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治通鑒》中的那點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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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一 五月 14, 2018 2:26 pm

劉邦死了。

他拖著病體征討英布時,曾爲流矢所傷,在行軍路上,病勢逾發沈重。呂後請良醫來診治,醫生診視後,說病可以治。結果劉邦說:我以布衣之身,提三尺劍而取天下,這都是天命。我命在天,不用人醫。

于是,賞醫生黃金五十兩,讓他回去了。

彌留之時,呂後問他:蕭何死後,誰可爲相?

劉邦說:曹參可以。

呂後再問:曹參之後呢?

劉邦說:王陵可以,但王陵憨直,得有陳平相助;而陳平智謀有余,卻難獨當大任。周勃爲人厚道,不善言辭,未來安劉氏天下者,必定是他,可以任爲太尉。

呂後再問周勃之後怎麽辦。

劉邦搖搖頭:這就不是你能操心的了。

公元前195年4月25日,劉邦于長樂宮駕崩。時年61歲。

關于劉邦,我在本卷的序言裏已經說過太多。這裏本來又寫了上千字試圖對他進行一個總結,可最後,我統統給刪掉了。因爲我發現哪怕再爲華麗的詞藻,放在這裏都顯蒼白。所以還是直接將《資治通鑒》中司馬光先生摘錄班固在《漢書》中的總結放在這裏吧:

高祖不好學術,但聰明通達,多謀善斷,心胸豁達,寬厚仁德,知謀納谏。平定天下後,整理律法,頒布法典,申明軍紀,規範禮制,制定曆法,統一度量衡,給大漢帝國留下了規模宏遠的制度。

華夏文明,浩浩蕩蕩五千余年,浮浮沈沈多少帝王將相。劉邦,起于微末而名列其間,偉哉,大丈夫當如是也。

高祖起于布衣之中,奮劍而取天下,不由唐虞之禅,不階湯武之王,龍行虎變,率從風雲,征亂伐暴。廓清帝宇。八載之間,海內克定,遂何天之衢。登建皇極。上古已來,書籍所載,未嘗有也。非雄俊之才、寬明之略、曆數所授、神祇所相、安能致功如此。——荀悅。

送別了故人,讓我們繼續前行。

公元前195年5月20日,太子劉盈即皇帝位,尊呂後爲皇太後。

在立太子這件事上,劉邦是真心是想立趙王劉如意。他在病重期間,再次提出要換太子,結果這次張良都出面勸他不能這麽幹,叔孫通更是表態,說從古至今,廢長立幼的就沒幾個有好下場,你非要廢黜太子,那先殺了我吧。再加上朝中也是反對者衆多,劉邦只好徹底作罷。

呂太後卻不會就此作罷。

從呂後熬成了呂太後,到了該算總賬的時候。戚夫人,您往哪看呢?說的就是你!

呂後執行力很高,劉邦剛一入土,她馬上就下令把戚夫人抓起,剃去頭發,穿上囚衣,帶上刑具,囚禁在宮中的永巷裏舂米。

所謂永巷,是宮內一條狹長的小巷,巷子應該是死胡同,前面隨便派個人看守,就成了現成的露天監獄。

同時,呂後還派人去接趙王劉如意回宮,使者往返三次,都被周昌給回絕了。呂後沒想到當初力保太子的人,現在竟然保起趙王來了。但不管怎麽說,周昌對她也算有恩,她不好對周昌下手,就派人先把周昌給叫了回來。等周昌到了長安,再派人去召趙王。

趙王畢竟還小,沒了周昌做靠山,只好乖乖地跟著使者來到了長安。

但讓呂太後沒想到的是,看著劉如意來到了長安,她卻還是下不了手。因爲他的親生兒子、當今皇帝、劉如意的異母哥哥劉盈站了出來,來到霸上,將劉如意接進了自己的宮中,並且和他同吃同睡。

這就麻煩了。呂太後不可能親自上門抓人,派去的人誰敢當著皇帝的面抓人?所以,劉如意就這樣被劉盈保了下來。

但年方十五的劉盈還是太年輕了,他不明白只有千日做賊,哪有千日防賊的道理。

幾個月後,就到了公元前194年12月份,這天劉盈要去打獵,淩晨便起來了。本來他叫劉如意跟他一起去,可劉如意年紀太小,哼哼唧唧的賴著就是不起床。劉盈以爲弟弟在自己宮中,應該不會有事,就自己去了。

等他回到宮中,劉如意已被呂太後毒殺。

傷心欲絕的劉盈並不知道,在權利的鬥爭中,能被毒死,已經是個很不錯的結局了。

過了些天,劉盈被母親叫過去看一樣“東西”,據說這“東西”還有個名字,叫“人彘”。
彘(zhi)是豬的意思,也就是說這東西人首豬身,住在茅坑裏。

雖然面前的這個“人彘”被泡在糞坑中,混身爬滿蛆蟲,已經奄奄一息。但劉盈還是能看得出來,這哪裏是什麽“人彘”,分明就是個活生生的人。只不過這個人的頭發已被剃光,四肢皆被斬斷,雙目被挖,耳朵被熏聾,嗓子也被毒啞了。說是人,已不像人。

劉盈駭然,不由得問她到底是誰。

呂太後告訴他,她就是戚夫人。

劉盈蒙了,他根本無法相信,面前這個所謂的“人彘”是生他養他愛他的母親的傑作。他跌跌撞撞的跑回宮內,然後就一病不起。

一個人,怎麽可以殘忍到如此地步?這件事,讓他對人性徹底失去了信心。于是,他使人轉告呂太後:這不是人能幹的事情。我雖是太後的兒子,但終究沒辦法治理這天下。

意思就是撂挑子不幹了。然後,終日裏飲酒淫樂,不理政事。

這件事改變了劉盈的行爲,卻沒有改變他純善的天性。

第二年,也就是公元前193年10月,齊王劉肥來朝見皇帝。

劉肥是劉邦在娶呂太後前,和一個曹氏私通所生。但這個曹氏沒有名分,所以劉肥雖是劉邦的大兒子,卻因爲是庶出的原因,不能繼承皇位。當然,劉邦也沒虧著他,齊國當時統轄七十三城,是漢初最大的諸侯國。

