳,點綴夜色。

逗留期間看來能在這渡過一段安靜閑適的時光了。正當露薇爾米娜考慮這些事情的時候,傳來了一陣敲門聲。“請進”,她說完之後一名近侍進入房間。

「很抱歉在休息的時候打擾您。方才維恩王子以他的名義給露薇爾米娜殿下送來了一件禮物」

近侍邊說邊指向放在門外的箱子。箱子大得能放下一個人,一共有三個箱子。

「粗略檢查了一下,裏面放的似乎是衣物」

「嗯,我知道了。幫我搬進來」

「遵命」

近侍叫來其他隨從,把箱子搬到房間內。

「您要挑幾件試穿嗎?」

「不用,留待明天。你們退下吧」

「遵命」

命令近侍和隨從們離開,房間裏只剩下露薇爾米娜一人。

她走近運進來的衣物箱,開口說道。

「──好了,你可以出來了哦」

哐啷一聲,裝著衣物的箱子開始晃動。

隨後箱子被從內部打開。

「噗哈」

推開好幾層衣服從箱子中現身的是一名少年──維恩。

「還想嚇你一跳的,爲什麽會露餡啊」

緊接著,另一個箱子的蓋子也自然打開,妮妮姆從裏面冒出來。

「這麽明顯,肯定會暴露啊」

「既然如此下次就用繩子從窗口入侵吧」

「那我負責切斷繩子」

「妮妮姆小姐你的殺意也太強了吧?」

聽到維恩和妮妮姆的對話,露薇爾米娜不由得發出笑聲。

「噗哧。你們的對話讓我想起還在學校那段日子呢」

「不好了,我們被露薇爾米娜皇女取笑了哦妮妮姆」

「依微臣愚見,這份舉動如果能換來皇女殿下的笑容那可是十分劃算」

「原來如此,有道理」

露薇爾米娜笑得更開心了。

隨後她取回鎮定,看向妮妮姆。

「先前已經跟維恩打過招呼了,妮妮姆還沒有呢。好久不見,妮妮姆。看到你還待在維恩身邊,我很開心哦」

「看到你健康無事我也很開心,洛娃。還是說叫您露薇爾米娜皇女殿下會比較好?」

「別這麽見外。我們不是好朋友嗎」

露薇爾米娜緊緊握住妮妮姆的雙手。

「希望你像以前一樣把我叫做洛娃」

「知道啦,那麽私底下就叫你洛娃了哦」

露薇爾米娜點點頭,重新看向兩人。

「話說回來,你們兩人變化真大呢」

「變化可大了。比如說我長得更高更帥了,妮妮姆胸前還是沒有變化而且還胖了。……妮妮姆等一等,放下拳頭。這只是一種聊天的旁敲側擊啊」

「那接下來應該單刀直入了吧?」

「洛娃,救命!」

「诶?唔……維恩,你覺得我哪裏變了?」

「我覺得你屁股變大了」

「妮妮姆,可以全力打下去了」

「沒問題」

「奇怪!?我高超的談話技巧竟然不起效!?」

正當維恩自食其果陷入危機的時候,有人小心翼翼地打開了房門。

「露薇爾米娜殿下?在外面聽到有奇怪的聲音──啊!?」

推開門的是之前把箱子搬進來的近侍,她驚訝地看著眼前的維恩和妮妮姆。

可是維恩和妮妮姆比她更吃驚。

「布蘭德爾大使?」

和維恩外交時因爲判斷失誤而被解任的前任駐納特拉帝國大使──菲修·布蘭德爾。站在門口處的近侍毫無疑問就是她。

「來的正好。菲修,你負責警戒門口周圍。要是有誰來訪就說我已經睡了」

「遵命。不對,可是,攝政殿下他」

「菲修」

露薇爾米娜發出不容置疑的聲音,嚴厲地看向驚慌失措的菲修。

菲修話到嘴邊又吞回去,恭敬地垂下頭。

「……明白了。臣會在門口待命,如果發生什麽事情請您立馬下令」

「嗯,辛苦你了」

菲修的身影消失在門後,露薇爾米娜看向維恩。

「嚇到了?」

「嚇死我了」

維恩點點頭。

「這下總算明白了。我一直弄不懂爲何塔魯姆大使是怎麽把婚事的消息傳到皇女耳中的,原來如此,布蘭德爾大使……也就是說前任大使是關鍵人物」

「沒錯。我把她從外交部門調到身邊來了。托某人的福,她一直被冷待不得升職,我好不容易才拉攏了她」

「想送謝禮的話隨時歡迎」

「我可以忘掉你剛才的失禮發言」

「哇好開心」

「啊,我可不會忘的」

「哇好想哭」

妮妮姆舉起拳頭錘在維恩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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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四 12月 27, 2018 8:10 pm

「好了,在談正事前先坐下來吧」

「沒錯,先坐吧。──妮妮姆」

被叫到的妮妮姆走到沒被打開的第三個衣物箱旁,在裏面翻找一些東西。不一會兒,她拿出一瓶紅酒和幾個高腳杯。

「准備的真周到呢。哪家産的?」

「以前把貴族的畫作換成赝品時不是順帶調包了幾瓶紅酒嗎?這是那時候的酒」

「……你不是說運輸的時候碎掉了嗎?」

「今晚喝完以後碎掉也算碎掉嘛」

「……你這種做法,和以前一樣呢」

三人圍在一張桌子旁,各自坐了下來。

每個人眼前都放有注滿紅酒的高腳杯。

「那麽,讓我們幹杯」

「爲了什麽?」

維恩咧嘴一笑。

「當然是爲了我們的重逢」

清脆的碰杯聲響徹房間。

◆◇◆

「沒想到洛娃是皇女大人啊」

最先開口的是維恩。

「你一開始就知道我和妮妮姆的身份了嗎?」

「當然」

露薇爾米娜點頭同意。

「說到底只是假扮平民。隱藏得一點都不徹底呢」

「畢竟我是作爲王太子前往帝國留學的啊。稍微調查一下自然會露餡」

維恩和妮妮姆回國後,維恩在讀士官學校的記錄一律被抹除。當然,維恩本人並不知道這件事。

「反倒是我一直擔心自己是不是暴露了。聽說納特拉的情報網絡可是遍布各地呢」

妮妮姆不甘心地哼了一聲。她十分懊悔自己沒能揭穿隱藏來曆待在主君身邊的托娃。

「我本來打算和你們實話實話的呢,如果你們坦誠地道明身份的話。所以我有一次問妮妮姆,“你們真的是平民嗎?”」

「確實有問過呢」

「是的。可是你卻回答我,『是平民哦』」

露薇爾米娜看向妮妮姆。

「──我問你,妮妮姆·菈蕾,爲什麽要對身爲摯友的我說謊?」

露薇爾米娜雙眼放出的銳利目光令人感覺心髒像被凍住了一般。

不老實回答的話,下一個瞬間就會身首異處──像是有著這層含義的視線。

但是,妮妮姆不爲所動。

「怎麽會,我才沒說謊哦」

作爲陪伴王太子的輔佐官,這種程度的壓力早已司空見慣。

「我只是回答錯了而已」

妮妮姆高傲地回應道。

「不過是摯友弄錯了答案,你應該會諒解的吧?露薇爾米娜·安斯沃多皇女殿下」

兩人互相對峙了好幾秒。

然後,露薇爾米娜突然換上一副笑臉。

「我當然是選擇原諒妮妮姆。──我最喜歡你這點了。可以抱緊你嗎?」

「我倒是覺得你最好改一改你這見獵心喜的毛病。……還有,不要在別人回答前就抱上來」

「誰叫我天性如此呢」

看著緊緊抱住妮妮姆的露薇爾米娜,維恩聳聳肩。

「也有這種煩人的皇族啊」

你最沒資格說別人,妮妮姆用視線表達她的意見。維恩當作耳旁風忽視不理。

「對了,還沒向你們道謝呢。察覺到我的意圖過來見我真是幫大忙了」

「啊,你說晚宴的事啊」

在晚宴上,她向維恩傳達了使節團有許多人是皇兄們塞進來的部下這一情報。意思是說:自己正處在皇兄們的監視之下,偷偷接觸你們很難,所以請你們行動起來主動接近我。

正因爲理解了這層意圖,維恩准備了兩層底的衣物箱,和妮妮姆一起潛入了露薇爾米娜的房間。

「不需要你道謝啦。既然叫我們過來了,應該會告訴我們的吧?用婚事作借口也要來訪納特拉的,你真正的目的」

「嗯,這是當然」

露薇爾米娜點點頭,說道。

「維恩,單刀直入地說。──要和我一起把帝國納入囊中嗎?」

沈默在空氣中蔓延。

三人的視線複雜地交錯在一起,仿佛有火花在無聲跳動。

維恩最先開口打破了沈默。

「我可以這麽理解嗎,打敗三位皇子,幫助洛娃登上帝位」

「沒錯」

「……你真會開玩笑啊」

「有嗎?」

看向故意裝傻反問自己的露薇爾米娜,維恩搖了搖頭。

「你也清楚納特拉的國力吧?哪怕傾盡王國之力也湊不出和帝國相匹敵的戰力啊」

「沒錯,帝國只要拿出全力。要覆滅納特拉這種小國輕而易舉」

可是,露薇爾米娜繼續開口。

「可那也要拿得出全力。安斯沃多帝國的內部情況你也知道了吧?三兄弟圍繞帝位骨肉相殘,帝國使不出全力」

「……」

維恩無言以對。臉上表情證明他同意這個說法。

「讓我按順序給你解釋下之所以變成這樣的原因。首先,一切的導火索在于我那逝世的父王──安斯沃多皇帝陛下病倒一事」

露薇爾米娜說道。

「陛下身患重病後意識模糊不清,不但站不起來,甚至無法正常開口。更不用說是處理政務了。正常情況下應該指名國王代理來處理政事,可是因爲沒有指名皇位繼承人,宮廷內亂作一團」

這時,妮妮姆開口問道。

「……我從以前開始就很在意了,沒有選定皇位繼承人的理由是什麽?我聽說過許多傳聞,可不知道哪種說法才是真的」

「問的好,但我也沒有直接問過,所以這只是我的一己之見……我想,理由恐怕在于陛下繼承帝位的方式」

妮妮姆歪了歪頭。

「什麽意思?」

「陛下有很多兄弟,因此繼位順序不高。渴望登帝的陛下向先帝展示了自己的能力,成功地被選爲皇位繼承人。因此陛下總是說,人唯有在困境中方能成長」

聽到這裏,維恩不屑地哼了一聲。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忘不掉自己的成功經曆,然後強加到了自己兒子身上」

「老實說,你說的並沒有錯」

露薇爾米娜一臉苦笑。

「陛下心中選定了長子當他的繼承人。然而長子沈溺于自己的地位,不管旁人如何勸解也不打算提高自己。因而陛下決定不宣布繼承人,借此鞭策長子」

「可是在長子發奮圖強前自己先病倒了」

「是的。要是長子能因此醒悟過來一統宮廷,控制住野心家的次子和三男,情況也不至于混亂成這樣。奈何形勢比人強,次子和三男暗中活躍,試圖借這個機會削弱長子的權力,長子則忙于應對兩人,難以掌控宮廷」

「皇帝不是曾恢複過一次意識嗎?」

對于妮妮姆的疑問,露薇爾米娜點頭表示肯定。病倒的皇帝逐漸康複的消息也傳到了納特拉。

「聽到這個消息,帝國宮廷上下都松了一口氣。陛下的痊愈自然令人安心,更重要的是,繼承人之爭終于要結束了。實際上,陛下醒後立馬召見了我們五人」

“可沒想到”,露薇爾米娜邊說邊搖頭。

「等待我們的是陛下的呵斥。陛下對無法統一宮廷的長子和對遲遲打不垮長子的次男和三男感到深深地失望。並宣告了兩件事。一是自己將會重整朝綱,二是目前還沒有合適繼承皇位的人選」

妮妮姆深深歎氣。

「太愚蠢了。明明平息混亂的機會就在眼前,卻任由感情行事,結果突然病逝加劇了三兄弟的競爭……真是同情帝國的臣民」

維恩聳聳肩。

「可以理解皇帝爲何這麽做。鞏固加速擴張的帝國需要強有力的統治者。暫且不論國外諸國,連宮廷內的混亂都處理不好的話,實在是放不下心來。──不過,就我個人而言,皇帝是誰都行,總之快點定下來啦」

