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不存在的戰區-

3頁(共5頁) 上一頁  1, 2, 3, 4, 5  下一步

向下

回復: 86-不存在的戰區-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三 2月 21, 2018 5:18 pm

頭頂上是櫟樹和山毛櫸葉片的淡綠,旁邊還有魚鱗雲杉和松樹銳利的墨綠色。陽光艱難地透過蜉蝣型無人機形成的薄雲,將籠罩的的霧氣照得透亮,染上周圍的綠色,形成北方夏季森林中特有的透明的翠綠,如煙如幕,如泣如訴。

沾了露珠的草葉踫到臉頰,他知道自己現在是躺在地上。近處,是宛如巨獸的尸骸一般塌在地上的“瓦納爾剛”的影子。

一個細瘦的影子跪在身旁。尤金費力地眯起眼楮。

“辛”

血紅色的眼眸靜靜地轉向他。冰冷沉靜的目光,在這個時候,仍沒有一絲動搖。

如果說死神真的存在,它的目光必定也是這樣的吧。

“隊長、呢……?”

“死了”

“我、呢……”

他隱約知道自己沒救了。哪怕還有一絲希望,辛也絕不會就這樣什麼都不做的。

“還是別問了”

“告訴我”

辛嘆了口氣。

“肚子往下都沒了”

從辛穿著的鋼鐵色戰斗服被血浸透的樣子,多少也猜到了自己的傷勢不輕。

真的,……不是壞家伙啊。他知道現在有些不合時宜,但還是擠出了一絲苦笑。

明知已經沒救了,卻還是不惜弄髒軍服,把他從駕駛艙里拽了出來。感覺不到一絲疼痛,看來是給他用了嗎啡吧。把極為貴重的鎮痛劑,用在了一個即將死去的士兵身上。

但他仍然感激他把自己帶到了外面。

在密閉的駕駛艙里,與自己的血和內髒散發的臭味混在一起死去,听上去不太好看。

“辛……最後,有件事想求你……”

“說吧”

“能不能、把項鏈墜給我……在備品艙里……”

看到低頭望著自己的紅色眼眸中產生一絲動搖,尤金明白了。

啊啊,現在,我連可以拿著墜子的手都沒有了啊。

辛摘下手套,從艙中取出項鏈墜,似是害怕血會把它弄髒。他想了片刻後,把墜子從戰斗服的衣領口放入衣服里。冰涼的金屬貼在身上,吸走了些許熱量,尤金過了一會兒才適應。

辛無聲地站了起來,宛如一只象征著厄運的烏鴉。他打開右腿上的槍套,取出手槍。

拉動槍栓,把子彈裝入槍膛。那是一把九毫米自動手槍,比聯邦軍配發給戰機駕駛員的標準手槍的口徑還要大一些,卻仍然無力穿透“軍團”的裝甲。

若是讓尤金去做相同的事情,他的手一定會晃動得厲害,無法扣動扳機吧。然而,眼前槍口後面的目光中,卻沒有絲毫的動搖。

尤金知道這並非出于他的冷淡。于是,他拼盡最後一絲力氣,露出笑容。這是對他的報答,哪怕現在他只能做到這些。

“抱歉。……謝謝你”

一聲槍響。

弗雷德莉卡只說他還活著,但沒有說快去救他,所以他大概猜到了情況。

“菲德(FIDO),……”

他下意識地呼喚,然後想起那個忠心耿耿的“拾荒者”已經在“軍團”的控制區域內壽終正寢,不必再帶著它過來後,便閉上了嘴。

聯邦軍不會拋棄任何一名戰友,哪怕那人已經變成了一具尸體。這場戰斗結束後,尤金的遺體也會被回收,送到家人的身旁,以供憑吊。若人類真的有所謂的靈魂,至少在回到世界盡頭的黑暗深處之前,可以得到片刻的安息吧。

他只是記住了,記住了他的名字,他瀕死時的面容,他歡笑時的面容,以及听了無數遍的有關他的家人的事情。就像他至今為止,對目送歸去的數百名同伴所做的那樣。

他也只能做這些事情。不論是過去,還是現在。

為了記錄陣亡報告,他取下兩個標識牌中的一個。這時,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仿佛要把一個重得要命的東西硬是拖拽過來一樣。

那不是“軍團”。它們性能驚人的驅動和減震單元可以讓重戰車型也不發出一點聲響,何況如果有“軍團”接近,辛早就該發現了。

終于,從翠綠的濃霧中,出現了戴著第十八中隊刺蝟圖案的中隊徽章(squadron mark)的、負傷的“瓦納爾剛”戰機的身影。

看到站在報廢的“瓦納爾剛”和戰友的尸體旁、卻並非本部隊所屬的少年士兵,第十八中隊唯一一台幸存的“瓦納爾剛”戰機的駕駛員停住了腳步。

這兒是死亡戰場的一角,“軍團”不知會埋伏在哪里,可眼前的士兵卻連自動步槍都沒有拿著,看上去毫無防備,簡直是不要命了。然而,他靜靜佇立的身影,卻沒有現出絲毫危機和動搖。

在報廢的“瓦納爾剛”的陰影里,是一架待機中的白色裝甲四足戰機。見此,駕駛員不禁倒吸一口氣。

“瑞根麗芙”。只出現在傷亡慘重的戰線上的厄運之象征,無頭的白色骸骨。

少年摘下了頭盔,無法用無線電交流。坐在後座上的車長兼炮手謹慎地打開了駕駛艙。

少年士兵朝他們瞥了一眼,微微揚起眉毛。駕駛員禁不住呻吟。

“諾贊……!”

是同一屆的學生。

所謂特別軍校只不過是為了補充將官的一個暫緩之計,不少學生都是因家境貧困才被送到這里念書的。眼前的少年在其中卻顯得很優秀,戰術技能訓練的成績更是出類拔萃,卻因違反命令等種種問題而最終被分配到某個試驗部隊。听說那個部隊里淨是戰區屬地(wolfsland)出身的最低等的野人(wargus),專門讓他們駕駛特攻兵器作為一種懲罰。

少年的面前,是同為一屆的、那台報廢戰機的駕駛員(operator),也是少年的室友和搭檔(party),名為尤金‧蘭茨。

看到那只剩下一半的軀體,他愣得忘記了呼吸。

“正好,你寫一下陣亡報告吧”

他接過少年粗魯地扔過來的標識牌(dog tag)。

炮手靜靜發問。

“是你送走他的嗎?”

大概是從他單手拎著的手槍,以及地面草坪上濺射的血跡判斷的吧。

對負傷者進行鑒別分類通常是軍醫的職責,但有的傷勢過于明顯,無需專業人士便足以判斷。若傷勢過重,來不及運送治療,當場結束其生命,對瀕死之人反而是一種解脫與安慰。

辛點了點頭。炮手雖露出復雜的表情,但也想要道謝,然而年輕的駕駛員卻搶先開口大叫。

“——為什麼沒救他啊!?”

對方沒有回答。

只是抬起頭望向他,血紅色的雙眼中依稀可見已經干涸的痕跡。

“你知道他是尤金吧?今早出擊之前他也說過見到你了,你知道的吧!?……為什麼沒去救他啊!明明在別的部隊的戰斗里就知道橫沖直撞把敵人掃個精光!”

即便是在負責機動防御的裝甲部隊中,北極光戰隊的總戰績也是首屈一指的。畢竟他們一直都是在別的部隊無法出手的激戰區迎擊敵軍,這也正常。

明明那麼厲害。

明明得到了聯邦的救助和保護,不用再回到戰場、投身戰斗了!

“反正你就是要先干掉那些廢銅爛鐵吧!——你這個戰爭狂八十六(eighty-six)!”

八十六。

那是被他們的祖國桑瑪格諾利亞共和國定義為長著人樣的豬、被吉亞迪聯邦救助的,來自共和國的同胞們。

在被強制執行的處死之旅的盡頭,終于抵達了聯邦的領地的,共計五名少年士兵。

辛沉默不語。

他剛要繼續開口,便被長官炮手抓住了肩膀。

“夠了,馬爾賽少尉。你想變得和共和國的渣滓們一樣嗎”

听到平靜的話語,馬爾賽閉上了嘴。共和國對本應加以保護的公民“八十六”們做了哪些慘無人道的事情,在聯邦收留並保護他們的半年前,就在電視和廣播等媒體中連續報道了數日,人盡皆知。

他絕不要變得和他們一樣。

可是。

炮手按著馬爾賽的肩膀,低下了頭。

“希望你能原諒馬爾賽少尉的無禮。還有,我替蘭茨少尉向你道謝。謝謝,真是難為你了”

“……不必了”

辛輕輕搖頭。炮手用有些悲痛的目光看著他,沉思片刻後,說道。

“如果你是為了報答得救之恩而加入了聯邦軍,你大可不必這樣做”

“……”
avatar
lung
Admin

文章數 : 12412
注冊日期 : 2009-07-12

檢視會員個人資料

回頂端 向下

回復: 86-不存在的戰區-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三 2月 21, 2018 5:19 pm

“我們聯邦絕不會向‘軍團’屈服。這不只是為了贏得戰爭,更是為了宣示正義。我們戰斗,是為了以自己的意志,守護我們的家人、祖國和同胞,絕不會強制你們這些可憐的孩子們參加戰爭。……現在也不晚,快點退伍,去過平安幸福的日子吧”

辛只是淡淡地看著他。

忽然,辛移開了目光,轉過身。雖然對方並非自己的直屬上官,但這樣做仍未免有些失禮。然後,他用平靜、漠然而冷淡的聲音補充一般說道。

“‘軍團’要來了。趁現在快和其它部隊匯合吧”

看了一眼自己的“毀滅之力”——“殯儀員”駕駛艙內多功能屏幕上顯示的戰況介紹。

尤金的死已經被他拋到腦後了。五年的戰場生涯,把他的思考塑造成了一台戰斗的機器。

他回想起來,啟動了剛才暫時關閉的感官同步。從帝國時代起便一直以戰事為生的隊員們倒無所謂,但他不願意讓弗雷德莉卡也听到自己親手殺死友人的聲音。他事先叮囑過了,但至于她有沒有偷看,那就不得而知了。

同步連接,耳邊立刻響起了弗雷德莉卡的聲音。看來她一直在等著。

“辛艾嗎”

“戰況怎麼樣了”

綜合情報系統(vetronics)的數據連接仍然沒有恢復。“軍團”的位置他很清楚,但友軍的位置則不得不從敵軍的分布反演。雖不是辦不到,但在這片戰場上,友軍的數量比他想象中還要多,還是直接問知道的人更快。

“不甚樂觀。主力已後撤至預備陣地,準備進行反攻。剛才的炮擊造成了莫大的傷害”

“能說具體一點嗎”

“有幾個戰隊的指揮官已經看不見了……妾身搭乘處雖兼任指揮車輛,但數據連接仍未恢復……”

蜉蝣型無人機的干擾仍然沒有解除。本用于驅散無人機群的高射炮遭到地方長程炮兵型的壓制,遲遲無法向前推進。

真是難辦啊。辛這樣想著,臉上的表情卻依舊沒有絲毫動搖。

聯邦的戰力遠遠超過共和國,投入使用的兵器的性能也十分優秀,同時還有來自後方的炮火和數據鏈路的支援,……然而卻依舊敵不過“軍團”。

共和國的那套搞笑的防衛系統之所以能堅挺九年不倒,實際上恐怕是因為聯邦消耗了“軍團”過半的戰斗力。亦或是“軍團”只把共和國的戰場當作是一種試驗或訓練的地方而已。

“——師團司令部有令,我方反攻時,北極星戰隊繞到敵軍側面發動突襲。到27-32地點集結待機,等候進一步指示。……通信兵親自跑來傳令,真是不容易啊”

“明白”

他操縱“殯儀員”掉過頭,很快便遇到了貝爾諾特,以及他所率小隊剩下的兩名士兵。

散落在戰場各個角落的戰隊成員接二連三地來到身旁,雷達屏幕上出現了與之相同數量的藍色友軍標識。

看到熟悉的用戶名出現在屏幕上的同時,耳邊響起了許久未聞的熟悉聲音。

“——難得我們小隊集合在一起啊。‘瓦納爾剛’已經被干掉那麼多了嗎”

“狼人(werwolf)”。

辛瞟了一眼與部隊代號和機體編號一同顯示出來的那個名字後,向同步的另一端回答。

“萊頓。……你那邊支援的隊伍怎麼樣了?”

“很不巧,我這邊的正規裝甲部隊也都被干掉了。……就算要反攻,估計也不會有原本的戰斗力了吧”

“……反正從一開始就沒指望他們”

“我說,萬一連這次反攻也失敗了,我們可就真會被孤立吧。說是突襲,實際上就是切斷敵軍前陣的誘餌”

“扔到最危險的地方,讓我們自己看著辦。結果到哪兒都是這個命啊”

散布在戰場的其他八十六的伙伴們接連開口。

在強烈的電磁干擾下不斷閃爍的雷達屏幕上,出現了一如既往的名字。

看著那些名字,辛嘆了口氣。

雖然來到了另一個國家,但戰爭的形式卻沒有任何不同。面對機械之身的亡靈軍團,人類無以抵抗,只能在包圍網中逐漸被吞沒。

他怎麼也沒想到,在有無數同伴倒下的那片原野的盡頭,相同的戰爭竟仍然在持續不停——以及,自己會再次踏上戰場,面對相同的敵人。

在執行那個名為特別偵察的死亡任務時,他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

=*=*=*=*=*=*= 機設插圖 =*=*=*=*=*=*=

吉亞迪聯邦軍主力多足裝甲戰機

【M4A3瓦納爾剛(Vanargand)】

<規格>

生產商︰費爾什因塞(Felsinsel)陸軍工廠

全長︰6.5m / 全高︰2.9m

武器︰

120mm滑膛炮 x1

12.7mm重機槍 x2

備注︰可容納兩名駕駛員,一人駕駛戰機,另一人為炮手,兼任車長。

為吉亞迪聯邦作為主力戰機使用的第三代多足裝甲戰機。具備威力強大的火炮和堅固的裝甲,對偵察型和近戰佣兵型具有壓倒性的優勢,同時能較好地保證駕駛員的生命安全。然而,其性能與“軍團”的主要戰機——戰車型相較卻略遜一籌,需依靠配合良好的協同作戰和人海戰術維持戰線。
avatar
lung
Admin

文章數 : 12412
注冊日期 : 2009-07-12

檢視會員個人資料

回頂端 向下

回復: 86-不存在的戰區-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三 2月 21, 2018 5:22 pm

第二卷 穿過戰場 第二章 戰車進行曲(Panzerlied)
(譯注︰曾為德國的軍歌之一,創作于納粹年代,現已停止使用)

特別偵察任務比預想中更加安穩,五人前進的天數超過了預定的時間。

任務第一天殲滅了敵對的部隊或許是好事。穿過了競賽區域(contest area)後,便進入了完全由“軍團”控制的區域,敵軍巡邏的頻次反倒下降了。憑借辛的能力,他們得以察知“軍團”所在的位置並繞過或是藏起來,盡可能避免交戰,同時向東進發。

季節逐漸進入秋天,野外露營時開始感受到絲絲寒意,每天的食糧也是干澀無味的合成食品,這樣的行軍不知要持續到什麼時候。然而對他們來說,這是歷經困苦後迎來的,生平第一次的自由的旅行。

“軍團”的控制區域中曾經也有人類居住,雖然現在已經沒有人了,但村落和城市的建築仍然殘留著。只要有機會,他們就深入遺跡探索,狩獵恢復野生的家畜,若條件允許,還會在晚上點燃篝火。沿途遇到的城鎮各不相同,自然的風光也是無限美好,這些都給他們的旅途增添了許多趣味。

進入深秋,沿途的廢墟中終于不再出現共和國的地名,只剩下帝國的標識。

這時,他們終于來到了。

“菲德”

“你是我們來到了這里的見證者。——命令你,成為永遠的證人,直到腐朽為止”

菲德的側腹遭到炮擊,徹底陷入癱瘓。單膝跪在它身旁的辛緩緩站起來。

不知道他下達的最後一道命令有沒有被即將毀壞的“拾荒者”收到。不知道這台只會撿垃圾的機器,憑借它羸弱的處理能力,——能否理解命令中的意圖。

轉過身,只見萊頓已經回來了。

“這樣可以嗎?”

思忖片刻,他想起來了。還有那些刻著陣亡戰友們名字的鋁牌。

算上哥哥的銘牌,共計五百七十六個。他剛剛決定,把這些銘牌和菲德以及“毀滅之力”的殘骸一起,留在這個地方。

“嗯。反正我們也撐不了多久了”

在剛才的戰斗中,除了“殯儀員”以外的所有“毀滅之力”全部報廢,所幸五人以及菲德活了下來。如今,他們手中的武器只有自衛用的火槍,面對強大的“軍團”已無力應戰。

下一次遭遇戰斗的時候,他們就真的完了。

然而,辛卻淡淡一笑,用指甲敲了敲菲德已經被燒得焦黃的裝甲。

“我能報答它的,也就只有這些了。……畢竟,已經沒法再帶著它前行了”

剝離代表死者的裝甲片的忠實拾荒者,已經不在了。

萊頓也輕輕一笑。事到如今,對于他們來說,已經太晚了。

終點近在眼前。

“開心的遠足,也終于要結束了嗎”

他忽然收起臉上的笑容,望向西方——他們至今為止走過的道路。

深秋湛藍的晴空下,是一望無際的干涸戰場。吹過的微風卷起殘存的黃花的花瓣,面前八條黑色的鐵軌並排延伸向無限的遠方,顯得多少有些諷刺。這是這個無人的平原上曾經有人來往的唯一證據。

“不過,沒想到有那麼多啊”

“……嗯”

他們勉強通過的“軍團”控制區域最深處存在的“軍團”數量,比曾經從呻吟聲中推測的還要多得多。

草原上,視線可及之處,幾乎是毫無縫隙地布滿了待機狀態的戰車型與重戰車型的戰機群,宛如馬賽克的圖畫。回收運輸型(Tausendf ssler)的隊列似兩條洪流一般,一條從後方到前線,另一條從前線到後方,不知疲倦地往返。收起翅膀休息的蜉蝣型無人機群覆蓋在枯木林上,為其披上一層銀色的冰霜。時不時地,他們會不小心來到仿佛被切掉了一塊的山丘,或是每一寸土地都被翻過、宛如撞擊坑一般的干枯地面。大概是這個地方的礦物資源已經被盡數開采了吧,那副場景像極了世界末日。

他們也看到了在濃重的晨霧中悄聲潛伏的巨大怪物。那個恐怕是自動工廠型或是電廠型的戰車,因其體積過于龐大,甚至看不清它的全體輪廓。在周圍移動的“軍團”實在是過于密集,有時他們不得不在連日的陰雨中一直潛藏在同一個地方。

面對如此數量的機械亡靈軍團,又如何能夠抵抗。

這場戰爭,共和國必敗。

或者說,人類必敗。

——她抵達這里的那一天,……到底,會不會到來呢。

把殘存可用的物資裝入事先拋出的最後一個附加集裝箱後,在箱子上硬是安裝好繩索和轆轤,以用“殯儀員”牽引。完成這些工作後,安珠回到辛和萊頓身邊。

“你們兩個,我已經完事了,差不多該走了。拖太晚的話,听到戰斗聲音的其它‘軍團’會趕過來的”

只見同樣完成了安裝作業的科蓮娜和賽歐各自從“殯儀員”和集裝箱上面跳下來。

眾人商定接下來的旅程由五人輪流駕駛“殯儀員”前進。如果遇到了“軍團”,則由在那個時候駕駛“殯儀員”的人迎戰,其他人則躲避以不干擾戰斗。

賽歐伸了個懶腰,然後把雙手繞到頭後,抿著嘴說道。

“不過,剩下來的偏偏是辛的‘毀滅之力’啊……辛的操作系統參數設定超級敏感的,說實話開著有點害怕。限制器也壞了好幾個”

這也正是“殯儀員”能夠進行“毀滅之力”本不可能完成的機動的原因。當然,這同樣也有辛的駕駛技術在“異名者”中也出類拔萃的原因在內。

就在這時,科蓮娜舉起了手。

“那就由我先來駕駛吧。剛才是我的機子最先被干掉的,現在沒那麼累”

雖然挺到了現在,但由于長期沒有維護,“殯儀員”也已經變得相當破舊,操縱起來比駕駛不習慣的機體更為危險。科蓮娜啟動機體,坐在被牽引的集裝箱上面的辛忽然再次將注意力轉向身後。

從很久之前起,就一直有一個“軍團”戰機在跟著他們。

不知為何,對方沒有發動攻擊。有可能是偵察型,或只是監視他們的動向,然而它沒有呼叫其它“軍團”,只是獨自在後方跟蹤。如果停下來試圖埋伏,對方也會跟著停下來。如果沿原路返回,恐怕對方也會同樣行動。“毀滅之力”的武器以照準射擊為主,因而射程不遠,只能攻擊視野範圍內的目標,打不到藏在地平線之下的“軍團”。既然對方沒有攻擊的意圖,辛也就沒有告訴其他四人。

從傳來的聲音判斷,對方是“牧羊人”。聲音被刻意壓低,沒能听清其中的話語,但總覺得在哪兒听到過。

究竟,是在哪兒——……?

***

該死的時候沒死成。這就是所謂因果報應嗎。

雷一邊拖動著難以控制的軀體,使用即將崩潰的流體微機械神經網絡,這樣想到。

當被擊破時,為了保存和匯集戰斗數據,“軍團”的任務記錄儀中的數據文件會立刻被發送到身邊最近的僚機。若被擊毀的是“牧羊人”,則戰機內中央處理器的結構圖也會被一同發送至事先備好的預備機。

雖然同樣以人類為原材料的“黑羊”可以存在任意多個,但“牧羊人”只有一個唯一的個體。

具有人格的“牧羊人”無法承受存在和自己完全相同的其它個體。然而,“軍團”不願失去具有更高處理性能的“牧羊人”,故為其準備了預備機和特別的轉移系統,作為一種保險。

不過雷認為,這個系統實際上根本沒有用處。

被擊毀的瞬間,幾乎是不可能發送幾近毀損的數據文件的。恐怕大部分戰機根本無法發送,就算發送成功了,也很難想象預備機能夠正常啟動運作。

實際上,被爆炸成型彈的鋼鐵碎片擊中後,雷的千瘡百孔的數據文件雖然勉強發送成功,但那時它已經即將崩潰,搖搖欲墜了。

它撐不了太久。

它清楚這一點。正因如此,它才決定跟蹤前行的辛。在後方遠遠跟著,確保不被發現,……同時想要親眼目睹他們旅途的盡頭。

預備用的老舊重戰車型機體一邊吱呀作響一邊前進。

它忽然想到——自己果然只是薛雷‧諾贊的靈魂。

隨著時間的推移,數據文件逐漸破碎,然而卻偏偏保留了最後一戰的記憶。在戰斗機器本能的驅使下混淆了守護與殺戮的自己的瘋狂。站起身似要保護的銀白色少女的幻影。將數度試圖奪取性命、卻到最後仍然念出哥哥的聲音,——這一切,雷都還記得。

在數不盡的“軍團”橫行交錯的控制區域里,辛和同伴們從部隊之間的縫隙穿過,一邊避免交戰,一邊繼續前行。

這樣就好。雷想到。不要考慮無人期望的戰斗,而是思考怎樣才能往前走更多一步。前方是聯邦的領土,那兒是與外界孤立、但勇敢地與“軍團”戰斗著的、人類最大的存活區。
avatar
lung
Admin

文章數 : 12412
注冊日期 : 2009-07-12

檢視會員個人資料

回頂端 向下

回復: 86-不存在的戰區-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三 2月 21, 2018 5:22 pm

只要抵達聯邦,辛他們就一定能得到保護。

和共和國的比起來,聯邦的軍人可謂再正常不過。不同顏色、不同種族的士兵並肩戰斗,絕不會丟下任何一個同伴,即便那人已經變成一具尸體。

從死亡之地逃出來的五個孩子——他們一定不會放著不管的。

到那時,我一定已經消失了吧。這樣就好。雖然現在還勉強保持著清醒,但早晚會失控發狂的。所有的記憶,所有的願望,都會被“殺戮”涂抹,……然後再次呼喚的吧。

若呼喚了,他一定又會回來找他的。無法丟下奪人性命又死去的哥哥不管,在名為戰場的地獄里排華了五年之久的,溫柔的弟弟。

對不起啊。這次,我一定會走的。

重戰車型邁開了腳步。那動作似是在祈求,希望自己守護到最後的願望能夠得到原諒一般。

***

“——安珠,差不多該換我了”

听到通過感官同步突然傳來的辛的聲音,正在駕駛著“殯儀員”的安珠感到不解。自與菲德和她們的戰機搭檔道別以來,今天是第二天。天高雲淡的秋日,陽光透過樹葉的間隙投下斑駁的光點,森林中染紅的楓葉隨著微風起舞。

“太早了吧?上午的值班不是到午休為止嗎?”

“膩了”

听到對方簡潔而毫無來由的回答,安珠不由得苦笑。確實,眼下並非能夠閑談的氛圍,無所事事地看著景色,感到無聊也在所難免。

“早知道這麼閑,出發的時候帶一本在路上看的書該多好”

安珠苦笑著,伸手拉下艙門閉合桿。

***

看著辛一行人順利地逐漸接近聯邦區域,雷松了一口氣。它的思考因逐漸崩潰而變得遲鈍。

照這樣走下去,早晚會遇到聯邦軍的警戒線的。境界線上的“軍團”只會關心面前的聯邦軍,而不會注意從它們背後悄悄接近的一台戰機。只要借助地勢掩藏得足夠好,穿過警戒線並非不可能。

雷不知自己的軀體能不能撐到目送他們抵達邊境的那一刻……不過他們應該沒事的。他可以瞑目了。

——嗯。

勉強連接上的數據鏈路中顯示出附近我軍部隊的情報。看到分布位置的瞬間,雷頓時感到模擬神經網絡中一陣似火的焦躁。

不好……!

***

在經過近乎垂直的斜坡下方的險道時,“殯儀員”忽然停住了腳步。披著從自機中拿出來的毯子躺在集裝箱上的萊頓撐起身子。

“怎麼了,辛?”

辛平靜地開口。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冷漠,然而卻帶著一絲沉穩的覺悟。

“——誰駕駛誰戰斗。之前說好的吧”

萊頓瞬間明白了。

“喂!你早就發現了嗎!?”

無論如何回避,都躲不開“軍團”。……恐怕,在與安珠交接的時候,他就已經知道了。

激動得似乎汗毛倒豎的安珠從集裝箱上跳了下來。

“不行,辛!——沒有你這麼干的!”

她剛要靠近,辛便當著她的面彈射出牽引用的繩纜。安珠立刻閃身躲過沖她筆直飛來的繩子,而趁這個時候,“殯儀員”便登上斜坡,一口氣爬到頂部。陡峭的斜坡幾近懸崖,只憑人力難以攀登。附近也不見任何可以迂回的道路,恐怕他正是出于這個原因才把他們帶到了這里。

裂了幾道縫的紅色光學傳感器轉過來看向四人。“毀滅之力”已是千瘡百孔,兩邊的格斗武裝早已不見,白色的裝甲上到處都是焦痕,驅動單元也是嚴重損耗。

“你們繼續朝現在這個方向前進。進入森林以後,應該就不太容易被發現了。……走不多遠,就沒有‘軍團’的聲音了。如果還有活著的人,就請他們保護吧”

那是曾經在第八十六區的戰場上听到的消息。

他們不會被發現也是正常。只要控制區域內有敵方的戰機——“殯儀員”,這附近的“軍團”便只會關注戰機,而不會過多關注其它方面。

恐怕連這一點,他也早已想到了。

“開什麼玩笑!這不就是你去當誘餌的意思嗎!?”

“不是說好大家一塊兒去的嗎!?我絕不會讓你到最後關頭一個人——”

不顧賽歐的怒吼和科蓮娜含淚的大叫,“殯儀員”直接切斷了感官同步,消失在綠蔭中。

萊頓猛地捶打集裝箱的鋼板。

“媽的……!”

遭遇“軍團”時,駕駛戰機的人與之戰斗。最後的一場戰斗,不論讓誰負責,其他人都不會同意,所以他們才想出這麼一個依賴于運氣的、顯得公平一些的方法,可他們還是漏算了一步。能夠感知遠方的“軍團”的辛,一旦發現了無法躲避的敵機,便總可以選擇由誰去死。

為了避免選擇,只有犧牲自己。

“那個笨蛋……!”