齊王來朝,皇帝備宴歡迎。于禮來說,劉盈是皇帝,當然要坐主位;劉肥是臣下,要坐客位。但劉盈仁愛之心再次泛濫,非要說劉肥是大哥,請他坐主位。劉肥推辭不過,只好坐了。

結果呂太後大怒,直接讓人倒了杯毒酒,以賞賜之名,端給了劉肥。劉肥剛要接,沒想到劉盈站起來,搶著去接。呂太後嚇壞了,連忙將酒奪過去給潑了。劉肥雖然鬧了個莫名其妙,但再也不敢喝酒了,幹脆裝醉離去。後來打聽出來,端給自己的是毒酒,不由得大驚。

最後還是劉肥的內史給他出主意,讓他獻出了城陽郡做呂太後最寵愛的女兒魯元公主的湯沐邑。太後高興之下,又好好地請劉肥吃了頓飯,放他回了齊國。

大漢帝國建國之後這八年多來,異姓王被劉邦折騰的家破人亡,妻離子散,劉姓子弟紛紛笑逐顔開,走馬上任。結果這劉邦剛死沒一年,他老婆又開始折騰起劉姓王來了。劉邦如果地下有知,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王爺們不要傷心,休要難過,在野的諸侯不好當,在朝的功臣們日子也不太好過啊。

蕭何身爲劉邦欽定的開國第一侯,更是首當其衝。

自劉邦出關與項羽爭霸天下以來,如果說真有人掌握了劉邦的命脈,那麽非蕭何莫屬。

前面提到過,蕭何在劉邦爭霸天下的過程中,扮演的是一個奶媽的角色。每每劉邦兵敗,他總能及時地將源源不斷的糧草和士兵輸送至前線。而他要實現這一點,基于對關中地區政治、軍事、經濟、人事、後勤等等等等各方面把控。

換句話來講,當初劉邦在外作戰時,蕭何就是名副其實的關中王。

在戰時,劉邦必須無條件信任蕭何。可以說,如果蕭何和他爹或他老婆或他兒子、女兒任何人一起掉到河裏,只能救一個人,他會義無反顧的救蕭何。

立國之初,劉邦對蕭何的感激之情是發自肺腑的。所以他對蕭何不吝溢美之辭,封賞之多,恩寵之厚,衆功臣都難以望其項背。

但高處不勝寒,蕭何必竟經營關中太久,現在又成爲天下第一功臣。人望、名望都達到了巅峰,而蕭何一向謹慎,根本沒有任何把柄。所以,劉邦決定折騰他一下。

蕭何協助呂後誘殺韓信後,劉邦正在邯鄲,指揮平定陳豨之亂的作戰。就下诏封蕭何爲相國,加封五千戶,還派五百兵卒爲他的衛隊。

蕭何收受封賞都習慣了,所以二話不說收入門中。但有人告訴他:你危險了!你留守朝中,又無兵鋒之險,陛下派這麽多衛隊給你幹什麽?你不見韓信的下場嗎?

蕭何一聽,冷汗直流,連忙退回封賞,並且拿出家財犒賞軍隊,劉邦這才大喜。

再往後,劉邦親征英布。此時劉邦已經病重,但仍然每天派人回京去詢問蕭相國在做什麽。回報的人很老實,就說蕭相國在家安撫百姓,協理軍需。劉邦聽後,總是默然不語。

有明白人又告訴蕭何:你危險了!你位居相國,功勞第一,封無可封,賞無可賞。還整天這麽勤勉政事,愛民如子。陛下爲什麽來問你的情況,就是盯著你,怕你在關中幹出點什麽來。

蕭何還是很上道的。所以,劉邦征伐英布回來以後,就接到了很多控告蕭相國的匿名信,說蕭相國低價強買百姓的田地房屋,並且數量極多。

劉邦將這些書信扔給蕭何,笑著說:你蕭何也是這種人啊!

看劉邦高興,蕭何決定趁勢打鐵,繼續爲民請命。就說道:長安地方狹窄,皇家上林苑中有很多空地,且荒棄不用。能不能讓百姓入內耕種,糧食自己收走,但留下禾杆,作爲苑中鳥獸的伺料。這樣一舉多得,您看如何?

結果,劉邦勃然大怒:好你個蕭何,你收了商人多少賄賂,竟然來算計我的上林苑?

然後,將蕭何交付廷尉,上了刑具,拘押起來。

後來,還是有個姓王的衛尉侍從勸劉邦,說當年陛下與楚軍相持有數年之久,陳豨、英布反判時,陛下您也是親自領軍在外。蕭相國如果真要有點什麽舉動,關中之地就不屬于陛下您了。相國那時不替自己謀利,反倒現在貪圖起商人的錢財來了嗎?人家蕭相國其實就是想替百姓做點事,這本來就是相國的本份,有什麽好懷疑人家的呢?

劉邦聽了當然不高興,但卻說不出來什麽,只好放了蕭何。

蕭何一出獄,沒敢先回家,而是誠惶誠恐,蓬頭赤足的就來答謝劉邦。劉邦看了他這樣子,也有點不好意思,只好言不由衷地安慰了幾句。

數月後,劉邦駕崩。

我相信,這兩件事對蕭何的打擊都是巨大的。

蕭何對劉邦一生赤膽忠心,笃厚恭謹。劉邦對蕭何也敬重有加,恩寵優遇。但人到暮年,他卻要對對邦以自汙的手段來求自保。劉邦也因爲他替百姓進言,而將他投入了大獄。

沒有什麽,比朋友之間生出嫌隙更讓人痛苦了。

而更讓他傷心的,是這個相處了一輩子的朋友,去世了。

所以,兩年後,公元前193年7月,蕭何也死了。

我想,他會不會是傷心死的?