「說的沒錯。我也這麽想」

所以,露薇爾米娜舉手示意。

「所以我打算當皇帝,你能助我一臂之力嗎?這就是我原本想說的」

「……妮妮姆」

「帝國的法律沒有規定皇帝的女兒不能繼位呢。繼承權是有的。只不過由于代代皇帝都是男性,所以下一任也必須是男性的想法根深蒂固」

「是的,帝國國內有權勢的人皆投靠了三兄弟中的其中一人,沒人支持我,也沒人把我放在眼裏。所以我只能像這樣子來投靠老相識的你們了。──不覺得這是超有趣的展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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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四 12月 27, 2018 8:11 pm

「超同意」

「維─恩─」

妮妮姆提高音量,用眼神瞪視不禁點頭贊同的維恩。

「我知道的。如果是還在學校那時候我一定參加。奈何我現在是納特拉的王太子。考慮到我的立場,不能輕易同意你的提議」

「不行嗎?你可以當上未來女帝的相公哦?」

「哈哈哈,這是什麽懲罰遊戲啊好痛!」

維恩撫摸他受到一記飛踢的小腿,露薇爾米娜只是斜眼看向他,繼續說道。

「也好,本來我就沒打算一下子說服你同意。聊了這麽久,今天先到此爲止吧」

「嘿,那你一定准備好了吧?能讓我配合你的後手」

「當然。我可沒傻到空手跑來大陸的最北端」

維恩咧嘴一笑。

「真不錯,從明天開始我會滿懷期待等著的,洛娃」

露薇爾米娜從容不迫地微笑道。

「等著被我嚇破膽吧,維恩」

妮妮姆夾帶歎息,說道。

「你們真是相當意氣相投啊……」

◆◇◆

房間中的密會到底持續多久了呢。

站在門前警戒周圍的菲修·布蘭德爾不安地轉動身子。

她早已得知露薇爾米娜、維恩,妮妮姆三人乃是校友,並且也知道他們關系要好。

可終究都是學生時代的事情了。如今他們分別有著各自的立場,過去的友情不一定現在還有用。而且考慮到他們都是芳齡的少男少女,更加令人擔心了。

(要是感覺事情不對立馬沖進去……)

菲修暗自對自己說道。不過原本是外交官的菲修根本不會武術。成爲露薇爾米娜的近侍後雖然考慮過學習護衛該掌握的防身術,但是學到的只有自己缺乏運動神經的教訓。

特別是胸前的雙峰。外交官時代這個豐滿的胸部還可以當作自己的武器,可學習防身術想要轉身的時候就上下亂晃,擦到東西又會痛,極其累贅。

(就不能變小點嗎)

菲修懷抱的這些煩惱若是讓房內的輔佐官聽到估計會不停咂舌吧。突然,菲修感覺到背後的門正緩緩打開。

菲修立馬轉過身,出現在她眼前的是准備離開房間的維恩和妮妮姆,以及目送兩人離開的露薇爾米娜。

「真是非常有意義的談話,露薇爾米娜皇女」

「感謝您,讓我度過了一段有意義的時間」

維恩懇切地牽起露薇爾米娜的手。

「真想與您暢聊到天明,可惜繁星們都已安眠。今夜先就此別過」

「好的,期待明日與您再次相見。您回房時請千萬小心別被人撞見」

「放心吧。沒人比我更熟悉這座宮殿了」

維恩放下露薇爾米娜的手,瞥了菲修一眼。

「布蘭德爾閣下,後會有期」

「啊……是、是的」

菲修急忙行禮。雖說是前任大使,現在不過是一介近侍。王太子本不必向近侍問好的,會這麽做足以說明他的人品和器量。

隨後維恩和妮妮姆相伴離開。露薇爾米娜目送維恩離去,朝菲修發問道。

「菲修,在我們談話的時候有出現異常嗎?」

「沒有」

「這樣啊。進來吧」

「遵命」

菲修再次環顧四周,確認完畢後進入房間。

「殿下,事情進展得如何」

「十分順利」

露薇爾米娜說道。

「和計劃一樣,讓他知道了我的目的在于帝位」

「不愧是您。那麽今後……」

「嗯,順著劇本繼續進行交涉。──爲了我真正的目的」

菲修的臉上浮現一絲緊張。

因爲她知道露薇爾米娜所說的真正的目的有多沈重。

「……會被維恩王子看破嗎?」

雖然這是個疑問句,但即便露薇爾米娜不回答,菲修心中也早已得出了答案。

露薇爾米娜恐怕也是同樣的回答吧。只見她露出遊刃有余的微笑──

「──虛張聲勢啊」

走在無人的宮廷回廊上,維恩緩緩開口。

表面上爲了和維恩商討婚姻事宜來訪納特拉的露薇爾米娜。

其真正的目的是爲了登上帝位前來尋求合作。

然而這也是假裝出來的。

維恩早已看穿她隱藏起來的第三個目的。

「根據呢?」

走在維恩身旁的妮妮姆毫無動搖。因爲提問的同時,她也感覺到了違和感。

「她在國內不可能沒有合作者。她可是擁有繼承權的未婚皇女。趁著混亂想要討好她的家夥堆積成山」

「沒有派得上用場的家夥倒還有可能。優秀的人才恐怕早已投奔三位皇子中的某一位尋求飛黃騰達了吧」

「所以特地跑來納特拉尋求合作?這才真的是毫無意義。不管是從武力還是從政治上說,納特拉都離帝國太遠了」

當今時代因爲誰當國王而引發糾紛的事十分常見。交涉解決不了,那就動用武力。

納特拉不過是帝國的同盟國,無力幹涉帝國政治。即便納特拉表態說想要露薇爾米娜當皇帝,要實現這個目標也十分困難。

雖說如此,要說能不能用武力讓三名王子屈服,答案是不可能。納特拉王國和安斯沃多帝國的國力差距自不用說,即便帝國在皇子們手中分裂成三份,納特拉也打不過。

洛娃這麽聰明的人不可能算不到這一點。

「可這樣一來,更加弄不懂她來納特拉想做什麽」

「是啊。不過,這場談話讓我看到了一絲線索」

維恩咧嘴一笑。

「交給我吧。我會揭穿她的所有陰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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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四 12月 27, 2018 8:12 pm

第二卷 第四章 輪轉的陰謀
「──你們覺得帝國怎麽樣?」

這是發生在士官學校的一幕。

在教室的角落和夥伴們打發時間的悠閑時光。

洛娃趁機向四人提出了這個問題。

「要問我怎麽想啊」

維恩三人互相交換視線,最先開口的是古蓮。

「我爲帝國感到驕傲!安斯沃多帝國十分強大。我要成爲光榮的帝國軍人爲國效力!」

「你還不一定能當上軍人呢」

「嗚咕…」

古蓮聽到維恩插嘴,反駁道。

「確、確實還不一定當得上,可憑我現在的成績」

「你是指除了武藝以外全都輸給我的成績嗎?」

「……看我不打死你啊啊啊啊啊!」

「唔喔喔喔喔!?突然動手打人犯規了吧!?」

「要你啰嗦!坐那別動!」

維恩和古蓮扭打在一起,桌椅也被他們弄得亂成一團。于是洛娃把視線投向斯特蘭格。

「斯特蘭格呢?」

「我可是屬州出身,真的要問這個嗎?」

斯特蘭格苦笑道。屬州指的是在戰爭中被帝國擊敗的國家最終會走向的末路。不難想象,屬州人民對帝國有著十分複雜的感情。

「……是啊,我覺得帝國十分厲害呢。接連征服各個國家,引進人才,吸收文化,轉眼間成爲了大陸東部的霸主。普通國家可做不到這些」

「不這麽想的話,敗給帝國的國家豈不是無地自容」

「你不多嘴會死嗎!?」

「抓住機會煽風點火可是我的使命啊」

「快丟掉你這種自以爲是的想法!」

洛娃笑嘻嘻地圍觀維恩他們的鬧劇,又轉而看向妮妮姆。

「妮妮姆覺得呢?」

「我想想……站在弗拉姆人的立場上說,帝國很適合弗拉姆人生活呢」

帝國是個多民族國家,看重個人能力。種族歧視的情況不太突出,無論是屬州出身還是在大陸西側遭受歧視,只要能力出色就能出人頭地。

「西側似乎對弗拉姆人有很大偏見,歧視十分嚴重呢」

「真是不爽。等哪天帝國進軍西部,遲早消滅這種價值觀」

古蓮說完後看向維恩。

「……喂,維恩,你不煽動妮妮姆嗎」

「哈?煽動別人的家夥最差勁了诶?爲什麽我必須要做這種事情啊古蓮同學?」

「你這混蛋……!」

「嗯…這明顯是偏袒啊」

洛娃看了看憤慨的古蓮和一臉苦笑的斯特蘭格。“那麽最後”,洛娃開口道。

「維恩對帝國又是怎麽想的呢?」

「派得上用場」

維恩的回答簡潔明了。

「派得上用場……這是什麽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我不喜歡也不討厭帝國。只不過這個國家對我有用,僅此而已」

維恩聳聳肩。

「國家和人民之間的關系這種玩意,覺得不適合自己的話移居到其他地方就好了。對國家忠誠還有無私的獻身精神什麽的,麻煩死了」

「呶……」

「很有維恩風格的回答啊」

「即便是我的這種想法帝國也會選擇接納,這一點我反倒挺欽佩的」

維恩說完後看向洛娃。

「比起這些,洛娃自己又是怎麽看待帝國的」

「我嗎?當然是喜歡這個國家哦」

洛娃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因爲這是生我養我的祖國呢。只不過──正因爲如此,有時候會覺得這個國家令人著急」

「有意思,比如說?」

「讓我想一下…….」

洛娃有些淘氣地說道。

「比如說,維恩竟然還沒被抓起來」

「完全同意」

「這倒是無法否定啊」

「確實,吃點苦頭會比較好呢」

「你們會不會太過分了!?」

注視夥伴們嬉鬧的模樣,洛娃哧哧偷笑。

同時,不爲人知的熱情之火正在洛娃的內心深處熊熊燃燒。

◆◇◆

「完完全全搞不懂啊……」

距離帝國使節團來訪已有一段時間。

維恩一個人呆在事務室,雙手抱頭。

「真是讀不懂她內心的想法……洛娃那家夥到底是來幹什麽的……」

從那晚的秘密面談以來,維恩一直在密切關注露薇爾米娜的動向,推測她的目的。由于露薇爾米娜的國賓身份,有資格接待她的只有維恩。因此兩人經常共同行動,要觀察她的行爲並非難事。

然而,完全抓不住頭緒。她借著開闊眼界的名義周遊了納特拉各地,行爲舉止正常,真的只是在觀光。

「背後絕對有陰謀才對啊…….」

唔──,維恩煩惱地盤起雙臂開始思考,隨後傳來敲門聲。

「王兄,有空嗎?」

前來的是維恩的妹妹芙蘭亞。維恩立馬伸了個懶腰,露出爽朗的笑容。

「原來是芙蘭亞啊。怎麽了?會議呢」

「累死人家了……沒想到王兄每天都在參加那樣的會議」

芙蘭亞一臉萎靡地發出歎息。

代替負責接待帝國使節團的維恩,芙蘭亞按事先的計劃,負責處理維恩的一些工作。今天的會議就是其中一環。

「沒辦法,你還沒習慣。我剛開始的時候也覺得渾身酸痛」

像是梳理頭發一般,維恩撫摸起走到身旁的芙蘭亞的秀發。芙蘭亞舒服地咪著眼。

「等到使節團回國你就可以放松了。之後會盡量減少芙蘭亞替我負責的工作的,再堅持一下」

維恩本打算是安慰芙蘭亞的,然而聽到這話的芙蘭亞不開心地說道。

「王兄,我就這麽不可靠嗎?」

維恩眨眨眼,然後心領神會地回答道。

「呀真是抱歉,剛才是我失言了。──幹的不錯,芙蘭亞。下次想交給你更重要的工作,可以嗎?」

芙蘭亞露出微笑。

「當然啦,盡情交給我吧,王兄」

咚地一下,芙蘭亞抱住了維恩。

「沒有比看到妹妹的成長更讓哥哥開心的了」

邊摸著她的頭發,維恩邊開口。芙蘭亞聽完明顯幹勁大漲。

「還遠遠不夠呢。爲了追上王兄我一定會更加努力」

「哈哈,不用那麽著急。等我和妮妮姆討論之後再逐漸增加芙蘭亞能處理的工作」

芙蘭亞點點頭,突然注意到。

「王兄,說起來妮妮姆去哪了?」

「嗯?啊,妮妮姆的話,現在正在──」

在納特拉王國,泡溫泉已經成爲一種民間文化。

理由在于納特拉國民更愛幹淨──這麽說或許不太准確,主要原因還是在于嚴苛的氣候條件。國民們皆把泡溫泉當作抵禦嚴寒的一種手段。

所幸納特拉水源豐富,可以大量使用水資源。雖說不足以作爲觀光地,卻也有那麽幾處溫泉。因此,在稍大一些的街道上一定能找到大浴池,泡大浴池已經成爲國民在隆冬之時最大的娛樂活動。