萊頓一把抄起身旁的突擊步槍,站起身來。

***

巡邏中突然遭到了不明戰機(unknown)的襲擊後,“軍團”的巡邏部隊立刻更新(rewrite)了敵我識別(IFF)情報,在戰術數據鏈中廣播了遇敵(engage)事件,同時開始迎戰。

敵機無視裝甲兵器的通常戰術(theory),毫無征兆的炮擊首發命中並摧毀了一輛戰車型,然後直接沖入敵陣。“軍團”巡邏隊的戰機的本地數據中沒有這一類敵機的記錄,然而在廣域網絡的數據庫中搜索後,它們找到了符合特征的機種——桑瑪格諾利亞共和國的主戰兵器,識別名稱“毀滅之力(juggernaut)”。威脅等級為低,不論是裝甲還是火力都與普通的裝甲兵器差得很遠,僅僅相當于裝甲步兵。

在平坦且沒有障礙的平原上,是絕無法與具有壓倒性火力和極為堅固的裝甲的戰車型匹敵的。

然而,這台“毀滅之力”卻表現出了超乎想象的戰斗能力。通過引發亂戰,敵機借助戰車型厚重的裝甲抵御來自其它“軍團”的炮擊,甚至抵近至零距離而炮擊,以彌補火力上的不足。

用于近身戰的“毀滅之力”——不過機體參數(spec)與其它個體無異,唯一的差別就是中央處理器的性能。

負責方位的戰車型已被擊毀四台,中隊戰斗力損失達到百分之四十五。

然而,機械制的怪物戰機仍不會感到絲毫的焦躁。提升威脅等級至聯邦主力多足戰機“瓦納爾剛”。以目前小隊戰力無法完全壓制,向主部隊及周邊部隊發出支援請求。

特別要求——推薦活捉。

僅用零點幾秒,將報告和請求在廣域網絡中提交後,“軍團”們再次開始了行動。

***

……敵軍的動作有變。

在擊毀第四台敵機的同時,辛察覺到“軍團”的展開模式發生了變化,他快速向四周掃了一眼。

一般來說,實施包圍時,部隊和戰機會相互錯開以避免友軍位于射擊線上。對于在必要時可以毫不猶豫地連著僚機一塊轟飛的“軍團”來說,這一戰術同樣適用。然而,與辛對峙的“軍團”們卻不顧進入友軍的射擊線,仍然試圖繞到他的身後,封住他的退路。

拖延戰術。辛剛做出了判斷,便察覺到鄰近的“軍團”集團開始了行動。最近的集團——應該是這個巡邏小隊的主部隊——距離這里只有八千米。按照戰車型的巡航速度計算,不出一分鐘,這個地方就會進入射程內。

若援軍到來,他就真的危險了。躲開沖到面前的近戰佣兵型的斬擊,反手一炮把它打趴下,然後迅速朝著瞬間形成的空隙沖了出去。重機槍射出的子彈擦著裝甲飛過,表示機體左後部腳關節負荷超限的警告燈亮了起來。

“軍團”瞄著的是——

想到這里,辛不由得微微眯起眼楮。

——是這個“腦袋”嗎。

“黑羊”,亦或是“牧羊人”。汲取了陣亡人類的大腦結構、宛如亡靈附身的“軍團”。

然而,即使是在處理單元中擁有最長兵齡的辛,也從未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這也難怪。迄今為止,他只遇到過一次“牧羊人”,而且若混在“黑羊”群里面,便很難分辨。

而且,辛自己也曾說過,“牧羊人”的本職是大面積的壓制或固定目標的破壞,很難想象會為了對付區區一個裝甲戰機而被派上場。

他感受到了對方的目光。

從長程炮兵型的射程之外瞄來的目光中帶有強烈的惡意,甚至足以讓人產生看到了被狂熱填充的漆黑雙眸的錯覺。

“我要殺了你”

或許是因為話語區別不大,聲音與本應已經送別的哥哥的聲音出奇地相似。

被殺的那個夜晚在他眼前閃現,握著操縱桿的手因漆黑的恐懼而變得冰涼。

殺了你。

圖像斷斷續續地流入意識中。這不是辛的記憶,而是像通過感官同步、亦或是自己曾經擁有的異能與某人相連時,偶然窺見的畫面。

陰天。廢墟。破碎的石磚。灰色的背景中,宛如被絞死的罪人一般吊在空中、被血液染成深紅色的兒童外套,顯得分外鮮明。

殺了你。

男人,女人,孩子,老人,貴族,貧民,……把他們害死的所有人。

不論是誰,都要殺掉!

辛知道這個聲音。

在共和國第八十六區,先鋒戰隊負責的第一戰區的戰場上。

在那次戰斗中,有四人陣亡。從雷達探測範圍以外遙遠的地方,僅一擊便把“毀滅之力”炸得粉碎的——

“……!”

憑借戰士的本能,亦或是僅有的一次遭遇的經驗,他立刻操縱“殯儀員”向後跳去。

雷達上顯示警告,同時著彈。
avatar
lung
Admin

文章數 : 12412
注冊日期 : 2009-07-12

檢視會員個人資料

回頂端 向下

回復: 86-不存在的戰區-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三 2月 21, 2018 5:22 pm

憑借高達四千米每秒的初速度,以及重約數噸的質量,炮彈攜帶著龐大的動能,不顧戰場上的“軍團”偵察部隊,如暴雨般猛地傾瀉在四周。

響起足以讓人誤以為耳聾的巨大爆炸聲,同時炫目的閃光將視野瞬間染白。

席卷一切的猛烈沖擊波和高速四散的炮彈碎片將“軍團”堅硬的裝甲扭曲撕裂,吹飛到遠處。沿著地表傳播的震動在平原上畫出逐漸擴大的圓形波陣面,卷起大量的沙礫和土塊,形成宛如隕石落下後形成的撞擊坑(crater)。

祥和美麗的秋日原野,眨眼間變成了一片巨大的窪地。

在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和劈頭蓋臉的狂風中,“殯儀員”勉強逃到了爆炸的波及半徑以外,但還是未能毫發無傷。碎片穿入駕駛艙內,主屏幕滅掉了,回轉系統和冷卻系統的讀數消失,全息屏幕也被迫徹底關閉。

驅動單元和武器系統仍然工作,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敵人還在。他幾乎是下意識地用單手操縱以控制損傷,同時無視派不上用場的主屏幕,探索敵機的方位——

就在這時,一直承受著超過額定負荷的左後腳的關節脫落了。

“!”

他用剩余的三只腳勉強支撐住軀體免于倒塌,但他也只能做到這些了。“毀滅之力”裝備的火炮與機體相較偏重,而且又是裝備在後部,兩只後腳只要壞了一邊,戰機就會徹底無法移動。

辛的耳邊回響起很久以前年邁的維護班班長令人懷念的怒吼聲。

——它的輪子沒那麼結實,別總是亂來,我都說了多少次了!

——再那樣下去你早晚沒命!

沒想到,會是在這個時候。

損失了一半腳部的戰車型撕裂揚起的塵土幕牆,飛速沖來。

眼睜睜地看著瞄準自己揮起的前腳,辛只是露出了一絲不合時宜的苦笑。

“殯儀員”被吹飛向後倒去,裝甲四散脫落。

總算找到方法登上斜坡、循著炮聲穿出森林的萊頓等人,目睹了這一幕。

“死神”戰敗的瞬間。連萊頓也是第一次看到。

生存的本能立刻發出呼喚。——憑借肉身的軀體,無法與敵機抗衡。

頭腦的理性拼命拽住身體。——如果從這里出去,辛就真的白死了。

去他娘的。

駐足只是一瞬。听著同伴們彈射一般沖出去的腳步聲,萊頓率先奔上前。

傳來了突擊步槍的射擊聲。

听到尖銳而熟悉的聲音,辛費力睜開發沉的眼皮。所有的光學屏幕和儀表都滅了,“毀滅之力”倒在地上,他正躺在駕駛艙里。

他感覺呼吸十分費力。肺里面似乎正在燃燒,呼出的氣帶有一絲血腥味。明明沒覺得流血,身體卻異常寒冷,只是事不關己一般想著身體受傷了。

看來自己還活著,那身子應該還能動彈。他想至少拔出手槍自我了結,卻無法活動哪怕一根手指頭。

薄薄的裝甲外面,傳來本應被丟在身後的同伴們發出的怒吼聲和槍聲。

真是蠢啊——這樣想的同時,意識到自己現在的樣子也是自食其果而已,便無法再取笑他們的行為。

或許,這個結局——毫無意義、愚蠢之極、卻又合情合理的結局,很適合作為這個同樣愚蠢而毫無意義的戰斗的終點。

辛再一次露出不合時宜的苦笑。

哥哥已經親手送別了,在那之後又意想不到地前進了很遠,已經心無所戀了,……然而到這種時候,果然還是會覺得不想死啊。

如果死了,我會不會也變成“軍團”呢。

變成“軍團”的我——又會叫著誰的名字呢。

試圖回想,卻連長相都不知道。心中掠過一絲遺憾。

怒吼和槍聲忽然消失了。

直到最後一刻,他仍然通過听取亡靈之聲的異能,知道了“軍團”來到跟前,準備剝開駕駛艙的門。

——鎢芯的炮彈強行穿透厚重的裝甲,發出尖銳的聲音。

意識沉入黑暗之前,這是辛听到的最後一個聲音。

***

確認了五個敵軍單位陷入沉默無力回擊後,唯一殘存的戰車型向戰域內的網絡發出廣播,宣告戰斗結束。

它還順便提交了一同進行火力支援的“試驗機”的調整請求。明明發出了優先活捉的要求,卻發動了以擊毀為目的的炮擊,為了對付一台敵機而把一整個友軍部隊拉去陪葬,看來中央處理器的判斷能力尚顯不足。

發送了請求後,它將光學傳感器瞄向癱瘓的“毀滅之力”。

包括其余四個生命體在內,敵方單位都還活著。敵單位的中央處理器十分脆弱,取出掃描時組織會被破壞,更糟的是一旦停止了生命活動就會立刻開始劣化。故而捕獲的時候要最大限度保持存活。

乘坐這台“毀滅之力”的敵軍單位。

其處理性能之高,甚至彌補了機體性能上的差距。若能使用到自軍戰機上,一定能夠進一步提升戰績。

就在這時,敵我識別單元探測到了迅速接近的友軍戰機的應答信號。

是不屬于任何一個戰斗部隊的重戰車型。或許是感知到了炮聲而前來——

一陣巨響。

炮塔正面足以抵擋同型號戰車型主炮的零距離抵近射擊的、相當于六百五十毫米厚度沖壓鋼板強度的復合裝甲,被一百五十五毫米高速穿甲彈的直線射擊輕而易舉地擊穿。

重戰車型的炮擊。即使是不知恐懼和驚訝的自動機器,也花了一定時間搞清楚狀況。畢竟,這對于它們來說,是本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可能是誤傷友軍(friendly fire)——不,雙方的敵我識別單元之間進行了通訊。對方明知是友軍,卻仍發動了攻擊。即,它是敵人。

所幸它使用的炮彈是舊式鎢芯的高速穿甲彈。如果是爆炸成型彈或是貧鈾彈芯的穿甲彈,被擊中後機體內部就會被灼穿,一發斃命。更新敵我識別情報,登錄為敵機。通過戰術數據鏈報告遇敵情況,準備應對——

第二發炮彈。

幾乎是緊接著第一發襲來,把勉強躲過第一擊的中央處理器徹底粉碎破壞。

為了不引發戰機自爆而傷及近處的“毀滅之力”,重戰車型故意沒有使用爆炸成型彈而是用了高速穿甲彈——被擊毀的戰車型自然無從理解這一點。

從重戰車型的機體中伸出了由銀色的納米機械形成的“手”——破碎的光學傳感器捕獲了這一景象後,戰車型便停止了一切活動。

***

辛做了一個夢。

夢中,自己是一個小孩子,正在被某個人抱著移動。除了那個人以外,周圍的一切都是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那是從機械亡靈的聲音中經常能感受到的,沉在意識和靈魂底部的黑暗深處。

抬起頭,看到了哥哥的臉龐。

那模樣比自己的記憶中更大了幾歲,大概二十出頭,……恐怕是死時的年紀。

“哥哥……?”

雷笑了。他的笑容是那麼溫柔,那麼令人懷念。

“醒了嗎”

他停下腳步,蹲下身,把辛放到地上。幼小的身軀不易保持平衡,辛搖晃了一下才站穩,然後再次抬起頭。

雷仍然蹲著身子,卻還是比辛要高一些。看著辛的眼楮,他說道。

“我就到這里為止了。接下來的路,你自己能走的吧。你還有同伴陪著你”

說著,雷站起身。

辛依然略微仰著頭,——哥哥明明站起來了,四目之間的距離卻幾乎沒有改變。

“已經長這麼大了啊”

辛立刻低頭,發覺自己已經變回了十六歲的身軀。

哥哥——他張開口,卻發不出聲音。

因為,所謂亡靈,所謂逝者,本來是無法與活人交談的。

看著辛沉默的視線,雷忽然露出痛苦難忍的表情。

雷伸出手,輕撫頸部的傷痕。哥哥寬闊的手掌,一如那恐怖的夜晚,一如那落雪的戰場。

“對不起啊。很疼吧。……我沒能死成,結果一直在呼喚你,把你叫到這種地方來”

不是這樣的。辛想要回答。他試圖搖頭否定,卻發現身體不听使喚,紋絲不動。

說不疼那是假的。感受到的憎恨本身就是一種折磨。听著“這都是你的錯”的叫聲,每天晚上都夢到被扼住喉嚨的那個夜晚。堵上耳朵也不會消失的慘叫聲,一直都在持續不斷地告訴他,到最後都不會原諒他。為此,他痛苦不堪。

然而,也正因為此,他才得以來到這里。

與“軍團”的無盡廝殺也好,終會無謂地死去的戰場上的每一天也好,戰隊全員盡數陣亡、只剩下他一人的孤獨夜晚也好,——都是因為有送走哥哥的目的與信念,才堅持挺了過來。

不然,他早就忍受不住,橫尸角落了。

因為有你在。因為有你,即使已經死去,也仍然在前方等待。

想說的話無窮無盡,卻偏偏說不出來。

“已經不必被我連累了。忘了我吧”

我不要。

“啊……不,還是希望你能記得我。如果你能在接下來屬于你自己的人生里,得到自由和幸福之後,偶爾能想起我的話,就好了”

哥哥。

雷笑了。

“這次,我就不等你了。……因為我已經等累了。你還有很長很長的時間……好好活下去吧。祝你幸福”

手松開了。

轉過身,逐漸走進黑暗之中。

走進父親、母親、還有並肩戰斗的無數同伴們滑落的深淵中。

如果去了那兒,就再也回不來了。

再也見不到了。

忽然,身體解開了束縛。

“哥哥”

他伸出手,卻無法觸及。他喊出聲音,卻無法傳遞。

分隔生與死的某個界限橫亙在眼前,他再也邁不出追趕哥哥的一步。

“哥哥!”

雷回過頭,沖他露出微笑,然後便溶解在黑暗中消失不見。

和那場戰斗的結尾——在伸手不及的前方溶于光芒中的、哥哥溫柔寬闊的手一樣。

明知無力回天,卻仍然盡力伸出手。

“哥哥”

辛被自己的聲音驚醒。

盯著昏暗而毫無生機的天花板看了一會兒,辛眨了眨焦點仍然發散的血紅色雙眸。

從未見過的雪白天花板。圍在四周的同樣雪白而冰冷的牆壁。有節奏地發出電子音的監視儀。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他正躺在狹小房間內一張很干淨的床上,身體上附有點滴的輸液管,還有一些線纜連到監視儀上。對于從小便被送到強制收容所、幾乎沒有接受過正規醫療的辛來說,很難想到這里是所謂的病房。

鼻尖忽然涌上一陣酸楚,他伸出左手,捂住雙眼。

強烈的安心感和不知從何而來的同樣程度的失落感從心中猛然溢出,模糊了視野。

他終于想起來了。

實際上——他不願失去。

左臂上除了輸液管,似乎還連著其它傳感器,一動胳膊,便響起了警告音。聲音十分輕柔,比起警告,更像是提醒被監視人的甦醒。

床邊的白色牆壁逐漸消失而變得透明,另一側出現了穿著西裝的中年男性的身影。

黑琥珀種的男子戴著高度數的銀框圓眼鏡,黑發中摻著幾縷白色,頗有一副學者的模樣。他的身後站著護士,再往後是與這個房間一樣毫無生氣的通道。剛才變得透明的這個“牆壁”似乎就是房間的門。通道對面也能看到同樣構造的門,看來兩側也並列有好幾個類似這樣的房間。

“……你醒了嗎”

平穩的聲音,讓他想起了某個早已忘卻的人。
avatar
lung
Admin

文章數 : 12412
注冊日期 : 2009-07-12

檢視會員個人資料

回頂端 向下

回復: 86-不存在的戰區-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三 2月 21, 2018 5:23 pm

不明就里的辛想要開口提問,卻發不出聲音。突如其來的疼痛讓他不由得呻吟。只見後面的護士皺起眉頭。

“閣下,他才剛剛恢復意識,手術後仍然在發燒,最好還是不要……”

“我知道。我只是想和他說幾句話而已”

男子露出平穩的笑容回應護士的抱怨,然後伸出右手觸踫房門。

那是軍人的手。朦朧中,辛如此想到。堅硬而厚重的手掌,表示他習慣使用手槍。唯有戴在無名指上的銀色指環令辛在意。

“你好。……首先,能不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呢”

如此簡單的問題,本不需要思考,然而辛卻花費了相當的時間從記憶中尋出答案。腦袋轉不起來。他不知道這是麻醉的原因,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曾經也有人像這樣問過他的名字——當時的記憶掠過腦海,他便下意識地照著回答。

只覺得,那是一個從未見過的銀白色長發。

“辛艾……諾贊”

男子點了點頭。

“我是厄倫斯特‧齊默爾曼(Ernst Zimerman),吉亞迪共和聯邦的臨時大總統”

***

那一天,聯邦國家頻道播放的新聞節目中,報道了似乎是來自他國的五名少年士兵在西部戰線的境界線上被發現並得到保護。

據說,五名少年均被前線部隊擊破的“獵首”重戰車型囚禁。

從他們穿著的野戰服以及一並回收的型號不明的多足戰機上搭載的操作系統(OS)來看,他們很有可能是來自西邊鄰國桑瑪格諾利亞共和國的士兵。

聯邦市民沸騰了。沒想到除了自己以外,還有存活的國家。我們並不是孤獨的。

同時,人們擔心著鄰國的境遇。難道說共和國已經被逼到極限,不得不把這麼小的孩子們派到前線戰斗嗎。

終于,隨著少年們的審訊記錄被公之于眾,人們明白了他們被派上戰場背後令人發指的理由,心中的擔憂轉為憤怒。

對于來自鄰國的少年,大部分人們仍然表現出了同情。

可憐的孩子們,受到祖國的迫害,卻仍挺身戰斗,一路奔逃,才終于抵達了這里。

至少,應該讓他們在聯邦度過平穩幸福的生活。

***

“——以上就是你們受到我軍保護後發生的事情。不知你還記得多少呢”

听到問題,辛開始思考該如何作答,同時感覺大腦正在徐徐開始運轉。

忽然,他回想起自己失去意識之前的狀況,便立刻回望四周。——一個人都沒有。

難道。

“啊啊”只見厄倫斯特笑了。

“抱歉抱歉。因為你在睡覺,就把牆壁的透光率調到零了……也難怪你會擔心。……稍微等一下”

男子回過頭,沖身後的護士說了些什麼,只見左右牆壁中的色素立刻開始分解消失。

變得透明的牆壁另一側,是與這里同樣毫無生機的幾個房間。在左側的四個相鄰的房間內,分別看到了同伴們的身影。

隔壁的萊頓先是松了口氣,然後皺起眉頭。

“你睡了整整三天”

聲音依舊是從天花板上的揚聲器傳來的。

為什麼不用感官同步——辛疑惑著,忽然發現根本無法啟動。後頸部曾經植入了陣列器的地方隱隱作痛。處理單元獨自無法摘除的耳飾也不見了。

“……怎麼回事”

沒有主語和謂語,只是一個疑問詞。然而對方似乎明白了。萊頓聳了聳肩。

“誰知道。我們醒來之後,也是被關在這個房間里。他們說我們被重戰車型抓住了,……不過誰也沒看見過”

辛想起剛才做的夢。

明明已經送走了的、被囚禁在重戰車型最深處的哥哥。

不知為何,他現在知道,哥哥真的已經不在了。

不過他不覺得有必要說出來,輕輕搖了搖頭,立刻感到一陣強烈的暈眩。他不由得緊閉雙眼。見此,賽歐擔心地皺起眉。

“難受的話就不要硬撐著了。你可是昨天才從集中治療室出來的,還要靜養一陣才行。……科蓮娜一直哭個不停,直到看到你出來才好不容易停住”

“誰哭了!”

眼楮腫得通紅的科蓮娜大聲抗議,卻被眾人無視了。

最遠處房間里,安珠靜靜地盯著辛,露出如白花綻放一般溫婉動人的笑容。

辛知道那是她真的生氣了的表情,不由得移開了目光。

“辛,我知道你現在傷還沒好,不過等你好了,別忘了要挨我一巴掌哦?”

“不好意思,我們都同意。下次要是再這麼做,我就真的揍你了”

听到賽歐接過話頭,辛略顯難堪。

“……我又沒打算去死”

“一回事。就算你沒想去死,你也知道自己一定會死的”

如果繼續引開“軍團”的話,早晚會因機體的損耗或用完彈藥而沒命的。

“你以為我們沒想過啊。所以才更不能原諒你的做法。因為你知道,因為你能,那種想法太自私了。……絕不許你再那麼做”

“人家可是擔心死了”

科蓮娜再次變得淚眼汪汪。辛閉上眼楮,靠在枕頭上。

“——是我錯了”

靜靜地看著這一切的厄倫斯特微笑著接過話頭。

“把你們關在這里,主要是擔心生物侵害(biohazard),沒別的意思,放心吧。畢竟,你們可是我們建國以來第一批來自外國的客人呢。——歡迎來到吉亞迪聯邦!”

厄倫斯特夸張地揚起雙臂,換來的是沉默和冷淡的目光。然而他只是聳了聳肩,絲毫不顯在意。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不論你們還是我們,都完全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所以,如果想起來了什麼,還希望能告訴我們”
avatar
lung
Admin

文章數 : 12412
注冊日期 : 2009-07-12

檢視會員個人資料

回頂端 向下

回復: 86-不存在的戰區-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三 2月 21, 2018 5:23 pm

他舉起手制止了揚起眉毛剛要說些什麼的賽歐,然後露出苦笑。

“你們有的是時間,不用急,慢慢想就好。現在說太多話會累著,……而且我也快要被某個可怕的大姐姐痛罵了”

站在身後的護士正不怒自威地低頭盯著大總統的後背。

正如那個叫大總統還是什麼的人的思慮一般,長時間保持清醒對于尚未痊愈的辛而言似乎仍難以承受。待他們離去後不久,辛就又睡著了。

看到還沒好好說上幾句就睡著了的辛,科蓮娜差點又哭出來,一旁的安珠和賽歐分別在安撫和捉弄。三天前在這兒醒來的時候,看到不見了辛的身影,科蓮娜立刻嚎啕大哭,至今仍然動不動就會掉眼淚。

這也難怪。萊頓盤腿坐在如監獄般狹小的房間的床上,如此想到。

拋開被關起來這一點不談,他們受到的待遇還算不錯。每日三餐都是正常的食物,房間和床也極為整潔。單獨進行的審問和調查也平安無事。包括因重傷而需要緊急手術的辛在內,眾人均不同程度地接受了治療。若換成是共和國,辛恐怕早就被丟在一邊任由他死去了。

然而,這不能成為信任對方的理由。

他們可是被祖國當成人模樣的家畜對待。就算對方同樣是人類,就算這里是旅途的終點,他們也並沒有天真到期待無條件獲得保護和援助的地步。

要麼一直被關在這里,要麼吐出所有知道的情報以後,——被處理掉吧。

總之,目前無法動身。而且,辛仍然需要接受他們的治療。

真不願意在這種地方迎來結尾啊。望著狹小房間內沒有窗戶不見天日的天花板,萊頓用鼻子長呼出一口氣。

雖然聯邦內的輿論一邊倒地同情著少年們,然而身為國家的領導人,可不能也簡單地只憑同情和憐憫行事。

從住院樓的隔離區(shelter module)進入與之相連的醫療區(hospital module)後,厄倫斯特來到成為臨時會議室的門診室。

“分析結果怎麼樣了?”

用于應對生物侵害的隔離區同時也可用作俘虜的監獄,各房間內均安裝有攝像頭及各類監視設備。

情報部門的官員將綜合了所有數據得出的分析結果顯示在全息屏幕上。

“我認為,可以判定他們不是來自桑瑪格諾利亞共和國或其它國家的間諜”

少年們雖然心懷警惕,但並沒有露出接受過反偵察訓練的跡象。例如,即使是瑣碎的雜談,從成員發言的頻率、問題的焦點、名字被提及的次數等,仍然可以推斷出集團內的上下級關系。然而,他們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被分析。

就算他們受到過足以欺騙計算機分析的訓練,他們的祖國也沒有必要命令他們穿過必死無疑的“軍團”控制區域。因為,由于蜉蝣型無人機的電磁干擾,目前聯邦和共和國甚至無法相互確認對方的存在。

“他們警惕的程度可能有些過頭了,不過如果他們的遭遇真的如本人所說,那反而就是很正常的。那個副隊長——是叫萊頓吧——一直都很緊張,但看隊長的那個樣子,也就不難理解了。畢竟,他相當于是我們手里的人質”

實際上他們並沒有那個打算,而且那個少年雖然態度不討人喜歡但還是會老實地回答提問,也沒必要以人質相要挾。

即便如此,那也不是出于信任,而是不願因無謂的拒絕而被強迫審訊。對于他們來說,共和國絕不是值得舍身保衛的祖國。

“還有一個事——有沒有可能感染了新型‘軍團’或是來自它們的生化武器?”

“最終結論要等到所有檢查結束後才能知道,不過根據目前得到的檢查結果和搬運後的掃描結果來看,沒有任何異常。而且,‘軍團’應該是無法制造任何擬人或是生物類的兵器吧?”

“軍團”無法制造或使用任何生物兵器——包括狹義的病毒或細菌武器在內的任何有機體的軍事利用——和模仿了已知生命體的外形的兵器。它們的程序中設定了這樣一條嚴格的禁令(protect)。

考慮到“軍團”原本是帝國用于鎮壓外敵而制造的兵器,這一點也不難理解。不論是一旦使用便無法區分敵我的生物兵器,還是難以辨別是人還是機器的擬人兵器,最終處理起來都很麻煩。自行地雷的長相極為丑陋也是出于這個考慮。

插一句題外話,因對生物兵器的定義過于嚴苛,即使是登錄為友軍的人類拿著一把刀也會被認定為觸犯了禁令,結果舊帝國軍完全無法讓“軍團”與人類軍隊共同作戰,淪為笑柄。

不過,“軍團”的控制系統、尤其是里面的戰略戰術程序算法以極為復雜的方式被加密,再加上戰機的構造使得中彈時誘發爆炸從而將內部結構徹底燒毀,導致對“軍團”的分析幾乎毫無進展。如今已經確認存在依照陣亡者大腦結構克服了壽命限制的個體,那麼至少還是需要注意一下的。

“唯一一個比較在意的有機設備,也的確如他們所說,只是通訊設備而已。焰紅種中偶爾會出現能夠與血親之間心靈感應的人群,這個設備用人工的方式制造出了同樣的效果”

“很超前啊”

“是的。把證言和任務記錄器(mission recorder)中有關控制區域的情報也考慮在內,如果他們是間諜,這見面禮也太豐厚了”

因蜉蝣型無人機的電磁干擾,聯邦各戰線之間無法使用無線電聯系。

“回收的戰機——是叫‘毀滅之力’對吧。且不論機體的性能,里面的戰斗數據實在是漂亮。駕駛員是那個隊長少年吧。等他傷愈了,一定要和他好好聊一聊”

“想什麼呢,優先的可是我們。我們要直接讓他們當測試駕駛員,才不會送到你們那兒去。高機動性的實戰數據,以及實戰的經驗——和我的試驗機可是珠聯璧合。讓他們去開那個傻乎乎的‘瓦納爾剛’太浪費了”

“你說什麼,蜘蛛怪女”

“你有意見嗎,甲殼蟲”

“聊天的話,等他們安定下來願意聊天了再談不遲,不過不許讓他們當駕駛員。那樣做,和共和國又有什麼區別”

厄倫斯特淡淡地說道。剛要吵起來的兩名指揮官也閉上了嘴。

“凡事都有報應。他們冒死戰斗到現在,理應得到平穩的生活。既然他們的祖國沒能做到這一點,我們聯邦就更應該堅守正義。這才是人類應具有的理想和信念”

西方面軍的司令員開了口。

“……果然,還是把他們處決掉,更有利于聯邦的安全吧”

“中將,這個問題我們已經談完了,你也接受了結論不是嗎”

“是的。不過,就像閣下您堅守理想一樣,對于我們軍人而言,保證國民的安全是最優先的事項。至少在預定的隔離期間,我們會依照規定,對他們進行徹底的檢查和問詢”

“這是自然。為了以防萬一,保護了他們的士兵們也送到隔離室了,對吧?”