蕭何身爲漢相,購置的土地房屋卻都在偏遠窮苦之地,營造宅地也從不修建圍牆。他說:如果子孫後代賢德,簡樸一點也沒什麽;如果無德無能,這種地方也不會被仇家侵奪。

……(蕭)何謹守管龠(yue),因民之疾秦法,順流與之更始。淮陰、黥布等皆以誅滅,而何之勳爛焉。位冠群臣,聲施後世,與闳夭、散宜生等爭烈矣——司馬遷

在蕭何病逝前,劉盈問他,誰可續任相國之位。如同劉邦預設的一樣,蕭何也推薦了曹參。

身爲武將的曹參,曾經入圍第一功臣的評選,並且也是第一侯選人。

曹參,和蕭何一樣,都是劉邦的沛縣嫡系。劉邦起兵後,蕭何承擔的是後勤保障的工作,而曹參則承擔了領軍殺敵的任務。兩個人一個在台前,一個在幕後,成爲了劉邦的左膀右臂。

在轉戰沛、豐,西征關中,還定三秦等劉邦在前期的爭戰中,軍事上,基本依靠的就是曹參、樊哙以及夏侯嬰等人,而這些人中,尤其以曹參破敵最多。

後來劉邦出關與項羽爭霸時,曹參又以左丞相的身份,跟著韓信平魏敗趙奪齊,立下赫赫戰功。

可以說,曹參參與了劉邦從起兵到平定天下絕大多數的重要戰役,並且沒有敗績。

大漢立國之後,曹參被封爲平陽侯,封一萬零六百三十戶食邑。成爲大漢第二功臣。與蕭何一文一武,可謂是帝國之柱石。所以,蕭何爲相國,曹參爲丞相。

這裏要說明一點的是:丞相和相國是兩個不同的官職名稱,丞相相當于相國的副手。理解了這一點,才好理解後面的職位調動。

後來韓信調任楚王後,劉肥被封爲齊王,曹參卸了漢朝丞相的職位,去擔任了齊國的相國來輔佐劉肥。後來,還先後參與了平定陳豨、英布之亂的戰役。

劉邦駕崩後,劉盈廢除了諸侯相國制,改爲丞相制,也就是諸侯國不能有相國一職,所以改命曹參爲齊國丞相。

據說,曹參和蕭何在劉邦起兵後,因爲一文一武之間時有龃龉,所以兩人並不和睦。但是,當蕭何去世的消息傳來,曹參馬上就命人收拾行裝,宣稱自己要入朝當相國了。果然,時隔不久,朝中派人來召曹參入朝。

曹參爲相後,沿襲蕭何定下的各項規章制度不作任何改變。然後召來一群爲人質樸、不善言辭的老實人當自己的臣屬幕僚,而自己則整日裏喝酒做樂。有人要向他彙報工作,他就反勸人家喝酒,一直到喝醉了回去,一句正經話也談不了。

這樣時間久了,當領導的就不樂意了。曹參的兒子曹窋(通“窟”)也在朝爲官,劉盈就讓他回去問他爹:曹相國難道是嫌我年輕,所以不願搭理我嗎?

結果這倒黴孩子回去剛一張嘴,就被曹參給綁起來打了兩百鞭子。說國家大事哪是你個小屁孩能管的,回去該幹嘛幹嘛!

這下劉盈不爽了,等曹參上朝的時候就責備他,說是我讓你兒子回去問你的,你打他幹什麽?

曹參就謝罪說:陛下您覺得要論聖明仁武,您跟高帝比,如何?

劉盈說我肯定不如我爹。

曹參又問:那要論工作能力,我跟蕭何比,誰強?

劉盈說好像蕭何更強。

曹參說那就對了,高帝與蕭何平定了天下,法令齊備。如今您垂拱而治,我們恭謹職守,大家都不會違反舊日法令,這不就夠了嗎?

劉盈琢磨了一下,好像還真是這麽回事。

曹參爲相三年,百姓歌曰:“蕭何爲法,較若畫一;曹參代之,守而勿失。載其清淨,民以甯一。

對于老百姓而言,不亂折騰,就是最大的政績。


《資治通鑒》中的曆史第二卷【八】: 開啓新一輪的折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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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一 五月 14, 2018 2:29 pm

公元前192年的春天,呂太後征發男女民工十四萬六千多人對長安城進行了加固整修,大家吃得飽穿得暖,有勞保有工錢,幹活積極性很高,三十天就完工了。

于此同時,呂太後收到了一封夾帶著北方大漠蒼涼之氣的來信,信是匈奴單于冒頓寫來的,班固在《漢書》中摘錄了全文:

孤偾之君,生于沮澤之中,長于平野牛馬之域,數至邊境,願遊中國。陛下獨立,孤偾獨居。兩主不樂,無以自虞,願以所有,易其所無。

翻譯過來,意思是:我很孤獨,整天在塞外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待著很無聊,中原那麽大,很想看看。你也是死了老公,自己一個人住。咱倆同病相連,都是孤苦無依,沒什麽娛樂活動。不如搭個伴,在一起互通有無,你看可好?

這封信隔現在看,似乎更像是一封情書。但那放在那年頭,這封信就是在亵渎太後,亵渎太後,就是挑釁大漢帝國。

所以,呂太後很生氣,滿朝文武也很生氣,商量著是不是將使者給斬了,然後發兵北境。樊哙更是放言:給我十萬人馬,讓我把匈奴給掃平喽。

當初被劉邦特赦過,現任中郎將的季布攔住了大家,說應該先把樊哙給斬喽。當初匈奴圍困高帝于平城,漢兵三十二萬,你樊哙任上將軍,都沒有解圍。現在因爲平定幾個造反的諸侯,元氣還沒恢複,你都敢說用十萬人掃平匈奴,這不是胡說八道嗎?在我看來,匈奴如同禽獸一般,何必跟他們一般見識呢?