當然,這對于納特拉的上層階級也是通用的。

「不管來幾次都覺得這裏很棒呢」

這裏是爲招待貴客而建造的王宮大浴池之一。

能同時容納幾十個人的這處大浴池,自從使節團到來後已經變成了某人專屬的場所。

這個人當然就是如今泡在浴池中的露薇爾米娜。

「或許是因爲外面特別冷的緣故。總感覺這兒比帝國的浴池還要暖和」

「您能滿意真是榮幸至極,皇女殿下」

回答的人是妮妮姆,她的聲音中帶有些許困惑。

「可是……」

「怎麽了嗎?」

「……爲何您要邀請我一同泡澡呢」

正如字面意思,妮妮姆也卸下了衣服,在露薇爾米娜身旁享受著浴池。

雖然因爲難以拒絕露薇爾米娜的邀請答應了下來,但是一國皇女和他國的家臣一起入浴簡直聞所未聞。

「說什麽呢,在學校的時候不是一起泡了好多次嗎?」

「可是現在彼此的立場不同」

「立場這些東西就和衣服一起丟掉吧」

妮妮姆一臉“別說傻話了”的表情,然而露薇爾米娜更加毫無顧忌地說道。

「所以說,可以像平常那樣和我聊天哦?」

「……」

妮妮姆面色僵硬地看向身旁。

「那個,殿下」

妮妮姆看向的方向,傳來一個戰戰兢兢的聲音。

「如果您想和輔佐官閣下重溫舊交的話,臣還是先行告退比較好……」

發出聲音的是露薇爾米娜的侍從──菲修。

當然,菲修也脫光了衣服泡在浴池裏,平常藏在衣服背後的豐滿胸部此刻正暴露在空氣中。

「這可不行,菲修。這樣不就只剩下我和其他國家的人了嗎。要是發生什麽事情會很麻煩的吧?」

「殿下迄今可是好幾次和他國之人共處一室了」

「我忘了」

「說到底不是殿下說要丟掉立場的嗎?」

「讓我們放眼未來吧」

「「……」」

面對若無其事的作出應對的露薇爾米娜,菲修和妮妮姆交換視線,兩人突然明白彼此平日裏操了多少心。

「……就破例這麽一次吧,你呢」

身爲近侍的菲修表態後,妮妮姆也選擇暫且忘記彼此的立場。

「嗯,我同意」

菲修伸出手,妮妮姆握住了她的手。此時,在分別所屬不同國家的這兩人之間,萌生了僅限此刻的友情。

「哎呀,我被排除在外了嗎?你們這樣做我會哭的哦」

「別逗了,這可不好笑」

「那讓我們談些開心的事情吧。菲修,有想到什麽嗎?」

「是的……單純出于好奇心想冒昧問一下……聽聞兩人在士官學校時乃是同窗,每天都是怎麽度過的呢」

妮妮姆和露薇爾米娜看向彼此。

「也是呢。我和維恩和妮妮姆,再加上古蓮和斯特蘭格這兩人,一直是五個人在一起行動哦。大家在學校裏都很受歡迎」

「正確來說是被人討厭吧。因爲大家成績都很好所以被放過了」

「無法否定也有這一面。不過確實很受歡迎哦,尤其是妮妮姆。自從鬧出決鬥騷動以後,女生們都很尊敬她呢」

「決鬥……?」

菲修眨巴著眼睛,妮妮姆在她身旁歎了一口氣。

「有人用弗拉姆人的身份侮辱了我。所以我挑起決鬥打翻了他,僅此而已」

「可沒有你說的這麽輕描淡寫。許多人可是被你那威風凜凜的身姿深深吸引。我可是知道的,因爲寫給你的情書太多,你可是煩惱著怎麽回信拒絕呢」

妮妮姆不禁流露出一臉苦澀,她不甘地反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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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天才王子的赤字國家振興術

發表 由 lung 于 周四 12月 27, 2018 8:14 pm

「要這麽說的話,洛娃也一樣吧。前來求愛的貴族絡繹不絕的傳聞甚至傳到納特拉了哦。最爲熱心的那兩人似乎叫安多嘉達還有魯比托來著?」

「……我可是發自內心的感到困擾呢,對那兩人」

露薇爾米娜發出歎息。

「在晚宴上發現他們不太了解帝國的禮節,所以委婉地幫了他們一把。自那之後就不停送信和禮物過來……品味還特別差」

「洛娃會這麽說,真少見呢」

「下次我把信給你看看吧?不停在強調自己是適合迎娶皇女的完美人選,把我看作點綴他們的寶石,字裏行間都是這樣的內容。附帶的禮物也是充滿了惡趣味的,幼稚單純的金銀首飾,妮妮姆收到這些也會是同樣心情的」

「這可真是……深表同情」

露薇爾米娜一反常態地祈禱道。

「如果他們能因爲我來納特拉的消息幹脆的放棄就好了」

「依我之見,那種不軌之徒只要定下目標就不會放棄的。不僅如此,還會變的更加狂熱」

「聽見沒,洛娃」

「……菲修,快把你的戀愛經驗一字不漏的吐出來。現在立刻」

妮妮姆她們欺負著自找麻煩的菲修,聊了很久。

「──就是這樣,妮妮姆現在正和露薇爾米娜泡在大浴池了」

「嗚…」

聽完事情經過的芙蘭亞像小動物一樣抱怨道。

「太狡猾了。明明我最近都沒能和妮妮姆一起泡澡……!」

半路殺出來搶走自己的王兄──芙蘭亞是這麽認爲的──因此她對露薇爾米娜好感度極低,沒想到還打算搶走妮妮姆,實在是傲慢至極。只要露薇爾米娜不向自己道歉就絕不原諒她,芙蘭亞在心中暗暗發誓。

「別不開心啦」

維恩用手指戳了戳芙蘭亞的臉蛋,說道。

「我會叫妮妮姆空出時間陪陪芙蘭亞的」

「真的嗎?那到時候王兄也一起來泡澡吧」

「我也要嗎?唔,再怎麽說也不是可以一起洗澡的年紀了啊」

「沒問題的,王兄。我不在意」

「好了好了,我會考慮的」

嘴上說我會考慮,實際上完全沒有這個打算。使出政治家的看家本領回答芙蘭亞後,維恩立馬轉換話題。

「話說回來芙蘭亞。學習怎麽樣?進展順利嗎?」

「啊嗚…」

看到她的反應維恩會心一笑。

「放松點,不用著急。克拉底奧斯雖然討厭不認真的人,但對肯努力的人十分寬容。只要你一心向學,遲早會進步的」

「可我之前因爲想其他事情,課上走神了。他一定很生氣」

維恩邊摸著芙蕾雅的頭,邊告訴她不需要想太多。

「這種程度就會生氣的話,當初教我的時候早被我氣死了。不過也是啊……你要是覺得浪費了學習的時間,要我給你補習一下嗎?爲了我可愛的妹妹,王兄可以暫時充當你的講師哦」

芙蘭亞驚訝地睜大眼,隨後喜笑顔開。

「請務必這麽做,王兄」

「好好好,克拉底奧斯的課上到哪部分了?」

「現在學的好像是有關帝國的部分。講到帝國逐漸擴張,征服了許多國家。然後還講了被帝國納入領下的國家主要有哪幾個」

「這一部分嗎。確實,巴諾克、科多拉斐、托德雷倫……這幾個國家在滅亡前有許多趣聞,全部講的話時間不太夠。我想想……和你講講安多嘉達吧」

維恩拿起桌上的羽毛筆,再從桌上的文書中取出一張不用的紙,動筆在空白的地方描繪大陸東部的地圖。

「我們的納特拉王國位于大陸中央部分的北端,西邊是現在已經滅亡的瑪登王國,東邊毗鄰帝國統治的蓋蘭州。那麽我問你,蓋蘭州的土特産是什麽?」

「是紡織品。聽說質地特別好呢」

「回答正確,值得一提的是,運用鏡染這一染色法做出來的衣物有著奇特的光澤。受到安斯沃多帝國曆代皇帝的愛用。不過因爲數量稀少,在市面上很難買到」

要是也能賣給納特拉就好了,維恩邊歎息邊繼續說。

「蓋蘭州原本是名爲安多嘉達的王國。在我們出生前不久被帝國吞並……安多嘉達國王當時因爲這件事情被稱爲大陸第一的僞善者」

「爲什麽?」

「帝國當時擊敗了南部的巴諾克和科德拉斐等國,實現了飛躍性的擴張。俗話說的好,槍打出頭鳥。大陸東部的其他諸國因此産生危機感,認爲應當一致團結起來討伐帝國,最終組成了反帝國同盟」

維恩用筆在地圖上把反帝國同盟的成員國用線連在一起,其中就有安多嘉達的名字。隨後用筆塗黑帝國當時的領土,好明確顯示同盟國數量之多。

「同盟的建立使得帝國從優勢轉入劣勢。帝國領土不斷被奪走,這麽發展下去帝國或許會走向滅亡」

但是,維恩說道。

「當時加入同盟的安多嘉達國王突然向帝國宣誓忠誠,局勢因此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诶,自己選擇了臣服帝國嗎?」

「沒錯。看地圖就懂了,安多嘉達位于大陸東北部,帝國在東南部。安多嘉達雖然是和納特拉同等規模的小國,可對于不斷施加壓力,想把帝國控制在南邊的同盟而言,等同于被人從背後插了一劍。──那麽,芙蘭亞認爲同盟國應當如何應對?」

用筆塗黑安多嘉達的領地,維恩提問道。

稍微考慮了一會,芙蘭亞回答。

「我覺得應該優先打倒安多嘉達」

「是的。這是最妥當的。然而安多嘉達國王施展他的才幹,沒有讓這種事情發生。巧妙地運用外交打亂同盟的步調,爭取時間,帝國則趁此機會逐個擊破了同盟國」

像是展示帝國的進攻一樣,地圖上塗黑的部分逐漸增多。最後只剩下一些空白,其他地方都染上了黑色。

聽完維恩的陳述,芙蘭亞呼地一聲,長舒了一口氣。

「背叛同盟國,舍棄王位……安多嘉達國王爲什麽要做這種事?」

「同盟國取得勝利也不過是回到群雄割據的局面,這樣一來安多嘉達遲早要被他國的鐵蹄踏破。那麽不如幫助帝國取勝,在帝國取得一席之地──安多嘉達國王在回憶錄裏是如此寫的」