畢竟目前尚無法排除攜帶了潛伏期內病原體的可能。

而且——

忽然,厄倫斯特露出輕松的笑容。

“再說了,……他們的入境手續要怎麼辦呢。一直忙著對付‘軍團’,結果把這事忘得一干二淨了”

眼下,相關方面的負責人正忙著依據現有法律規定,辦理必要的手續。

***

“所以,從今天起,你們就是聯邦的公民了”

“……隔了一個月露面,開口第一句就是‘所以’,你不覺得奇葩嗎”

隔離室強化玻璃後面的萊頓回答的語氣仍然帶著刺,不過最初的警惕已經不見,現在只是單純感到不滿而已。

厄倫斯特的笑容絲毫不為所動。這也難怪,他想到。

本來就是喜歡活蹦亂跳的年紀,卻在這種地方被關了一個月,天天都是各種無聊的檢查,會發一兩句牢騷很正常。看到他們表現出與年齡相符的稚嫩,他反而感到一絲寬慰。

“總之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里,就由我來照顧你們。你們就先好好休息,仔細看看這個國家,然後再慢慢思考以後的事情吧”

以後的事情。

實際上,有關今後處境的問題,早已由負責人向他們解釋過了,也詢問了他們各自的意願。厄倫斯特早已看過了報告文件。

五人均希望參軍。

是負責人沒解釋清楚嗎,還是他們誤會了什麼嗎,……還是說,他們除了戰場以外便一無所知嗎。

從護士、醫生和咨詢師處也得到了類似的報告。
avatar
lung
Admin

文章數 : 12412
注冊日期 : 2009-07-12

檢視會員個人資料

回頂端 向下

回復: 86-不存在的戰區-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三 2月 21, 2018 5:23 pm

他們一致認為,那種房間里根本沒法待著。

被禁閉的不安,難以排遣的無聊,以及更重要的是對戰況的好奇,和沒能出現在應該在的地方的焦躁。

逃脫了共和國的統治,脫離了地獄般的戰場,……卻仍然沒有擺脫心理上的迫害。

賽歐嗤笑。

“你確定嗎?我們可是從敵國出逃、穿過敵人控制區域到這兒的來路不明的孩子們,把我們處決掉不是更輕松省事嗎?”

“你想讓我們殺死你嗎?”

厄倫斯特微笑著反問。賽歐陷入沉默。

他明白。他們不是想被殺死,而是只能用至今為止的生活來揣測這個新的環境。

這不是他們能左右的事,他們沒有錯。

辛靜靜開口。

時隔一個月,看到他的傷口徹底痊愈,厄倫斯特心中的石頭落了地。

“救了我們,對你們有什麼好處?”

“因為沒有好處而對眼前的孩子見死不救,到頭來對雙方都是不利的。互相幫助是維持共同體最基本的精神。……而且,”

忽然,厄倫斯特咧嘴一笑。

那個笑容是如此刻薄冷酷,以至于見慣了地獄之景的孩子們都不由得為之膽寒。

“來路不明——如果真的要以這種理由殺死孩子才能生存下去的話,人類還是早點滅亡為好”

隔離室的大門打開,听到換好衣服——在前線沒法準備常服,只好用聯邦的軍服代替——後出來的指令,少年們似乎仍然心存懷疑。

是被帶到某個地方行刑,還是被送到某個實驗室或牢房里。不論如何,若只是要簡單地處刑,他們寧可出逃,然後從背後被射殺。

看到他們尋找可乘之機的樣子,厄倫斯特一邊裝作沒看見,一邊暗暗命令周圍加強警戒。雖然說就算他們出逃也不會從背後開槍,不過押送過程中如果出現意外而受傷了也怪麻煩的。

直到被送上運輸機、飛機從城市上空掠過時,他們開始懷疑起來。

運輸機降落在首都近郊的基地。坐上安排好的汽車後,他們才徹底懵了。

汽車駛出基地大門,進入吉亞迪聯邦首都聖耶德(St. Yedder)的主干道。

“……啊”

科蓮娜忍不住叫了一聲,然後趴在窗前。安珠和賽歐也緊隨其後。辛和萊頓雖然沒有像他們那樣明顯,不過也屏住呼吸,目不轉楮地盯著窗外。

許多的——數不勝數的人,和他們相同或是不同顏色的人,在街頭熙熙攘攘。

年幼的少女握著父母的手開心地說著什麼。年邁的夫婦坐在咖啡店的露天席位。放學回來的學生們嬉戲打鬧,笑成一團。熱戀中的男女正在向花店的售貨員詢問。

眼中一陣濕潤,視界變得模糊。那是懷舊,是悼念,也是陌生與隔絕。

窗外,是他們時隔九年終于重新見到的,平常而平和的街道風景。

“——總算來了,被國家放逐的可憐蟲們”

汽車停在位于安靜的住宅區一角的房子前。這里是厄倫斯特的私宅,只不過他很少回來,平常都是住在辦公廳里。

且不論這些,剛踏進大廳便听到這麼一番話,厄倫斯特不由得按住額頭,少年們則是不解地歪著頭。

一個年幼的女孩,黑發紅眸,大概剛滿十歲,用尖銳的嗓音,以近乎嘲弄的游刃有余的態度說道。她還特地搬來一個台座,兩腳微張站在上面,高高在上一般抱起雙臂揚起下顎。

“我大吉亞迪帝國滿懷慈悲與同情,歡迎汝等可憐之蟲。不求下賤之人有何回報,你們心懷感激接受便好!”

她伸出手指向辛。在如此短暫的時間里,居然正確地判斷出小隊的上下級關系,的確令人佩服,不過——

“大膽紅眼毛孩,為何回頭看!”

“……還以為後面有人”

自然,辛的聲音極為冷淡。

“剛才關門的不就是汝嗎!汝在把妾身當成傻子嗎!?”

辛沒有回答,不過心里八成就是那樣想的。

“……所以才說共和國來的下賤之人都是……就算汝有帝國貴族的血統——”

說到一半,少女的紅色雙眸忽然“看到”了另外的某個東西。

“……汝的脖子怎麼了……?”

“、”

瞬間,辛倒吸一口氣。

低頭看著女孩的血紅色雙眼逐漸變得愈發寒冷,令女孩不由得膽怯。

厄倫斯特嘆了口氣。他雖然也看到了辛的脖子上的傷痕(現在被軍服的衣領蓋住看不到),不過尚沒有詢問那個傷勢的來由。

“夠了,弗雷德莉卡。我跟你說過他們的情況吧。……每個人都有不願被提及的傷痛,你應該也是一樣吧”

“……抱歉”

意外地,少女老實地低下了頭。

看到女孩順從的模樣,萊頓轉向厄倫斯特。

“你的女兒嗎?……可能輪不到我來說,不過還是再多管教一下比較好吧”

“哦,不,她不是我的女兒”

“誰願意當這個吊兒郎當的家伙的女兒”

說完,女孩用力挺起扁平的胸膛,結果身子踉蹌了一下,倒也透出幾分天真的可愛。

“妾身是”

“弗雷德莉卡‧羅森福特。事出有因,她暫時由我來照看”

弗雷德莉卡不滿地瞪了厄倫斯特一眼,後者裝作沒看見。

“因為解釋起來很麻煩,文件上就先登記為我的女兒了。哦,你們現在也暫時是我的養子。……願意的話,管我叫父親也沒關系哦?”

少頃的沉默。

“……我開玩笑啦。你們也用不著那麼明顯地露出不願意的表情吧……”

連辛也投來了冰冷的目光。

“好啦,總之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里,你們就要住在一起了。雖然這孩子不太懂事,不過希望你們能把他當成妹妹一樣,和她友好相處”

弗雷德莉卡嘲諷一般揚起嘴角。

“汝等可憐蟲們遭到戰爭和迫害,想必內心已是傷痕累累,妾身就相當于是為了撫平汝等之心靈而安排的寵物吧”

辛微微皺眉。弗雷德莉卡則是一副洞察一切的表情嗤笑著,似是說“你們怎麼可能明白”。

“不只是妾身,這群家伙為汝等準備的一切皆是如此。安全舒適的房屋,母親一般的女僕,父親一般的監護人,可愛伶俐的妹妹——這一切,都是聯邦政府考慮到汝等早年失去親人和家庭而精心安排的。……各位兄長盡情寵溺妾身便好。同為可憐之人,何不相親相愛,共同——哇呀!?”

那就先這樣吧——辛一語不發地伸出手,動作粗暴地揉了揉弗雷德莉卡的頭發,後者頓時發出一聲尖叫。她拼命搖了搖頭甩開辛的手,然後攀到身後金發碧眼的縴瘦女僕的身上號哭。

“嗚哇——,泰蕾莎!他們這麼快就欺負妾身了!”

“好啦好啦,弗雷德莉卡大小姐。剛才從頭到尾可都是您不好哦”

泰蕾莎溫柔地補了一刀後,冰雪女王一般的面孔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各位路上辛苦了吧。要不要先來一杯咖啡呢”

比平時略為提前吃過了晚飯後,五人回到各自被分配的房間里,很快便睡著了。

這也難怪。一個人坐在餐桌前喝著咖啡的厄倫斯特如此想到。這個早已住慣了的安逸城市中閑適的宅邸,對于長期與此隔絕的他們來說,已相當于另一個世界,會感到疲憊是很正常的。

弗雷德莉卡來到餐廳,她正不滿地嘟著嘴。

“……他們都睡著了。本想听他們講述共和國的事情,真是沒趣”

只不過她小巧的手中緊緊攥著一副撲克牌,顯然是想以听故事為借口找他們玩。

“要不要來一杯牛奶呢,前任陛下?”

“住嘴,沒出息的家伙,妾身可不記得曾退位過。還有,誰要喝牛奶,妾身已不是小孩子了”

“小孩子睡覺前喝咖啡可不好啊”

這時,打掃完畢、準備好明早食材的泰蕾莎端著咖啡進來了。她拿起一杯,另一杯遞給弗雷德莉卡。

“辛苦你了,泰蕾莎”

“哪里。那些孩子正值長身體的年紀,吃的可不少,我做起飯來也很有勁頭呢”

她那青藍色的眼瞳沖他瞄了一眼,目光中飽含埋怨。因事務繁忙,厄倫斯特經常久不歸家。弗雷德莉卡大小姐總是一個人吃飯,太寂寞了——她罕見地發了牢騷,對此他仍記憶猶新。

“抱歉了。……以後可能也要讓你受累”

五個孩子,除了迫害和戰場、惡意和死亡之外一無所知。

對他們而言,習慣安逸和善意,或許比習慣與之相反的世界困難得多。

“老爺言重了。照顧老爺本就是我的工作”

“……你覺得我是多管閑事嗎?”

泰蕾莎不答話,只是靜靜地迎著他的視線。

明明與心中最愛的女性分毫不差,簡直是從鏡子里跳出來的一樣,然而她的內心卻未曾有過一絲的波瀾。

“或許只是愚蠢的補償吧。……我是在讓他們代替我嗎?”

“——不,老爺”

與話語相反,泰蕾莎的聲音極為寒冷。平素宛如冰雪女王的她的面龐,如今卻是名副其實地冰冷無比。

特蕾莎曾說,在你的面前我只能是這副模樣。這也恰是厄倫斯特所期望的。

虛幻的原諒,實在是與他過于不相稱。

“沒有人可以代替別人。每一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

弗雷德莉卡淡淡地開了口。

“可人們還是會選擇贖清罪過,不論是以何種形式”

厄倫斯特呷了一口咖啡。

“你指的是誰呢,女王陛下?”

“是……”

說到一半,弗雷德莉卡閉上了嘴。

杯中咖啡的液面漾起細微的波紋,宛如內心被丟入一塊石頭。看著陣陣漣漪,她抿緊嘴唇。

听到他的事跡,看到相關的資料時,她愣住了。

不論是看到照片,還是今天看到真人,她都難以抑制內心的驚愕。

不論是年齡、血統、看向她的雙眼的色彩,還是臉上的表情,都不一樣。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會如此相似呢。

相似到若不當作別人、不當作與自己一樣即將被鳥籠一般的安逸囚禁的可憐之人而劃清界限,就會忍不住將他與心中的那個身影重疊在一起。

“……桐……”
avatar
lung
Admin

文章數 : 12412
注冊日期 : 2009-07-12

檢視會員個人資料

回頂端 向下

回復: 86-不存在的戰區-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三 2月 21, 2018 5:23 pm

第二卷 穿過戰場 第三章 到那遙遠的天邊(wild blue yonder)
(譯注︰為美國空軍軍歌標題)

聯邦首都聖耶德位于共和國東部戰線第一戰區以北二百多公里。冬天,這里被皚皚白雪覆蓋,一片靜謐。

來到通往廣場的大路上,辛停下腳步,抬頭望著在飄雪中略顯模糊的市政廳鐘塔。一大早,石磚路面上的積雪就被掃淨,商店前的廣場中央立著一顆高大的松樹,據說是用來在聖誕節作為裝飾的。

他本以為自己再也見不到雪了。

他本以為自己的尸骸會躺在戰場上某個不知名的角落里,落在上面的積雪會隨著春日的到來逐漸融化。

而現在,自己卻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頭,遠離了槍炮聲,抬頭望著紛飛的雪花,總覺得很不可思議。

張開嘴呼出一口氣,凝結成白色的霧,與曾經在戰場上、被白雪覆蓋的教堂廢墟前的廣場時一模一樣,只是身上穿著的厚厚的毛絨大衣比起那個時候要暖和許多。

辛輕輕搖了搖頭,再次邁開腳步,踏上雪中的道路。

位于聯邦首都中心街道、面朝市政廳廣場的舊帝國帝都中央圖書館中開足了暖氣。辛脫下外套,拂掉上面沾著的雪,走進圖書館。他已經連續一個多月來這里了,和里面的管理員也逐漸熟絡起來。簡單地打過招呼後,辛隨心所向地穿過一排排書架。

圖書館碩大的廳堂足足有五層樓高,周圍是呈放射線狀筆直延伸的副樓,里面擺滿了抵著天花板的書架。大廳穹頂上刻著精致的螺線花紋,形似夏日的星座,美不勝收。對于從未有過公休日——倒不如說從來就沒有在意日期——的辛來說,“工作日正午時分”的人煙稀少的圖書館內獨有的靜謐氛圍仍然不太適應。

“——嗯”

忽然,他在平素不曾留意的兒童書籍的書架前停下腳步。矮小的書架上擺著幾本畫冊,封面朝外。其中一本覺得有些眼熟,便伸手拿起紙張已泛黃的書本。

他並不是熟悉這本書,而是熟悉封面上的圖畫。

那是舉著一把長劍的無頭骸骨騎士。

哥哥的——……

隨手翻開書頁,卻已不記得故事的內容。雖然覺得好像在哪兒看過,但故事本身的框架並無特異之處,或許是他記錯了。骸骨騎士,是懲惡揚善、劫富濟貧的正義英雄。

然而,看著畫面中文字的時候,耳邊仿佛響起了哥哥的聲音。

翻過書頁的寬大的手掌。不知從何時起逐漸變得低沉的嗓音。每天晚上,他都央求哥哥念給他听。

那個哥哥,已經不在了。

——對不起啊。

最後的那一句話,以及和生前最後的那次一樣、離開到遙不可及之處的背影。

這時,他注意到在不遠處停住的腳步聲。

扭頭看去,只見是一個五六歲左右的女孩。她頭上戴著蓋住耳朵的毛絨帽子,碩大的銀色雙眸睜得圓圓的。

辛意識到女孩正在盯著他手中的畫冊,于是啪嗒一聲合上書遞給她。女孩似乎有些怕生,猶豫了片刻後,戰戰兢兢地伸出手接過畫冊,然後轉過身跑開了。

然而很快,她便被與辛年紀相仿的少年帶著回到辛的身邊。

看到少年銀白色的頭發,以及鏡片後面同樣是銀色的雙眸,辛的表情僵硬了一瞬。

白銀種(selena)——是白發種(Alba)。

這兒不是共和國的前線八十六區,面前的少年也不是共和國人。辛明白這一點,卻仍然難以自已。

“抱歉,我的妹妹失禮了”

“……哦,沒關系,我沒有在看”

少年揚起眉角。

“那不行。得到別人的幫助或饋贈,一定要說謝謝。這種事情必須從小教育好”

說著,他輕輕推了推女孩的後背,示意她上前。女孩躊躇了片刻後,終于用小得可憐的聲音嘀咕了些什麼,然後再次邁著碎步跑開了。

“啊、喂!……哎,真是的”

被女性圖書管理員用銳利的目光一瞪,少年立刻閉上了嘴。

看到黑發碧眼的管理員責備白銀種的少年,辛總覺得有些奇怪。他再次意識到,自己的確來到了異國他鄉。

少年無奈地嘆了口氣,然後轉向辛低下頭。

“謝謝你。抱歉,把你卷進家事了”

听到他極為規矩的道歉,辛感到一絲好奇。

少年近乎頑苛的認真勁,加上他同樣銀色的頭發和眼楮,不由得讓辛想起了從未謀面的最後一任指揮官(handler)。

“沒事。當哥哥的真不容易啊”

“她太怕生了。也不知道是隨了誰的性格”

他無奈地垂下雙肩,然後忽然有些不解地歪起頭。

“那個,不知道可不可以問。最近一段時間經常能在這兒看到你。你不去上學嗎?”

聯邦暫且實行六年義務教育制度,之後的學習是自願自費的。說“暫且”是因為這一制度九年前才開始實行,遠離首都的許多地區尚沒有足夠的教育資源,缺少教師,有的地方甚至連學校都沒有。

而並非土生土長的聯邦公民——以八十六的身份在收容所和戰場上生活多年、兩個月前才剛剛得到聯邦的庇護——的辛,自然沒有就讀于任何學校。

厄倫斯特倒是說過,等到來年春天,在這里生活也該習慣了,有時間可以想一想。

“你呢?”

“咦?”

“既然在該上學的時間看到了我,說明你也經常出入這里,不是嗎?”

少年有些尷尬地苦笑。

“啊,嗯,我沒有上學。應該說是不能去上學。畢竟曾經的貴族在社會上容易遭到對立”

在公民革命之後,聯邦內的舊貴族階級被一分為二。

與大規模的農業、重工業等關乎國家命脈的大產業有關聯的貴族們在失去了階級身份與征稅權後得以繼續經營家業。他們的事業與國家的戰力直接掛鉤,與“軍團”對峙的戰爭中,若他們陷入混亂,戰局就會變得危險。類似地,不繼承家業而成為舊帝國軍士兵的貴族子弟,大多數也繼續留在了聯邦軍隊內。

另一方面,其它貴族則雖仍有權利按照普通公民的身份繼續生活,然而不會勞動且遭到舊平民階級怨恨的他們通常很難找到工作。而那些原本家產不多的底層貴族的境遇則甚至不如一般的勞動工人。

“所以我還以為你也和我一樣呢……抱歉,果然太失禮了”

看著少年充滿歉意的目光,辛搖了搖頭。

“沒關系。我不是這兒的人”

他本來是想說“不是聯邦人”的意思,但他以前曾在交談中明白了,聖耶德的居民會下意識地將其理解為“不是舊帝國首都人”的意思。說明自己是八十六太麻煩了,而且對于舊帝國首都的居民來說,首都以外的地方也相當于是“屬地”,這樣解釋別人也就不會多問,辛于是便一直使用這套說辭。

帝國曾經佔領的舊屬地中,不同地區形成了不同的文化,包括習俗、價值觀甚至部分語言在內,與舊帝國首都大相徑庭。從中理解了不必在意的話外之音後,少年松了一口氣,同時眼中閃爍著好奇的光芒。

“是嗎。有著夜黑種和焰紅種的血統,卻居然不是帝國首都的人,這還真少見……哦,我又失禮了,真對不起”

少年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然後露出笑容,眼鏡後面的白色雙眸中也充滿了笑意。

“我叫尤金‧蘭茨。不介意的話,以後也請多關照了”

“——大概就是這樣。他們來這兒已經有一個月了,看樣子也習慣了這兒的生活”

厄倫斯特一開始說過“仔細看看這個國家,然後再慢慢思考以後的事情”,讓得到保護的少年們自由地外出散步,不過畢竟不能把剛剛來到異鄉的孩子們直接趕到大街上。

最初的幾天,他安排了幾名與他們年齡相近的專員導游,待他們熟悉了一些之後,專員便從遠處暗中監護,同時將他們的行動報告給秘書,由秘書總括後再匯報給厄倫斯特。此刻,厄倫斯特正將堆積如山的電子文檔逐個審閱。他開口說著,眼楮卻仍然緊盯著辦公桌上的終端屏幕。
avatar
lung
Admin

文章數 : 12412
注冊日期 : 2009-07-12

檢視會員個人資料

回頂端 向下

回復: 86-不存在的戰區-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三 2月 21, 2018 5:28 pm

“沒錯。昨天看了一天的戰爭史書籍,前天是哲學書,大前天去了烈士墓園,可今天卻不知為何拿起了一本畫冊。雖然到現在還是不明白他腦子里在想些什麼,不過交到朋友了可是個好事情。今天是不是該煮紅豆飯了!”

“都不知道紅豆飯是什麼東西就要煮那可就大錯特錯了,您可千萬別那麼做”

“再說了,看您那樣子,今天回得去嗎?還有,剛才萊頓把換洗的衣服拿來了,順便還告了泰蕾莎小姐的狀,您到底讓他們做了些什麼啊”

遠東黑種和黑鐵種的兩名秘書語氣平淡地吐槽,不過厄倫斯特絲毫不在意。

“換洗的衣服是因為房子里有洗衣機,所以萊頓每天都穿著同樣一件外套,泰蕾莎應該只是故意找茬而已吧。哦,不過今天我一定會回去的,你們也要回家去!今天可是平安夜!”

“嘛,那就謝謝您了”

“機會難得,要不要順便買點禮物回去呢。不知道共和國有沒有在平安夜晚上送禮物的習慣”

“好像是有的。……只是不知道那些孩子們是否還記得了”

“忘了的話重新記住就好了。……唔,買什麼禮物好呢……”

厄倫斯特兩眼仍然緊盯著屏幕,嘴角卻是露出雀躍般的微笑。只是今天公務依舊繁忙,恐怕難以準備什麼像樣的禮物就是了。

來到聖耶德已近一月,少年們好像已經開始學會如何享受和平的生活了。萊頓在做摩托快遞的兼職,安珠參加了料理培訓教室,賽歐抱著素描簿穿梭于街道,科蓮娜鐘情于逛街,而辛則是頻繁出入圖書館和博物館。他們各自也都結識了一兩個熟人或朋友。

太好了。他打心底想到。

已經沒有人再提起參軍的事情了。他們似乎終于擺脫了祖國強加的迫害,……以及被迫習得的戰斗意識。

他們已經不再是“八十六”了。

“……等到了春天,就該考慮他們的志願了”

窗外,北國漫長的冬季,似乎正在呼喚著明媚春日的到來。

下了一整夜的雪到第二天中午便停了,天空萬里無雲,碧藍如洗,映照著下方用白灰色石磚鋪成的廣場。

賽歐停下慢吞吞的腳步,抬頭仰望藍色的天空。

廣場中央種植的櫻花樹干枯漆黑的樹枝,將冬日澄澈高遠的晴空似是裁剪成一個個碎片,仿佛即將紛紛墜落一般。

降低視線,可以看到街頭電視的全息屏幕上顯示著議會的轉播畫面。

看到站在講台上穿著一如既往的普通量產外衣和眼鏡發表演講的厄倫斯特的樣子,總會覺得有些不協調。他是引領革命的英雄、任期進入第十年的臨時總統,但在賽歐的印象里,他只是偶爾回家一趟、擅自定下門限時間後對于晚歸的孩子嘮嘮叨叨地說教、與弗雷德莉卡爭奪遙控器時像個小孩子一樣任性吵鬧的怪叔叔而已。

至于經常是看著的新聞被切換到魔法少女動畫節目、正在看的足球比賽直播被切至某個戰隊的畫面的辛和萊頓,則只是淡淡地評論“區區半個小時的動畫片閉上嘴老老實實一起看完不就得了”。

賽歐漫不經心地听著演講的內容,似乎是有關聯邦目前的戰爭形式的發言。介紹各戰線的情況,分析戰局形式,展望未來。雖然進行分析的應該不是厄倫斯特本人,不過至少得到了來自各戰線的有關情報。和被同一份報告書糊弄了五年也沒發現——結果還是被最後一個指揮官發現了——的共和國相比,真是天壤之別。

每晚辛收看——應該說是依舊一邊看書一邊心不在焉地听——的新聞里,報道的戰況應該也是基本上準確的。新聞的結尾必定會列出當日陣亡的將士名單。哪怕是級別最低的士兵,也會被記錄在案,所有公民不論認識與否,都會用沉默吊唁。在聯邦,這是理所當然的。十年前周邊的各國也同樣如此——只是賽歐無從知曉而已。

共和國的白豚們真的是一群腦殘啊——這樣想的同時,每每看到這些新聞,心中總會產生一股強烈的焦躁,令他坐立難安︰不能只是這樣下去,不能總是待在這里。

不由得想到。

我們,果然是。

他把素描簿夾在腋下,走在干淨得不見一片紙屑的廣場上。今天實在是有些冷,沒有見到其他同樣喜歡畫畫的孩子們出來。

在十年前的公民革命時,這座城市里據說也發生了戰斗。走在路上,偶爾能看到石磚突然變得嶄新,流經城市的河中也能看到燒斷掉落的橋架,遭到炮擊而變得殘破的歷史悠久的大教堂鐘樓原封不動地矗立在原地。塌陷的石壁上爬滿了藤蔓的樣子,在仍有人居住的城市中分外醒目,透出一股戰爭遺跡的氛圍。賽歐感到有趣,便坐在一旁畫著,結果教堂的祭司老爺爺不知為何塞給了他一塊糖。

生疏的腳步聲逐漸靠近,轉過頭一看,是安珠。

“在這兒呢。你早上說要去共和廣場附近,就在這邊找來著,果然找到了”

“啊,嗯。沒想到共和廣場指的是共和國舊大使館前面的廣場……有事嗎?”

高檔的毛衣,淡色的外套,飄逸的長裙,編織的長靴。見慣了穿著野戰服的樣子,看到眼前她的這副打扮,總覺得不太習慣。包括自己在內,其他人也是一樣。雖然並不覺得不搭,但還是會感到不協調。

“來幫下忙。有行李要拿,我一個人拿不過來”

“哦,好。……我一個人夠嗎?要不要再叫人來?”