呂太後也冷靜下來,不再喊打喊殺。于是,經過仔細斟酌,就給回了封信,意思是單于還惦記著我們,這讓我很感動。但我現在年老氣衰,牙都掉光了,沒什麽好看的,所以你也不用來了。不過呢,我有兩輛好車,八匹馬拉的,送給你開著玩吧。

冒頓接到信後,沈呤良久,最終,派使者回信,對自己此前不禮貌的舉動表達了最懇切的謙意。並且獻上馬匹,繼續與大漢和好。

這不是一個流氓老頭調戲一個寡婦,最終被人禮貌回拒而感動的故事。這是一個用外交手段化解危機的故事。

冒頓寫那封信的目的很簡單,就是爲了激怒呂太後,讓她派兵征伐自己。

冒頓這些年雖說實力強橫,但對于大漢,他能做的也就是在邊境騷擾一下,掠奪點東西罷了。大漢目前雖然沒有能力去跟他正面開戰,但據關守城還是沒問題的。所以,對于冒頓而言,他非常希望漢朝能像樊哙所說的,派上將一員,帶兵十萬,來與自己決戰。

但呂太後在季布的提醒下,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她甘于受辱,還回了封低姿態的信。

冒頓也不傻,一看對方不上當,那就是打不起來。既然打不起來,就沒必要劍拔弩張,倒個謙也不會掉塊肉。

所以說,對自己看不上的人,要麽打他一頓讓他老實點,要麽別跟他一般見識。爭來爭去的打嘴炮,只會降低自己的格局,浪費自己的時間。

外交風波之後,五月份,朝廷诏令齊信侯驺搖在瓯越——現在的溫州、麗水、台州一帶——重建東瓯國,並正式晉封驺搖爲東海王。

想想其實也很可笑,中國這幾千年下來,擴張領土永遠都是三步曲:

第一步:先派兵打下來。

第二步:找當地人(或跟當地有淵源的人)封個王搞自治。這個過程主要是文化輸出,通過經濟、教育、政治等手段移風易俗,用中原的主流文化將當地文化最大限度的覆蓋。

第三步:治理好了,一切權利歸中央。

靠著這三步曲,一個從黃河中遊發家的中原文明,硬生生把疆域在秦漢時期,就向東、向南擴張到海邊,向北擴張至大漠草原連接處,向西擴張至青藏高原邊緣地帶。

再往外,要麽是以當時的條件夠不著,要麽是以當時的實力打不下。

更神奇的是,中原王朝無論如何動亂,無論如何交替,接替者也從來沒把自己當外人,對疆域的繼承率基本都是超過百分之百的。

由此,形成了中國五千年文明薪火相傳,生生不息。

當然了,這個過程中也充滿著血與火的悲歌。因爲對于當地土著氏族而言,這些中原王朝派來的軍隊說得再好聽也是侵略者。所以,征服過程中的抵抗是必然的,征服之後的反判也是必然的。

就像這一年七月份,從秦國時就歸複王化的蜀郡,就有個叫湔氐的部落反判了。但這種反判,不過是浩蕩長河中的一朵水花而已,飛濺而起的瞬間就被蒸發得無影無蹤,只在史書中留下了淡淡的一筆。

又到了十月份,新的一年,來臨了。

公元前191年,按虛歲算,皇帝劉盈已經二十了,到了及冠之年,可以結婚了。身爲他的母親,呂太後當然要爲自己的兒子找一個可心的皇後。

她看中了自己最疼愛的女兒魯元公主與宣平侯張敖所生的女兒,據說這個姑娘今年年方十一。

在血緣上,這個姑娘是她的親外孫女,是他兒子劉盈的外甥女。

是的,按現在的話來講,劉盈和張氏是未出五服的親戚。可按呂太後的想法,她要親上加親。

于是,在新的一年來臨的時候,劉盈娶了自己的外甥女。

呂太後似乎從未考慮過自己兒子怎麽想。

對于劉盈而言,母親可以以太後之尊強制讓自己與外甥女行了夫妻之禮,卻不能強制讓自己與外甥女行夫妻之實。

所以,據說一直到死,張皇後都是處子之身。

但處子之身的張皇後是不能生孩子的,而沒有兒子的皇帝不是一個完整的皇帝。所以,呂太後就找了個別人的孩子交給張皇後來撫養,對外說是她自己生的。當然,順便殺掉孩子的親生母親也是必要的。

可憐的劉盈,當著有名無實的皇帝,忍受著母親對自己的精神折磨,卻還要每天按禮制去長樂宮向母親請安,以全孝道。

三年後,也就是公元前188年8月,劉盈駕崩,谥號“孝惠”,惠者,仁慈、柔弱。這個谥號,很准確地概括了劉盈的一生。

在我看來,劉盈這短暫的二十四年的人生,是悲哀的。

他生于亂世,在劉邦最朝不保夕的時候,度過了自己的少年時期,因爲逃命,幾度被父親從車上推下來。之後,雖然他以太子之名鎮守關中,但彼時他年紀尚幼,實際大權由蕭何承擔。

終于,天下大定,父親當了皇帝。可是,自己卻不得父皇喜歡,幾度徘徊在被廢黜的邊緣。父親駕崩之後,他登基當上了皇帝。這下總算翻身做主人了吧?不!他母親比父親更加霸道。

他不能獨立決定政事,他保不下自己的異母弟弟,他母親敢當著他的面就要毒殺他的異母哥哥,他無法決定自己的親事,連自己的太子是誰,都要由他母親做主。

他是抑郁而死的。

但就是這樣一個抑郁不得志的少年,終其一生,沒有傷害過任何一個人。他努力的去尊重、愛護每一個親人,他救他的弟弟,保他的哥哥,就連被強加給自己的外甥女,他也以最體面的方式,維系了她的尊嚴。

他是軟弱的,但在我眼中,他比他的母親要高大。他可以筆直地站在他的父親、母親面前,堂堂正正地告訴他們:我這一生,以良善爲本,並且在任何的艱難困苦面前,始終堅守本心,從未動搖。

孝惠內修親親,外禮宰相,優寵齊悼、趙隱,恩敬笃矣。聞叔孫通之谏則懼然,納曹相國之對而心說,可謂寬仁之主。——班固

除了劉盈,這三年來,去世的人很多。

先是曹參只當了三年相國,于公元前190年去世。他去世之後,呂太後按當初劉邦的吩咐,任命王陵爲右丞相,陳平爲左丞相,以周勃爲太尉,不再設相國。

順便提一句,此時官制以右爲尊,所以王陵要比陳平高半級。

然後齊王劉肥也在公元前189年去世了,谥號“悼惠”,其子劉襄即齊王位。

還有舞陽侯樊哙也去世了,谥號武侯。

樊啥出身較低,據說以屠狗爲業。跟著劉邦起事,多年來南征北戰,參與了絕大多數的戰役。立國後,被封爲舞陽侯。還以主將的身份,參加了包括平定判亂、討伐異姓王等大多數戰役,因功升任左丞相。