但是維恩知道,理由遠不止這些。

「回憶錄?原來還寫了書啊」

「安多嘉達國王晚年寫的。世上僅有三十冊,十分貴重。我書房裏有,感興趣的話可以讀一下」

芙蘭亞點點頭,然後疑惑地歪了歪腦袋。

「……啊,王兄,晚年也就是說」

「是的,安多嘉達國王已經去世了。他臣服帝國之前已經相當老邁,他的兒子如今是第二代安多嘉達侯。不過同樣是國王的兒子,人家的孩子已經比我們還要大了」

「這個第二代的人也很厲害嗎?」

「我也沒有直接確認過他的爲人──據說他十分粗魯蠻橫,懈怠政事,不懂藝術,對軍事也知之甚少,雖然繼承了父母的容姿和野心,卻唯獨沒繼承到勇氣和智慧」

芙蘭亞一副不知該說什麽好的表情。

「他和蓋蘭州總督的關系是出了名的差。畢竟一個是有著過半領地的侯爵家,一個是中央授權的地方官兼州總督。合得來就有鬼了──」

這時候有人敲響了事務室的門。

「打擾了──芙蘭亞殿下,原來您也在啊」

「啊,妮妮姆」

看到妮妮姆進來,芙蘭亞立馬飛奔過去。

「我聽王兄說了。你和皇女殿下一起泡浴池了呢」

「是的,剛剛才解放出來……芙蘭亞殿下,爲何您一臉不快?」

維恩笑著回答。

「溫柔的姐姐被其他人搶走了,我們可愛的妹妹正生悶氣呢」

「原來如此……這樣的話,近期我會抽空陪芙蘭亞殿下一起泡浴池的」

「真的嗎?約好了哦,妮妮姆」

「當然啦」

趁著問題圓滿解決,維恩說道。

「妮妮姆,露薇爾米娜皇女那邊怎麽樣?」

「她已經回房間了」

「有收獲嗎?」

「稍後向您詳細彙報,遺憾的是沒有得到像樣的情報……」

這樣啊,維恩盤起雙臂。

雖然想早點弄清露薇爾米娜的目的,但情況實在是不容樂觀。

「妮妮姆你聽我說喔,今天王兄跟我講了安多嘉達王國臣服帝國的經過哦」

「真好,想必維恩殿下講的時候一定是滿腔熱情吧,殿下可是把安多嘉達國王看作君主楷模呢」

「是這樣嗎?王兄」

「嗯?啊,只是我的個人看法罷了」

看清時代的流向,選擇在自己身價最高的時候賣身給帝國。

安多嘉達國王的做法正是維恩心目中的完美的賣國典範。

知道這件事情的時候,維恩滿心都是「做的也太好了吧這個混蛋」這樣的想法。有人先達成了自己的目標──他沒有出于嫉妒否定這個事實,而是用盡辦法調查安多嘉達國王本人和他周圍的情況,甚至入手他的回憶錄用以研究。對于現任安多嘉達侯爵如此熟悉也是因爲這個原因。

「參加同盟的各國雖然發自內心厭惡他的做法,但不可否認,他的手腕是一流的。只要有值得借鑒的地方,調查他的經曆只是最基本的做法」

「不愧是王兄呢」

芙蘭亞滿是崇拜的目光。

「第二代安多嘉達侯爵如果也像王兄一樣就好了。明明有這麽厲害的父親,太遺憾了」

「殿下也聽說了有關現任安多嘉達候的事情嗎?」

妮妮姆一臉苦笑。

「初代人傑二代庸人並不罕見,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而且自願放棄王位的王族,找遍全大陸又能有幾位呢。最近經常聽到安多嘉達候對帝國家臣的身份感到不滿的傳聞,畢竟他本可以當上國王」

不過話又說回來,自己身邊就有一個自願放棄王位的王族──維恩。

(唔,安多嘉達啊……)

回想起自己和芙蘭亞說過的話,維恩感覺腦袋中有個想法明滅不定。

(似乎有什麽對得上號,又好像不太對得上……)

心中一團糾葛,明明感覺答案就在眼前了,卻像是被霧霭遮擋住一樣看不清全態。類似這樣的感覺。想要驅散這片迷霧,把腦袋中的信息串聯在一起,可怎麽都不順利。

還不夠。還少了點什麽。只要能找到缺失那一塊,比如說發生點什麽的話──

(──不行不行不行!)

差點誤入歧途。

光是招待使節團就忙得不可開交了。如果在此之上再發生什麽意外的話。絕對不可以期待這種事情。

(對啊,仔細想想只要不出意外就好了。這樣一來不管洛娃有什麽目的都無所謂。沒錯,我渴望的不是真相而是平安!穩定!天下太平!所以──)

「殿下,打擾了!」

一名官員突然沖進房間內。

「方才拉庫魯姆大人傳來消息!──派兵前往的地區有動亂的征兆!」

「………」

所以,拜托了,千萬不要發生奇怪的事情。

維恩抱著的這個念頭,在開始祈求前便宣告了破滅。

◆◇◆

納特拉和隔壁的安斯沃多帝國都是多民族國家。

只不過彼此確立多民族體系的經過有所不同。

帝國通過戰爭強行吸納了多個民族和人種,納特拉王國則是因爲從東西兩側國家不斷有其他民族和人種流動過來,順其自然地變成了多民族國家。

要說納特拉是否算一個充滿魅力的國家的話,答案是否定的。氣候嚴苛,不宜開墾的荒地居多,缺乏産業和娛樂活動。就算是恭維,也難以稱得上是適宜居住的國家。

那麽爲何人們會集中到這個國家來呢──因爲聚集在這裏的大多數人沒有其他地方可去。

比方說,犯下罪刑的人。又比方說,因爲思想和人種遭受外界壓迫的人。甚至是飽受戰火、苛政、疾病之苦的人們──他們出于各種各樣的理由背井離鄉,無法融入其他國家,流浪許久,最後抵達的便是納特拉王國。這裏有通往東西兩側的道路,因爲氣候嚴苛和地理環境惡劣,所以適合安靜隱居。

換言之就是國家級規模的貧民街──維恩是這麽想的。

關于這些流浪過來的人民,如同前面所說,他們是對體制抱有不滿的少數派。

因此,流浪到這裏時日尚淺的他們對王國抱有的感情是──

「感謝你們接納了我們!我們會爲王國鞠躬盡瘁!」

不是像這樣的美談,而是──

「總有一天要東山再起……」

「不要多管我們的閑事……」

「與其對這種國家言聽計從,還不如…….」

各自懷著諸如此類的想法。

這樣的情緒會在長年累月定居下來後逐漸軟化。實際上,王都的子民就非常寬容,對王國十分忠誠。

由于流浪過來時日尚淺,飽受排斥之苦的他們十分排斥其他人,經常會在地方的部族或村子裏引起糾紛。

因爲大多是貧窮的弱小集團,還不至于引發流血事件。一般情況下,在王國收到消息前就已經擅自解決了。

──是的,只是一般情況的話。

「不顧我們的阻攔打算發起戰爭嗎……」

在帳篷裏讀完報告書的維恩低聲呢喃。

「非常抱歉。沒想到會發展成這樣」

在維恩面前垂下頭的是拉庫魯姆。

「無需介意。是我判斷失誤了」

事情的開端是特裏特河的分流工程。

流經王家直轄地的特裏特河經常泛濫。因此,在國王的指示下,打算開挖新的水路以減少幹流流量,再疏通分流,讓水可以流經遠離水源的地區。

這個工程在維恩就任攝政王後也仍在運轉,前幾天終于竣工了。然而這時候出現了新的問題。居住在新支流流經地區附近的部族産生了對立。

就任的地方官前往勸說,但完全無效,對立越發嚴重。維恩此時還沒有動搖,正如之前所說,國民之間的糾紛十分常見。他們畢竟缺乏武裝力量,因此維恩認爲,只要向當地派遣訓練有素的部隊,事態會立刻平息。

實際上,確實平息了一會。由于有武力保障,地方官不懈地與對方進行交涉──事情發展到這,突然發生了預料之外的事情。

「──沒想到會有大量武器流入這兩個部族的手裏啊」

交涉得以成立是因爲有軍事力量作後盾。然而這個前提被破壞了。

「沒查到武器是從哪裏流出的嗎?」

「是的,只查到販賣武器的是出入的行商,尚未調查清楚這些商人從何處購置的武器」

「這樣啊……算了」

盡管十分在意,可這是次要的。當務之急在于盡快結束這場動亂。

「話說回來,殿下。那個,微臣有一事不解」

拉庫魯姆誠惶誠恐地開口提問,維恩看向他。

「什麽事?」

「坐在那裏的那位大人是……」

拉庫魯姆看向帳篷的一角。

坐在那兒臉上綻放優雅笑容的乃是一名少女──露薇爾米娜·安斯沃多。

「請不要在意我。我只是來參觀的」

「就是這樣」

「哈啊……」

「比起這個,拉庫魯姆,我需要你叫幾名士兵過來」

這樣就可以了嗎,拉庫魯姆一臉困惑。維恩邊給他發出指示,邊在心中歎氣。

(真是的,爲什麽會變成這樣了啊)

維恩一臉不快地吐露怨言,同時回想起之所以變成這樣的經過。

有動亂的征兆──

接到聯絡的維恩陷入了深深的苦惱。

情況緊急,自己無疑該前往當地確認情況

然而帝國皇女露薇爾米娜還呆在王宮裏。不能對身爲貴賓的她置之不理。

(只能讓妮妮姆趕赴現場了……不對,如果能快速解決的話我偷偷過去應該也沒事……)

維恩不斷思考各種解決方案,這時候露薇爾米娜來到他面前。

「似乎發生什麽問題了呢」

你是怎麽知道的──維恩沒有這樣想。她現在逗留的他國王宮到處都是機密。派使節團的成員暗地裏收集情報也實屬正常。

倒不如說,這次的事件甚至有可能是露薇爾米娜設置的陷阱。得出結論的維恩打算用心理戰術動搖她。

「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只要我前往當地立馬就能解決」

直接做出了讓貴賓留在王宮的回答。露薇爾米娜會選擇挽留自己還是幹脆地放自己走,維恩打算根據她的選擇判斷她在這次事件中處于什麽位置──

「是嗎?那我和你一起去吧」

「哈?」

這下不單是維恩,就連使節團的成員們也驚慌失措了。雖然他們是其他皇族的派系,但也不能就這樣放任皇女前往有可能開戰的地帶。包含菲修在內的使節團成員們苦口婆心地勸說露薇爾米娜,想讓她放棄這個念頭,但是。

「使節團的目的在于判斷納特拉是否具有和帝國維持同盟關系的價值。如今大陸各地紛爭加劇,親眼確認維恩王子這一領導者的領軍手腕具有十分重大的意義」

「可是,實在是太危險了……」

「實在不懂你們在擔心什麽。我可是待在一國攝政王──維恩王子的身邊。還有比這更加安全的地方嗎」

皇女都說到這個份上了,維恩和使節團的成員們陷入沈默。

「所以,可就拜托你了哦?維恩」

就這樣,維恩帶著露薇爾米娜,急忙趕往拉庫魯姆所在的地方。

「……我說,你到底是什麽意思啊」

帳篷中只剩下他們兩人的時候,維恩開口詢問露薇爾米娜

妮妮姆不在身旁。維恩拜托她留在王宮處理政務。

「沒有其他意思,就和出發前說的一樣。目的在于確認維恩的能力,判斷是否繼續維持同盟關系」

「收起這些掩飾吧」

即便聽到維恩冷淡的回答,露薇爾米娜也沒有動搖。

「既然如此,我想想。其實是想拜見維恩指揮軍隊的英勇風采,這樣的回答怎麽樣呢?」

「……」

維恩心裏早就明白了,對方不打算認真回答自己。

露薇爾米娜噗哧一笑。

「別想這麽多了,我的事怎麽都好。比起這些,維恩。你打算怎麽結束這場動亂?」

「……還能怎麽結束」

報告書指出,如今正在對立的兩個部族分別是黑諾依部族和艾希歐部族。

這兩個勢力過去就經常産生糾紛,結果圍繞新的水源紛爭加劇,雙方各調動了一百人左右,幾乎全員配備武器。

與之相比,我方派遣過來的兵力是兩百。只看人數的話,和兩個勢力的總人數基本持平。

然而持平的也只有人數方面。

「正常交戰的話鎮壓他們很容易。畢竟敵我士兵的戰力可是天差地別」

敵方是沒有正經訓練過的烏合之衆。即便配備了武器,在使用軍事戰術的指揮官和聽從指揮的正規兵面前,根本就是螳臂當車。

「我想也是,而且指揮官還是維恩,對面完全沒有贏的可能呢。可是──這樣一來多少會出現犧牲」

露薇爾米娜的說法十分正確。不管指揮官多麽出色,戰爭的本質是雙方以命相博,己方不可能毫發無損。

不過。

「我所認識的維恩·薩雷瑪·艾爾巴雷斯特可不會允許這樣的犧牲……你心中已經有計劃了吧?不讓任何一名友軍犧牲的出其不意的作戰」

雖然是疑問句的形式,可她眼中飽含確信。她想親眼目睹維恩到底會用怎樣奇特的指揮解決這個難題。

維恩正面承受她的視線,說道。

「……不好意思,看來你是誤會了,洛娃」

維恩停頓一息,咧嘴一笑。

「我不會讓任何一個人死在這場鬥爭中,包括敵人」

露薇爾米娜驚訝地睜大了雙眼,隨後仿佛像是親眼看見自己憧憬之人的幼童一般,開心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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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四 12月 27, 2018 8:15 pm