搬東西的話,女生科蓮娜和小孩子弗雷德莉卡自然排除在外。

“萊頓……在打工,沒時間吧。辛的話應該有空”

實際上所有人都是無所事事。

說著,賽歐把手伸向右耳的耳飾,試圖啟動感官同步。

“啟動”

然而手指只是在空中劃過,沒有踫到任何堅硬的物體。

“……”

對了——賽歐陷入沉默。安珠拼命忍住笑,從口袋中拿出移動電話示意,他才一臉不爽地取出自己的移動電話。

“哼,這玩意兒還真是方便啊。必須成天帶著,對方關機了就聯系不上,每個人還要保存電話號碼才行”

與第一句話相反,後面的內容和賽歐臉上的表情滿是諷刺。安珠撲哧一笑。

“用陣列器的話,更換指揮官的時候也要重新登錄聯系人不是嗎”

“反正是白豚們弄的。……那玩意兒也夠麻煩的。明明都是隨著他們方便,結果每次來的時候都廢話神多”

給處理單元們瓖嵌名為感官同步的頸環的是出于共和國軍方的便利,把用于登錄可變更數據的耳飾設計為不能獨自摘下的也是共和國。由于佩戴的時候沒有進行任何消毒,聯邦將其摘除後,耳朵上仍然留下了疤痕。賽歐自己倒無所謂,然而看到安珠和科蓮娜耳朵上的傷口,他仍然難掩憤怒。

雖說他們的……準確地說是負責與辛聯絡的指揮官頻繁更換是事實不假,然而這仍舊不是他們的責任。何況最後一任指揮官明明是和他們相同年紀的柔弱的公主,連她都承受下來了,相較之下其他人實在是一群草包。

“聯邦也真是好奇心旺盛,居然想要那種東西。雖然我們用了這麼長時間,可連那玩意兒究竟是怎麼回事都不知道”

“不過打仗的時候還是挺管用的吧?畢竟這邊也受到無人機群的電磁干擾。‘毀滅之力’那種會走路的棺材才是沒有什麼調查價值”

得到聯邦保護時隨身的物品,如今已經一件都不剩了。

“毀滅之力”和陣列器被某個說是想仔細研究的人拿到某個研究所調查去了。其它的物品沒有什麼值得紀念的東西,也都交給聯邦的人處理了。

“……這麼說來,辛好像是希望能把手槍留下呢。只不過聯邦不允許一般公民持槍,請求被拒絕了”

暫且由厄倫斯特代為保管。

“說是值得懷念可能不太恰當吧。不過,畢竟他用那把手槍送了那麼多人上路。辛唯獨沒有把這件事讓其他人代行呢”

連與他相處時間最長的副隊長萊頓也沒有。

賽歐嘆了口氣。

“雖然他一直能听到也沒辦法,不過……我還是希望辛能活得更輕松一些”

賽歐覺得,那個朋友因為能听到含怨未歸的亡靈之聲,結果被死者——或者說死亡本身——束縛得太緊了。

例如,是他射殺了痛不欲生的同伴。

是他與數不盡的戰友——從最初的部隊到先鋒戰隊的成員,與他並肩戰斗又把他留在身後——立下了約定,把他們帶到生命的盡頭。

大腦的結構被“軍團”借用,不停反復著瀕死之聲的、化為“黑羊”的同伴們。

以及,……早已死去多年,卻仍然纏著他不脫身,直到不久前才徹底擊潰的,哥哥的頭顱。

安珠伏下青色的雙眸。

“或許,也有一些事情,是因為束縛才得以實現的吧”

“……那是什麼意思”

“被束縛,換個說法就是被挽留。或許,正是因為有了討伐哥哥的目的,辛才能一直留在戰場、留在這個世界上”

而挽留了他的,正是纏在頸部傷痕上的無數死者的悲嘆和詛咒,……以及尤為諷刺的,還有造成了這個傷疤的、已經不在的哥哥。

“我們是八十六,本應死在那個戰場上,所以從某個角度來講,這也是無可奈何的。尤其是辛,他一直只想著哥哥。可現在,他已經沒有可以想念的東西了,……有點擔心他”

“……”

賽歐仍然不太明白其中的意思。
avatar
lung
Admin

文章數 : 12412
注冊日期 : 2009-07-12

檢視會員個人資料

回頂端 向下

回復: 86-不存在的戰區-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三 2月 21, 2018 5:28 pm

安珠很善于觀察,所以很難否定她說的話。

“安珠你呢?”

“咦?”

“你也是本應在那片戰場上死去,結果活到了現在。那個大叔讓我們考慮以後的事情……你已經想好了嗎?”

安珠露出苦笑,櫻花色的嘴唇輕輕扭成漂亮的曲線。

啊,她已經開始化妝了嗎。賽歐不禁想到。

“事到如今,你還想知道嗎?”

賽歐忽然也笑了起來。

事到如今,還說什麼。

“也是”

“比如說,……我也想過,如果戴亞也活到了現在的話會怎麼樣,如果再等一等的話會怎麼樣。不過,結果還是不會變,不論是該做的事情,還是想做的事情。畢竟,我們是——”

“嗯”

賽歐接過話尾,點了點頭。

“我也是。應該說,恐怕大家都是一樣。因為我們只有這些了”

我們。

短暫的沉默橫亙在兩人之間,無聲中卻飽含著理解與默契,感覺充實而安心。

忽然,安珠啪地拍了一下手。

“好啦,先不說這個”

“啊、對了,幫忙拿東西是吧”

差點忘了。

調出保存過的辛的號碼,按下語音通話鍵。單調的撥號音重復了一遍又一遍,……等了許久也沒有反應,賽歐不禁皺起眉頭。

“——他還不接!”

***

很長時間以來,辛做的夢一直是被哥哥殺死的那個夜晚的一幕,其它的夢他已不太記得。

不過,他還是明白了。

這是夢。

“——我知道這個請求很過分”

飄著白霧的封閉空間里,凱耶正薇薇笑著。她是在共和國第八十六區、東部戰線第一戰區的戰場上犧牲的,先鋒戰隊的一名隊員。

頭發和眼瞳是遠東黑種特有的黑色,身上穿著從共和國尸體倉庫(dead stock)中拿出的意見沙漠迷彩野戰服,一頭長發在腦後扎成一束馬尾。

小巧的腦袋沒有在原本的位置,而是被從頸部齊齊斬斷,抱在雙臂中。

她在笑著。

#img

“你們走到了旅途的盡頭,也把我們帶到了盡頭。所以,你可以忘了我們。……不過”

有更多的同伴不等他的陪伴就已經上路了。所以,她比起說是凱耶本人,更像是代表了那些同伴的象征。

尸骸——有時仍然一息尚存走——被“軍團”擄走後,其中大腦的結構被讀取,裝入戰機內,成為混在白羊【軍團】中的異類“黑羊”的戰友們。

“雖然明白,但我們還是很痛苦。以這樣的方式留在世上,太痛苦了。我們已經死了,所以想要回到那里去。所以——辛。我們的死神”

念出辛本人從來沒有覺得不妥的異名後,凱耶笑了。

腳下茂盛的草地上,畫著八條軌道。濃密的白霧中,隱約可見擱淺的“毀滅之力”和“拾荒者”的灰色剪影。

這兒是在兩個月前的晚秋,他們來到的“軍團”控制域內的戰場。

“能不能,來幫幫我們呢”

“黑羊”只是將陣亡者的大腦粗劣地復制下來,其中並沒有人格。

即便是具有和人類同等思考能力的“牧羊人”,也無法與人類進行溝通。

所以,眼前的少女並不是凱耶或其他同伴的化身……而是辛自身的留戀。

那個時候,他只顧著找到並埋葬哥哥,無暇顧及其它,結果把他們留在了後面。

“——嗯”

“……辛”

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辛睜開眼楮,發現自己正在首都中央圖書館的閱覽室里,趴在可供八人使用的大桌上。他撐起上半身。

坐在對面的尤金雙手撐在桌上湊近過來,鏡片後銀白色的眼眸中滿是笑意。他的妹妹不在身旁,大概是在附近看著畫冊吧。

“就算出太陽變暖和了,一直睡下去的話可要被管理員罵了哦。不過確實,這個地方有太陽曬著,真舒服”

副樓的閱覽室充分利用了自然光源,陽光透過天窗上瓖嵌的古樸毛玻璃,將變得柔和的光線沿著玻璃上刻畫的花紋圖案投射到整個閱覽室里。據說在夏天,樓外種植的高大榆樹的樹葉會遮擋並分散日光。下午,室內被陽光曬得溫暖而舒適,可以看到狹長的閱覽室里其它桌子上,也有幾名年紀相仿的男生女生在讀書亦或是學習的途中陷入夢鄉了。

“你熬夜了嗎?”

“那倒沒有”

已經好幾年沒有這樣了。除了偶爾會忽然陷入昏睡(大概是因異能的使用而極度疲勞)以外,這還是第一次在幾近陌生之人的面前睡著而沒有醒來。

我還真是變得松懈了許多啊。辛仿佛事不關己一般漠然地想著。

沒有機庫內的嘈雜聲,沒有遠方的炮火聲,也不必一刻不停地在意近處“軍團”的動作。他逐漸習慣了這樣的生活。

只有那瀕死的呻吟聲,一成不變地縈繞在耳際——在遙遠的前線不減反增的、如洪水般席卷大地而來的,機械亡靈們的呻吟。

尤金進一步向前探出身子,白銀色的雙眼中滿是惡作劇般的笑意。

“差不多到時間了,要不要去看看?這個大廳的頂層有一個秘密的展望天台,很少有人知道從那兒可以出去。雖然遠了一點,不過可以看得很清楚”

“……去看什麼?”

“閱兵式(parade)啊。平安夜的凱旋閱兵式。今年參加的是西方面軍第二十四機甲師團,應該能看到第三版修正型的、最新的‘瓦納爾剛’呢”

“……”

看到毫無反應的辛,尤金不解地歪著頭。

“怎麼,你不感興趣嗎?”

“不……”

應該說,是沒有想到眼前的這個家伙居然會對那種事情感興趣。

且不說無論如何都會讓辛在意的白發種外貌,他那瘦弱的身軀和老實巴交的表情,看上去實在是與殘酷而嚴苛的戰爭無緣。因家務而變得少許粗糙的、長時間握筆形成的繭子明顯可見的手,顯然並沒有習慣使用武器或揮灑暴力。

“我還以為……你不會太感興趣呢”

聞此,尤金靦腆地笑了。

“哦,我決定要參軍,目前是想當上機甲兵。所以,想去見識一下,就當是學習了。……在這個問題上,我還以為你和我是同一類人呢”

昨天看了戰爭史,之前看到的時候正在翻閱帝國時代著名軍人的日記。看到對方出現在自己經常光顧的區域,于是猜測會不會也和自己一樣想要進入特別士官學校,……因為去不成學校而在這里學習。

擅自這樣想著,暗地里感到一絲親近——白銀種的少年如是說。不止如此,在更早的時候,他就想找機會和辛交談了。

“首都【這兒】很太平,但在邊境上,戰爭仍然在繼續著,而且天知道會不會有一天就打到這兒來。為了避免這種事情發生,……只要能保護妹妹,保護這座城市,我什麼都願意做。而且,……我以後想帶妹妹去看一看大海。所以,必須要結束這場戰爭才行”

“……”

夢中,凱耶的聲音,在腦海回響。

——能不能,來幫幫我們呢。

遙遠的戰場。

曾經度過了漫長的歲月、發誓要前進直到最後一刻的戰場。

若被期望至此,現在的他,果然就不是在那里。

早已忘記的格蘭繆要塞牆內部。

因不願直面現實而失去了守護自身的手段,在停滯中悲慘地腐朽死去的共和國八十五區。

如今,停下了腳步的他,——反而回到了城牆之內。

“……確實”

“軍團”的呻吟聲從未停止過,它一直在耳際縈繞,覆蓋了遙遠直到盡頭的大陸。

他試圖尋找夾雜在其中的,巨大而猥瑣的共和國的尸骸。

然而他沒有听到。或許,是因為在那里面,她——還活著。

她還會追逐他們的腳步,與敵人戰斗嗎。

“……休息的時間太長了”

低聲的呢喃幽靜如深谷,連尤金也沒能听到。

“啊,辛回信了”

“哎,為什麼給你回信啊!?明明是我給他打了那麼多次!”

“嗯……大概就是因為你打了太多次吧……”

听到道路另一頭傳來的熱鬧的進行曲和排山倒海的歡呼聲,科蓮娜停下了腳步。

望向那邊的瞬間,在被兩側的高樓裁剪成四方的視野內,看到鋼鐵色的巨大身影從主干道緩緩駛過的景象,她不由得僵住了身子。一百二十毫米炮的巨大炮口令人震撼,緊接著是長長的炮身、稜角分明的炮塔和車體。在驅動單元和能量單元的噪聲中,八只腳的多足戰機巨大的重量碾過石磚,發出驚人的響聲。

發出驅動音和腳步聲的,八條腿的戰機。

她花了一些時間才想起來這不是“軍團”,憋在胸口的氣也隨之徐徐吐出。剛才反射性地伸向肩膀——曾經掛著突擊步槍的槍帶的地方——的手,也輕輕縮回原位。

“……嚇死我了”

這麼說來,在辛和萊頓平時收看的新聞里,也經常能看到這台戰機的樣子。好像是叫“瓦納爾剛”,是聯邦的主力兵器,具有與“軍團”戰車型相當的主炮口徑和裝甲,與共和國那個不論火力還是裝甲連近戰佣兵型都比不上的“毀滅之力”相去甚遠。

大概是閱兵式吧。在熱鬧的進行曲中,裝甲擦涂得錚亮的“瓦納爾剛”與穿著華麗閱兵服的聯邦士兵們連續不斷地走過街道,站在道路兩旁擠得水泄不通的民眾們興奮地沖聯邦國旗上黑紅兩色的雙頭鷹揮手。

扶著“瓦納爾剛”炮塔立在戰車上的士兵轉過頭來,恰巧迎上科蓮娜的目光,于是沖她招了招手。科蓮娜略吃一驚,不過也抬起手,輕輕揮了揮。只見那個青年士兵(大概比她要大幾歲)露出自豪的笑容,開玩笑一般沖她敬禮,然後便消失在建築物的後面。

這個國家也在與“軍團”交戰,那些“瓦納爾剛”也是與“軍團”戰斗用的兵器,然而眼前的光景卻意外地祥和,毫無陰暗。

雖然熱鬧的樣子看起來很開心,不過她仍然不太習慣人多的地方。科蓮娜轉過身,再次邁開腳步。

得到的這份和平安詳的生活,一旦適應,便感到十分快樂。只不過一開始的時候,明明沒有戰斗,也沒有日常的雜物,卻感到無比疲憊和困倦,曾令她很是煩惱。

同伴們也逐漸找到了生活中的樂趣,各自也認識了一些朋友。科蓮娜的移動終端上,也登錄了幾名這邊的朋友的號碼。
avatar
lung
Admin

文章數 : 12412
注冊日期 : 2009-07-12

檢視會員個人資料

回頂端 向下

回復: 86-不存在的戰區-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三 2月 21, 2018 5:28 pm

從一開始就決定了,要這樣度過。

各自觀覽這個國家,決定各自的未來。最終的決定,不論是什麼,都會互相尊重。

在留意的商店前,打量著櫥窗中映出的自己的身影。鏡中的女孩穿著在雜志上看到的中意的連衣裙,以及邊上圍著一圈人工毛皮(fake fur)的披肩(cape)。靴子的鞋跟略有些高,她仍然在試著習慣。

剛來到這座城市的時候,她只是穿著泰蕾莎和厄倫斯特的秘書等年齡相近的人們幫助挑選的衣服,不過最近她也開始學著自己挑選搭配。她扭轉身子,從不同的角度觀察自己的模樣是否可愛,只見店內的售貨員姐姐莞爾一笑,沖她豎起拇指。

好高興。不過也有點不好意思。科蓮娜沖店員鞠躬致意後,逃一般急匆匆地離開。

挑選喜歡的衣服,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買自己想要的東西,自由地走在街頭,不用考慮明天可能降臨的死亡,也不用操心今天面對的戰斗。簡直像是做夢一樣。

……沒錯。

這是夢。

身後的歡呼聲消失了,只剩下高昂的軍隊進行曲,刺破冬日肅穆靜謐的淡藍色高空,播向更遠的地方。

據說,藍色天空的另一端,是人類無法居住的無邊黑暗。

她是在曾經的那片八十五區的戰場上听到的。可能是听看上去嚇人卻對天文了解甚多的先鋒戰隊隊員九條說的,也可能是听首個所屬部隊的女性隊長說的,也有可能是剛認識辛不久後听他說的。

湛藍的天空,只是黑暗的封面。

天空也好,大海也好,那片令人陶醉的藍色,都是死後世界的表層。

……天國在遙遠天空之上,或許就是因為這個原因。

科蓮娜停下腳步,轉過身。

進行曲依舊嘹亮,似是在向天際宣稱此時此刻所有人都在一同凱旋歸來。

在群眾沉默的吊唁,以及穿著軍服夾雜其中的男女退役軍人的敬禮中,披掛著代表喪葬的黑色幕布的“瓦納爾剛”安靜地前進著。

炮塔正面展示著一個數字,代表自去年的閱兵式至今在戰斗中犧牲或失蹤的人數。數字令人目眩,它不只意味著一個個名字,更意味著一幕幕人生。

而有更多數量的,與曾經的自己相同、說白了就是戰友的士兵們,此時此刻仍在前線浴血奮戰。

現在的生活很愉快。但對于我們這些人來說,這果然只是一時的夢。

而夢,終會醒來。

***

“我回來了……哦喲”

打工結束回來的萊頓看到房屋內大廳(hall)的燈並沒有亮,不解地眨了眨眼。平時這個點回來的時候,泰蕾莎已經把門口和大廳的燈打開了。

據她的說法,有孩子回來的家,應該是溫暖而明亮的。

與大廳相連的客廳里開著燈,偌大的沙發上,弗雷德莉卡一個人孤零零地抱著小熊玩偶,一動不動地坐著。

那是不久前辛心血來潮買的東西。弗雷德莉卡纏著他帶她去買東西,于是在百貨商店里買了那個玩偶。

弗雷德莉卡不會一個人外出,似乎也沒有在上學。

“歡迎回來”

“哦,我回來了。……其他人還沒回來嗎。泰蕾莎呢?”

“出門購物,尚未歸還。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她有些不安地嘆息。

忽然,響亮的咕嚕聲從某處傳來。萊頓不由得低頭看向聲源弗雷德莉卡,後者則是漲紅了臉,把懷中的布偶抱得更緊了。終于,她用蚊子一般細微的嗓音說。

“萊頓,……妾身肚子餓了”

“嗯?……哦哦……”

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已經到平時的飯點了。因頻繁的戰斗和夜間突襲而早已習慣了不規律的飲食節奏的他們尚且不論,弗雷德莉卡還是小孩子,沒有按時吃到飯恐怕不好受。

“稍微等一會兒吧”

萊頓放下行李,來到廚房。

與牆內牆外清一色合成食品的共和國不同,聯邦境內仍然可以得到在農田或牧場能夠收獲的食材。

打開冰箱掃視一圈,確定了能做哪些菜後,將食材洗淨切塊,混在一起放到平底鍋上炒。只要能讓弗雷德莉卡稍微墊補一下就可以了,如果這個時候泰蕾莎回來了,當作晚餐的一道料理也可。

一旁的弗雷德莉卡則是雙眼閃閃發亮,宛如看到了魔術師一般。

“沒想到汝會做料理啊!”

“算是吧。簡單的東西還是會做的”

在一切都要靠自己的戰場上,就算不願意也早晚會學會這項技能。

……當然這只是大多數情況。

“下一次如果只有辛在家里,就跟他說清楚,肚子餓了,去買點吃的回來。不過你可千萬別用這種語氣說話”

弗雷德莉卡莫名地顯得有些開心。

“什麼啊,辛艾不會做飯嗎”

這麼說來,自己兒時在發現大人也有不會做的事情的時候,也曾感到開心過。想起久遠的往事,萊頓聳了聳肩。

“也不是不會做。就是太隨便了”

比如說菜的咸淡不均一,或是菜里夾雜著雞蛋殼,又或是湯煮的時間過長,等等。

雖然不至于不能吃,但味道毫無疑問很差,而且本人絲毫沒有改善的念頭。所以不論在哪個戰隊,辛都盡可能沒有被派去負責料理。不知為何,他唯獨極為擅長用刀,甚至還掌握了能夠不流淚地切洋蔥的謎之最終奧義,然而來到了聯邦後,有了食品加工器(food processor)處理食材,他的這項特技也無處可用了。

或許是因為在戰斗與指揮中耗費了過多的精力,他才在其它事情上比較隨便。萊頓曾經這樣想過,不過從他現在與過去相差無幾的生活來看,辛只是性格過于散漫而已。

“原來如此,的確像是為討伐兄長而獻出了全部的人。……咦,萊頓,那是何物?”

“………………雞蛋啊。你沒見過嗎?”

萊頓剛剛單手把雞蛋打在碗里。

最後一任指揮官似乎也是個名門的大小姐,不過好歹知道雞蛋是什麼。至于她知不知道怎麼打雞蛋,則頗令人生疑。

“唔。泰蕾莎說廚房是女僕的領地,一直不許妾身入內。原來雞蛋是用那種東西包裝的啊……加熱的話就會變硬嗎?”

“那不是包裝,是蛋殼。……你到底是有多不諳世事啊”

“那是……”

弗雷德莉卡欲言又止。

算了,她應該是不會說出來的吧。萊頓低頭看著弗雷德莉卡,眯起眼楮。

他多少猜到了。恐怕同伴們也是如此吧。只不過他們並不以為意,也就沒有深究。

“對了,你現在……”

就在這時,客廳的門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旋即辛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

“……弗雷德莉卡最好還是幫一點忙吧”

弗雷德莉卡嚇了一跳,萊頓則是若無其事地望向他。與他朝夕相處了四年,萊頓已經習慣了辛不發出聲響地走路的本領。

“要是讓你說出那話可就真的完了。歡迎回來,……東西不少啊”

出門的時候他沒有帶多余的東西,看樣子只是去附近散步,但現在他手中拎著看上去很重的購物袋。

緊接著,安珠、賽歐和泰蕾莎也進來了,都是拎著碩大的紙袋,或是抱著保溫箱。見此,萊頓揚起眉毛。

“……怎麼回事?”

“泰蕾莎小姐去買東西,結果到了商店之後車子壞了。東西已經買完了,只不過太多,一個人拿不了,正好踫到我”

“然後安珠一個人也幫不了多少,就來找了我,我又叫了辛”

說著,賽歐把碩大的保溫箱放在地上,無可奈何一般活動了一下肩膀。

“我說泰蕾莎,下次買東西的時候說一聲啊,叫上我或者辛都行。反正閑著也是閑著,至少能幫你拎東西”

“哪里有女僕會讓侍奉的家里的孩子拎東西呢”

“你哪里是在侍奉我們了,明明是在侍奉那個搞笑的大叔好吧”

“都是一回事哦”

“才不是一回事,他才不是什麼父親”

如果厄倫斯特在場恐怕該哭了吧。這時,最後一名的科蓮娜也回到了家中。

“啊……”

不知為何,她呆呆地佇立在客廳的入口。或許是因為所有人都在看著她,又或許是因為想著五個人湊齊的時候說出來,卻發現剩下的四人已經在場。

“歡迎回來,小娜”

“啊、嗯,我回來了。……那個”

游蕩的視線忽然變得堅定。貓一樣金色的眼眸中,是雖仍有一絲不安,但已下定了決心的堅強。

萊頓輕輕嘆了口氣。

哎,她也是一樣嗎。

血紅色的雙眸靜靜地望著佇立的科蓮娜。

沉著如冰凍一般的目光微微柔和了一絲。

“已經夠了嗎”

他的聲音,他的話語,似是在催促著科蓮娜一般,溫柔地鼓舞著她。

“嗯。我覺得,該看的已經都看過了”

辛恐怕一開始就是這樣打算的,他只是在等待著其他人做出選擇。

不過,其他人一定也是如此。
avatar
lung
Admin

文章數 : 12412
注冊日期 : 2009-07-12

檢視會員個人資料

回頂端 向下

回復: 86-不存在的戰區-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三 2月 21, 2018 5:29 pm

所以,她開口說道。

嘴角自然而然地露出了笑容,仿佛在為自己的決心和勇氣感到驕傲。

“回去吧。回到我們應該在的地方”

***

總算完成了工作,時隔許久回到私宅,便听到了少年們交談的聲音,厄倫斯特安下心來。看來他們已經習慣了在聯邦的生活。

在入學的年齡被送到強制收容所也算是一件幸事。那個年齡的孩子,一般來說已經懂得了在公共場合的言行舉止、怎樣買東西等基本的社會和經濟常識。

或許是受惠于庇護者,辛和萊頓接受的教育與他們身處的環境相比要高許多。賽歐、安珠和科蓮娜雖然似乎沒有接受正統的教育,不過從至少能讀懂那個棺材兵器的操作說明書、會計算彈道等來看,應該也比聯邦大半的公民要強。

長時間處于獨裁軍政之下的聯邦內,高等教育資源被帝國的貴族壟斷,許多平民的孩子從未上過學,相當多的公民甚至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在首都外的領地中更是如此。厄倫斯特只是在正式選舉之前代為行使職權的臨時大總統,他的任期已進入第十年,其中也有一部分這個的原因。

在繁多得令人目眩的公務中,翻閱對比收到的有關高中和專校等學校的資料,對于他來說反而是一種消遣。

辛好像很喜歡學習,最好能進入一所水平高一些的學校。萊頓好像喜歡擺弄機械,能夠專門學習這方面知識的專校或許更合適一些。還有賽歐,安珠,科蓮娜。根據各自的特性,考慮適合他們的安排,厄倫斯特沉浸其中,樂此不疲。

畢竟,“她”的孩子甚至未能降生,他也從沒有機會做這些事情。

希望他們能夠就這樣下去,變回普通的孩子。

上學念書,與朋友玩鬧玩笑,為了未來或愛戀而煩惱,思考周末要去哪里玩等無關緊要的事情。雖然他們錯過了這些兒童時代的經歷,但現在重新來過也不算晚。

而且,他有安排這一切的能力。雖說這大概可以算是利用職權,不過這點事情不算什麼。至少,為了讓來到自己身邊的孩子們過上幸福的生活而做一些事情,應該是可以得到允許的。

只是唯一有一點,讓他不能不在意。

他為每個人安排了單獨的房間,也給了他們相當于比較富裕的家庭能夠提供的程度的零花錢,然而房間里的個人物品絲毫不見增多。除了最低限度的必要物品以外,至今也不見有其它東西多出來。

他們曾經不允許用有任何夢想和希望——除了自己和同伴以外。

那麼至少,從現在開始,他們可以挑選自己喜歡的東西,把它們拿在手上呵護著,體會著其中的歡欣與快樂……

厄倫斯特是這樣想著的。

所以,當他時隔許久回到家中,與五人見面交談,听到他們全部希望參軍——重新回到本已逃離的戰場上——時,厄倫斯特抱在懷里的資料從臂彎中掉落,嘩啦啦地散在地板上。

“為、為什麼!?”

听到厄倫斯特驚訝的叫聲,少年們只是露出不解的表情。他們雖已能夠如此老實地流露感情,然而他現在並沒有工夫為此感到欣喜。

“不為什麼”

“我們一開始不就說過了嗎。如果能選擇的話,就要入伍”

“這……”

這他已經听過了。審訊官向他報告過一次,剛搬到這個家時,也听他們親口說過一次。

他以為他們是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才選擇了從軍。他以為他們不知道這個世界上也有和平安穩的生活,有不必忍受八十六的蔑稱、放棄未來的希望的,被當作正常人對待的生活。

但如今,他們已經知道了那些。可為什麼還要……?