後來盧绾判亂,派樊哙領軍討伐。但他前腳剛走,後腳就有人向劉邦進讒言,說樊哙與呂後串通一氣,准備等陛下死了,就對戚夫人和趙王劉如意下手。

樊哙的老婆呂媭是呂後的妹妹,所以樊哙天然就是呂後一黨。而劉邦因爲呂後屢屢幹政,以及爲了他深愛的戚夫人和劉如意考慮,已經極其反感呂後。所以就讓陳平帶著周勃追上樊哙,要他斬殺樊哙,然後以周勃爲將。

但陳平又動了小心思。他知道樊哙耿直,而劉邦也喜歡樊哙這一點。所以萬一劉邦清醒過來後悔了,那他就不好交待了。萬一劉邦清醒不過來,死了。而太子還小,到時候呂氏姐妹掌權,肯定也饒不過他。

所以,他想來想去,就沒當場斬殺樊哙,而是將樊哙打入囚車,押解回京。

結果,人還沒到京城呢,劉邦就死了。陳平連忙孤身快馬回京,哭倒在劉邦靈前,當著呂後的面說:您讓我處斬樊哙,他是朝中大臣,我不敢擅自處決,就把他押回來了,可您怎麽不等我回來就走了呢……

呂氏一聽樊哙沒死,這才松了口氣,饒過陳平,並且恢複了樊哙的官職和爵位。

六年後,樊哙因病去世。

在我看來,樊哙勇武過人,剛直不阿,同時處事謙遜,孜孜奉國。可以說是老實人的典範。

最重要的,這年夏天,留侯張良也去世了——《史記》中記載張良的去世時間是公元前186年,這裏取《資治通鑒》的說法。

關于張良,有人會有種名不副實的感覺。因爲張良名氣很大,但真要說他辦了哪些事,很多人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誠然,劉邦起事後,很重要的一些節點,比如返定三秦是韓信規劃、曹參帶兵打下來的,黃河以北是韓信平定的,垓下之戰也是韓信領導的等等,相對而言,他似乎並未起到太重要的作用。

但事實並非如此,稍加注意就會發現,張良在劉邦爭霸天下的道路上,他起到了兩個作用:

一是在最重要的關口上,他總會及時出現,給出一些劉邦能聽進去的建言。比如劉邦西征時獻計取峣關,在關中鬥智鴻門宴,勸劉邦入漢中燒掉棧道,建議策反英布、聯絡彭越等等,這些計謀都是針對當前的形式而發的,雖無驚天動地之效,但爲劉邦最後的成功,起到了強有力的推動作用。

二是劉邦出關與項羽爭霸之時,蕭何在後方運籌,韓信在河北征戰,只有張良陪在劉邦身邊,幫著劉邦直面項羽。在這個過程中,史書雖然沒有過多記載,可我相信,在項羽強大的攻勢下,劉邦能堅持三年,並且取得最終的勝利,張良在其中應該扮演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立國之後,論功行賞。上文提到過,蕭何和曹參分別以第一功臣和第二功臣之名食邑萬戶,但劉邦讓張良從齊國選三萬戶爲自己的食邑。

結果,張良只要了個留侯的爵位。

之後,張良托病長期在家,閉門不出,在劉邦消滅異姓王的鬥爭中,他極少參與謀劃。只在劉邦易儲之事上,考慮到天下初定,不宜更換太子。所以才應呂後之請,幫著太子出了個主意,讓他請商山四皓出面,間接迫使劉邦放棄了易儲之心。

除此之外,張良摒棄人間萬事,專心修道養精,雖肉身凡胎無法成仙,卻悠然自在,不被上位者忌。終于,在61歲時病逝,谥文成侯。

張良,按班固的記載,形若女子婦人。但就是這樣一個人,在博浪沙椎擊秦始皇,成爲反秦第一人;然後運籌于帷幄之中,制勝于無形之間;進可爲帝王師,退則爲帝王賓,進退從容,寵辱不驚。在我看來,這是一個完美的人,也是一個完整的人。

運籌帷幄之中,制勝于無形,子房計謀其事,無知名,無勇功,圖難于易,爲大于細。——司馬遷

公元前188年,劉盈駕崩之後,呂太後爲劉盈找的兒子以太子之名登基,但因其年幼,故由太後當政。

自此,大漢進入了高皇後時代。

呂太後當政後,想立呂氏外戚爲王,征詢右丞相王陵的意見。

王陵不卑不亢地說道:當年高帝曾與群臣殺白馬爲誓,說今後若有不是姓劉的人爲王,天下臣民共誅之。現在封呂氏爲王,不合白馬之盟。所以,我不敢從命。

太後很不高興,又問陳平和周勃的意見,結果兩個人的意見都差不多:以前高帝當家,分封劉姓子弟爲王;現在您呂太後當家,分封呂氏親戚爲王。都是人之常情,沒什麽不可以的。

退朝後。王陵對陳平和周勃說:當初白馬之盟你們可都是參與者和見證者,現在太後當政,要封呂氏爲王,你們曲意逢迎,背棄盟約,將來有何面目見高帝于地下呢?

陳平、周勃笑了,說現在在朝堂之上當面谏阻太後,這份風骨我們的確不如你;可將來,安定國家,扶保劉氏,還得指望我二人。

王陵無言以對。


《資治通鑒》中的曆史第二卷【九】: 悲苦生于帝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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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太後剛剛當政,她的政治能力如何不好說。但從過往的經曆來看,她是個標准的睚眦必報,並且馬上就得報的性格。所以,王陵在朝堂上將她怼了回去之後的第二個月,也就是也就是公元前187年11月,馬上就——升官了。

是的,你沒看錯,王陵在怼了呂太後之後,升官了。並且,被升爲了三公之一的太傅。

太傅這個職位,在周朝的時候,是標准的帝師和輔政大臣,如果皇帝年幼,是可以掌理朝政的。比如赫赫有名的周公旦擔任的就是這個職位。但在秦朝之後,這個職位就被廢除了,漢襲秦制,所以也沒設。