「殿下,我進來了!」

發出聲音的同時走進帳篷的是拉庫魯姆。他背後跟著三名士兵。

「臣把您指名的士兵帶過來了」

「辛苦你了」

維恩看向這三個人。

「黑諾依的特雷伊斯,還有艾希歐的卡爾迪亞和佐魯特」

「「在!」」

被叫到名字的三人端正姿勢,一齊作答。

「知道現在什麽情況了吧?」

「是的……沒想到我們的部族會發生這種事情,非常抱歉」

「無需介意,這不是你們的責任。比起這個,我問你們,現在還跟部族有聯系嗎?」

「是的。偶爾會在空閑時回鄉看看……」

「屬下也是。恕屬下直言,光憑我們幾個可能說服不了大家……」

他們以爲要利用他們的關系插手交涉。然而維恩的目的不在于此。

「我希望你們做的,不是這些。……我問你們,你們也不想看到鄉民們犧牲吧?」

三人不禁互相交換視線。

隨後其中一人怯生生地回答道。

「……是的。雖然引發了這種事態實在是感到抱歉,但他們畢竟是和屬下一起長大的同胞」

「既然如此,你們有爲了拯救他們賭上性命的覺悟嗎?」

三人又一次看向彼此。

他們緊接著點點頭,回答道。

「「在所不辭」」

維恩咧嘴一笑。

「說得好。接下來派給你們一項任務。拉庫魯姆,要委屈你當惡人了」

拉庫魯姆恭敬地作答。

「爲了殿下,哪怕是當小人臣也甘之如饴」

隨後維恩把他的計策告訴三名士兵,露薇爾米娜則一臉愉悅地注視著維恩。

◆◇◆

黑諾依部族原本是由大陸西側遷徙到納特拉的流民組成的部族。對于每天在生活的夾縫中艱難求存的他們而言,部族曆史沒有紙質資料,全憑口頭傳承,因此有許多錯漏殘缺的地方。

出于這樣的原因,已經沒有黑諾依人記得是什麽時候開始和艾希歐部族交惡的了。艾希歐部族也是同樣的情況。只不過,艾希歐是由東側流民組成的部族,所以雙方一致認爲對立是理所應當的事情。

共同的敵人會讓部族更加團結。

「噢噢,特雷伊斯!你回來了啊!」

特雷伊斯回到了位于部族中央的村落,迎接他的是熱情的族人。

「回來的正好,我們正打算和艾希歐那幫家夥打仗」

「聽說你在王都參過軍?有你在簡直如虎添翼啊」

「放心,武器給你管夠。我們絕對不會輸的」

村人接連向他搭話,然而特雷伊斯一臉緊張地說道。

「大家聽我說,現在不是該打仗的時候了」

看到特雷伊斯鄭重其事的樣子,大家都安靜聽他講話。

「你們知道王國軍已經來到附近了吧?我就在軍隊裏」

騷動聲擴散開來。

騷動隨即轉變爲對他的不信任。對于村民而言,過來這裏調解的王國軍是礙眼的局外人。更別說他們如今持有武器,無比自信。

「你不會是背叛了我們吧?」

「我沒有背叛,不是這樣的!」

不知道誰先提出了懷疑,特雷伊斯緊張地提高音量。

「我雖然是王國軍的士兵,但我不曾忘記自己是黑諾依人。大家冷靜聽我說,現在率領王國軍的是個叫拉庫魯姆的男人,他想出了一個不得了的作戰,所以我才急忙來通知大家」

特雷伊斯停頓了一下,繼續說。

「他打算破壞河堤……!」

疑惑和震驚像是波紋般擴散開來。

河堤指的是堤壩。爲了防止新開通的水路引發水災而修建的堤壩,如果堤壩被毀的話,附近這一帶的土地都會毀于一旦。重建需要大量的時間和人力。

「這,這是怎麽一回事!爲什麽要做這種事!?」

會感到疑問也是正常。考慮到主導分流工程的正是王族中人,實在不理解爲什麽他要這麽做。

「派遣到本地的王國軍的任務是鎮壓動亂。可是負責代行政事的王太子殿下要求盡量避免流血事件發生。拉庫魯姆那家夥想要盡早平息事態,于是打算破壞河堤,嫁禍到我們黑諾依部族和艾希歐部族的頭上,以此作爲討伐我們的大義名分……!」

村民們無言以對。他們並不是完全相信特雷伊斯的一面之詞,只不過,他們也認識到自己給王國軍帶來了麻煩。如果說對方爲了解決黑諾依和艾希歐的土地之爭,打算用暴力手段從根本上解決問題的話,誰敢斷言這只是單純的胡言亂語呢。

「怎……怎麽辦,要是發展成這樣的話」

「對、對了,趕快通知王太子殿下」

「別說傻話了,消息傳到一半就會被攔住的,就算是傳到了王太子殿下也不一定會相信我們!即便是相信我們,消息傳上去也要時間!」

「時間……對了特雷伊斯!什麽時候!什麽時候王國軍會去破壞堤壩!?」

一臉不安的特雷伊斯回答道。

「不知道。爲了盡快通知大家我是急忙偷跑出來的。要是拉庫魯姆打算盡早解決問題的話,搞不好──今晚就會行動」

想到這種最壞的情況,衆人不禁毛骨悚然。本可以終結長期以來和艾希歐對立的局面,統治流域走向繁榮的,現在卻要失去本應得到的土地,還要背負莫須有的罪名被王國軍討伐。實在不能容忍這種情況發生。

「我們要怎麽做……!沒想到會變成這樣啊!」

「要、要不現在去找艾希歐和解!?」

「別開玩笑了!和解是不可能的!」

「那你倒是說還有什麽辦法啊!」

特雷伊斯再次開口。

「冷靜下來!在我們爭吵的時候王國軍或許已經行動了!」

「對了,先阻止王國軍!」

「他們想要破壞堤壩的話,擋住他們不就好了!」

「召集所有可以戰鬥的人員!前往堤壩附近構築防禦!迎擊王國軍!」

村落裏的人員急忙行動起來。

然而誰都沒有注意到──幫助他們進行准備的特雷伊斯偷偷地松了一口氣。

◆◇◆

黑諾依本就准備和艾希歐開戰,因此立馬就調集好人員物資開始出發了。

一共不到一百人。所有人都配備了武器。他們前往的是特雷伊斯告訴他們的堤壩破壞地。

爲了盡早到達目的地做好迎擊王國軍的准備,他們加快了步伐。

然而他們的行軍突然中斷。

「喂、喂快看那邊,是艾利歐那幫家夥!」

和他們一樣配備了武器的百人左右的集團出現在小山坡對面。他們互相注意到對方,停下腳步觀察情況。

「怎、怎麽辦……打嗎!?」

身在隊伍中的特雷伊斯用力抓緊了手中的武器,看向對面的集團,回答道。

「等等!在這裏和艾希歐打起來的話,誰來阻止王國軍!?」

「沒錯!應該先防止王國軍破壞堤壩!」

「……好,大家加快腳步!只不過,要是艾希歐敢打過來就反擊他們!保持警戒!」

負責領頭的某個男人下達指示,黑諾依一行人又重新朝堤壩方向前進。

「他們怎麽了……難道說他們也要去堤壩?」

「有可能。他們大概也收到王國軍打算破壞堤壩的消息了」

于是雙方部族的隊伍終于抵達了預定地點。所幸堤壩完好,王國軍還未到。然而這只是避免了最壞的情況。隨後他們爲了迎擊王國軍,就地開始准備。

眼前的光景十分奇妙。互相敵對的兩個部族盡管警戒著對方,卻還是爲了同一個目的行動了起來。

「……差不多了」

待到日落時分,兩個部族終于構築起了簡易的防禦工事。

「大家一定也累了。除了輪班放哨的人,其他人先休息」

「是啊,要保持警惕。不知道王國軍什麽時候會攻過來」

他們應對意外事態采取的行動算是勉強合格。支撐著他們的無疑是奮不顧身反抗王國軍的覺悟。

但是他們並不知道。

爲了抵禦不知何時進攻而來的敵人,要維持身心緊繃的狀態是十分困難的。

「敵人還沒來啊……」

「啊啊……混蛋,要打的話倒是快來啊…….!」

「喂,你有沒有聽到什麽聲音?」

「你剛才問過同樣的問題了。是你的錯覺吧?」

「你們還要聊到什麽時候。快點睡覺……!」

保持警惕很重要。可高度緊繃的精神會造成身體的負擔。更別說是沒有經受過訓練的他們,一直處于高度緊張的話會導致四肢無力,難以入眠。

睡不好則會造成身體沈重乏力,精神紊亂,這些都是不容小觑的問題。結果到第二天早上爲止,王國軍仍舊沒有攻過來,他們大多人都沒有睡覺。

「……喂特雷伊斯,到底怎麽回事!」

「王國軍不是要來破壞這個地方嗎!」

黑諾依的人焦躁不安地朝特雷伊斯發出怒吼,話語中透著些許乏力。隔壁的艾希歐也是同樣情況,臉上的疲倦顯而易見。

這也是理所應當的。拿著不稱手的武器一晚沒睡。雙手顫抖,心煩意亂,他們明明一仗未打就已如此疲憊。

「我保證他們的目標就是這裏。他們總有一天會攻過來的」

「我在問你那個總有一天是──」

「喂、聽到了嗎!這個聲音……」

傳來了戰馬奔騰的聲音。

不是一兩匹馬,而是數十匹馬正在靠近。

「來了,王國軍來了!大家快拿好武器!」

王國軍從容的現身在慌張布陣的他們面前。

「這、這就是……!」

他們不禁倒吸一口氣。

眼前的王國軍身披盔甲,井然有序地保持著隊形,猶如一匹巨龍。明明雙方都是人類組成的集團,黑諾依這邊零零散散,連列隊都排不整齊。雙方之間有著天壤之別

「我們要和這幫人打嗎……」

有人發出了顫抖的聲音,實際上,這已經不能稱之爲戰鬥了。黑諾依這邊早已身心疲憊,親眼目睹王國軍的雄姿後更是士氣低落。沒有出現逃兵已經稱得上是奇迹了,一旦交戰,王國軍便會毀滅這個奇迹。

正當衆人想著自己糟糕的未來時,一名騎兵從排列整齊的王國軍中走出來。

「黑諾依和艾希歐聽令!我等乃納特拉王國軍是也。汝等在此地引發騷亂,實在難以饒恕!所有人立即放下武器跪地投降!」

騎兵響亮的勸降聲響徹當場。

如果這要是前一天的話,黑諾依和艾希歐一定會擺出厭惡的神情,選擇奮勇反抗吧。然而現在的他們已經連逞強的力氣都沒有了。

即便如此,他們還是堅守原地。因爲他們明白,決不能讓王國軍破壞堤壩。

因此,騎兵接下來的話語大大地動搖了他們。

「聽好了!前任隊長已被罷免,如今指揮我等部隊的乃是從王都特地來訪此地的王太子殿下!殿下說了,投降之人一概免死,並且會和雙方部族進行協商!」

黑諾依和艾希歐的人群中響起嘈雜聲。

「王太子殿下在親自指揮?……」

「王太子我記得是,擊退了瑪登三萬敵兵的很厲害的…….」

「沒錯。但比起這些更重要的是,那位大人宅心仁厚,對他國人民也一視同仁」

「我也聽說過……那就是說,都是真的嗎?只要放下武器就會和我們好好商量」

他們心中萌生了希望,同時又有些糾結。

如果他們能再冷靜點,或許就能注意到現在的狀況有多麽不自然。族人毫無征兆的返鄉,甚至帶來了破壞堤壩這一重要的情報。爲了阻止堤壩被破壞前往現場,帶著疲勞和敵軍對峙,進退維谷的時候突然傳來朗報。如果有人俯瞰整件事情的發展,想必會發現背後明顯有著人爲操縱的痕迹。