萊頓靜靜地笑了。厄倫斯特發現,與剛來的時候相比,現在的笑容已經安詳了許多。

“一開始的時候懷疑了你,我們很抱歉。……這兒確實是個好地方。結果一不留神,就待得太久了”

“我們已經休息夠了,該繼續前進了”

“所以,我們要回去,回到我們應該在的地方”

即——戰場。

厄倫斯特緩緩搖頭。他們想要繼續前進,以及“因此”要回到戰場上的選擇,無論如何都無法在他的心中聯系到一起。

“那也……為什麼,又要回到戰場……”

明明,他們拼上性命,用一場又一場戰斗延續著生命,直至抵達這里,逃離了那片地獄——

辛忽然抬起頭,筆直地望向陷入狼狽的厄倫斯特。

來到這兒的時候,他就已經做好了打算。

算不上是下了什麼決心。對于他們來說,這個結論是非常自然而理所應當的。只是,既然有了這樣一個機會和時間,才決定借機仔細回顧自身以及自身的處境而已。

從一開始,他們就沒有想過適應這里的生活。

也從沒想過留在這里。

暫緩的這一個月時間,只是為了重新確認,在與“軍團”的無盡戰爭中得到的這份短暫的安寧,果然不是他們應該在的地方。

比起隔離太久的懷念,更像是某種模糊而遙遠的感覺。

面對的確不算壞的這份和平生活,他們依舊不為所動。

不過,眼前的這個人,對無親無緣的他們伸出了援手,提供了這樣一個機會和時間,如今也依然設身處地地為他們著想,不惜露出狼狽的表情。辛覺得他理應得到回答。

“我們只是運氣好罷了”

自己有听得見所有“軍團”的聲音,並得知它們的方位的能力。

在共和國,與國家格格不入的最後一名指揮官,幫助他們跨越了警戒線。

在戰場的盡頭,走投無路之時,恐怕是哥哥助了他們一臂之力。

他們之所以能夠抵達聯邦,只是因為他們足夠幸運地得到了幫助。死去的無數同伴,只是不幸地沒有得到任何幫助而已。

二者之間的差別,不過如此。

“只是偶然地得到了幫助,卻滿足于此,停下前進的腳步,又該如何面對那些戰斗到最後一刻而陣亡的戰友們呢。我們還沒有死,……還沒有真正戰斗到底”

刻著並肩戰斗而陣亡的戰友們的名字的鋁牌放在了菲德的身邊,權當是祭品,同時也是為了留下旅行的印記。但他並不打算把帶到最後一刻的約定也一同留在身後。

他仍然記得每一個名字。此時此刻,他們仍與他在一起。

這是約定——約定帶著他們戰斗到最後一刻,見證旅途的終點。

“‘軍團’仍然沒有被殲滅,如果不戰斗下去,這個國家也難逃滅亡。我們絕無法不顧眼前的事實,生活在——假裝生活在一個看似和平的環境里坐以待斃”

這才是他們最厭惡的、最不能原諒自己也淪為同類的白豚們的做法,也是他們唾棄的桑瑪格諾利亞共和國的做法。

身處戰場卻逃離戰斗,把自己關在虛偽的和平中,將一切戰斗推給八十六們,結果失去了保護自己的手段。不要說人類,就連動物也比它強。

在特別偵察任務——穿越“軍團”控制域的死亡旅途中,他們曾數次目睹“軍團”的戰力。

機械亡靈不斷增多、幾近無窮的竊竊私語,依然在辛的耳中回響,從未停歇片刻。

區區一個共和國根本算不上戰斗力。

或許整個人類加在一起也無力抵抗。

面對如此的威脅,他們無法坐視不管。

他們是八十六。

在敵人的重重包圍中,憑借一己之力戰斗到最後而生存下來。這,才是他們——被祖國拋棄、與家人別離、除了自己以外一無所有——的唯一驕傲,也是他們存在的證明(identity)。

“雖然死亡無法避免,但死法可以選擇。既然早晚都是一死,我們就要選擇戰斗到最後一刻。能不能請你——不要奪走選擇的權力呢”

聞此,萊頓忽然揚起嘴角。

辛曾給最後的一名指揮官留下了一句話。

“而且,……畢竟跟人家說過‘我們先走了’,如果她追上來的時候看到這幅模樣,可就出洋相了”

辛沒有理會他的揶揄。

然而,厄倫斯特拼命搖頭否定。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厄倫斯特並非對戰場一無所知。

在帝國時期,他曾是軍隊的一名士官。市民革命時,他率領革命軍,在前線指揮戰斗。戰斗中,他們殺死了許多敵人,也付出了巨大的犧牲。其中也有許多人懷抱著相同的傷痕。

戰友們英勇戰斗後陣亡,只有自己苟且偷生,獲得和平與幸福——這樣想著而被不必要的罪惡感苛責陷入頹喪的士兵,厄倫斯特見過了太多。

不是這樣的。
avatar
lung
Admin

文章數 : 12412
注冊日期 : 2009-07-12

檢視會員個人資料

回頂端 向下

回復: 86-不存在的戰區-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三 2月 21, 2018 5:29 pm

“你們經歷了戰斗與磨練,所以才到達了這里,你們理應享受得到的結果。犧牲的戰友們,如果他們真的是你們的同伴,應該也會抱有相同的期望。……你們不應該感到自責!”

不應為活下來而自責。

不應為得到了和平與幸福而自責。

不然的話,人類——絕無法擺脫過去的人類,若一旦做出了犧牲,豈非永世不得幸福與安康……!

可是,五人的表情絲毫沒有變化。他們或許理解了他的話,卻不為所動。厄倫斯特感覺心中被一股難以名狀的焦躁包圍,剛想要繼續說些什麼。

這時,一直沉默的弗雷德莉卡靜靜地開了口。

“夠了,厄倫斯特”

厄倫斯特猝不及防一般,低下頭看著弗雷德莉卡。

回答他的,是堅硬而嚴肅的血紅色雙眸。

“為受傷的鳥提供舒適安全的巢穴,可謂之溫柔。……但,當鳥兒傷勢已愈,想要重新起飛,卻以外面危險為由阻攔,則為監牢。他們費盡辛苦逃離了迫害的牢籠,汝卻要把他們重新關在同情的牢籠中嗎”

淡色的嘴唇抿緊了一瞬,然後有些憤憤地補充了一句。

她的目光中帶有一絲傷痛與哀怨,宛如被囚禁的野獸從牢籠中看著外面的人。

“那就和共和國的做法一樣。——汝該不會不懂吧”

厄倫斯特說不出話來。

“何況他們並非不諳世事頑固不化的幼兒。孩子總有一天會離開父母。汝既代為父親……則更應放手,讓他們大膽前行”

听著眼前這個年齡尚不足自己一半的嬌小少女的話語,厄倫斯特只有保持沉默。

很難想象這樣一番話竟會出自如此年幼的孩子的口中。辛低頭看著弗雷德莉卡,問道。

“是不是該對你說聲謝謝呢,公主殿下?”

“妾身只是一時興起,對那個長著石頭腦袋的笨蛋說了想說的話而已。不足為謝”

她哼地扭過頭,很快又朝他瞥來一眼。

“……汝看出來了嗎”

“多多少少吧”

與年齡不相稱的舉止,以及高高在上的語氣。在雖為臨時但好歹也是一國總統的厄倫斯特的庇護之下,不去上學也單獨出門,仿佛她的存在被刻意藏匿了一樣。

以及。

“你的發音有明顯的特征。總覺得以前在哪兒好像听過,前幾天剛剛想起來。……和我的母親一樣”

現在的辛也只能想起這些。被戰火與亡靈的聲音淹沒的記憶里,父母的面容和聲音早已變得模糊。

“如此說來,汝之雙親似是帝國貴族出身。……去找的話,或許還能尋到族人,不過汝竟毫無見面之念頭,妾身實在是難以苟同”

辛略有些驚訝地望著她,只見同樣是血紅色的雙眸中,竟充滿了真摯的神情。

“被祖國拋棄,與親人別離,也沒有傳承祖國的歷史或民族的文化。汝等僅以潔身自好為榮,亦可理解。……然,對于正常人來說,那種生活是不完整的。人無法脫離生長的土地,無法斷絕血緣。失去了故土和血親,唯靠自身保持的存在,一旦迷失了自我,將很快崩潰。……記住這句話吧”

“……”

不知為何,她的話語听起來格外真切,令人難以想象是出自一個剛滿十歲的孩子之口。

仿佛她曾親眼目睹了某個人的毀滅一般,仿佛她曾以自己的方式一直在苦苦思索答案一般。

腦海中忽然掠過一絲似曾相識的感覺。

與他同樣的血紅色眼眸露出了片刻的動搖,但她緊緊閉上雙眼,然後以異常的決心重新毅然地抬起頭。

“妾身的真名為奧古斯塔‧弗雷德莉卡‧阿德爾艾杜拉(Augusta Fredrica Adeladler),是命令‘軍團’侵略大陸全境的大吉亞迪帝國之末位女王。……妾身便是奪走了汝等之兄弟親人和故鄉的人中的一名。若有怨恨,但說無妨”

萊頓靜靜開口。

“那個時候你幾歲啊”

“軍團”開始侵略是在十年前。今天剛滿十歲的弗雷德莉卡,當時還只是個嬰兒。

他曾听說,帝國在最後兩百年里,王室已經淪為了大貴族控制的獨裁政權下的傀儡。

“從我們手中奪走了一切的是共和國。事到如今你還打算說糊涂話嗎。……別把我們當傻子”

“抱歉”

少女羞愧地低下頭。但很快,她便顫抖著身子,重新抬起頭。

“妾身欣賞汝等之驕傲,同時借此有事相求汝等八十六。……若要重回戰場,則請帶妾身一同前往。並且,望汝等幫助討伐徘徊在戰場上的,吾之騎士的亡靈”

無需說明,他們便已明白了一切。

身為八十六的他們——無法回收陣亡戰友的尸體、也無法為他們立碑憑吊,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面前同伴的尸體被敵軍撕扯帶走的他們,自然能夠明白。

“被困在‘軍團’里面了嗎”

弗雷德莉卡輕輕點頭。

“就是抵達聯邦之前襲擊了汝等的‘軍團’。在戰斗的途中開炮攻擊的……汝稱之為‘牧羊人’,對吧”

“你怎麼知道是它?”

根據被囚禁在機體內的亡靈的嘆息聲判定個體,是憑借了辛自身的異能。聯邦對感官同步的理論幾乎一無所知,更何況這里是遠離前線的首都,她是如何斷言位于敵軍控制域最深處、怕是從未謀面的“軍團”是自己的騎士呢?

听到疑問,弗雷德莉卡痛苦地皺起眉頭。

“妾身承繼的血統之能力,便是窺見面識之人的現在與過去。……抱歉。兄長造成的傷口,……想必十分痛苦吧”

——汝的脖子,有何過往?

那個時候,弗雷德莉卡已經看見了一切吧。

看到了他被哥哥殺死的那一夜,也看到了他把寄宿著哥哥的亡靈的重戰車型擊毀的一瞬。

在幾乎是與她相同的年齡,便已決定無論如何都要完成這一使命——

“妾身只能用雙眼觀看。僅憑妾身一人,實在無法拯救遺落在戰場一角孤獨地流淚的吾之騎士,是故務必請借一臂之力。就像汝拯救的、同時也拯救了汝的兄長一樣,……望汝能夠拯救吾之騎士”

辛緩緩閉上雙眼。

他終于明白了一直揮之不去的這份似曾相識的感覺是從何而來。

原來,當他決心討伐陳尸遙遠戰場而不停彷徨的哥哥時,正好是同樣的年紀。

“——嗯”

厄倫斯特長吐出一口氣。

“……知道了。我會讓弗雷德莉卡作為吉祥物,把她安排到和你們同一個部隊里。……不過,有一個條件”

听到遲來的潑冷水一般的話語,眾人只是投來不滿或漠不關心的目光,然而厄倫斯特並沒有退縮。

“你們必須要以軍官的身份入伍。具體來說,是經由聯邦的特別軍校制度入伍。否則我不會同意”

雖然有兩三人並不滿足修完中等水平教育內容的要求,不過應該問題不大。反正要求也不是硬性的,差這麼一點對聯邦的戰況不會有太多的影響。

科蓮娜懷疑地眯起眼。

“為什麼啊。士兵也好軍團也好,身份等級什麼的無所謂吧”

“不行。我相當于是受你們父母的委托代為照管你們。若是你們的父母,一定也會這樣想的,不能出于我個人的便利而跳過這個環節”

“你怎麼知道我們的父母是怎麼想……”

“我當然知道。……我畢竟也為人父啊”

願自己的孩子獲得幸福——此謂天下父母心。

“士兵和軍官在退伍後的選擇差別很大。等戰爭結束,回到社會的時候,選項還是盡可能多一些比較好”

等戰爭結束的時候。

听到這句話,少年們露出意外而迷茫的表情。

他們自懂事起便被卷入與“軍團”的戰爭,被戰爭的無情與瘋狂玩弄于鼓掌中,除了怎樣活著撐過今天以外,從來沒有考慮過其它事情。

——他們的表情說明了一切。

是不是說了些過于殘酷的話呢。厄倫斯特不由得想到。

在戰場上的四五年歲月里,亦或是比那更早的、得知了奔赴戰場的家人不會再回來的時候起,這份覺悟便逐漸被打磨成型——等待著永不歸還的父母,看著身旁戰死的隊友,想象著自己或許也會在明天、在某個確定的時刻必然死去。

那麼至少,要作為一個大寫的人活下去,迎接死亡。

而自己卻對這群本該下定了如此覺悟而死去的孩子說活下去,迎接漫長不見終點的生——與他們穿越無數生死瞬間徹底相反的生活方式。

他們一定還不知道其中的殘酷。

“戰爭終有一天會結束。如果你們說要戰斗到最後,……那從現在起,也要考慮一下戰爭之後的事情才行”
avatar
lung
Admin

文章數 : 12412
注冊日期 : 2009-07-12

檢視會員個人資料

回頂端 向下

回復: 86-不存在的戰區-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三 2月 21, 2018 5:31 pm

第二卷 穿過戰場 第四章 雙頭鷹旗之下
第一七七機甲師團司令部基地的大會議室寬敞得像一個小劇場,全息屏幕發出的淡淡光芒將室內聚集的各部隊指揮官們的面部照得昏暗。

從競賽區域深處到“軍團”控制區,一直都有蜉蝣型無人機的電磁干擾,完全無法進行觀測,這一點在聯邦也是一樣。然而聯邦的軍人還沒有無能到因此而放棄敵情偵察。哪怕是不完整的情報,也可以透露出一些信息。

通訊信息量的變化。無人偵察機捕捉到的聲紋和敵機的總數、移動方向。冒著生命危險深入競賽區域的偵察部隊發回的報告。

“——根據以上分析結果,綜合分析室判斷,‘軍團’在近期發動大規模攻勢的可能性很高”

听到報告,坐在會議室最里面的皮革椅上的第一七七師團司令官少將嘆了口氣。

“雖然已經猜到了,不過——終于還是來了啊”

從敵軍試圖突破各戰線的動作,軍方已經猜測即將面臨一波大規模的攻勢。

寂靜的昏暗中,忽然,一個縴細的身影站了起來。

是一名年輕的女性軍官。一頭金色的中性短發(Berry short)下,是紫色的瞳孔,和用口紅涂得鮮亮的嘴唇。

在士兵和軍官接連犧牲,野戰軍的指揮官不斷更替的聯邦軍中,她的衣襟上卻別著在她這個年齡中相當罕見的中校軍徽。左臂上戴著研究部的臂章,胸前還有一塊表明駕駛員身份的徽章。

“什麼事,文策爾(Wenzel)中校”

“少將閣下,隨著我軍準備應對敵方大規模的攻勢,第一七七師團的各部隊也會重新編組。我希望借此機會,能夠重新得到我的部隊的指揮權”

瞬間,顯然不是善意的竊竊聲傳遍了寬廣的會議室。

光彩麗人的中校只是坦然地微笑著,將刺膚的敵意付之一哂。少將望著她,輕聲嘆息。

“‘瑞根麗芙’還在試驗中,不知道能不能經得起單獨作戰行動。還是和之前一樣與‘瓦納爾剛’混編投入戰斗更穩妥”

“閣下,請恕我直言,北極光戰隊的戰績在第一七七師團、甚至在第八集團軍內都是首屈一指。對于批準單獨作戰來說,應該足夠了吧”

“損耗率也相當高就是了。……投入部隊後的第一次戰斗就傷亡了一半的戰機,還是不值得信任”

“請理解為那是一次選拔戰斗。在那之後,戰隊的損耗率就非常低了”

會議室的某處發出聲音。

“明明是依靠著八十六們的經驗,真虧你說得出口。……一天到晚就想著東山再起的死亡商人,居然把那麼可憐的孩子們重新送回戰場”

听到比起揶揄更像是憤懣的批判聲,女子的表情僵硬了一瞬。搖曳的目光很快平復了心中的某種情緒,她再一次開口。

“——我所的XM2‘瑞根麗芙’的機動力高于‘軍團’,只要戰術運用得當,其戰斗力也絕不遜色于後者。……面對兵力遠勝于我方的‘軍團’大規模攻勢,僅使用現有的集團軍戰術是不夠的。我認為,應該跳出固有的思維定勢,以少數的精銳部隊對抗更多的敵軍”

說完,女子嫣然一笑,那雙動人的紫色眼眸筆直地望著少將。

少將迎著她的目光,微微眯起眼楮。

這個比他年少的陸軍大學同期生此刻在想些什麼,他再清楚不過。

“少廢話快點頭啊,你這個甲殼蟲”——哼,這個蜘蛛怪女。

“少將閣下,為了聯邦人民的和平與安寧,請您務必認真檢討我‘瑞根麗芙’與北極光戰隊的正確使用方法”

***

猛攻至第二防線的“軍團”已在昨天夜里被聯邦軍的反攻擊退。

“——那種事情無所謂了,不過我們的處置方法就不能改一改嗎……。接到救援請求就要出擊,救完人了就被拉到機庫或倉庫關起來,當我們是狗嗎?”

“本來救援請求就是臨時的,只是那邊的基地沒來得及準備接納吧”

被作為臨時s宿舍的第十三號前沿基地預備機庫的一角,處于待機狀態的“毀滅之力”一旁鋪著亞麻布的簡易床上,萊頓正坐著不滿地嘟囔。同樣坐在另一個簡易床上的辛只是淡淡地回答。

軍隊的清晨總是很早。機庫的外面,該基地的整備員已開始了工作,醒來的數千名士兵也開始發出喧囂聲,而不屬于這個基地的兩人則是無所事事。

北極光戰隊的根據地本來是位于後方的師團司令部,作為機動防御要員而出征的他們在前線並沒有基地,多少有些例外。

具體而言,由發出救援請求的基地負責提供補給和宿舍,作為臨時的前線基地,直到他們接到下一個救援請求為止。由于接受請求的不是戰隊而是以小隊為單位,所以即使同屬一個戰隊,身處的基地卻是五湖四海。自從被分配到這個戰隊以來,他們就一直過著這樣的生活。

所幸各前沿基地會視戰斗結果臨時接收其它部隊的士兵,也會提供床等最低限度的寢具和三餐的伙食。

這個基地中,即使是無人居住的區域也配置了可以住人的必要設施,包括弗雷德莉卡在內的女性隊員也可以被分配到單獨的房間。

“‘瑞根麗芙’說到底只是為了試驗而臨時發配到部隊的戰機,估計上頭也根本沒想加以整頓吧。可能也沒那個空閑”

“昨天也被干掉了好多啊。……照你的預測,它們差不多也該來了”

視線向他瞄來。辛只是聳了聳肩。

他的異能——哥哥賦予的、把哥哥親手埋葬後仍然沒有消失的那個能力,以獨特的方式告訴他亡靈軍隊的勢力和總數。

已經不是“差不多該來了”的情況。

“準確地說是什麼時候來都不奇怪。……而且,從很早之前就是那樣了”

基地清晨的喧囂被亡靈的呻吟聲覆蓋,在辛听來有些遙遠而模糊。

“——我們的戰隊死了兩個人,第二小隊的法比奧和畢亞塔。本來不會死的,可有幾個步兵被近戰佣兵型包圍孤立了,他們說那里面有認識的人,就去救他們去了,結果”

居住區域的走廊隨著腳步發出吱呀聲。

北極光戰隊在前線沒有基地,自然也不會有戰隊隊長和副官使用的辦公室。于是,本應在辦公室進行的報告,正在由貝爾諾特跟在辛的身後,平淡地進行著。

“這下我們戰隊的人數就降到二十人以下了。姑且發出了補充的請求,不過正規裝甲部隊的減員也相當多,估計是不會給我們撥人了。畢竟我們只是研究所派遣的【一群外來的】佣兵,……而且部隊的大隊長還是軍部和研究部兩邊都不討喜的怪人”

一二八試驗部隊大隊長,格蕾特‧文策爾(Grete Vincel)中校。

他只是在就任當天見過一面而已,並沒有直接交談過。

“畢竟是做出了‘毀滅之力’的人,在這一點上就已經不會討人喜歡了吧”

“畢竟是在測試中就把十個駕駛員送進醫院的駕駛員毀滅者(crusher)呢。再加上大隊長本人是軍工家族企業的大小姐,雖然更換的配件和備用機不用愁了,不過死亡商人販賣武器,听起來可不怎麼漂亮吧”

貝爾諾特嘟囔著,辛只是淡淡地回答。

“不論是沒有補充兵力還是沒有補充物資,我都習慣了。只要有機體的零件送來就不錯了”

“我已經說了好幾次了,那只是共和國的做法太奇葩而已。請不要以你們八十六的扯淡標準來說不錯或者足夠什麼的”

不過,當知道辛是八十六的時候,貝爾諾特一下子就明白了。

一開始,北極光戰隊是一個大隊的規模,戰隊隊長也是由大尉級別的軍官擔任的。只是那個人的能力實在難以恭維,在第一次戰斗中,因愚蠢的指揮,一半的隊員丟掉了性命,包括他自己。當時,看到區區一個小隊副隊長的辛接任指揮時,貝爾諾特真的以為自己要完了。剛從特別軍校畢業的小毛孩,怎麼可能負起指揮官的重任。

他錯了,而且錯得離譜。

不過。

“……老實待在正規裝甲部隊里不是更舒服嗎。干嘛非要到我們這兒來受苦呢”

“這邊待著更舒服。正規部隊受指揮系統和作戰規定的限制,不便行動”

作為共和國的“無人機”戰斗的時候,從來沒有什麼作戰的規定,也沒有下達命令的指揮官(除了最後一人以外)。憑借個人的判斷和責任行動變得理所當然,事到如今又如何受得了正規軍逐級請示、嚴格受命行事的做法。

貝爾諾特哼了一聲。

“十幾歲的小毛孩說什麼‘不便行動’。……嘛,反正對我們來說,只要不亂指揮讓我們白白送命就夠了。就算指揮官是個沒人情味兒的臭小鬼,身為指揮官卻總是沖到前面打頭陣,隨便同步的話一下子就會瘋掉的鐵面死神,也無所謂了”

雖然對方口無遮攔,然而辛幾乎沒有听進去,只是漫不經心地抬頭望向窗外。

他的目光停留在一輛敞篷卡車上。卡車從土路上疾馳而過,揚起一陣塵土。

車上堆滿了黑色的尸體袋,像是秋日收獲的一袋袋豆子或山芋。恐怕是昨日陣亡的將士的遺體。

尤金應該已經被回收了吧。他忽然想到。

曾說自己是為了家人而戰斗的,他的同期同學。

——那,你又是……

他知道那個時候尤金沒有問出的話是什麼。……不過,如果那個時候尤金問出來了,他又會如何作答呢。

“少尉。……少尉,您在听我說話嗎?”

回過神來,只見貝爾諾特一臉疑惑。

“啊啊……抱歉”

“算了,我們也知道你們這些孩子們晚上要睡覺,連續幾天在晚上打仗確實很累。……喂,那個就有點過頭了吧”
avatar
lung
Admin

文章數 : 12412
注冊日期 : 2009-07-12

檢視會員個人資料

回頂端 向下

回復: 86-不存在的戰區-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三 2月 21, 2018 5:31 pm

貝爾諾特閉上了嘴,停下腳步,望向前方。

辛順著他的視線望去,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只見弗雷德莉卡正一只手拽著小熊玩偶,光著腳啪嗒啪嗒地朝他們走過來。許是連日來沒有睡好覺,她睡眼惺忪,頭發亂糟糟的,身上只穿著一件睡衣。

根據聯邦軍隊的規定,這副打扮鐵定是出了格的,然而不論是被當作佣兵而軍紀渙散的戰斗屬領地士兵貝爾諾特,還是曾被當作無人機而壓根不懂什麼軍規的辛,都沒有太當回事。

只不過,看著當作睡袍穿著的上衣敞開了上面的三個紐扣,松垮地披掛在身上,裸露出縴細稚嫩的右肩直至胸部上邊緣的模樣,就算她是不可遠觀的十歲幼兒,也實在有點說不過去。

“弗雷德莉卡,要出門就把衣服換好。不然就再去睡一會兒吧”

“唔唔。桐,來幫妾身梳頭”

辛嘆了口氣。

“弗雷德莉卡”

赤紅色的眼眸眨了一眨,有些呆滯地向上揚起。

“辛艾……抱歉,妾身搞錯了……”

她漠然地應了一聲,卻仍想要繼續以這副模樣朝前走去。辛只好揪住了上衣的衣領。

恰好踫到安珠出來,他便決定交給她處理。

“安珠。抱歉,交給你了”

“怎麼了?……天哪,弗雷德莉卡!你怎麼這個樣子!快點過來,快點!賽歐,去把弗雷德莉卡的軍服拿過來!”

“咦還帶這麼玩的?嘛無所謂了”

正巧路過的賽歐被派去了弗雷德莉卡的房間。

目送他離去,貝爾諾特開口說道。

“我想說什麼來著……啊啊,對了,那些‘貨物’好像又送來了。國軍本部剛才發來了聯絡”

“貨物?……哦哦……”

想到那個詞所指代的東西,辛嘆了口氣。

得到聯邦的庇護至今已有半年。……在這期間,“好心的公民”們不停地給他們寄送一些支援物品,還給他們寫信。所謂的“貨物”就是指這些。

明明都不是小孩子了,卻仍然給他們送來玩偶和畫冊,信中也寫滿了對他們過分的同情和關照。為了八十六們能夠以聯邦公民的身份過上安穩的生活,厄倫斯特沒有公開五人的任何個人信息。或許是因為這個原因,他們“被殘暴的共和國迫害的、可憐而幼小的孩子”的形象在聯邦公民之間不脛而走。

他不在乎別人如何看待他們,也不在乎別人擅自把他們當作施舍和憐憫的對象,不過如果特地要把那些施舍送到面前給他看,他可就要受不了了。畢竟不是什麼好事。

“和之前一樣,都丟掉。……都說了多少遍了,一次次都讓我確認太浪費時間,以後就不要再問我了”

“其實本部好像也是那麼想的。每次都要確認,還要開箱檢查,遭到廉價同情的你們想必也不會喜歡。不過畢竟可能會被當成是玩忽職守消極怠慢,所以讓我姑且跟您報告一聲”

辛轉過頭望向他。年齡比他大一倍有余的壯年班長只是聳了聳肩。

“這只是一種形式,少尉。軍隊說到底還是人類的組織。因為人類就是不合理低效率的動物,所以軍隊里也會存在不合理低效率的手續”

當然,在共和國里也是同樣。

想起了讓他認真填寫戰斗報告、每次都要提交巡邏報告的,最開始只是讓他感到厭煩的那銀鈴般的聲音。……不過旋即,片刻的回憶便被貝爾諾特粗啞的嗓音毫無顧慮地沖散了。

“總之,——隊長大人,報告就是這些。請在這份文件上簽字”

辛重重地嘆氣。

“……我說”

早餐中,賽歐故意裝作心情很不好的樣子。

“人家好心把換洗的衣服送過去,結果門都不讓開,還罵我非禮,不覺得太過分了嗎?而且還沖我砸布偶。扔過來也就算了,還拿著朝我腦袋上打,有你這麼干的嗎?”

這是昨晚受安珠所托把換洗的軍服拿過去之後發生的事情。

雖然無關緊要,然而對于賽歐來說也算是一場不大不小的災難。于是,他從剛才起便一直如此戲弄著弗雷德莉卡。目睹了災難現場的安珠則是捂著嘴偷笑,萊頓和科蓮娜不知該做何感想,辛一如既往地漠不關心。

雖同屬北極星戰隊,由于被分配的小隊不同,五人已經許久沒有像這樣聚在一起了。負責機動防御的他們經常東奔西走,無暇停頓。

西部戰線的防御十分吃緊,已經到了不得不連剛投入實戰、尚無顯著戰績的古怪實驗兵器及試驗部隊也要頻繁差遣的地步。

弗雷德莉卡低著頭漲紅了臉。

“弗雷德莉卡也是,明明把上衣穿好了,結果一轉眼又脫下來了”

“睡迷糊也沒見過這麼迷糊的。那麼困的話多睡一會兒不就行了”

“夠了,煩死了!汝等煩不煩!”

賽歐若無其事的關心被她一腳踢開。

“再說了,淑女更衣時連門都不敲就要進來,明明是汝之過!科蓮娜,妾身之言不對嗎!?”

“我當然敲門了。還有,你說誰是淑女啊”

“倒不如說為什麼換洗的衣服還沒拿來就要脫掉衣服啊”

“說到底,睡迷糊了結果半裸著身子跑到走廊里才是最大的問題啊,弗雷德莉卡”

“誰、誰半裸著身子跑了!不對,萊頓,汝究竟何從得知!當時汝又沒有在場吧!?”

答案顯而易見。

眾人一齊望向辛。辛則是視而不見。

弗雷德莉卡低頭恨恨地說。

“……沒想到汝也有壞心眼的時候……”

“強撐著跟來,結果連自己的身體都照顧不好,話也說不清楚,所以還是送回後方基地為好。只是說了這些而已”

弗雷德莉卡立刻不滿地嘟起嘴,抬起頭瞪著他。辛看都不看她一眼,繼續用平淡的語調說。

“吉祥物不必遵守軍人的紀律,也沒有義務隨軍出戰。我不是說你派不上用場,而是說我們無法保證你的安全,還不如把你送回後方去,我們在前線也省心”

“那可不行。……妾身是為了見證這一切,才跟到這里來的”

萊頓嗤笑。

“那從明天起,你可不能再半裸著身子來回跑了”

“不許再提那件事了!汝有完沒完!”