現在,呂太後爲了安置王陵,又把這個崗位給拿了出來。但只定了崗,卻沒給權責——也就是說,王陵雖然被升官了,但卻處于有職無權的尴尬境地。

這就是標准的明升暗降。

王陵也是倔脾氣,直接稱病不出。而呂太後更倔——你不上崗是吧,那就回家吧。于是,王陵就這樣被免職了。

但他空出來的右丞相之職總得有人擔任,陳平似乎是站在呂氏這邊的,于是,順理成章的,陳平被升爲右丞相;任命審食其爲左丞相。但審食其這個左丞相不治事,只負責管理宮廷事務,如同郎中令一樣。

審食其雖然是劉邦的沛縣老鄉,但一直以舍人的身份照顧劉邦的家小,相當于保姆。後來劉邦一家老小都被項羽抓獲,在當俘虜的過程中,做爲一個男人,有可能對當時的呂後施以了精神上的關懷,所以被釋放以後,他就一直跟著呂後,成了她的私人秘書。

劉邦駕崩後,據說呂後還和他商量,想秘不發喪,計劃將劉邦所有的老部下全部給殺掉。但當時的曲周侯郦商知道後,就讓他勸下呂後,說現在人家陳平、灌嬰有十萬人馬守著荥陽,樊哙、周勃有二十萬人馬在燕、代之地。你們敢趁這個節骨眼上大肆屠殺功臣,他們必定帶兵回來。到時候大臣內判、諸侯外反,你們分分鍾被人撕成碎片。

這種很現實的威脅,通過審食其的口傳遞給了呂太後,最終讓呂太後放棄了那個愚蠢的計劃。

現在,他更是以無功之身,被封爲左丞相,行郞中令之責。

郎中令,相當于董事長助理兼辦公室主任,朝內無論大小政務,都要通過他傳遞到太後手中。曾經有個太監擔任過這個崗位,他叫趙高。

從這裏就可以看得出來,審食其跟呂太後的關系還是非常近的。至于近到什麽程度,就不太好說了。總之,似乎是有點不清不楚。

現在,反對呂氏稱王的大臣中最有聲望的王陵回家了,誰都無法阻止呂太後任性的腳步了。

她先是罷免了禦史大夫趙堯的職位。因爲當年劉邦很擔心自己死了以後,呂太後饒不過趙如意,于是趙堯就給劉邦出主意,派周昌去當趙國的國相,來扶保趙如意。雖然趙如意已經被自己弄死了,但一丘之貉還是有必要清理一下的。

然後上黨郡郡守任敖,早年間曾做過沛縣獄吏,對太後有恩德,所以就把他封爲了禦史大夫。

需要說明的是,按當時的官制,三個實權派分別是丞相、太尉和禦史大夫。

再然後,太後追尊自己的父親臨泗侯呂公爲宣王,哥哥呂澤爲悼武王。說白了,就是先封死人爲王,慢慢的再封活人。

四月,她最寵愛的女兒魯元公主去世了。先喪子,後喪女,可憐的太後忍住眼淚,封魯元公主的兒子張偃爲魯王,追谥魯元公主爲魯元太後。

然後,封據說是劉盈之子的劉山爲襄城侯,劉朝爲轵侯,劉武爲壺關侯。還有同樣是劉盈之子的劉強爲淮陽王,劉不疑爲恒山王。

上述這些名字有兩個共同點:一是生母不詳,二是有人懷疑他們不是劉盈的兒子。

但不管怎麽樣,人家呂太後這麽向著老劉家的人,你們怎麽樣也要有所表示吧?

于是,衆臣進言:請太後立自家侄子郦侯呂台爲呂王。沒有封國怎麽辦?沒關系,將屬于齊國的濟南郡分割出來,另立爲呂國。

可惜的是,這個呂台實在沒福氣。當上呂王還沒滿一年呢,到公元前186年11月,就去世了。其子呂嘉即位。但這孩子不爭氣,囂張跋扈,行爲放縱,四年後被廢,讓他大伯呂産即任呂王。

是年五月,封楚王之子劉郢爲上邳侯,封齊王之子劉章爲朱虛侯,令二人入宮擔任侍衛之職。還把自家侄子呂祿的女兒嫁給劉章爲妻。

此後,繼續封自家姐姐的兒子呂平爲扶柳侯,侄子呂種爲沛侯。

再往後,陸續還有呂祿封胡陵侯,呂嬃(xu)爲臨光侯,呂他爲俞侯,呂更始爲贅其侯,呂忿爲呂城侯……

這裏面要特別提到的是呂嬃,因爲她是呂太後的妹妹,舞陽侯樊哙的妻子,中國曆史上第三個被封侯的女性——前兩個分別是女相士許負,和劉邦的兄嫂。

呂太後玩得不亦樂乎,可皇帝不樂意了。

講真,這時候是有皇帝的。

這個皇帝就是呂太後抱給張皇後養的那小孩,名字叫劉恭,被稱爲少帝。似乎是公元前192年生人,現在是公元前184年,算起來也八九歲了。

小孩子心裏藏不住事。他不知道從誰那聽說自己不是張皇後的親生兒子,而親生母親被張皇後所殺。于是,就到處放言,說皇後怎麽能殺掉我親媽,然後來冒充我媽呢?小太爺長大以後肯定要報仇。

呂太後乜斜他一眼,小逼崽子活膩歪了。于是,把他關到了曾經關押戚夫人的永巷裏,然後告訴大臣們:皇帝精神失常了,咱得再立一個。

大臣們點頭:您說得都對,您看著辦吧。

于是,呂太後就把少帝廢了,然後暗中殺掉。

三年前,太後立劉山爲襄城侯,立劉不疑爲恒山王。去年,劉不疑去世,改立劉山爲恒山王,改名爲劉義。現在,皇帝被廢了,就又立劉義爲皇帝,然後改名爲劉弘。

三年時間,先封侯,再稱王,後爲帝;名字也從劉山變爲劉義,再改爲劉弘。一輩子,三世人,人生實在是太刺激了。不過,劉弘同志,抓緊享受吧,你的時間不多了。

當然了,現在是太後稱制治理天下,所以雖然換了皇帝,年號就不變了。至于恒山王這個空銜,就讓其弟劉朝來當吧。

轉眼間,時間就來到了公元前181年。

當年,呂太後毒殺趙王劉如意之後,封劉邦的第六子,時任淮陽王的劉友繼任了趙王。

這個劉友的王後是呂氏之女,但劉友不喜歡她,而是非常寵幸其它的姬妾。呂王後就很嫉妒,可能兩口子爲這事沒少吵架。終于,呂王後忍無可忍,離家出走,跑到長安找到呂太後來告狀了。