但是,他們是不可能注意到的。正是爲了讓他們察覺不出來才特意讓他們陷入身心疲憊的狀況,弱化他們的思考能力。

「再重複一遍!立即放下武器跪地投降!王太子殿下不希望看到無謂的犧牲!」

有如煽動他們一樣,騎兵再次提高音量。

隨後,黑諾依中有人把武器丟到了地上。

緊接著他周圍的人也陸續放下武器,這一舉動逐漸波及至艾希歐那一邊。

最後,所有人都放下了武器。圍繞新水源引發的這場爭端,在沒有任何傷亡的情況下宣告結束。

◆◇◆

「真是完美,除此之外我想不到更合適的贊詞來形容」

知曉維恩計劃全貌的露薇爾米娜大爲贊歎。

「捏造出莫須有的作戰,派出間諜,玩弄敵軍于掌中……紙上談兵固然簡單,實行起來可相當困難。真不愧是維恩呢」

「如果沒有瑪登一戰給我帶來的聲望,或許還會再生事端」

二人在帳篷中交談。王國軍和投降的部族此時在外面吃飯。

維恩借慰勞的名義請兩個部族的人吃飯,借此消除他們的疲勞。當然,除了慰勞以外維恩還有其他目的。

「而且你還打算借此機會融合這兩個敵對的部族。你還是和以前一樣考慮很多東西呢,維恩」

「不這麽做日子可過不下去,貧國有貧國的苦惱啊」

是的,這一次雖然平息了動亂,但不從源頭解決黑諾依和艾希歐的敵對問題,遲早會引發第二次,第三次。因此維恩打算促成兩個部族融合,讓這片土地重獲安甯。

「殿下,打擾了!」

拉庫魯姆和先前回到各自部族的三名士兵進入帳篷。

「聽說您召見我們,特此前來」

「你們不用這麽拘謹。……特雷伊斯,卡爾迪亞,佐魯特,你們出色地完成了任務。沒有你們的付出就沒有這場勝利。稍後記得去領賞」

「「謝殿下!」」

對于一名士兵而言,能得到王太子本人的誇贊和賞賜相當于無上的榮耀。他們一齊看向維恩,鄭重地行禮致謝,喜悅沖淡了他們臉上的緊張。

「拉庫魯姆,對不住你了」

「有人扮演醜角才能更加襯托出另一方的善良。臣負責指揮只會造成犧牲,到那時憎恨我的人想必比現在更多。這麽想的話,並不算什麽大不了的事情」

話是這麽說,可從結果上看,維恩奪走了拉庫魯姆建功的機會。必須找機會補償他,維恩心想。隨後再次看向眼前的三人。

「話說回來,你們幾個應該沒結婚吧?」

「诶?是的,至少我還沒結婚……」

其中一人充滿疑惑地點點頭,另外兩個人也作出同樣的回答。

「有戀人或者暗戀的對象嗎?」

三人一起搖頭,顯得更加疑惑了。

這時維恩突然作出了爆炸性的發言。

「原來是這樣啊,那麽我長話短說。──你們幾個,要不要考慮娶敵對部族的姑娘?」

「「啊!?」」

三人驚訝地叫出聲,慌了手腳。于是維恩繼續說道。

「爲了今後不再發生這種事情,我想借此機會讓兩部族修好。爲此最快的辦法就是成爲親戚。我希望你們能充當先驅」

「不是,這個,那個」

「你們不是說爲了同胞可以豁出性命嗎?」

維恩把手放在特雷伊斯的肩上。

「那麽,半只腳踏進人生的墳墓也沒那麽差嘛」

三人臉上寫滿了不同的情緒──驚訝、困惑,仿佛在說“這跟說好的不一樣”。

維恩微微一笑,解釋道。

「我不會勉強你們。不過兩部族在過去曾有過友好相處的時期,王家現在還留有這份記錄。我只是希望你們知道,無法握手言和不過是你們的偏見。──好了,你們可以退下了」

拉庫魯姆和士兵們遵從維恩的命令離開帳篷。

腳步聲逐漸遠去,一直在旁觀望的露薇爾米娜開口問道。

「維恩,兩部族有過友好相處的時期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等我回到王宮就會有相關記載了」

「原來如此……你真是個不得了的詐騙犯呢」

「如果老實巴交的執政者能讓國家富強,那我很樂意少做幾次這樣的詭辯」

維恩苦笑著站起身。

「好了,接下來要和部族首領進行會談。不好意思,接下來可不能讓他國之人旁觀」

「我已經夠滿足了,接下來會老老實實待著的。不過一個人實在太寂寞了,你要早點回來哦」

「那拜托你祈禱交涉順利進行吧」

維恩擺擺手,出到帳篷外。准備前往部族的酋長所在的地方──其實並不是。

「您終于來了」

在一個偏僻角落的帳篷裏,先前離開的拉庫魯姆正在其中等候。在他身後有著成捆武器。

「部族入手的武器全在這裏」

「辛苦你了」

動亂的起因雖然是河流工程,可久持不下的原因在于這些武器。要是沒有這些武器,光憑最初派遣的王國軍就足以鎮壓動亂。

那麽武器到底出自何處?維恩現在正准備調查武器的來源,由于是重要的情報,必須嚴加管理。爲此維恩才找借口特地撇開了露薇爾米娜。

「依臣所見,樣式很新,不像是納特拉制品……」

如果是國外的武器,爲何會流到北方的納特拉。向偏僻的邊境大量販賣武器只會被壓低價格。

換言之,這個國家的武器多到低價售出也無所謂的程度。特地准備這麽大量的武器,用于戰爭的可能性很高。

拉庫魯姆腦袋了浮現出一系列推理,然而維恩苦澀地說道。

「……這下糟糕了啊」

「殿下……?」

拉庫魯姆對于主君一反常態的模樣感到動搖。沒過多久,維恩立馬調整好心態,對拉庫魯姆說道。

「拉庫魯姆,准備好紙和筆。我有話要傳給妮妮姆。還有,讓部隊准備撤退。他們被收走了武器,生不起反抗之心。交涉暫且交給地方官,放棄武力威懾」

「是──遵命!」

視線越過眼前立馬作出回應的拉庫魯姆,維恩眺望遠方。

他凝視的是露薇爾米娜所在的帳篷。

「──你還真敢做啊,露薇爾米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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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天才王子的赤字國家振興術

發表 由 lung 于 周四 12月 27, 2018 8:17 pm

◆◇◆

露薇爾米娜喜歡帝國。

她十分熱愛這個充滿多樣性而又混沌的帝國──統合數個國家,聚集了多種民族、文化、思想,以及信仰。

所以她想爲帝國奉獻一生,夢想著有朝一日成爲帝國的支柱。爲此她貪婪地吸收各種知識,堅信總有一天會得到回報。

她天真的夢想因爲某次宴席破滅了。皇帝在宴席上就政事向長子發問,長子沒能答上來。皇帝一臉不悅,當場的空氣變得十分沈重,因此,露薇爾米娜當場說出了正確答案。

皇帝稱贊了露薇爾米娜。周圍的家臣們也紛紛誇贊她:“真不愧是皇女大人”。長子一臉通紅,羞得無地自容,她卻對此毫不在意。對她而言,最重要的是盡早成爲帝國的頂梁柱。

然而從那天起,她周圍的環境發生了變化。用于學習政治的時間被要求去學習詩文和舞蹈,精通國政的家臣也紛紛疏遠了她。原本允許她出入的朝政場所也大門緊閉。顯而易見,這一切皆出于某個人的意志。

最初她以爲幕後之人是在宴席上蒙羞的長子,結果並不是。原來一切都是出于皇帝的命令。

皇帝身爲父親,十分寵愛露薇爾米娜。

唯有一樣事情例外,皇帝絲毫沒有把她當作自己的繼承人。

只因爲露薇爾米娜是女的。帝國雖然不問身份,崇尚個人能力,但在皇帝看來,女性就應該打扮得漂漂亮亮,用悅耳的聲音奉承男性,不染指政治。

更讓露薇爾米娜感到失望的事情還在後面。

露薇爾米娜試圖通過家臣勸說固執的皇帝。然而沒有一個家臣願意搭理她。

因爲他們擔心觸怒皇帝──並不是因爲這個理由。他們的想法盡管有個體差異,可大體上是贊同皇帝的,認爲女性不該參與政治。就連同爲女性的宮女們也認爲這理所應當。

更令人恐懼的是,他們沒有惡意。出于好意和常識,他們盡管承認露薇爾米娜的聰慧,卻試圖讓她遠離政治中心,避免她出口幹涉政治。

該怎麽用語言表達這種打擊呢。

不止一人兩人。更多的人,宮廷乃至國內大多數一般人共有的常識構成了一道高牆。露薇爾米娜只能望著高牆,無能爲力。

自那以後,露薇爾米娜久居深閨而不出。

每當她拿起藏書就會湧上不管怎麽學都是徒勞的虛無感,翻閱書本的指尖一動不動,每天都在這樣的沈悶中度過。偶爾也會亂發脾氣,哀歎自己生錯了性別。時間只是不斷流逝,煩惱一直得不到解決──不忍心妹妹如此煩惱,姐姐某一天向她建議道,“去士官學校轉換下心情如何。”

露薇爾米娜同意了姐姐的提議,和姐姐商談後,她決定用尋找將來的夫婿這一借口前去上學。皇族的婚姻向來沒有自主選擇權──可皇帝想到自己寵愛的女兒一直悶悶不樂的樣子,考慮到大女兒也在旁擔保,最後同意了。

入學時用的是假身份。她對外解釋了很多,可真正的理由其實在于,她認爲自己如果不再是露薇爾米娜的話,或許就能從這種苦悶中解脫出來了。

于是露薇爾米娜───和某人邂逅了。

「維恩,最後一幅畫送到了」

斯特蘭格帶著一幅畫進入房間。畫出這幅畫的畫家十分有名,對于知道他大名的人而言,手光是摸到畫框就會不禁顫抖。

明明如此,斯特蘭格和維恩對待畫作的態度卻十分隨意。

畢竟,這裏的畫全是赝品。

「不錯啊,比想象的要仿得好」

「沒錯,加上已經完成的其他赝品,沒有鑒別能力的人估計看不出來」

「真虧你能湊齊這麽多啊,斯特蘭格」

「我認識專門幹這行的人。古蓮,你那邊怎麽樣了」

「侵入屋子的路線和以防萬一的逃跑路線已經准備好了」

古蓮一臉嚴肅地回應道。

「但是,這樣好嗎,真的要動手?對方可是帝國貴族啊」

「喂喂喂,事到如今說啥呢古蓮。你也聽到那個貴族怎麽壓榨自己領民的事情了吧?」

「我知道…….」

「再說了,我們又不是要暗殺他。只不過是用斯特蘭格帶來的畫換走他用非法收入買的閑置畫罷了。不會有人因爲這件事受傷的」

「他說的沒錯,古蓮。讓這些畫作從不懂審美的家夥手中解放出來,賣給真正懂得其價值的人,再把賺來的錢分發給受壓榨的領民。這可是完美而正義的作戰!」

「正義,正義嗎……也是,你這麽一說我感覺確實是這樣啊!」

「唔──還是這麽天真啊這家夥」

「是啊。真擔心他會被狐朋狗友欺騙」

「你倆剛才說了什麽?」

「「什麽都沒說」」

維恩和斯特蘭格很有默契地一起搖頭否定,這時妮妮姆回到房裏。

「交易談妥了。隨時可以把畫作賣給西邊的人」

「好嘞,我們差不多該去回收真品了」

成員接連離開房間,維恩手裏也拿著赝品准備離開,隨後突然回頭看了看。

「怎麽了,洛娃,在那發什麽呆呢」

聽到自己被叫到,原先呆在房間一角一動不動的洛娃稍微轉過臉來。

「……只是想觀察一下」

「觀察?觀察什麽?」

「你」

維恩眨眨眼,裝模作樣地笑了笑。

「看來你終于注意到我的帥氣了」

「不對,你根本就不帥」

「原來我不帥啊」

「不帥」

「竟然還重複一遍……」

「不帥」

「不必特地說三次吧!?」

我覺得自己還挺帥的啊,維恩一邊想著一遍用手捏了捏自己的臉。露薇爾米娜看向他,深深地歎了口氣。

「該怎麽說呢,我一直很羨慕維恩沒有什麽煩惱」

「什麽,想吵架嗎?該不會從剛才開始就在挑釁我吧?」

「沒這回事,這是我的真心話。──我很羨慕你」

看著一臉沈悶的露薇爾米娜,維恩似乎懂了什麽,微微點頭,

「你說完了?那我走啦」

「等等」

露薇爾米娜抓住轉身要走的維恩的衣襟。

「這裏應該問我在煩惱什麽吧」

「不問,這麽麻煩的事我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扯上關系的……!」

「明明膽大妄爲地制定竊取貴族畫作的計劃,現在卻說這種話……」

「喂喂喂,聽好了,洛娃。如果是爲了懲戒自以爲是的混蛋,然後當面嘲笑他,“活該啊哈哈哈哈哈!”這樣的事情我還會稍微努力一下。像聆聽思春期少女的煩惱這種給自己添麻煩的事我一概拒絕!」