弗雷德莉卡再次漲紅了臉大叫。

再捉弄下去就有點太可憐了,五人決定到此為止。

“哎,今天我們也要開始收拾啊”

戰斗總會結束,然而前線的工作永無止境。要修補或重建受損的防御工事,到戰場上回收拋錨的敵我戰機殘骸,——以及回收陣亡者的尸體。

雖然打退了攻勢,但第一七七裝甲師團也蒙受了巨大的損失,到處都缺人手。

“要麼是收拾陣地,要麼是到競賽區域內巡邏。……昨天的戰斗中,裝甲部隊好像損失了不少,巡邏隊也缺人吧”

“畢竟正規軍里可不能因為沒有意義就不去巡邏啊。明知道沒用卻還要服從命令,這是有點麻煩”

“你說呢,安珠?”

“是啊……”

弗雷德莉卡啪地合上手中畫有可愛的動畫插圖的日程本,發出一聲不應屬于小孩子的嘆息。

不顧眾人略顯訝異的目光,她繼續平淡地說。

照理來說,吉祥物的責任只是“存在于部隊中”而已,不過弗雷德莉卡在辛等人就讀于特別軍校時便已被分配到試驗部隊,如今她已接下了與研發班和部隊指揮官進行聯絡的工作。

“格蕾特找我們。今天終于要回一趟老家——我們的根據地了”

第一七七師團司令部基地沿用了舊帝國空軍基地,內設眾多機庫和整備工地,以及大型的起降跑道,不過後者如今只是用于降落來自內地的運輸機。一二八試驗部隊的大本營就在其中一個機庫鄰邊的兵營里,名義上是借用了兵營的管理室。

“——首先,辛苦各位執行每天的救援任務了”

在可以俯視樓下機庫內部的玻璃壁簡報室(briefing room)內,一二八試驗部隊的指揮官格蕾特‧文策爾(Grete Wenzel)向眾人表示慰問。她的嘴唇涂著鮮艷的口紅。

集中在簡報室內的,是研究部門和整備班的負責人、戰隊小隊長及以上級別的處理單元(processor)——即包括戰隊隊長辛在內的五名八十六(eighty-six)。看到把室內人員的平均年齡大幅拉低的戰斗部隊的五名隊長,格蕾特露出一絲苦笑。

“戰斗官員和一個月前上任的時候比起來換了好多人呢……不過看來,‘瑞根麗芙’和你們這些八十六還有佣兵們更合得來呢”

說著,她望向隔音玻璃另一側的機庫里,難得回一趟老家、正在接受全面檢查和維護的不到二十台的“作品”。

聯邦戰機開發史上首個高機動性戰機——“瑞根麗芙”。

它是以機動性能為著眼點,將“無法被敵機瞄準的高機動性”作為設計理念的,她的理想和信念的結晶體。

戰車型的一百二十毫米戰車炮威力巨大,即使是“瓦納爾剛”也只能用正面的裝甲勉強抵抗,若其它部位中彈則會被直接擊毀。那麼何不從一開始便舍棄裝甲防御,而以機動力回避,如此或許能提高駕駛員的存活率。

一個月前,戰隊剛完成了訓練,準備奔赴前線。當時每個大隊有五十余台“瑞根麗芙”戰機,整齊地排列在機庫內的景象煞是壯觀。

而如今,偌大的機庫被空白佔據,一大堆裝有八十八毫米炮彈的彈藥箱和從前線回收的機體殘骸堆在內部遮陽蓬下,顯得空虛而寂寞。

現存的機體數量遠不足最初的一半,各隊的隊長則是只有十五六歲的青少年。

不過,眼下尚未得出結論。……應該還沒有。

“轉達通知前,先說一個好消息。最近我們終于得知羅格雷西亞(Loa Graecia)聯合王國和瓦爾德(Wald)聯盟仍然幸存。巡邏部隊听到了他們發出的無線廣播”

羅格雷西亞聯合王國是與共和國和帝國(現為聯邦)北部毗鄰的大陸最後一個君主專制國家,瓦爾德聯盟則是與南邊境接壤的武裝中立國家——至少在與“軍團”開始戰爭之前是如此。
avatar
lung
Admin

文章數 : 12412
注冊日期 : 2009-07-12

檢視會員個人資料

回頂端 向下

回復: 86-不存在的戰區-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三 2月 21, 2018 5:31 pm

在電磁干擾下,彼此之間無法進行通訊,甚至無從確認對方是否存活。不過目前看來,在可確認範圍內,他們都還在。

“他們好像也成功搭建了防線,維持著生存。聯合王國正逐漸向南推進戰線,以後應該可以和他們進行人員和物資的交流,甚至聯合作戰。……不過,其它的國家,包括西邊的桑瑪格諾利亞共和國,至今也沒有監測到任何無線電信號……”

她朝他們迅速瞟了一眼,只見賽歐百無聊賴地用手撐著臉頰,科蓮娜趴在桌子上,只露出眼楮。格蕾特只好苦笑。

他們沒有為祖國擔心,也沒有因迫害者的下場而嘲笑。他們打心底覺得無所謂。看來傷口還是很深啊,格蕾特想到。

辛和萊頓姑且顯得比較認真,不過他們在意的似乎也是別的什麼東西——亦或是別的人。安珠時不時地朝二人投去目光,恐怕也是察覺到了同樣的事情。

把摻著白色的一頭紅發扎成一束的維護班班長開口問。

“那麼中校,通知的內容不是好消息嗎?”

听到他半開玩笑的語氣,格蕾特略一點頭。

“很遺憾,不是。……根據我們的預測,‘軍團’在近期即將開展大規模的攻勢”

研究部門的負責人倒吸一口氣。他是房間里唯一一名民間人士。

同時,小隊長們方才懶散的氣氛也一掃而空。打個不恰當的比方,就像是趴在狗舍里百無聊賴地午睡的警犬們听到哨聲後,立刻警惕地抬起頭的樣子。

“據此,西方面軍將增加戰斗力,同時對現有部隊進行重組。我們一二八試驗部隊也會作為正規的裝甲部隊,分配至第十五前線基地。戰隊隸屬于第一四一連隊,由我直接指揮。……以後不會再像之前那樣,以小隊為單位被人來回使喚了,而是作為一個完整的戰隊,集中出動所有的戰斗力量。我們‘瑞根麗芙’和北極光戰隊真正的本事,現在開始才會露出真面目。……有什麼問題嗎?”

“——敵方攻勢的規模如何?”

不知是早已料到了部隊重組和分配,還是對此毫無興趣,辛只是用一如既往的平淡語氣開口提問。格蕾特微微一笑。

“我們預測以現有的戰力完全可以應付。增援只是以防萬一。……對了,諾贊少尉,在這個問題上你也提交過報告,對吧”

萊頓瞟了辛一眼,後者徹底無視了來自身旁的目光。格蕾特注意到了這個動作,然而她不知其中的原因,便也沒有多問。

“以前線指揮官的視點進行的分析確有可圈可點之處,同時考慮到你是前共和國最精銳的部隊的隊長,提出的見解耐人尋味。不過,只從一個師團覆蓋的戰區的情況,來預測整個西部戰線的攻勢,是不是有些大膽呢?”

似乎是早已猜到會這麼問,辛從容地即答。

“第一七七師團所負責的區域在西部戰線中的地位尤為特殊,我認為根據那里的情況做出的推論是充分的。……剛才的戰斗,我感覺‘軍團’是撤退了,而非被我軍打退”

不是把敵軍打回去了,而是被它們釣出來了。

——有沒有這個可能呢。

忽然,笑容從格蕾特的嘴邊隱去。

“戰區越大,戰線也拉得越長。防線和前線基地也是三個月前才剛剛推進並建成的。……個人認為眼下的形式不容樂觀”

“……真是敏銳。不再孩子氣一點的話,可就沒那麼可愛了哦?”

她逗趣一般說,然而辛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格蕾特輕輕嘆氣。

“你說得很對,少尉。司令部也知道這一點。不過就算說是因此而維持目前的防線,聯邦也早晚會出現破綻。‘軍團’可不會等著等著自己就沒了。我們必須一點一點地前進,直到把它們徹底根除為止”

“……”

“還有,——就算‘軍團’是想把我們釣出來再圍堵總攻,你預測的敵機數量也太多了,遠遠超出了綜合分析室給出的預測值”

甚至超出了根據推測的自動工廠型的總數和生產量計算出來的理論最大值。就算加上增援部隊,整個西部戰線也將處于全面劣勢。

要不是從平素沉默寡言的少年提交的各類報告書中看出他與迄今為止的境遇毫不相稱的知識儲備與聰明智慧,格蕾特甚至會考慮將他調離現有職位。——一句話,太荒唐了。

或者,可能是在共和國中的長期戰斗——在致命的兵器和極端惡劣的環境下被迫與“軍團”戰斗的經驗,讓他形成了高估敵方兵力的習慣。

若有必要,他甚至會完全無視軍紀和作戰指令而擅自行動(由于每次都是戰果顯著,目前格蕾特勉強能包庇他),……看來共和國對他造成的傷害相當之大。

“用不著那麼擔心。……我們聯邦和共和國可不一樣,絕不會對眼前的威脅視而不見。情報的收集工作也在積極進行,該做的事情都在做。而且最重要的是,聯邦絕不會拋棄並肩作戰的同伴”

不必再像共和國的戰場上一樣,在孤立無援中戰斗。

不必再在沒有絲毫情報和支援的條件下,以極少數的兵力,孤獨地拼命戰斗。

“……”

不知他是否理解了她的話,泛著血色的雙眸只是靜靜低垂,然後閉上。

見此,格蕾特揚起嘴角。

想得到他的信任和依賴,還是遠遠不夠啊。

“另,以此為機,有新的同伴加入戰隊。接下來我來介紹新的成員,各位隊長再稍微等一會兒吧”

在“跟我來”的命令下,辛隨著格蕾特穿過基地的走廊。格蕾特腳下高跟鞋的鞋跟撞擊地面的清脆聲音回蕩在寬闊的回廊中。在簡報室門口與有著一面之交的維護班班長以及每次檢查的時候都以奇葩的言行讓人無語的研究部負責人道別後,跟在後面的只有其余四名八十六。

“少尉,你覺得‘瑞根麗芙’如何?有沒有中意呢?——和你們那個鋁皮棺材比起來”

格蕾特忽然扭過頭來,臉上是滿面的笑容。

“你們之前待過的那個基地,我也在里面。只不過那個時候因為間諜和病毒感染之類的原因,到底沒能直接說上話就是了……。你的搭檔也放在我的研究室里,要不要去見一面?”

“……不必了”

那只是他眾多備用機中的一台,每次都是用到接近報廢、一時半會兒修不好的程度才會換到另外一台戰機上,所以使用的時間並不算很長。然而這並不代表他對自己的戰機毫無感情。好歹是曾經駕駛著馳騁沙場的——在報廢後本應得到安眠的搭檔,他並不願意像刨開墳墓一樣與它重逢。

“……關于戰機的評價報告,應該是和感官同步(para-raid)的報告一起交上去了”

一二八試驗部隊成立的主要目的便是測試“毀滅之力”和感官同步的使用。除了評價報告以外,還會定期進行身體檢查,以確認對人體會產生何種影響。

“我知道,我是想听你說說感想。——你們可是曾經駕駛了共和國開發的相同類型的裝甲戰機啊”

辛嘆了口氣。

“如果是想問‘毀滅之力’的話,”

格蕾特微微皺眉。

“是‘瑞根麗芙’”

“‘毀滅之力’”

“都說了是‘瑞根麗芙’”

“‘毀滅之力’”

“……行行行听你的。然後呢?”

格蕾特不滿地搖了搖頭。萊頓在後面試圖忍住笑,結果發出了一聲奇怪的干咳。辛沒有搭理,繼續說。

“是比共和國的‘毀滅之力’要好一些的鋁皮棺材”

沉默延續了十數秒之久。格蕾特露出十分受傷的表情。

“……真的?”

“咦,你不知道嗎?”

“那玩意兒說白了就是駕駛員殺手嘛”

科蓮娜和賽歐各自嘟囔一句,然而格蕾特因過度的震驚,似乎並沒有听到。

“瑞根麗芙”的機動性相對常人而言實在是高得離譜。

畢竟開發的時候只想著要與“軍團”的機動性相匹敵,絲毫沒有考慮到駕駛員的人身安全。其結果便是在測試階段就讓參試者哀鴻遍野,裝備到實戰部隊後,也有數名駕駛員被戰機折磨得痛不欲生。

辛和萊頓他們之所以能脫穎而出,正是因為他們是八十六。以尚處生長期的身體,長年累月乘坐同樣沒有為駕駛員的安危費心絲毫的共和國的“毀滅之力”,而成長為能夠適應戰機負荷的身體。

“這個感想……真是沒有料到呢。居然和那種……脆弱的,或者說無力的……呃……讓人懷疑設計的蠢貨腦子是不是有病的那種戰機……”

當著前任駕駛員的面說這樣的話實在算不上合適,然而很遺憾那些都是事實,辛也沒有在意。

“……我說你們幾個,在共和國真的是開著那些破銅爛鐵打仗的嗎!?”

“除了那些就沒別的了”

“啊,也對……”

她低聲嘟囔了幾句,大概是在詛咒共和國或者里面的工廠吧。

“……應該說戰機還不壞吧。確實很挑駕駛員,不過跑得快,制動好,回轉半徑也小。反正‘瓦納爾剛’說到底也是一桶鐵棺材,至少和那個比起來用著還舒服一點”

已經習慣了裝甲似有似無的共和國產“毀滅之力”的他們八十六,基本上不相信裝甲帶來的防御力。與只依靠裝甲而速度很低的“瓦納爾剛”相較,大幅提高了機動性、足以避開敵方炮彈的“瑞根麗芙”要好得多。
avatar
lung
Admin

文章數 : 12412
注冊日期 : 2009-07-12

檢視會員個人資料

回頂端 向下

回復: 86-不存在的戰區-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三 2月 21, 2018 5:32 pm

“是嗎……不過,總覺得你並沒有在夸贊啊……”

“……他本來就沒在夸吧……”

安珠悄聲吐槽。她似乎裝作沒听見。

格蕾特長嘆一口氣,說道。

“可你們為什麼要來當駕駛員呢?”

“听說把八十六列入駕駛員候選人里的就是中校您啊”

“那只是測試成員。我可沒想到你們會真的來加入實戰部隊。雖然你們的經驗和技術的確幫了很大的忙,……不過說實話,我本人反對你們這些少年兵上前線——尤其是你們這幾個八十六”

辛望向她,她聳了聳肩。

“我也當過駕駛員。十年前,剛剛和‘軍團’開戰的時候。那個時候我和你們一樣大。……本來是空軍的士官候補,結果空域已經被‘軍團’控制了”

在防空炮兵型(Stachelschwein)的對空炮火和蜉蝣型無人機的電磁干擾下,從競賽區域到“軍團”控制區域的制空權完全被敵方奪去。看來這一點不論是聯邦還是共和國都一樣。

“好多和我一樣是士官候補的朋友也一塊加入軍隊,……結果死了好多。坐在慢吞吞的‘瓦納爾剛’里,還沒走幾步,就被‘軍團’繞到後面干掉了。我一直在想,要是有能跑得更快的戰機該多好。所以我才造了這個‘瑞根麗芙’”

目光低垂陷入回憶的格蕾特抬起了頭,微微一笑。

“……少尉,還有各隊長們,謝謝你們沒有顧慮的意見。……下次檢修的時候,我會讓你們說兩句好話的,敬請期待吧”

出了基地的大門,他們走上剛剛鋪好的嶄新水泥路上。走過水泥路的盡頭,繼續踏上夏日濃綠的草原。

途中,目光停留在被野草淹沒的鐵路上。八條黑色的鋼軌,向遠方筆直延伸。

他記得這條鐵軌。

這兒是。

“上次你們經過的時候,這兒可還是‘軍團’的控制區域呢”

格蕾特轉過身來,傲然一笑,朱紅的薄唇彎得好看。

“我們打了半年,終于打到這兒來了”

辛听到身後有人發出一聲輕微的嘆息。

盛夏濃綠的草原上,白色的花朵四散點綴。來自共和國的五輛戰機——四輛“毀滅之力”,一輛“拾荒者”——靜靜地臥在不甚熟悉的玻璃棺材里。

“我們在推進防線的時候發現的。我知道你們可能會感到不愉快,不過還是挖出來調查了。這個紀念碑上的名字也是一塊兒找到的。……那些鋁牌在記錄了名字之後都放回原位了,不用擔心”

格蕾特輕輕撫摸玻璃棺旁邊悄然聳立的一塊石碑。辛以前參觀過聯邦的國立墓園,知道這是聯邦的紀念碑的模樣。

“我們不知道共和國那邊的規矩是什麼,不過在聯邦,人們會稱頌並紀念保衛國家的英雄。所有陣亡者的名字一定會留在國立墓園的紀念碑上。……不過我們想,你們的同伴一定是安眠在你們最終抵達的這片土地上,所以就把紀念碑立在這兒了”

“……”

心中掠過一絲漠然。

不論是他們還是自己,都沒想以這麼漂亮可愛的方式永恆地留在世上。

他只是希望,認識自己的人,能偶爾回想起來便好——

——可否請您也不要忘記了我們呢?

在那焰火綻放的夜空下,他只是如此期望著。

“……少尉?”

“沒什麼”

他輕輕搖了搖頭。看來在這個問題上,聯邦人和他們的想法不太一樣。他沒指望他們能理解,……而且他們畢竟以自己的方式表示了心意,多少還是值得感激的。

而且,他們也沒有把他留下來的鋁牌——刻有同伴們姓名的墓碑,他們曾存留于世的證據——當作廢品丟掉,或是和其它資料一起挪到別的地方去。

不過,他給它下的命令還真是漫長啊。看著封在玻璃棺內的菲德的遺骸,辛不由得想到。

——命你成為永遠的證人,直到腐朽為止。

在“軍團”一側也有用于回收戰機殘骸的機體——回收輸運型(Tausendf ssler)。總有一天,這些遺骸會被它們拖走,或是在風雨的侵蝕中逐漸消融。辛本以為他們走不出多遠就會斃命,再過不久菲德的任務也該結束了……他本來是這麼想的。

背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來到近處停下。

是四只腳咯吱咯吱地運動的聲音。

回過頭去,只見眼前是“拾荒者”巨大的軀體。

稜角分明的軀體,四條短粗的腿,以及兩條機械臂。即便是在共和國的各戰區也已少見的,古老而丑陋的外形。

很快又傳來了軍靴輕快的腳步聲。萊頓急忙閃身,出現的是險些與他撞上的弗雷德莉卡。

“喂!再怎麼急,也不至于把妾身甩下吧!”

她雙手撐著膝蓋,上氣不接下氣。一旁的科蓮娜伸出手,將沾在弗雷德莉卡的長發和軍服上的樹葉、花瓣和顏色鮮艷的某種幼蟲拂去。

“對了,弗雷德莉卡,你剛才去哪了?”

明明一起跟來,卻沒有參加會議,注意到的時候才發現已經不見了。

“去、去研究室、啟動、這家伙,這是、以前格蕾特和、別的研究員們、準備的、驚喜”

“驚喜?”

“我說你是從研究室跑過來的?不得跑死你啊?”

“本來是、坐著這家伙、過來的,結果半道、它看到汝們後、就突然加速,把妾身甩掉了”

“弗雷德莉卡,總之先把氣喘勻了再說話”

“……然後呢,這家伙是什麼?”

弗雷德莉卡調整了呼吸後,得意洋洋地用力挺起胸膛。

“問的好,萊頓。這家伙啊,是——”

“——菲德?”

辛打斷了對話(倒不如說是基本上沒有听他們在說什麼)。萊頓顯得無可奈何。

“我說你啊,該不會是見著誰都叫菲德吧”

“不是……”

弗雷德莉卡面露喜色。

“果然認出來了啊。沒錯,此即是曾與汝等並肩戰斗的菲德”

沉默只持續了一瞬。

““““啥!?””””

其余四人一同驚叫。辛只是抬頭看著菲德巨大的軀體,罕見地睜大了眼楮,一動不動。

“調查那些墓牌時,這家伙亦接受了檢查。交互界面(interface)雖已損壞,所幸核心單元(core unit)無恙,方得以還原為此。哦,機體性能已在可控範圍內得到了強化,在戰場上的活躍指日可待”

樣子一如既往地丑,這是組裝了機體的研究部部長的幽默感——弗雷德莉卡如此補充道。

既然是與愛機和戰友們的遺物一同留了下來,對于八十六們來說想必是十分懷念的僚機吧。那麼,它的外觀還是維持原樣比較好。

“它本來也是認為自己‘死了’吧。換到新的機體上,一開始根本不願啟動。直到……”

弗雷德莉卡忽然露出一絲苦笑。

“直到听聞汝之姓名——辛艾時,它才開始了運轉。……汝的名望可真高啊”

不知有多少人听出了她的語氣里潛藏的一絲羨慕。

至少辛是沒有注意到。實際上他根本沒在听。

菲德朝他走來,到觸手可及的距離停下腳步。

“……嗶”

光學傳感器戰戰兢兢地窺視著他的表情。辛輕嘆一口氣。

“不是命令你成為永遠的證人,直到腐朽為止嗎。不听命令了嗎”

“嗶……”

立刻,它膽怯一般縮起身子(傳感器和機體的動作表現出這一感覺)。見此,辛不由得微微一笑。

他伸出手,輕撫冰冷的金屬外殼。嶄新光滑的表面上,已不見了無數的傷痕。

“不過,……能重新見到你,也不錯”

“嗶”

許是一個拾荒的機器,也會百感交集吧。光學傳感器不停地閃爍,仿佛淚水即將決堤。

“嗶……!”

重達十噸的龐大軀體突然猛地向前一沖,大概是模仿人們之間擁抱的動作。早有預料的辛輕巧地避開,沒能剎住腳的菲德則是順著勢頭繼續疾馳,直到撞上一旁戰車型的殘骸才停下,發出“……”的一聲低沉悠長的聲音,宛如鐘鳴。

菲德立刻陷入沉默。賽歐看著它,只是說︰

“嗚哇——,真老套”

“汝們就不會擔心一下嗎!”

只有弗雷德莉卡一人慌張地叫起來。

“撞個一兩下,菲德不會壞掉的”

“妾身說的是辛艾!剛才如果沒躲開該多危險啊!”

“辛好像能看懂菲德的動向”

至于那究竟是因為朝夕相處了五年,還是菲德自主學習配合他的習慣,則無從得知,也無人感興趣。

看到菲德一副早就料到如此的樣子掃興地轉身回來,辛臉上的笑容愈發明顯了。

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的格蕾特悄然露出笑容。

太好了。

“……你終于笑了呢,少尉”
avatar
lung
Admin

文章數 : 12412
注冊日期 : 2009-07-12

檢視會員個人資料

回頂端 向下

回復: 86-不存在的戰區-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三 2月 21, 2018 5:34 pm

北極光戰隊的總部在第一七七師團司令部基地內,處理單元們在里面也各自有獨立的寢室。

只不過,分配到部隊後,便終日在前線各基地之間奔波,很少能回到這里來,也沒有多少家的感覺。房間狹小而簡陋,辛翻開看到一半的哲學書,目光落在字上卻看不進去。這時,听到輕微的敲門聲響起,他抬起了頭。

打開門,只見是弗雷德莉卡。不知為何,她顯得十分僵硬,遲了一拍才長呼出一口氣,然後叫道。

“……汝能不能改改那個走路沒有聲音的毛病……!心髒病都要被嚇出來了!”

你這麼說,我也沒辦法啊。

想改也改不了,所以才叫毛病。辛漠不關心地這樣想著。當然弗雷德莉卡無從知道這一點。

“說到底,汝穿著那雙軍靴,到底是如何消去腳步聲的……?剛才連地板變形的聲音都沒听到”

“我不是故意想要消聲的”

這麼說來,曾經也被戴亞、凱耶和奇諾說過不要這樣做——悄無聲息地站到身後,像極了真正的死神,教人怕得不行。

辛拉開房門,朝旁邊挪了挪,示意她進來。只見她蹣跚地進入房間,果然發出了啪噠啪噠的腳步聲。她輕巧地坐到堅硬的床上,回望著簡樸到干枯、幾近牢房的室內,扭曲了面孔。

“真是敗興啊……至少貼一張照片或繪畫,亦或是擺一本中意的書籍如何。太冷清了”

“來這兒只是為了睡覺而已。東西太多了,整理起來麻煩”

說到底,他看書也不是因為喜歡才看的。腦子里想別的事情的時候,注意力就會分散開來,暫時不會去在意封耳猶聞的亡靈之音。

以前在先鋒戰隊的時候,房間里擺著一個簡單的書架,不過那也只是因為懶得去廢墟中的圖書館而已。

受到聯邦的庇護已近一年,然而辛對于物件的關心和執著,仍然只有這點程度而已。

像是看透了一般,弗雷德莉卡皺起眉頭。

“蠢貨,哪里只是為了睡覺。此為汝所在之處,亦是汝歸還之處。縱然是臨時的宿舍……保持空蕩也絕非好事”

若是在八十六區或先鋒戰隊里面或許尚可理解……她如此嘆息道。因為在那個國家里的八十六們,都是永遠也回不去的人。

“尤金的房間里可全都是照片”

“是你收拾的嗎?”

“到處都缺人手啊。妾身只是幫忙整理了遺物而已。……都是妹妹的照片。沒有看到父母的照片,恐怕是他最後一個親人了”

“……”

不知妹妹手中有沒有留存尤金的照片。這樣想著,心中掠過些微的痛楚。

在首都的圖書館里有過一面之緣的,那個年幼的小女孩。

在與她差不多同樣年紀時便永遠失去了雙親和哥哥的辛,在隨後嚴苛的戰場生活中,逐漸忘卻了與家人的回憶。

為了妹妹能夠得到幸福的生活而戰斗的尤金,直到最後一刻也在掛念著她。一想到他可能會從妹妹的記憶中消失,……辛便感到一絲悲傷。

“……早知道就不問他的名字了”

對于僅僅有過一面之交的人,弗雷德莉卡的異能無法發揮作用。只有知道了名字,交談了一兩句之後,才能用“眼楮”看到那個人的過去與現在。

如果那天早上她沒有與尤金交談,她也就不會得知尤金當天的死訊。

“對于認識之後死去的人,汝不會那樣想吧。妾身亦是如此。哪怕終有一天會陰陽相隔……也是覺得見過一面更好。因為可以永遠銘記”

辛緩緩眨了一下眼。

“沒有必要的話,最好不要和別人的死扯上關系”

先是失去了親人,在成為處理單元後也一直輾轉于激戰區域之間,經歷了一次又一次小隊全員陣亡——對于這樣的辛而言,這是他的真心話。

他並不後悔在首個部隊時,與同伴們許下的約定。

也不後悔自那時起便要將所有並肩作戰而犧牲的戰友們一同帶在身邊的決定。

不是說內心早已麻木到對離別無動于衷,……而是覺得,原本就背負著騎士之亡靈的這名少女,沒有必要承擔更多的責任與痛苦。

弗雷德莉卡哼了一聲。

“輪得上汝來說嗎,……愛操心的死神”

“對了,你來干什麼?”

總不是來點評房間的裝潢的吧。

弗雷德莉卡眨了眨眼,然後才突然想起來一般,她的視線頓時變得飄忽不定。

“呃,那個,實際上……”

她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沒敢抬起頭,用細碎的聲音說。

“……早上的事情,對不起了。那個……”

啊啊,原來是那件事啊。辛無言地點了點頭。

桐。

這麼說來,他還不知道弗雷德莉卡的騎士的名字。

“我和他有那麼像嗎?”