按說,女人家在夫家受了委屈,到娘家來哭訴一番很正常。實在不解恨,讓娘家人派人把自家老公打一頓出出氣也行。可這娘們兒就有點狠了,直接告訴太後自己老公不服呂氏稱王,號稱等太後死了以後,必定要消滅呂氏。

呂太後二話沒說,召劉友進京。劉友估計是真沒說過那話,所以並不心虛,可能還以爲太後讓自己進京,是想幫著自己兩口子說合說合,于是就施施然來了。

結果,呂太後連見都沒見他,把他安排在官邸中,派人把門一堵,誰都不許進去。結果活活把劉友給餓死了。之後,按平民禮儀,將其葬于城郊的平民墓地。

這下趙王的位置又空了。

沒關系,老劉家還有人。當初彭越伏誅後,封了劉恢爲梁王。梁國這地方不錯,你還是去當趙王吧。把梁國這地方讓出來,讓已經當上呂王的呂産來當梁王吧。

可憐的劉恢,雖然有萬般無奈,也只好到趙地赴任。按說不管在哪,當個王爺也算不錯。可呂後爲了監管他,把呂産的女兒許配爲他爲正妻。但問題是,人家劉恢原本就有個妃子,並且兩口子關系挺好。結果這新來的呂王後仗著自己是呂氏家的女人,跟本不把劉恢放在眼裏,竟然不允許劉恢再見任何女子。

可感情這種事哪能說禁就禁的,呂王後爲了讓劉恢徹底斷了念想,幹脆將人家的愛妃給毒死了。劉恢一怒之下——他自殺了。

劉恢二月份遷爲趙王,六月自殺。

趙王這個職位如同一個詛咒一般,在這個位置上的 就沒好下場的:張敖被下屬牽連,被貶黜爲侯,劉如意被呂太後毒殺,劉友被餓殺,劉恢被逼自殺。

劉恢死了,呂太後認爲他因一個婦人而死,死的太窩囊,所以不許他的後人繼承趙王。

但劉氏子弟必竟不都是軟蛋。

朱虛侯劉章,年方二十,身強力壯,以侯爵的身份,擔任宮內侍衛之職。

有一次,呂太後舉辦酒宴,命他爲監酒官。

在那年頭,正式宴會是很有講究的,會有諸如酒監、酒吏、酒令、明府等職司,主要是檢察和維持宴會上的秩序,這個秩序包括是否遵守宴會上的禮儀,以及是否按酒令喝酒。

比如酒令要求不喝醉不能走,那你想清醒著走出去,酒監就有權抓住你不讓你走。並且酒桌無大小,只要下了令,那怕你是皇帝也得按規矩來辦。

劉章一聽太後讓自己監酒,就站起來說:讓我監酒可以,但我是將門之後,必須得按軍法監酒。

喝酒就圖一樂呵,太後也沒當回事,按軍法就按軍法呗。

喝到興頭上,劉章高歌一曲《耕田歌》,大意是:深耕播種啊,立苗要疏;不是同種啊,揮鋤鏟除。

這就是赤祼祼的在影身呂太後的所作所爲,太後聽了以後,默然無語。

正在這個時候,呂氏有一人喝多了,就避席離去。劉章二話不說,追出去將其斬殺,回來報告說:有一人逃酒,按軍法我把他給殺了。

呂太後大吃一驚,但人家有言在先,要按軍令監酒,所以只好吃了這個啞巴虧。

在太後的酒宴上敢說敢殺,這個劉章在呂氏的心目中簡直就是二百五、神經病,沒有人願意招惹這種人,所以,都對劉章産生了忌諱;即便是朝中大臣,也開始倚重于他,劉氏宗室的勢力,終于開始有所擡頭。

此後,呂太後又打算封代王劉恒擔任趙王,我們未來的漢文帝很明智地拒絕了。這劉恒在代地爲王已有十五年,根基深厚,再加上代地鄰近匈奴,戰火頻繁,朝廷也需要代地穩定。所以,呂太後也沒辦法用強,只好封侄子胡陵侯呂祿爲趙王——趙王這個爵位真的如同一道詛咒一般,現在它又套上了呂祿的脖子。

沒多久,燕王劉建去世了,人家本來有個庶出的兒子,結果太後派人殺了這孩子。于是,燕王之位就這樣又到了太後的侄孫呂通的手裏。

但呂太後,現在已經是公元前180年了,差不多了,就這樣吧。

七月,太後加封趙王呂祿爲上將軍,統領北軍;呂王呂産統領南軍。並且告訴他們:我死後,你們一定要統領好軍隊,嚴守宮廷,千萬不要給我送葬,以免爲人所制。

三十日,呂太後去世,留下遺诏,大赦天下。同時任命呂王呂産爲相國,以呂祿之女爲皇後。

爲期八年的太後時代,就這樣卸下了帷幕。

首先,值得肯定的是,呂太後當政時期,在政治上並沒有瞎折騰。沿襲了與民休息的國策,鼓勵生産,減免賦稅。還去除了秦時留下的三族罪、妖言罪和挾書律等很不合理的法律。

同時,她還對長安城進行了大規模的修複和擴建,建立了長安西市,使得長安城成爲漢朝經濟活動的中心,爲未來長安成爲世界性大都市奠定了基礎。並且對貨幣經濟進行了管理和調控,對穩定幣值、平衡物價、發展經濟起到了積極的作用。

但是,她必竟是一個女人。

她如同一只剛下蛋的母雞一樣,緊緊護著自己和自己家族的利益。但是,她根本理解不了,權利在本質上源于實力,沒有實力的權力只是無根之浮萍。而她的呂氏家族,只不過是攀附于她這棵大樹的莬絲草罷了,根本不具備獨立生長的能力和條件。