「值得你這麽自豪地說出來嗎!」

「只要所作所爲無愧于心,人自然會昂首挺胸」

維恩一邊說著一邊耍帥地撩起頭發,露薇爾米娜還是沒有松開抓住他衣領的手。維恩沒辦法,只能繼續說道。

「……話又說回來,這種事情你該找妮妮姆。你們都是女生,這樣也更好吧」

「妮妮姆不行,必須要維恩」

「爲什麽啊」

「沒有爲什麽」

兩人的視線強烈碰撞。

先敗下陣來的是維恩。

「啊啊啊真是的,我聽就是了,你快點說。我會適當附和幾句的」

「……我的煩惱其實跟家裏的事情有關」

「果然是這個──!麻煩事排行榜第一位的家庭問題──!」

露薇爾米娜不禁怒目瞪視插科打诨的維恩,維恩則若無其事地說道。

「反正煩惱也就那些吧?自己想施展抱負,親兄弟卻要求自己老實做女生該做的事,然後你覺得很煩躁,對吧?」

露薇爾米娜愣住了。

「爲,爲什麽……」

難道說自己的皇女身份暴露了嗎,她心想。然而維恩接下來的話否定了她的想法。

「年級拔尖的成績。平時毫不在意對方是男生,始終主張平等相處。還有其他一些舉動,只要結合這些情報想一想誰都能猜到」

怎麽可能猜得到。露薇爾米娜一直覺得維恩有超乎常人的洞察力。

「所以,在此之上自己應該怎麽做,想問這個的話我有認真的回答和開玩笑的回答,你想聽哪個?」

「認真的」

露薇爾米娜毫不猶豫。

“那麽”,維恩開口道

「發起戰爭吧」

「……哈?」

聽到的答案太過出乎意料,露薇爾米娜困惑地眨了眨眼。

似乎是猜到露薇爾米娜會有這種反應,維恩繼續開口。

「聽仔細了,洛娃現在面對的不是家庭問題。是帝國──不對,是大陸長年累月發展起來的男尊女卑的思想和文化。我甚至想象不出這種認識有多麽根深蒂固」

“不過”,維恩說道。

「這說到底只是由人創造,爲人服務的産物。類似于語言和禮儀,不過是僅通用于人與人之間的一種局部規則」

「……我從來沒有這麽想過」

自己能理解維恩說的話。如果說衰老和物體下落屬于自然規律,那麽人們所確立的思想和文化不過是局部規則,會隨國家和人的需要而發生改變,遍觀曆史便能發現這種變化。

(話雖如此,爲什麽能理所當然的認爲只要親手顛覆現狀就好了……?)

露薇爾米娜知道維恩的真實身份,包括他受過高等教育的事情。他和露薇爾米娜的條件是對等的。可露薇爾米娜不像維恩一樣想法大膽。

問題不是出在露薇爾米娜身上。大多數人和露薇爾米娜都抱有同樣的想法。敢于出言否定常識的維恩才是反常的。

「過去人們手抓食物進食,現在卻普遍使用刀叉。這是爲何?因爲過去有人推廣刀叉,在被民衆接納後,作爲一種文化固定了下來。其結果,把手當作餐具使用的思想和文化被淘汰了。這個道理也能運用在男尊女卑上」

「……能改變嗎?僅憑人的力量」

維恩毫不猶豫地點頭同意。

「思想和文化本無善惡,唯有強弱。如同淘汰弱者,毀滅弱國一樣,軟弱的思想和文化也會被抛棄。所以啊洛娃,如果你想對現在盛行的思想說不的話,唯有壯大自己的思想挑起戰爭」

「壯大自己的思想……即便你這麽說我也不懂該做什麽」

「思想的強度取決于推崇的人數。尋找和你一樣抱有不滿的人組成同盟。把你們的思想化作文字四處推行。抒發你們的情感喚起民衆的共鳴,施展辯才籠絡有識之士」

維恩的回答簡潔果斷,正因如此,露薇爾米娜感到十分恐懼。他真的和自己同歲嗎。眼前的維恩仿佛像是看盡世間百態的賢者。

「要贏得思想之爭首先要標榜正義。現在主流的思想有多麽強大,毀滅了其他多少思想,洛娃應該最清楚了吧?之所以能做到這些是因爲這個思想是正義的。爲了不被吞並,唯有讓自己的思想占據正義的寶座」

「……你真會強人所難呢」

老實說,露薇爾米娜現在光是咀嚼維恩話語中的道理就已絞盡腦汁,實在沒有余裕考慮如何付諸行動。即便如此,她也能明白,維恩給自己指出的是一條布滿荊棘的道路。

「搞不好會死掉呢,照維恩的方法」

「可是不這麽做就等于屈服于這個社會,意味著心死。或許這麽想比較輕松?肉體死或者心死,只需要選一個喜歡的就行了」

「完全不輕松啊……」

露薇爾米娜邊歎氣邊搖頭。維恩的辦法實在太誇張了。雖說實現的可能性不爲零,然而太過非現實了。

她心中雖然這麽想,心情卻變得輕快起來。

即便現實上行不通,至少找到了越過高牆的方法。光是知道這一點也算是巨大的改變。

「……我說,維恩」

她發出的聲音輕柔得連自己都感到驚訝,並且充滿了期待。

「如果我選擇發起戰爭……你會幫我嗎?」

「诶,我拒絕」

露薇爾米娜朝維恩的小腿來了一記飛踢。

「好痛!你在幹嘛!」

「一般來說!這時候!應該點頭同意吧!」

「別說傻話了!我還有要做的事啊!」

「你要做什麽事!?」

「總之有很多,實在太多了!……也有可能因爲太麻煩了,所以途中放棄也說不定」

「那倒是放棄這件事過來幫我呀!」

「你從剛才開始就在說傻話诶!?」

「你不也是嗎!」

兩人互相對吼著,爭吵了好一會兒。

過了一會,彼此都冷靜下來,露薇爾米娜歎了口氣。

「──確實如同維恩所說,這是我個人的問題。應該我自己做點什麽」

仔細想想,不但拜托人家給出建議,還要求人家幫自己的忙,實在是太厚臉皮了。

而且維恩還沒注意到自己知道他的真實身份。維恩是納特拉的王太子,考慮到他的立場也不可能輕易同意。自己有些強人所難了,露薇爾米娜在心中反省。

「謝謝你,維恩。托你的福,我知道該怎麽做了。今後我會好好考慮的」

「那就好。我也會聲援你的」

露薇爾米娜向維恩行禮道謝,維恩回應她的時候,房間外傳來妮妮姆的聲音。

「維恩!洛娃!在做什麽呢,准備已經就緒了哦!」

「不好,說太久了」

「是呢。走吧,維恩」

兩人一起離開房間,來到走廊。

向前走了一會,維恩有些躊躇地開口道。

「啊──…….那個,那啥,洛娃」

「怎麽了?」

「如果你覺得有必要的話,把我們也卷進來就好了」

露薇爾米娜不由得停住腳步。維恩像是沒事人一樣繼續往前。她急忙走上去詢問。

「……你是說,你們願意被我卷進來嗎?」

話語中夾帶某些期待,露薇爾米娜詢問道。

「不,我會全力避開的」

內心的期待換成暗罵,這個混蛋。

然而維恩接下來的話語讓露薇爾米娜明白了他的真意。

「所以,你也竭盡全力把我們卷進來吧。然後要是我逃不掉了──那啥,會幫你那麽一點點的」

「…………」

這次是露薇爾米娜加快了步伐。

並肩走在維恩的身旁,她醞釀了一下心情,小聲呢喃。

「維恩真是個奇怪的人呢」

「唯獨不想被洛娃說啊」

「那我們兩人或許有點像呢」

露薇爾米娜宛然一笑,受她的笑容感染,維恩也露出了微笑。

就這樣,兩人並肩前往夥伴們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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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四 12月 27, 2018 8:19 pm

◆◇◆

「───唔」

感覺到陽光撒在臉上,露薇爾米娜睜開了睡眼。

「早安,露薇爾米娜殿下」

向她問早的是菲修。來到納特拉以後,一直是菲修負責早上叫醒她。

露薇爾米娜現在待在王宮安排的寢室裏。處理完部族之爭後,露薇爾米娜和維恩迅速返回了王宮。

「早上好菲修……呼」

「您睡得可好?」

「嗯,夢到了令人懷念的過去」

「看您的樣子,似乎是個美夢呢」

「嗯…是非常寶貴的回憶」

不過這麽想的可能只有自己。

之後潛入貴族的房子,出乎意料的麻煩接二連三,完全亂了套。維恩一定早就不記得行動開始前和自己說過的事了。

「菲修,今天沒有其他行程吧?」

她輕輕伸了個懶腰,詢問菲修。來到納特拉之後每天都在聚餐和遊覽各地,甚至還去了戰場,不過今天應該沒有任何預定。

然而。聽到的回答和計劃有出入。

「關于行程的事情,攝政殿下說想和您一同品茶」

「維恩王子,嗎」

一聽到維恩的名字,半睡半醒的腦袋開始運轉起來。

「要應邀嗎?」

「告訴他,我十分樂意」

「遵命」

畢竟是維恩,一定不是爲了閑聊才邀請自己。

是還沒死心,想要繼續從我這套情報,還是有其他意圖呢。

(不管怎樣,那我就應戰吧)

露薇爾米娜露出毫不在乎的笑容,從床上起身。

納特拉王國今天一反冬季常態,罕見地露出了萬裏晴空,和煦的日光灑落大地。

平日裏從開著的窗戶吹進的風令人難以忍受,今天卻十分舒適,讓人想要邊沐浴日光邊來上一杯熱茶。

「我在納特拉收獲了許多驚喜,醇香的紅茶是其中之一」

露薇爾米娜坐在位子上,怡然自得地品著裝在白瓷茶具裏的紅茶。

「風味濃厚,清澈通透的紅色使人心悅神怡。帝國人估計也會喜歡的,爲何不對外販賣呢?」

「制作這個的茶葉只生長在山嶽地帶」

回答她的是坐在對面的維恩。

「嘗試了許多方法也還是無法做到量産。因此基本只在國內販賣」

「真是太遺憾了」

「您要是滿意的話,要當作特産帶回國嗎?」

「有勞您了」

露薇爾米娜微微一笑,喝了一口紅茶。如果此時有藝術家,或是立志投身藝術的人在場的話,一定會忍不住動筆畫下眼前這幅美麗的光景。遺憾的是房間裏只有她和維恩,而這兩人都和藝術無緣。

「你快要回國了呢,洛娃」

「嗯,我在這裏過的非常開心」

距離使節團來訪快要滿兩周了。正如維恩所說,歸國之日馬上要到了。

「唯一遺憾的是,我到今天都還沒從維恩嘴裏得到協助我奪取帝國的承諾呢」

「哈哈哈」

維恩放聲大笑──隨後放言。

「你還真能說,明明一開始就沒打算這麽做」

空氣像是因此停滯了一會。

露薇爾米娜臉上浮現了困惑的表情。

「你說的話好奇怪呢」

她看上去明顯動搖了。

仿佛像是被人安上了莫須有的嫌疑一樣動搖了。

「除了這件事,我還有什麽理由過來?爲了和你們重溫舊情?單純只是觀光?還是說爲了確認納特拉打下的金礦山?」

「不對,都不是。洛娃背負巨大的風險也要來納特拉的理由只有一個」

維恩的視線仿佛要看透洛娃一般。

「──一切都是爲了拯救帝國。對吧?露薇爾米娜·安斯沃多」

露薇爾米娜不再動搖,轉而噗哧一笑。

「不愧是維恩……雖然我很想這麽誇你,可我不太懂呢。爲何我來納特拉會和拯救帝國扯上關系?」

露薇爾米娜有些淘氣地向他詢問。維恩一臉不悅。

「看來你不打算坦白啊」

也好,維恩繼續開口。

「單刀直入地說,恐怕等到冬天結束,開春的時候,過去被帝國征服的同盟國將會聯合起來引發叛亂。你正是爲了阻止這件事而來的」

「…………這可真是」

露薇爾米娜優雅地喝了一口紅茶。

「能讓我聽聽你的推斷過程嗎?」

「看到黑諾依和艾希歐部族使用的武器時我就感覺不對勁了。那是大陸西側制造的武器,要說爲什麽會流入納特拉,因爲這裏是通往東邊的經過點。──也就是說,那些武器是帝國爲防備內亂而調集的部分武器」