“雖不及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程度,不過背影幾近相同。畢竟是同一族人啊,雖說血統只有一半就是了”

听到猝不及防的事實,辛不由得看向弗雷德莉卡,只見她得意地笑著,宛如惡作劇成功了的小孩子。

“吾之騎士,桐谷‧諾贊,與汝同屬諾贊之一族。……汝未听令尊說過家譜嗎”

“沒有”

父親從未說過那些話。或者,就算說過,他也不記得了。

“好歹是與汝同族之人,至少關心一下又何妨……諾贊乃自帝國黎明期便存在的夜黑種武術世家,許是繼承了善于戰斗的血脈,一直以來肩負著守護皇帝之使命。……汝之種族曾任王侯,族人天生具備異能奇才,部分古老的貴族中仍存在少數繼承此血脈之人。為了保存此異能,一族忌諱混血之種……辛艾,汝之雙親移居共和國,或許也是出于此原因”

就算听到她說出這些,他仍然無動于衷。

因為他不記得,不記得雙親與聯邦維系的家譜,也不記得兩人移居共和國的經由。

——不對。

——都怪你。

每當他試圖回想,那一幕總會最先出現在腦海中。即便他清楚這並非自己的過錯,也依然如此。

——母親死了也好,我以後要死了也好,這一切都是你的罪過。

沉浸在回憶中的弗雷德莉卡並沒有察覺到辛無聲地僵住了身子。

“桐谷非諾贊侯爵之直系後代,與汝的血緣關系稍有些遠。比汝大四歲,……最後一次見到他時,與現在的汝正是相同年紀”

弗雷德莉卡即位後不久,市民革命便爆發了,她尚值懵懂時被趕出皇宮,來到邊境的城堡里,與獨裁者一派和近侍衛兵們固守。那個城堡被稱為紅薔薇要塞(Rozen Fort),因傳說在帝國黎明期抵御蠻夷時,敵軍的血染紅了要塞的城牆,如朵朵薔薇綻放一般而得名。要塞從未失守,在帝國末期也是最後的抵抗據點。

城堡中盡是嚴肅的大人,與弗雷德莉卡年紀最近的桐谷仍比她大十歲,也只有他一人成為了她的玩伴。

他幫她梳理頭發,摘下庭院中的鮮花。不論她如何任性耍脾氣,他都伴在她左右,未曾厭煩。

弗雷德莉卡的目光中滿是懷念之情。忽然,她呵呵一笑。

“那家伙可是相當認真又死板,用萊頓的話說大概是死心眼吧。……辛艾,若是汝與他相遇,想必是水火不容”

她的語氣摻著一絲玩笑。辛哼了一聲。

未曾謀面的騎士會是怎樣的性格,他無從知曉。不過從她的這番描述來看,或許是吧。

“听上去確實是我不好對付的類型”

“簡直是躍然紙上啊。他一個勁兒地說什麽和人說話的時候不要低著頭看書,什麽軍有軍令家有家規,很是啰嗦。而汝則是我行我素不管不顧,一定會被他罵……真是懷念呵”

明明血脈相連,生前卻別說見面,連姓名和長相都互不知曉。想象著這樣兩個少年打交道的、現實中不可能存在的光景,弗雷德莉卡露出一絲淡淡的笑容,垂下了目光。

“他曾說過一次,……想見見共和國里的同胞”

明面上,主人無法原諒出逃的兒子。

然而實際上,他又如何不想見到自己的血肉。听說二孫子降世時,送了他一本和我手里一模一樣的畫冊。兒子寄來的信,實際上也沒有丟掉。

說這些話的時候,桐谷雖然在笑,雙手卻在顫抖。

革命初期,在帝國首都的戰斗中,桐谷的家人,包括交往親密的貴族階級的人,全都死了。

諾贊侯爵與獨裁政權和桐谷的父親相交甚惡,早早放棄政權,站到了市民的一邊,在聯邦共和國成立之後也得以保全一族的地位和命脈。弗雷德莉卡也是在受到厄倫斯特的庇護之後,才得知這些內容。當時,被市民的軍隊圍困在邊境城堡中的桐谷,自然無從得知這一切。

他多麼想見一面,告訴他們,自己也是同族之人。

告訴他們,孤身一人,無依無靠,……是多麼艱辛難忍。

“……”

辛無法理解其中的感覺。

失去了家人,失去了他們的回憶,失去了可以稱為故鄉的地方——這一切,都無所謂。

依靠自己活下去,不憑靠任何人、任何事物。他是八十六,已經如此活了大半輩子,他無法理解想要獨善其身為何還需要他人的力量。

“為什麼被‘軍團’抓住了?”

弗雷德莉卡沉默了半晌。

“……紅薔薇要塞的攻防戰極為慘烈。聯邦軍以為,只要抓住了皇室一族,‘軍團’就會停止動作”
avatar
lung
Admin

文章數 : 12412
注冊日期 : 2009-07-12

檢視會員個人資料

回頂端 向下

回復: 86-不存在的戰區-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三 2月 21, 2018 5:34 pm

確實,宰相和近侍的將軍有著“軍團”的控制權,為了守住據點也將“軍團”投入了使用。然而,“軍團”本來只是為了殲滅一切敵人而設計,無從區分非戰斗人員,也不會留下活口,听到過于復雜的命令,它們很難準確執行。很多情況下,守軍不得不將人類士兵投入戰斗,戰機與人類的協同作戰事實上遭到禁止,導致大批守軍戰死。

身為最年輕的近侍騎士、弗雷德莉卡的騎士,桐谷也參加了曠日持久的戰斗。

他不愧是帝國最強戰士之血統的繼承人,——每天都擊斃了許多聯邦軍的士兵。

“終于有一天——桐谷變了”

家人和親友在革命中離世,成長的故鄉如今已是敵國,並肩戰斗的近侍衛兵也接連陣亡。——恐怕,桐谷已經失去了太多太多。

將守護弗雷德莉卡作為唯一的使命,甚至逐漸顯得渴望為之戰斗。經常能看到他踩著聯邦士兵的尸體,站在濺滿了鮮血的戰機旁,沖弗雷德莉卡安然地露出笑容。

坦然的、暢快的笑容。

——公主殿下。

“妾身,……害怕那樣的他”

所以,弗雷德莉卡逃離了要塞。

逃出來之後,她很快便被聯邦軍抓獲了。

非常幸運地,恰逢厄倫斯特來到前線督察。她得以保全性命,讓身上穿著的紅黑相間的皇袍替她上吊,作為女王殞命的證據。

而桐谷,看到了這一幕。

憑借能夠看到相識之人過去與現在的能力,弗雷德莉卡明白,桐谷看到了這一幕。

沒過多久,要塞被攻破,聯邦軍隊撤回駐地。在駐地,他看到了那件皇袍——為了救出君王而戰斗不休、殺戮無數終于抵達那里的、剛滿十六歲的少年,看到了因捕獲她的士兵身上負傷而染上了血色的、被高高吊起的女王之袍。

弗雷德莉卡的力量無法告訴她,那個時候,桐谷在想些什麼。

只是那時,他的四周游蕩著敵軍的回收輸運型戰機,正在戰場上尋找著一切可以利用于戰斗的物品。

它們早已學會了,人腦的構造可用作中央處理裝置。

面對為了回收高價值“獵物”而接近的鋼鐵怪物,……桐谷只是佇立在原地,沒有逃走。

“是妾身把桐谷變成了那樣的怪物”

辛看不到弗雷德莉卡能看到的東西,自然也看不到她如今看到的“桐谷”的容姿。聯邦的感官同步(para-raid)只能同步听覺,無法共享眼中所見。

但他知道那個超遠距離炮擊的厲害。他已經遇到兩次了。

——就連深深愛慕自己騎士的弗雷德莉卡,也不得不稱其為怪物。

“汝說過,‘軍團’早晚會發起進攻。……恐怕桐也會一起過來。到時候……”

“我明白”

听到女孩再三囑咐,辛不由得苦笑。

然而听到他的回答,露出苦笑的卻是弗雷德莉卡。

“汝不明白。……到時候,如果覺得危險了,就別硬撐著,趕快撤退”

他低頭看向她。她並沒有抬起頭。

“妾身忘記了,——不論如何期盼著未來,人總是會在眨眼間死去”

就像昨天犧牲的尤金一樣。

“……正如剛才汝所說。妾身不喜歡看到人死——尤其是認識的人逝去。為了拯救桐而犧牲汝和萊頓等人,實在是不劃算。汝等仍有未來,不應將其失去”

未來。

“——你說未來、嗎”

聞此,弗雷德莉卡一臉呆然,同時又有些擔心。

“真是的,汝果然一點也未想過……舉的例子可能不恰當,不過汝應向尤金學一學。想想下一次休假要去哪里,以後想做什麼事。哪怕是很簡單的事,……也要去想一想才好”

“……”

——退伍之後。

恍惚間,他仿佛听到了曾經的那銀鈴般的聲音。

那是九條剛死不久,互相還不知、也沒覺得有必要知道姓名的時候。

——想要做些什麼呢?有沒有想要去的地方,或是想要看的東西?

那個時候,比起麻煩,他更多是漠然。他沒有考慮過,也覺得沒必要去考慮,這個想法至今未變。

但是,如果問她同樣的問題,她又會如何作答呢。

說起來,在放棄了戰斗的共和國里,她又是為什麼想著成為指揮官去戰斗呢——

在戰場,夜晚總是降臨得很早。

戰爭是一個怪物,日復一日地吞噬著巨量的物資和勞力。不論是兵營還是聯邦共和國都沒有多余的資源來照明,而且黑暗中的燈火很容易成為炮火打擊的目標。除了最低限度的部署以外,其它區域均實行燈火管制,這一點不論是八十六去還是聯邦西部戰線都一樣。

“辛,看到弗雷德莉卡了嗎……?嗐”
馬上就要熄燈了,听到科蓮娜說弗雷德莉卡還沒回來,萊頓出來尋找,敲了敲辛的房門,推開後,便呆立在門口。

狹窄如棺材或牢房的房間里,擺了一張床一個桌子後便再無空地。狹小的床上,辛與在曾經的兵營里一樣,把枕頭當成靠墊倚靠著陷入沉思;弗雷德莉卡正緊緊地攀著他的身體躺在一旁,正在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原來在這兒啊。沒想到這麼纏著你這個哥哥啊”

“……只是把我當成他了而已”

辛遲了一拍才回答,似乎是不習慣哥哥這個稱呼。這麼說來,這家伙是怎麼叫他的哥哥來著——對于本無兄弟姐妹的萊頓而言,這個稱呼同樣生疏,也並無所謂。

“哦,她原來的那個騎士嗎。……不過你該不會也當真了吧?看樣子,你還挺在乎她的”

與對同樣是八十六的同伴們,……以及對最後那個指揮官的關心,還有些不一樣。

辛陷入沉默,似乎是在思考。

“嗯……或許吧。……因為她和過去的我一樣”

“一樣嗎?”

看到血紅色的雙眸望向自己,萊頓指了指自己的脖子——現在藏在軍服的衣領下看不到的東西。

弗雷德莉卡的那個騎士並沒有對她做同樣的事。

對你那樣做的哥哥,則已無處可尋。

總之,萊頓啟動感官同步呼叫科蓮娜,告訴她已經找到了弗雷德莉卡,拜托前來回收。少頃,科蓮娜拖著腳步來到屋內,說著“真是的,干什麼呢!”像扛行李一般扛起弗雷德莉卡,又拖著腳步回去了。

目送她離去後,萊頓拉出桌下的椅子,坐在上面。

辛的陣列器(raid device)丟在桌子上。大概是因為被弗雷德莉卡纏住而無法動身取吧。

“……听說你跟上頭說了啊”

剛來到聯邦時,他曾百般叮囑辛,告訴他不要把那個異能說給別人听。辛應該沒有忘記。

“只是覺得應該說一聲。戰斗力畢竟越多越好”

“我都說別了。你自己以前不是也說,不實際听到的話沒人會相信嗎。而且就算他們信了,之後會變成怎麼樣,誰也不知道。打仗的時候用感官同步肯定一下子就明白了,……不過後果如何,你應該沒忘吧,‘死神’”

在共和國,與辛同步了感官、听到那亡靈之音後,還能再連接同步過來的指揮官一個人都沒有——除了最後那一名。

同樣身為八十六的處理單元們倒是撐下來了,但那是因為他們已經習慣了隊友們慘不忍睹的死亡,也適應了瀕死亡靈的怨念。然而,辛仍然被許多人忌諱,受不了的人也相繼斃命——因為他們切斷了感官同步,也就失去了听著“軍團”的聲音俯瞰戰場的“死神”的庇佑。

而因此而厭惡辛的人,還是有不少。

在了解了其中經緯後,這個聯邦國度會如何對待辛能夠听到全部“軍團”聲音的異能?萊頓不由得做出最壞的假設。

看到“毀滅之力”將測試駕駛員逐一毀壞卻不停止戰機的使用,不清楚感官同步的具體原理卻仍然進行與人體試驗無異的使用測試。聯邦也是足夠冷酷無情的。

“聯邦的家伙們可沒有自己想象的那般高潔。就算在這里,我們這些八十六和聯邦人也不是對等的。……說不定,一切都沒有任何改變”

憐憫和侮蔑。從居高臨下的意義上講,二者並沒有太大的差別。單方面的同情反而只意味著放棄了理解,早晚會變成披著善良外衣的惡意——或是干脆連那張外衣也沒有。

如果被當成是怪物。

如果被當成是有用的怪物。

“會扒開腦殼取出大腦的可不只是‘軍團’。你願意做小白鼠是你的事,不過我可不想被連累著當人質。別干蠢事”

這當然不是他的真心話。

比起對辛動手,將他周圍的人作為人質更容易控制他。

辛緩緩閉上眼楮,嘆了一口氣。

“……抱歉”

“你告訴他們那些就已經夠了。……信不信是聯邦自己的事”

這個國家並不壞。如果可以的話,他們不希望這個國家陷入滅亡。

然而他們沒有義務犧牲自己和同伴來守護這里——就這麼簡單。

只不過。——他微微眯起眼楮。

只不過,辛原本也不是不做那麼無情的決斷的人。

“你沒事吧?”

“什麼沒事?”

“我是說你別再想那些沒用的事了。……該不會是在合計厄倫斯特那個大叔說的話吧”

辛陷入了沉默。

“弗雷德莉卡還讓我多想想呢。……我是沒想過。反正也沒必要想”

他本應只面臨兩種未來——與哥哥共赴黃泉,或是倒在特別偵察任務的盡頭——中的一個。

現在他能坐在這里,本身就是徹底超出了想象。

更不要提再往後的事情了。

“你呢?”

听到辛的反問,萊頓聳了聳肩。

“船到橋頭自然直吧。根本想不到以後會在做什麼,甚至懷疑這場戰爭會不會結束。找活干,賺錢養活自己……這應該不會比和‘軍團’打仗更難吧”

雖然沒有確切地想過,不過在他看來,也用不著太費力氣去想。

不想死的話,就努力活下去。既然要活下去,就不如活得舒坦一點。不論在八十六區的戰場上,還是在不見終日的戰爭結束之後,這個想法都不會有太多改變;實際上,也與他們八十六的現狀——直到最後的最後都要拼盡全力活下去——相差無幾。

只不過。

看著似是陷入沉思一般低垂著的紅色雙眸,他想到。

從軍服衣領處,隱約可見險些被哥哥掐死時留下的、宛如斷頭一般觸目驚心的傷痕。

像一道永恆的咒語,在辛討伐了哥哥的亡靈後,仍然纏著他不放。

與自己這樣的人類不同,或許對他來說,想要普普通通地活下去,還需要其它一些東西。

某個足以與那詛咒抗衡、或是將其消除的東西。

萊頓瞥了一眼被丟在視野一角的物品。

那是一本愚蠢至極的哲學書,中間夾著一張便箋充當書簽,被扔在床邊。

現在這個時間,若是在先鋒戰隊的兵營里,正好是那最後一名指揮官從共和國第一戰區通過感官同步發來聯絡的時候。

在那一時刻,這家伙究竟在想些什麼。

或者說,在等待著什麼。

“……不知少佐她過得還好嗎”

辛瞟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只是聳了聳肩。

真是不坦率啊。萊頓長嘆了一口氣。

*** 機設 ***

自動式僚機“拾荒者(Scavenger)”

<機體參數>

【生產商(略稱)】

共和國制︰共和國工廠(RMI)/M101 'Barrett'

聯邦重制︰WHM/'Scavenger'

【全長】

3.1m

【全高】

2.5m

【武裝】

高精度機械臂x2

大型集裝箱架x1

為支援共和國無人機“毀滅之力(juggernaut)”而制作的僚機。除了可以補充備用能量包及彈藥,還能從被毀的其它戰機殘骸中回收可用零部件,一如其“拾荒者”之名。機體只安裝有簡單的人工智能程序(AI),原本目的只是如前所述的簡單工作,然而隸屬于辛率領的“先鋒戰隊(Spearhead)”的個體“菲德(FIDO)”或許是歷經激戰而學習了許多,能夠充分理解辛等人的言行,甚至還可回收陣亡者的遺物,具備超越了簡單機械作業的能力。
avatar
lung
Admin

文章數 : 12412
注冊日期 : 2009-07-12

檢視會員個人資料

回頂端 向下

回復: 86-不存在的戰區-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三 2月 21, 2018 5:36 pm

第二卷 穿過戰場 第五章 呻吟已瞄準(Cries take aim)
機械的聲音隨著電波響徹戰區上空。

“——無面者(no face)通過第一廣域網呼叫”

“現在開始掃蕩作戰”

“該廣域網內所屬全部‘軍團’戰機解除凍結”

“重復,現在開始掃蕩作戰”

“目標︰東部戰區,吉亞迪聯邦”

“目標︰北部戰區,羅格雷西亞聯合王國”

“目標︰南部戰區,瓦爾特同盟”

“目標︰西部戰區,桑瑪格諾利亞共和國”

“通知該廣域網內所屬全部‘軍團’”

“立刻開始殲滅”

***

同日同一時刻。

吉亞迪聯邦西方面軍第一七七師團北極星戰隊的宿舍內,一名士官猛地彈起上半身。

***

做了一個夢,夢的結尾,他墜下了山崖。

“——快起來”

後腦勺磕到床墊的同時,听到了這句話。萊頓揉著有些落枕的頸部,從宿舍硬邦邦的床上撐起身子。

狹窄的房間內沒有開燈,只有昏暗的月光勾勒出影子。眼前,辛拎著剛剛從他腦袋下抽出來的枕頭,正站在面前。

“我說你啊……我腦袋差點摔掉地上,還讓我怎麼起來……”

“別廢話了”

辛的回答十分簡短,聲音中透著一股緊張。

午夜時分,他卻穿著聯邦軍的鋼鐵色戰機服,披掛整齊。

萊頓頓時睡意全無。

“……終于來了嗎”

“嗯”

望向窗外。遙遠的西方天空中,密集的蜉蝣型無人機形成的銀色雲霧已徹底覆蓋,仿佛淹沒了夜晚的黑暗。

“敵軍總數有多少?”

“我懶得算了。差不多是解開了全部七個封印的感覺吧(譯注︰語出《新約聖經‧啟示錄》5:6,原文為“我又看見寶座與四活物並長老之中,有羔羊站立,像是被殺過的,有七角七眼,就是神的七靈,奉差遣往普天下去的。”此處七角七眼即為七印,當七個封印全部解開時,七名天使吹響喇叭,接過盛滿神之憤怒的七個缽,撒到大地上,降下幾多災禍,開始最後的審判。詳見《啟示錄》後續章節,聖經譯文引自中文版和合本)”

“你說啥呢我听不懂”

听他難得開玩笑,就知道了事態確實非同尋常。

赤紅色的眼瞳眯起,緊盯著遠方的戰場,透出一股冰冷和決絕。

“……差不多是設想的情況中最糟糕的了。本以為奔著其它三個國家去的敵兵力的一部分掉過頭來沖我們來了。看來對‘軍團’來說,這個西部戰線也是最重要的”

“這真是榮幸啊”

萊頓諷刺地嘟囔一句,然後一躍起身。

上弦月清冽的月光照亮了辛的臉龐。看著他的側臉,萊頓皺起眉頭。

“……我說,你……”

“——今天戰斗的時候,最好把同步率維持在最低水平”

血紅色雙眸望著他,露出一絲苦笑。不知他是沒打算藏著,還是覺得即使是他這個鐵面死神也難以隱瞞。

即使是在月光下,那白皙的面孔也顯得過于蒼白。紅色的眼眸因持續的痛苦而略微扭曲。

“若非必要,盡量不要連過來。……本來以為習慣了,不過今晚這個,說實話真不好受”

因亡靈的慘叫凍結了內心,即使听到苦苦追尋的哥哥那驚天闢地的叫聲也紋絲不動的死神,居然如此坦率地示弱。

“——明白”

“出擊的準備就交給你了。快去把剩下的人也叫醒”

“你呢?”

辛只是將目光轉向他,然後輕輕拍了拍掛在身側的手槍。那不是聯邦軍配發給戰機駕駛員的、用于自我了斷的小型手槍,而是比那更大一圈、共和國軍制式的自動手槍。

“現在不是閉嘴不說的時候了。——我去把全軍都叫起來”

不講道理乃軍之常情。盡管如此,在酣睡中被敲醒的處理單元們仍不免心生煩躁。

更何況這並非正規的命令,而是戰隊隊長的獨自判斷。就算他如真正的死神一般技術過人,然而眼下沒有任何警報,連廣域雷達里也沒有顯示任何敵情,駕駛員們實在是不能忍。

“媽的,這要敢說是訓練,下次戰斗老子百分之百要誤射干死那個鐵面死神……”

“還什麼下次,這次直接干掉得了。流彈嘛,誰也說不準”

接到盡可能迅速準備出擊的命令的“毀滅之力”機庫內,充滿了維護班成員粗啞的叫喊聲、橋式起重機(gantry crane)的機械音,以及搬運炮彈和能量單元的運輸機的引擎聲。听到處理單元們試圖通過這些噪聲隱藏發出的牢騷,從一旁經過的貝爾諾特不屑地哼了一聲。

“就憑你們幾個,想還手都來不及。隊長剛上任的那陣,上去挑釁結果被打得屁滾尿流的是誰啊?”

那個時候,他們還不知道辛是八十六。看到他一副貴族出身的長相,便誤認為是某個高貴人家的公子哥而小瞧了他,結果被反過來揍得說不出話來的隊員們可有不少。

“可是啊,士官長”

“還有,你們沒當過他的直屬部下,所以感覺不到。告訴你們,那群破爛怎麼動彈、往哪兒去,比起什麼雷達,隊長說得最準”

警報響起。

叫罵和噪聲立刻凍住了,不詳的聲音趁機佔據了整個機庫大廳。

這是“軍團”來襲的信號。

看著瞠目結舌的處理單元們,貝爾諾特只是聳了聳肩。

“……我說啥來著?”
avatar
lung
Admin

文章數 : 12412
注冊日期 : 2009-07-12

檢視會員個人資料

回頂端 向下

回復: 86-不存在的戰區-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三 2月 21, 2018 5:36 pm

第一防線的一角。裝甲步兵們縮在堅固的戰壕和小地堡(tochka)里,緊張地咽下唾沫,等待著敵軍的出現。

在西部戰線上常見的廢墟和森林,在這里很不走運地都看不見。為了能夠抵抗“軍團”猛烈的攻擊,防御設施經過了層層加固,各火力點的位置也經過精密的計算,以能夠相互進行掩護射擊。戰壕七扭八拐,每個轉角都是不偏不倚的直角,這是為了最大限度減少榴彈爆炸的氣浪造成的破壞。前面的平原布滿了反戰車地雷,陣地後方整齊地排列著八十八毫米對戰車炮。

由于警報早早響起,恰巧在附近宿營的裝甲部隊也很快趕到陣地。強悍的機體為恐懼著黑暗與死亡的士兵們送上些許安慰。

“——隊長”

全身披帶著裝甲強化外骨骼的一名士兵伸手指了指前方。那是地平線的盡頭,籠罩在更黑暗的夜色中,現在卻被一絲冰冷而猙獰的、有些超現實的鋼鐵色剪影覆蓋。

下一瞬,橫跨視野的地平線,便被那鋼鐵色整個兒吞噬。

“什……!?”

仿佛是海嘯涌來一般,無數的黑影越過稜線,破碎的波浪化為瘋狂的洪流,將夜色下的平原眨眼間粉刷為鐵色,所向披靡。像是骨骼之間的摩擦一般,戰機行進的無數細微聲音宛如水流在逼近、火焰在蔓延,從地平線的另一端無窮無盡地涌現,不計其數。

難以想象的景色。

黑影填滿了視線所及之處,悄無聲息,而又迅速地擴展開來,吞噬著一切。

那些——全都是。

“‘軍團’……”

我們名為軍團——因為我們數量多。

遠處傳來轟鳴聲。

炮彈撕裂天空,如鐵錘般猛地落下。

只有少數人立刻意識到這是來自長程炮兵型的首輪炮擊。這也難怪,畢竟眼前的一幕實在是過于脫離現實,宛如古老聖經的啟示錄中描繪的判決之日一樣,壯烈而宏偉。

第一輪炮彈落在聯邦防御陣地後方遠處。

第二輪則是打在前方,距離近了許多。

這並非失誤。所謂炮兵,就是從數十公里遠方,用炮彈攻擊藏在地平線之下的敵人。前幾輪只是為了修正偏差的試射,調整了射擊諸元後自然會——

“效力射(譯注︰指可直接對敵軍造成打擊的射擊,一般在數次試射、精確調整射擊諸元之後)要來了————!!!!!”

巨響。

一齊發射的無數榴彈,將覆蓋著銀色的天空瞬間涂成黑色,然後準確地落入戰壕中炸裂。

一百五十五毫米榴彈爆炸發出的強烈沖擊波,伴隨著稍後到來的高速飛行的彈片,將戰壕和躲在里面的裝甲步兵一同撕裂。

緊接著,又是一輪炮擊,著彈,著彈,再著彈。每一發炮彈都可以對彈著點半徑死十五米以內的一半戰斗人員造成致命傷害,而這樣的炮彈有幾十數百發,而且是同時落下來。如雨般傾瀉的炮彈,接連不斷地將吼聲與慘叫一同炸飛。

裝甲步兵們被死死壓制在陣地上。這時,鋼鐵色的洪流已經逼近跟前。

數量驚人的重戰車型敵機排列成巨大的楔形攻擊隊型,炮口整齊地瞄準前方,飛速向前推進。

長程炮兵型的猛烈炮擊仍在持續,然而“軍團”不知畏懼,在己方的炮火中,憑借自身堅固的裝甲,仍堅定地前進著,超過一百噸的重量將布在陣地內玩具般的障礙物輕而易舉地碾碎。

看到打頭陣的一群偵察型敵機,裝甲步兵們頓時戰栗不已。

猛烈的炮擊集中轟炸“軍團”突擊部隊的前方,將埋在地下的地雷全部炸毀。炮擊和地雷的爆炸將土層掀翻,偵察型旋即沖入戰區。

少數沒有被炸掉的反戰車地雷被引爆,數台敵機被炸毀。

重戰車型則繼續前進,連同己方戰機的殘骸一塊兒碾平。為了保護戰略價值高的重戰車型,戰略價值低的偵察型在前方開闢道路。這是人類絕對無法模仿的、戰斗機械瘋狂的自我犧牲。

毫發無傷地穿過地雷陣的鋼鐵巨獸,沖到了在炮擊下勉強存活的裝甲步兵的戰壕前。

“靠,守住!給我守住!媽的,死也不許後退!!!”

听到警報聲,跳起來的不只是士兵和班長們。負責指揮的將校一級軍官們也急匆匆地換好衣服,立刻趕到職位。

廣域雷達早已在電磁干擾下癱瘓,報告“軍團”來襲的是前往設定範圍之外很遠的一輛無人偵察機。至于為什麼那台偵察機會跑到那麼遠的位置,聯邦軍的將領們早已無暇顧及。偵察機剛一發現敵情便立刻被摧毀,指揮部立刻派出了更多偵察機前往指定方位,並從發回的敵軍數量和編隊構成推算出全體的數量和構成比例。

面對驚人的結果,眾人的臉色愈發慘白。

“怎麼可能……整個西部戰線都要遭受大規模的攻擊……!?”

第一二八試驗部隊指揮室里,看到主屏幕上顯示的“軍團”分布預測圖,格蕾特不由得呻吟。

圖中,第一七七師團以及師團所屬的第八軍團、甚至整個西部戰線的第一防線,已經全部被染成紅色。表示敵軍單位的紅色光標一直延伸到深不見底的後方,而與之抵抗的藍色——第一防線上的我軍單位光標的數量則是少得岌岌可危。

他們料到了大規模的攻勢,也為此做了準備。不過沒想到會是如此龐大的規模和數量——遠遠超出了最初的預想。按照目前第一防線上的兵力,根本無從抵擋。

在後方待命的機動防御部隊應該也已經開始準備出擊了,然而前線能撐到它們準備完成的時候嗎?這便是裝甲部隊的一個重大缺陷——一切設備都過于笨重,而且所有操作均需依靠專用的器械。

如果前線被攻破,就算後方開始準備緊急展開,也來不及應對。這樣下去,西部戰線會崩潰的……!

部隊指揮官使用的頭戴式耳機里,傳出師團司令部和上級的軍團司令部之間的通訊內容。羅格雷西亞聯合王國和瓦爾特聯盟也在遭受大規模的攻擊。各方面都在全力抵抗,然而能否扛得住則是未知數。

難道說,人類在今天,終于要迎來末日嗎——

這時,她听到來自機庫的呼叫。

“中校”

“諾贊少尉。——情況怎麼樣?什麼時候可以出擊?”

“隨時都可以。北極光戰隊已完成戰斗準備”

格蕾特愣住了,不由得望向顯示著“語音通訊(SOUND ONLY)”的全息屏幕。指揮室內的其它軍官也驚得說不出話來。

只有辛的語調一如既往地平淡。

“當然我們沒有接到任何命令。要罵的話請等到打完仗以後再罵吧”

這哪是挨罵就能完的事,獨自行動可是要受處分的。然而,他的語氣卻極為坦然,仿佛早已確信自己不會挨處分,或者就算受罰也無所謂。

格蕾特揚起鮮紅的嘴角。她的嘴唇上總是涂著口紅,為的是即便在自己失去血色的時候也不被部下察覺。

看來暫時還沒那個必要。

“不管那群石頭腦袋的臭老頭們說什麼,我都會幫你打掩護的,少尉。……其它部隊完成準備後也會出擊,在那之前說什麼都要守住前線”

“明白”

舊吉亞迪帝國從成立伊始便是軍事大國,國內許多城市都設計為戰時能夠充當要塞以抵御敵人入侵的布局。

所有的街道都不會太寬廣,而且絕不會直接通往市中心。流經市內的河川也被截成將城市一分為二的路線。用石塊堆疊而成的古代街道牆壁殘缺不全,石磚建成的房屋密密麻麻,鱗次櫛比。

不過說到底,這些也只是假定與人類戰斗而制定的對策。

“撤,快撤!裝甲部隊要來了!”

一群裝甲步兵亂哄哄地穿過羊腸九曲的石磚路。

殿後的士兵剛剛拐過轉角,在他身後,骨骼摩擦一般的聲音正逐漸接近。旋即,一百二十毫米的炮彈無視一切相隔的建築,直愣愣地穿了過來。

在足以擊穿六百毫米鋼板的戰車炮面前,石制的牆壁無異于擺設,脆弱得像一塊玻璃。炮彈幾乎直接命中了殿後的那名士兵,把他炸得粉碎,高速四散的磚塊碎片又將沒來得及躲開的士兵們連同他們身上的裝甲一塊撕扯開來。

“隊長!!!!!”

“不要回去!他已經沒救了!”

牆壁崩塌,從中露出冒著硝煙的炮身。戰車型鋼鐵色的身軀悠然轉過拐角。破碎的磚塊在路面上堆積,然而憑借復數個機械腿,這點障礙不算什麼。

已經來不及逃跑了。裝甲步兵們停下腳步,怒目看向即將殺了自己的敵人。戰車炮的炮口緩緩轉過來瞄準他們——

傳來尖銳而沉重的金屬在堅硬的石板路上疾馳的聲音,踩碎石板跳躍的聲音,以及陣風吹拂的聲音。

一個雪白的影子,從裝甲步兵們的頭頂飛過。

白影落到街道左側建築的牆面上,利用攀跳的技巧轉換方向,再次跳起來。似乎是因為看到難以置信的機動而愣了一瞬後,戰車型才想起調整炮口,如勒緊馬的韁繩一般高高揚起——然而炮彈早已擊中了它的炮台。

穿透外殼,在內部炸裂。戰車型內部的彈藥被引爆,裝甲模塊脫落後,火焰從缺口處猛地噴出來。

沖擊波和閃光瞬間傳遍四周,卻沒有影響到躲在白色戰機身後的步兵們。

通體雪白的機身,四條腿似乎在擔著丟了頭顱的白骨尸骸。駕駛艙的下方畫著戰機主人的紋章(personal mark)——一個扛著鐵鍬的無頭骸骨。

“瑞根……麗芙……”

“瑞根麗芙”的紅色光學傳感器轉了過來。

“還有剩下的部隊嗎?”

步兵部隊的副隊長這時才發現,不知何時,他們身後、街道左右建築的房頂上,已經出現了數台白色戰機的身影。

隔著房屋也能听到傳來的咯吱咯吱的腳步聲和驅動音,這顯然不是搭載有高效減震器的“軍團”的動靜。聲音比“瓦納爾剛”的還顯得輕巧,這說明在周圍展開的是和眼前“瑞根麗芙”相同型號的機體。

覺察到紅色的光學傳感器仍然在盯著自己,副隊長才明白過來對方正在問自己,慌忙開口。

根據作戰區域內是否有己方部隊存活,可使用的戰術有所不同。若無力抵抗而撤退,那麼至少要把這些情報告訴前來支援的同伴。

“沒有了,我們是最後一批!其它戰隊,……都被那群鐵渣干掉了”

“是嗎”

回答的聲音十分平淡,沒有思考也沒有悼念,只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副隊長听說過傳聞——“死神”的紋章是一個無頭骸骨。
avatar
lung
Admin

文章數 : 12412
注冊日期 : 2009-07-12

檢視會員個人資料

回頂端 向下

回復: 86-不存在的戰區-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三 2月 21, 2018 5:37 pm

看來這就是那個八十六了。

“請後撤重新組織部隊。我們先頂一會兒”

“——好了,那開始吧”

剛投入實戰測試沒多久的XM2“瑞根麗芙”——又名“毀滅之力”具有聯邦戰機史上最高的機動性能。為了盡最大可能發揮其特點,戰機上可以搭載主炮、格斗武裝等不同種類的組件,從而實現多種多樣的戰術配合。

安珠駕駛的“白雪魔女(snow witch)”拋棄了主流的八十八毫米滑膛炮,轉而使用聯裝多管導彈發射器(missile pod),可以對整個戰區進行火力壓制。

戰斗開始前,她已經听辛講過“軍團”的兵力分布。隨著時間的流逝,分布也發生了相當的變化,然而她能想象出變化後的樣子。

預測敵軍的位置,並找出能給予最大打擊的一點。

這是安珠的武器——與“軍團”拼死戰斗的四年中掌握並磨練到極致的,讓她得以生存至今的法寶。

將坐標輸入輔助計算機後,扣動扳機。裝填在發射管中的所有導彈一齊射出,拖著長長的煙霧,在空中劃出復雜的軌道以規避敵火力的迎擊,各自瞄著目標飛去。

抵達預定坐標,導彈外殼的引信炸裂,將內部的子母彈以高速射出。從天而降的密密麻麻的榴彈擊中下方的“軍團”,部隊慌忙散開躲避。

她的聲音十分柔和,她的嘴唇勾勒出微笑。

沒有人知道,只在駕駛艙內露出的她柔和的微笑,有多麼殘忍而精致。

“出來了。像巢穴被搗毀的螞蟻一樣,爬來爬去的煩死了”

為了精密瞄準而設計成防風鏡形狀的頭戴式顯示器上,顯示出憑借建築和磚瓦後的死角來回移動的“軍團”戰機的影子。敵軍四散開來,正在警惕導彈播撒的子母彈。

“槍手”躲在一幢古老的教堂內。里面的科蓮娜將炮口瞄準了其中一台敵機。

以狙擊為主要戰斗方式的“槍手”裝備了加長炮管的八十八毫米炮,以獲得更為穩定的彈道和更高的初速度。戰機的火控系統和機動單元也換成了狙擊專用的模塊,這些與能夠首發命中高速移動中的“軍團”戰機的科蓮娜過硬的射擊技術結合起來,達到了令研究部門驚嘆不已的命中率。

風速、氣溫等各類數據顯示在專用的頭戴式顯示屏上,中央是十字的準星。

听到經由感官同步傳來的亡靈之音,她微微眯起眼楮。

不論是故者的呻吟還是瀕死的慘叫,都不足為懼。只要那不是同伴化身的“黑羊”,就不會像辛那樣替它們感到悲哀。

對科蓮娜來說,“軍團”只是威脅到她最重要伙伴的安全的——在最前線與它們戰斗的辛的,危險敵人。

敵人,就應該干掉。

下意識地屏住呼吸,金色的雙眸霎時變得無比冰冷。

自然地、無意識地扣動了扳機。遠方,被射穿了裝甲的戰車型頹然倒地。

“從指揮機開始打。我要換到下一個地方了,幫忙掩護一下”

“明白,科蓮娜,雜兵就交給我吧!”

萊頓的“狼人(Werwolf)”安裝了格斗用的重機槍,槍炮模塊的主炮也換成了機關炮。這套武器可以讓他進行火力壓制——通過密集的彈幕阻止敵人,並掩護副機前進。

他和負責前鋒且特化為近戰型的辛搭檔已三年有余,經常會掩護後者的行動,這副行頭完美地詮釋了萊頓的戰術。

他也負責掩護部隊其它成員的行動,總是會留意他們的戰斗狀況,對善于照顧他人的萊頓而言可以說是十分完美的角色——當然他本人打死也不承認就是了。

兩挺重機槍,一個機關炮,每個槍口都可以獨立瞄準不同的敵人。在重機槍密集的彈雨下,偵察型和近戰佣兵型敵機頹然倒地,機關炮的炮彈則把兩輛戰車型組成的小分隊壓制得無法動身。兩台“毀滅之力”從“狼人”身旁疾馳沖上前,“殯儀員(undertaker)”擦過一輛戰車型時將其斬斷,跳到高架上的“笑面狐(laughing fox)”一炮干掉了另一輛。

“殯儀員”繼續向前突入街道的另一頭,“笑面狐”射出繩索掛在建築頂部攀登上去,前往相鄰的街區。

科蓮娜跟上,支援辛的行動,安珠退到後方補充導彈。

萊頓立刻判斷出自己應前往支援“笑面狐”,于是驅動“狼人”掉轉回頭。

“笑面狐”——賽歐的“毀滅之力”搭載的武器與標準裝備一樣,背部有八十八毫米滑膛炮,格斗武裝是重機槍,加上四個打樁機和兩條滑線錨。

只不過,他擅長的戰斗方式則一點都不標準。

“嘿呦”

躲開戰車型的炮擊,跳到廢棄的轎車上,再往上跳躍。凌空射出滑線錨,嵌入牆壁,繼續向上爬升。近戰佣兵型很快追了上來,他像是嘲諷一般朝對面大樓的牆壁射出滑線錨,同時松開剛才的錨,回卷的鋼絲在空中劃出躍動的軌跡。

來到戰車型的正上方,扣下扳機。

最薄弱的後上方裝甲被準確擊穿,敵機立刻爆炸四散。

利用滑線錨的立體機動戰術。

五十七毫米火炮羸弱的攻擊力,以及將遺棄國土上的城市廢墟作為主要戰場的共和國,催生出了這樣一套戰斗方法。戰車型和重戰車型最大也是唯一的弱點,便在于火力仰角很小且上部裝甲薄弱,無法迎擊來自正上方的攻擊。據此,賽歐將其作為自己的戰斗方式——對于空間感優于常人的他來說,這是最佳的答案。

因為他沒有辛那般與“軍團”貼身戰斗並存活下來的格斗本領。

鎖定警報。

爬到眼前樓頂上的近戰佣兵型射出火箭彈。賽歐瞟了一眼,再次射出滑線錨。錨鉤嵌入隔了數幢大樓前方的牆壁,戰機借助拉力在牆壁上疾馳。隨著背後傳來的爆炸聲,他轉過方向,用驟雨般的機槍掃射讓敵機陷入沉默。

瞬間,隔壁街道的光景映入眼簾,賽歐不由得撇了撇嘴。

北極光戰隊戰斗的最前線——那里是深入“軍團”陣型中央、一邊躲避來自四面八方的攻擊一邊將敵機逐個擊破的“殯儀員”白色戰機的殘影。

與其說他被死神垂青,倒不如說他自己才是真正的死神。

“講真,……辛明明那麼愛亂來,可為什麼不會死呢”

當戰斗人員在前線拼死抵抗時,後勤人員也在進行屬于他們的戰斗。

“——把炮彈和能量單元全能拿出來的全都拿出來!準備好了就裝車!”

“班長,預備機已經準備好了!”

“前線需要的話就馬上送過去!——听好了,別讓菲德跑過來取!讓它專心支援隊長!快遞員可是我們!”

面對極為強大的“軍團”,戰斗人員如果還要留意彈藥和機體能量夠不夠,就沒法打仗了。為他們及時補充戰斗物資,就是對他們最好的支援。後勤人員們十分清楚這一點,也正在為此拼命奮斗。

在嘈雜中,通過感官同步會听得更清楚一些——這樣想著,弗雷德莉卡戴上陣列器,听著機庫里紛飛的喊叫聲,拼命忍住想從兵營的宿舍里飛奔出去的沖動。

她多麼想幫上忙,哪怕只有一點點也好。然而她也很清楚那只不過是她的自我滿足而已,只好反復告誡自己保持理性。

機庫里,專用的重型機械正在全力運轉,搬運沉重的炮彈和能量單元。

指揮室里,格蕾特和其它指揮人員正聲嘶力竭地叫著弗雷德莉卡完全听不懂的專業術語。

自己只是弱小無力的孩子,眼下什麼都做不到。

現在終于知道,就連她在重型運輸車里面裝作指揮管制,也只不過是辛和萊頓他們陪她玩一玩而已。

她能做的,只有打開“眼楮”,在戰場上尋找她的騎士。

在最前線正與“軍團”戰斗的辛恐怕無暇留意一個桐谷。如果知道對方的位置和行動,或許至少可以發出警告……

看到“眼”中映現的騎士的身影、站立之處,她不由得僵住了身子。

她慌忙操作陣列器,切換同步連接對象。她的表情略顯呆滯,呼叫的聲音卻十分急促。
avatar
lung
Admin

文章數 : 12412
注冊日期 : 2009-07-12

檢視會員個人資料

回頂端 向下

回復: 86-不存在的戰區-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三 2月 21, 2018 5:37 pm

“辛艾”

沒有回答。

感官已經同步上了。

與辛同步時一直能听到的亡靈之音穿入耳中。在那遙遠而紛亂的戰場上,辛指示目標的聲音依然是那麼沉著冷靜。

他時而與八十六的同伴們聯絡,時而向北極光戰隊的處理單元們發出指令,時而通過無線電和擴音器與其它部隊的士兵喊話。與此同時,他從未停止手上與數量驚人的敵軍的戰斗。

“辛艾,……桐不在這里”

沒有回答。

她重復呼叫。不知為何,她不願意認為對方沒有听到。

“桐不在此戰場中”

還是沒有回答。

血液瞬間涌至頭頂。

不是出于憤怒,……而是因為不知底細的恐懼。

“听到了嗎,辛艾!現在桐是在……!”

這時,眼中映現的對象切換至她強烈思念、反復呼叫的人。

那是在黑夜下城市的廢墟中飛速奔馳的四腳蜘蛛。

本是白色的機體,早已被硝煙、塵土還有被斬斷的“軍團”體內的流體納米機器濺出的血液染成銀色和鐵灰色,變得斑駁。

曾經目睹的景象從眼前閃過。

被碾碎的士兵濺出的血液涂得鮮紅的戰機,以及在它旁邊露出燦爛笑容的那個人。

他臉上笑著,漆黑的眼眸卻冷漠如冰封。

公主殿下。

——嘴上這樣說著,然而那雙眼楮早已沒有在看她。

白色裝甲內的赤紅雙眸,正現出相同的色彩。

只憑借蠻力將已停止運行的高頻刀揮向敵機,不顧刀刃被折斷了大半,又轉向另一台。在近距離爆炸的接觸引信炮彈的彈片穿入駕駛艙內,打碎了一塊副顯示屏,然而他的目光卻沒有絲毫動搖。血紅色的眼瞳銳利而冰冷,他全部的意識完全集中在眼前的敵機上。

弗雷德莉卡只覺自己雙腿發軟,癱坐在地。

她終于明白了——為什麼她總是會把他的身影重疊到桐的身上。

不是因為他們相似。他們是相同的。她覺得他們實在太相像了,那是因為兩人在骨子里完全是一樣的。

笨蛋。她听到從自己口中發出無聲的呻吟。

辛艾,汝這個笨蛋。汝還不明白嗎。

夠了。快住手。

“汝不可以此之形繼續戰斗……!”

***

銀色薄雲的另一側,是上弦月高懸于西邊的天空,將深夜下的廢墟蒙上一層暗淡的銀色。

多足戰機沉重的腳步聲突然來到附近停下。根據周圍“軍團”聲音的分布,辛不由屏住了呼吸,回過頭來。戰區的天空被蜉蝣型無人機徹底封鎖,“毀滅之力”搭載的雷達早已麻痹,敵我識別信號(IFF)根本排不上用場,辛早就把它關閉了。

“——哦,等等,北極光戰隊!別開槍,是自己人!”

出現在眼前的是第一七七師團第六十七裝甲部隊的“瓦納爾剛”,戰機上瓖有中隊的徽章。紅色的光學傳感器跟隨辛的視線一同�怹氻癒@斯ィ 患漢芍亓砍 迨 值吶喲蠡到挪角崢斕乜拷礎br />
腳部沒有因戰斗機動而形成負荷。……看來,听到警報後醒來進入戰斗準備的裝甲部隊終于上場了。

“無頭骸骨的紋章。看來你就是戰隊隊長了?”

“我是北極光戰隊隊長辛艾‧諾贊少尉。……現在情況如何?”

駕駛“瓦納爾剛”的機車長似乎笑了一笑。

“我是第六十七戰隊隊長薩繆爾‧魯茨(Samuel Roots)大尉。發動進攻的‘軍團’第一梯隊看來已經成功擊退了,其它戰區也發來了同樣的報告。這多虧了你們緊急出擊的小隊撐住了戰線,你們做得很好”

辛想問的是自家部隊的情況。全戰區內的“軍團”先遣隊開始後撤這一點他早就知道了,不過就算他說對方也不會信,就沒有多嘴。他只是想休息一下剛剛戰斗過後有些疲憊的身體。

“其它部隊也已經全部出動了。……已經沒關系了,退到後方接受補給吧。然後听司令部的命令行動就可以了。接下來——就交給我們聯邦吧”

換句話說就是,你們八十六可以退下了。

辛不顧仍有些急促的呼吸,語氣有些粗暴地開了口。

“請原諒,大尉”

他確認了一下候在一旁的菲德攜帶的物資數量,將分散在周圍的各“毀滅之力”戰機的狀況調出顯示在多功能顯示器上。……雖算不上準備充分,但也夠用了。所有人都可以繼續戰斗。

“剛才的那批‘軍團’只是先遣隊,接下來的第二梯隊才是主力。……現在後撤的話,這個戰區就會失守”

“瓦納爾剛”機車長的聲音中頓時隱去了笑容。

“……你說什麼?”

“這兒的防守就交給各位了,我們繼續前去迎擊敵軍主力。只要摧毀梯隊的先鋒,多少可以減緩攻勢”

“等一下,少尉!你那是什麼——”

“通信完畢。——戰隊各成員”

辛切斷無線電,通過感官同步發出呼叫,掉轉“殯儀員”的前進方向,把發愣的“瓦納爾剛”丟在原地。

讓先遣隊打開道路,主力軍緊隨其後。從視線不及之處,“軍團”的呻吟聲宛如狂風巨浪一般呼嘯而來。

耳邊立刻響起了回答。聲音中有平靜,有被壓抑的興奮,也有一絲猙獰的笑容。

“都听到了吧。——不想死的話就跟上來”
avatar
lung
Admin

文章數 : 12412
注冊日期 : 2009-07-12

檢視會員個人資料

回頂端 向下

回復: 86-不存在的戰區-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三 2月 21, 2018 5:37 pm

“軍團”的主力部隊殺了過來。聯邦軍裝甲部隊幾乎是同時抵達了前線,立刻構築起牢固的防線,用堅硬的裝甲築成牆壁,頑強地抵御敵軍排山倒海的攻擊,陣地反復易手,戰況陷入膠著。

有人注意到,天已經亮了,可以用肉眼看到握著搶的手了。

天邊映著紅色的光。

從戰壕中,從崩塌的建築形成的障礙物後,從戰機狹小的駕駛艙內,從交叉飛過頭頂的槍林彈雨中,士兵們抬頭仰望著天空。

天空被染成赤紅。

初升的太陽鮮紅的光芒,被覆蓋了整片天空的蜉蝣型無人機群的翅膀四處反射、折射。本應迎來黎明的天空,被鎖在血色的暗紅中,宛如密閉的燃燒。

紅色的天空下,戰斗仍然在繼續。

廢墟、溝壑、毀損的戰機、堆積成山的尸體,在血色的光芒中勾勒出漆黑的剪影。在它們之間,機械怪物和人類的決死戰斗仍然在持續著,不見終日。噴出的火焰和鮮血,化為頹然倒地一動不動的影子,將浸染了紅與黑的世界涂抹得更加鮮紅和漆黑。

那是地獄的景色,那是末日的畫面。

在紅與黑的地獄中,人們看到了白色的噩夢。

它如閃電般疾馳,似是鮮明的幻夢。

雖然身上遍布細微的傷痕,卻仍如女武神之名一般聖潔的無頭骸骨。

如果這里被攻陷,周圍一帶的防線將隨之崩潰。于是,他們將這里作為重要據點,不知疲倦地戰斗著。面對洶涌而來的大群“軍團”,他們沒有後退一步,用宛如發狂的魔獸相互撕咬一般的亂戰和精準的炮擊,接連屠殺著敵軍。

不論是來自其它部隊的救援請求,還是來自後方勸他們退下的呼叫,都被他們視而不見。面對無止無盡的“軍團”,他們無暇抽出兵力支援他軍,也知道哪怕自己打光了也絕不能後退一步。曾經被祖國的地雷陣斷了後路的他們,或許早已把後退二字從腦海中抹去。

被擊毀的“軍團”殘骸逐漸堆在一起,他們以此為遮掩或支撐台,繼續戰斗著。

不過,只要一直打下去,總是會打光子彈,或是耗盡能量。“瑞根麗芙”又是極度追求機動性的戰機,額定攜帶的彈藥數量本就不多。就算從後方的基地輸送補給,數量也遠遠不足。他們只好從被擊毀的友軍機的殘骸上拆下可用的部件進行替換和補充。跟隨他們戰斗的“拾荒者”同樣在友軍機體上搜尋備用部件,將其拆下並堆在據點附近。

從帝國的黎明期便世代生活在邊境的戰斗領地、以戰場為故鄉的舊時戰區屬地士兵們看到他們的身影,禁不住發出感嘆。

在拼死的戰斗中,也不由得露出笑容——又多了幾個可靠的戰友。

然而,絕大多數的聯邦軍將士們,則無法作此感想。

看到經由數據鏈路發回的來自戰場的光學信息,不論是指揮車和指揮部里的軍官們,還是潛伏在戰壕里的裝甲步兵們,還是軍官的上級,都一齊呻吟。

“那就是……八十六……!”

那就是被本是祖國的共和國當成長著人樣的豬、被共和國一起在戰場上的,尚值少年的同胞們。

他們本以為那只是可憐的孩子們。

被剝奪了人權與自由、家人和故鄉、甚至自己的姓名。連個子還沒有長夠,就被送到戰場上,在無數的死亡之戰中幸存下來,結果卻被命令毫無意義地戰死。那麼至少,讓他們在聯邦幸福地生活下去吧。所有人都是這樣想的。

但,他們卻舍棄了那些願望。

他們選擇了回到戰場上,來到最危險的陣地。沒有戰斗的理由,沒有需要守護的國家、家人和理念。實際上,他們並沒有在守護任何東西。不顧友軍求救的呼聲,從僚機的殘骸中剝食骨肉,只是一味地繼續著戰斗。就像是,只在追求著無意義、無理由、無止盡的戰斗一般。

他們不是受到迫害、失去一切的,純真可憐的孩子。

他們是怪物。

在戰場的冷酷和共和國的惡意中誕生的長著人模樣的殺戮機器。無法理解給予的慈悲與救濟的,只屬于戰場的惡魔。雖然誕生為人卻被扭曲至此並非他們的罪過,然而變形到這個地步的內心,——已無可挽回。

“怪物們……”

不知是誰這樣嘟囔了一句。八十六們有可能通過無線電听到,然而沒有人因此出聲責備。

***

載有快速部署預備部隊的大型運輸機機群降落在第十五號前線基地附近,機上的裝甲部隊和機械化兵團慌忙奔赴前線後不久。

主屏幕上,表示我軍單位的藍色光點瞬間增加了許多,紅色和藍色宛如馬賽克一般交織錯亂。格蕾特正盯著這副景象,忽然發現紅色光點的移動模式發生了變化。

混雜在一起的紅色與藍色正在逐漸分離。宛如沙漏里的沙子落回原位一般,紅色逐漸退回到屏幕西側、它們控制的區域內。

“——‘軍團’在……”

他早已忘記了時間。

映在光學屏幕上的艙外景色一直被涂得鮮紅,不記得自己打倒了多少敵機,也忘了剩余敵軍的數量。在兩次攻擊的短暫間隔飛快吃下固體軍糧,閉眼的片刻權當是休息。沒有任何戰術或策略,只是將成群的“軍團”逐個擊毀,是根本稱不上戰斗的、原始的廝殺。

通過殘余的理性勉強辨別著敵機和友機。但如果戰斗再延長一些,那就天知道會變成什麼樣了。

辛忽然注意到下雨了,于是抬起頭。

“毀滅之力”的聲音傳感器收集到白噪聲和敲打著裝甲的微弱雨聲。在喧囂的戰場中,顯得異常幽深寂靜。

因疲勞而遲鈍的思考,花了好長一陣才明白听到這個聲音的原因。

“軍團”開始撤退了。

亡靈之音正在遠去,只有長程炮兵型的掩護炮擊音與追擊部隊的戰斗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

打開似乎封閉已久的機艙蓋,置身于瀟瀟細雨中,發出長長的一身嘆息。

看到薄薄雨雲邊緣映出的紅色,他才知道現在已是北方夏日遲來的傍晚。

“——戰隊各成員”

聲音有些嘶啞。看來是嗓子有些渴了。

回答的聲音比起出擊時少了許多。有的人用急促的呼吸聲代替了回答,有的干脆沒有回答,許是覺得不必要。

當然,也有再也無法回答的人。

“‘軍團’全軍已開始撤退。——我們也該回去了”

把“殯儀員”開到機庫的停機位。登下戰機,只見弗雷德莉卡正站在面前。

她的眼角微微發紅,不知是不是因為熬了夜。平時總是有人為她梳理的一頭長發也是亂糟糟一團。該不會是自己出擊之後就一直等在這兒吧。

四目相對,稚嫩的臉龐立刻變得扭曲。眼眶中猛地泛起晶瑩的淚珠,似是安下心來,又像是遭到了嚴厲的斥罵。仿佛是再也按耐不住,她猛地撲進他的懷里,緊緊把他抱住。

“辛艾,汝這個笨蛋”

他不知道為什麼被罵了,只是下意識地把手伸向難得沒有戴著軍帽的小小的頭。他輕輕地撫摸亂蓬蓬的黑發,只見她攥著他的手捏得更緊了。

“汝和桐一模一樣。——汝這個大笨蛋”

***

偵察“軍團”再次進攻的警戒任務交給了後續的預備部隊,然而西方面軍司令員們堆積如山的工作並沒有因此而減少。補充在這次戰斗中損失的兵力和裝備,轉移傷者和陣亡士兵的尸體,修繕防御工事,分析戰況,並論功行賞。

首先應褒獎的是比預期更早(早了許多)地發現了敵軍的襲擊行動,向其它戰區指示了正確的偵察範圍,從結果而言將西部戰線拯救于瀕危之中的偵察機管理員——司令員們就此達成了一致意見。

只是,該管理員對此提出了質疑。

他稱,指示了偵察範圍的並非自己。

說是有個軍官來找上他,說服他選擇了這次的偵察區域和地點。發現敵軍先遣隊、向其它戰區發送指示,也都是因為該軍官的勸說。
avatar
lung
Admin

文章數 : 12412
注冊日期 : 2009-07-12

檢視會員個人資料

回頂端 向下

3頁(共5頁) 上一頁  1, 2, 3, 4, 5  下一步

回頂端


 
這個論壇的權限:
無法 在這個版面回復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