「……強盛的帝國使用西方的武器,這可不能一笑了之。不過,這也不奇怪。帝國制的武器雖然是一流水准,但用于三個派系的鬥爭則顯得遠遠不足。哪怕是出于苦肉計,入手西邊的武器不也很正常嗎?」

「如果武器的分配沒有這麽平均的話,我也不會懷疑了」

維恩放了一堆文件在桌上。

「我動員所有部下調查過了。這是各地調集的武器總量。因此,三名皇子的三大派系均分到了同樣多的武器」

露薇爾米娜取過文件,小聲說道。

「短時間內能調查到這麽多……果然納特拉的情報網不容小觑呢」

維恩繼續開口。

「各占領地選擇投靠的理由我也調查了。裙帶關系、遭到恐嚇、想要飛黃騰達……他們表面上因爲各種各樣的理由加入三名皇子各自的陣營,制造出各大派系勢均力敵的假象。但是,結合武器的流動一起考慮的話,結論顯而易見。內亂的局面毫無疑問是人爲制造出來的」

「……」

「讓派系保持勢均力敵,誘導人們擔憂是否會引發內戰。緊接著用防備內戰的名義,輸送大量武器到各個占領地。等到時機成熟,各占領地一同掀起叛亂,一口氣毀滅帝國。大陸東部如今正按這個劇本在行動。我說的沒錯吧?洛娃」

維恩充滿魄力地訴說著自己的推論。如果是一般人的話,一定會受他的熱情感染不禁點頭同意了吧。

然而露薇爾米娜沒有被維恩震住。

「光憑這些還不夠。就算你的推論是正確的,那麽爲何我會在這裏?如果說我一開始就知道這些,那我只需要警告皇兄們不就可以了嗎?」

「你警告過了。但是,他們對你不予理睬──不對,他們理解了你的想法卻還是選擇了放任不管。要完全隱藏叛亂的計劃是不可能的。如果是我的話,我會事先放出虛假情報,讓對手大意。恐怕三名皇子早已收到叛亂的計劃,只不過他們看到的計劃比實際規模要小上許多。皇子們覺得,比起事先平定叛亂,不如留作擊潰其他兩個派系的後手──他們是這麽想的」

維恩對此嗤之以鼻。

「正確來說,應該是有人特意設置了這個局面,誘導皇子們這麽想。可靠的皇帝已經病逝,繼承人只有幾個本事一般的皇子。幹脆投靠西方國家──一定有家臣是這麽想的」

洛娃的立場導致她缺乏話語力。即便是崇尚個人能力的帝國,主導政治的人大多數都是男性,沒有女性插嘴的余地。更別說洛娃自身也沒有任何政治功績。

這樣的洛娃哪怕聲嘶力竭地向兄長們訴說帝國的危機,周圍的奸臣也能輕易地瓦解她的努力。

「你終于醒悟過來,知道不能依靠皇子,于是決定賭一把。讓叛亂勢力中的某一個人提前引發叛亂,喚起皇子們的危機意識,同時還可以取得確鑿無疑的叛亂罪證。你用以實現計劃的舞台是──」

「納特拉,以及與納特拉接壤的蓋蘭州──煽動對象是把蓋蘭州當作據點的安多嘉達候」

露薇爾米娜朝維恩投去贊歎的視線。

「出色的推理,維恩。…….果然,你一定能找到答案」

「我應該說,承蒙誇獎,十分光榮嗎」

「作爲獎勵我可以親一下你」

「恕我拒絕」

露薇爾米娜一臉遺憾地聳聳肩,開始將一切緩緩道來。

「大體上和你說的一樣。三大派系久持不下,我對此感到違和,于是拜托菲修幫我調查,察覺到真相的時候已經是夏天了。說服不了皇兄,我一個人又無能爲力,最後決定把自己當誘餌打亂敵人的計劃」

「用你的皇位繼承權對吧」

露薇爾米娜點點頭。

「西方國家想在毀滅帝國後進出東方,而發動叛亂的原同盟國則有自己的考慮。他們希望保持獨立並發展本國,西方國家對他們來說也是個威脅。因此,打倒帝國取得獨立後,爲了對抗西方國家的幹涉,必須要盡快吸收帝國的遺産」

「叛亂取得成功的話,皇子們難逃一死。已經和國內貴族結婚的第一皇女也屬于處刑的對象。這麽一來,剩下的唯有未婚而且排行最末的第二皇女。爭取到你的話吸收帝國的力量也會更容易……不僅如此,甚至可以借此機會把自己的國家標榜爲新生帝國」

「那麽,如果我身邊沒有可靠的護衛,就這麽離開了宮廷呢?」

「多少有些困難也要想法設法搶走你」

真是個可怕的女人,維恩心想。

道理誰都懂。除此之外別無他法,只能這麽做。

即便如此,人的本能會阻止自己這麽做,實施這種走鋼絲一般危險的計劃,她的膽量可想而知。

「我想了許久哪個勢力最爲需要我,最終選定了安多嘉達候。他雖然參與叛亂計劃,但因爲曾背叛過同盟的事地位低下。一定非常想要我這枚棋子」

露薇爾米娜嫣然一笑。

「正好在這個時候,聽說維恩在找妃子,真是再湊巧不過了。托你的福,我得以置身于安多嘉達候伸手可及的地方」

之所以要在冬天來臨前來訪納特拉,是爲了制造空子,方便安多嘉達候調動軍隊搶走自己。

而且搶走自己之後寒冬來臨,帝國難以出動軍隊,這樣便能撐到開春的集體反攻──一切都是爲了讓安多嘉達候産生這樣的想法。長期逗留不過是爲了給安多嘉達候爭取時間。

雖然露薇爾米娜訴說的時候一臉若無其事,但想必計劃了很久。

正因如此,維恩有一個無法理解的地方。

「……如果我老實把你交給安多嘉達候的話,你打算怎麽做?」

「你十有八九不會這麽做。實際到了納特拉之後,我更確定了自己的想法」

「爲什麽?」

「因爲妮妮姆」

聽到出乎意料的回答,維恩像是被抓住了弱點。

露薇爾米娜一邊回想過去,一邊對他說。

「還是學生的時候,妮妮姆跟其他學生決鬥過呢」

「……那又怎麽了?」

「我本以爲原因在于周圍人嘲笑她是弗拉姆人。然而考慮到她平日裏冷靜沈穩的樣子,我感覺到了違和感。那麽到底是爲什麽呢?──因爲她想親手解決這件事,防止你對侮辱她的學生出手,不是嗎?」

「……」

維恩無言以對。

然而他身上散發出的壓迫感訴說著答案。

「你和妮妮姆之間有著特別的感情。我認爲這對你來說比任何事情都重要。如果把我交出去,計劃順利進行,西方國家的影響力會大幅加強。位于東西交界的納特拉更是無法避免受到西方的幹涉。──因此,你不會這麽做。唯有把弗拉姆人視爲奴隸的西方,你絕不會幫助他們」

「……妮妮姆還在我身邊,我很開心」

維恩把頭發往上攏,歎息道。

「你的表達有些微妙。不過這樣啊,原來你是這麽想的」

「也有身爲你們朋友的這一層心情啦」

“不管如何”,露薇爾米娜繼續說道

「我的秘密就這些了。爲了搶走我,安多嘉達候不久後會率軍攻入納特拉。我希望維恩能阻止他,然後我會拯救帝國」

既然無法交出露薇爾米娜,和安多嘉達候的一戰看來是無法避免了。使節團來訪屬于官方外交,已經廣爲人知,無法裝作不知道的樣子。

「……失望了嗎?嘴上說自己是你們的朋友,實際上我卻爲帝國利用了你們」

對聽力有自信的人或許能注意到隱藏在露薇爾米娜聲音中的一絲顫抖。

不管怎樣,維恩的回答只有一個。

「才不會呢。不如說這才是我認識的洛娃·菲爾碧斯」

維恩咧嘴一笑。

「只不過,安多嘉達軍真的會攻過來嗎?」

露薇爾米娜眉梢微動。

「……原來如此,你已經做好這方面的對策了」

仔細想想,維恩能悠然自得地和自己印證他的推論,想必已經做出了相應的對策。

(可他應該沒時間應對……)

他得出結論理應在解決部族糾紛之後。從那一天到今天,在這麽短的時間內能采取的措施十分有限。

然而實際上,維恩采取的辦法十分簡單。

「沒什麽大不了的。我只不過是給安多嘉達候寄了一封信」

「信……?」

「沒錯,我在信中寫了,逗留我國的某位尊貴的大人物將在離開納特拉後前往安多嘉達候的宅邸」

驚訝和困惑交織在露薇爾米娜臉上。

「……這算什麽,只是這樣嗎」

「只是這樣就可以了。簡單,隨意,所以容易成功。一定會成功。進攻納特拉是因爲洛娃在,那麽洛娃會主動過來的話,對方就沒必要大費周章了──簡單的道理。而且安多嘉達候可是個貪圖省力的男人」

「……」

「我不希望西邊國家變強這點你說對了。不過,我也沒打算和安多嘉達交戰。雖然對不住你,不過請你用別的辦法阻止叛亂吧」

露薇爾米娜理解了維恩所說,在腦中飛快思考。

如果安多嘉達這時候不先引發叛亂的話,露薇爾米娜的計劃就作廢了。話雖如此,再寫一封信說上一封信是自己弄錯了也無法解決問題。自己會在納特拉不過是官方外交的一環。歸國之日就在眼前,即便現在寫信過去,信送達之前自己已經離開了。

自己做出了許多讓步才得以來到納特拉。如果要求延長逗留期間,使節團大部分人一定會反對。這樣一來只能屈服。

──但是。

「原來如此,沒想到還能通過這一手來阻止我的計劃。太令我驚訝了。──不過,也得你這一手真的有用」

露薇爾米娜認爲維恩的計謀不可能成功。

她並不知道維恩在調查前代安多嘉達候的時候順帶調查了他的兒子──現任安多嘉達候。即便是知道,她也同樣會認爲維恩成功的可能性很低。

因爲露薇爾米娜充滿了自信。對自己的計劃一定會順利進行的自信。

「就算妮妮姆突然慌張地跑過來告訴你敵軍來襲,我也不會驚訝的」

不過,在對自己充滿自信這一點上,維恩也不輸給她。

「不,絕對不可能」

維恩大聲宣言。

「要和我賭一把嗎。我賭安多嘉達軍絕對不會出動!」

下一刻,梆的一聲,大門被人用力打開。

「───殿下!」

妮妮姆一臉慌張地走過來,跪在維恩和露薇爾米娜面前。

「打擾兩位暢談,十分抱歉。此事十萬火急,必須要彙報給殿下……!」

維恩啞口無言,露薇爾米娜露出勝利的笑容。

「我想想,你剛才好像說。對了……要和你賭一把嗎,對吧?」

「……不,不不不不不,等等等等等等,這一定是哪裏弄錯了」

「老實認輸吧維恩。不過嘛,懲罰先留到以後。現在有優先要做的事」

露薇爾米娜看向妮妮姆。

「所以妮妮姆,安多嘉達軍現在到哪裏了?因爲跟我不是完全無關,所以我有知道的權利」

「──不,並沒有收到安多嘉達軍的目擊情報」

「「哈?」」

「必須傳達給兩位殿下的是其他事情」

「「哈啊?」」

妮妮姆深吸一口氣。

「安多嘉達候的公子,傑拉爾德·安多嘉達方才抵達了王宮!」

「「哈啊───!?」」

維恩和露薇爾米娜同時發出了驚愕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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