所以,她並不知道,她借劉氏這棵果樹,爲呂氏家族分發的勝利果實,其實有毒。

她深愛著她的兒女,結果她用畸形的手段,間接害死了她的兒女;她爲她的家族謀利益,結果最終讓呂氏家族全族盡沒。

她曾經擁有天下,最終卻一無所有。

孝惠內修親親,外禮宰相,優寵齊悼、趙隱,恩敬笃矣。聞叔孫通之谏則懼然,納曹相國之對而心說,可謂寬仁之主。遭呂太後虧損至德,悲夫!——班固

高後女主稱制,政不出房戶,天下晏然。刑罰罕用,罪人是希。民務稼穑,衣食滋殖。——司馬遷


《資治通鑒》中的曆史第二卷【十】:有毒的勝利果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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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一 五月 14, 2018 2:30 pm

長安城在秦國時,其實只是鹹陽附近的一個村落。秦始皇統一六國後,在此地營建興樂宮,但並沒有建成,秦朝就沒了。

劉邦決意遷都關中後,就讓蕭何主持,在興樂宮的基礎上建造了長樂宮。之後,又在長樂宮之西,營建了未央宮。宮城建造完畢後,漢朝都城正式遷入此地,並命名爲長安城。

但在此時,所謂的長安城其實就是皇帝上班和生活的地方,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城市。所以,劉邦去世後,呂太後就對長安城展開了長達五年的大規模擴建,修築了城牆,在西北角上營建了西市。一改戰國時期大城套王城的城市格局,將居民區、商業區和宮殿區都集中在一個城市裏。

負責長安城安保工作的的禁衛軍一共有兩支。

一支約有兩萬人左右,分別駐紮在未央宮和長樂宮的城垣下,負責守衛兩宮。因兩宮位于長安城最南側,所以叫南軍,由衛尉統領,目前的衛尉是相國、呂王呂産。

另一支有數萬人,負責守衛長安城除宮城之外的所有範圍,包括城牆和城門,所以叫北軍,歸中尉統領,目前的中尉是上將軍、趙王呂祿。

換句話來講,雖然呂太後死了,但長安城仍然完全掌控在呂氏手中。

于是,朱虛侯劉章決定率先發難。他派人通知齊王劉襄,說呂氏准備動手了,我們不能坐以待斃,你趕緊統兵西征,我和咱弟弟劉興居當你的內應。誅殺呂氏,立你爲帝。

這裏順便說一下,劉襄、劉章和劉興居都是齊王劉肥的兒子,而劉肥是劉邦的庶長子。劉邦的谪子只有劉盈一個,現在劉盈已經死了,他沒有谪子,並且那幾個所謂的兒子的出身都有點不清不除。所以,按道理說,繼承權該論到劉肥這一脈了吧?

可倒黴的是,劉肥他媽只是劉邦的結婚前的情婦而已,沒有名份。說難聽點,劉肥只是劉邦的私生子。所以,他到底有沒有繼承權,還得看對這事的解釋權在誰手裏。

現在正是獲得解釋權的最佳良機——如果他能夠以蕩平呂氏之亂爲名,率軍進入長安的話。

所以,劉襄接到弟弟的信之後,立刻召集舅舅驷均,郎中令祝午和中尉魏勃商議起兵之事。但齊相召平不同意發兵。

當時各國的相國或丞相是朝庭委派的,應該是負有監視職能。所以召平不同意發平,劉襄還真有點沒轍。可皇位就在那裏爍爍生輝,劉襄急眼了,就准備殺掉召平。

結果這哥們兒辦事不靠譜,不但沒殺掉召平,反倒把召平給惹毛了,幹脆率軍包圍了王宮。

中尉魏勃出來對召平說,齊王沒有獲得朝廷的虎符就要發兵,這肯定不對。我絕對支持您的決定,但必竟要對付的齊王,您不好下手。不如讓我來帶兵進去,將齊王軟禁起來再說吧。

召平不知道怎麽的就犯了糊塗,將兵權給了魏勃。結果魏勃二話不說,指揮軍隊反過來包圍了相府。召平無語問蒼天,只好自殺。

這下反對的人沒了,兵權也到手了。劉襄就任命驷均爲相,魏勃爲將,祝午爲內史,征發全國兵員,開始准備西征。

但以一個諸侯國征討中央政府,劉襄心裏還是有點沒底。所以,他決定拉上個同夥。

琅琊國離齊國挺近的,他就看上了琅琊王劉澤。按說劉澤是劉邦的同族堂兄弟,都是老劉家的人,劉襄如果好好跟人談談,保不齊人家也就跟著他混了。可這劉襄不知道怎麽想的,派祝午去騙人家劉澤,說劉叔叔您年輕時就跟著高帝打仗了,軍事經驗豐富。我年輕不懂事,所以想把齊國軍隊交給您來統領,請您來臨淄咱商量一下。

結果劉澤興衝衝的到了臨淄,馬上就被劉襄給扣下了,然後祝午以劉澤之名,征發了琅琊國的全部兵員,並入齊國。

劉澤就對劉襄說:你是高帝的長孫,皇位本來就應該是你的。現在朝中大臣肯定還猶豫著應該立誰爲帝,我在咱劉氏宗室中年紀最大,還是能說上話的。現在我的兵也都成了你的兵,你留我在這兒沒用,不如讓我去朝裏跟他們商議一下看消滅呂氏之後,立誰爲帝。

劉襄必竟年輕,他不懂得“坑人者人複坑之”的道理,光聽劉澤說得好聽,就馬上派出大車送劉澤入京了。然後自己發出討呂檄文,曆數呂氏罪狀,正式開始西征。

相國呂産執掌朝庭,就派出穎陰侯灌嬰統兵征伐齊國。

從這裏就可以看出,呂氏一族如同無根的浮萍一樣,看起來將花開在了水面上,可水下面卻是空空蕩蕩,只能隨波逐流。面對著劉氏的反撲,他們連個統兵大將都找不出來,還得用那些老功臣們。

可灌嬰這些功臣們抛頭顱灑熱血,打下來的是劉氏的江山,不是你呂氏的。呂太後好歹是劉老大的媳婦,我們尊重她就是尊重劉老大。你呂産、呂祿算哪塊地裏的大蔥?

結果是,灌嬰領軍到了荥陽,不走了。然後派人給齊王送信,約定互相聯合,伺機滅呂。

什麽不是合並一處,直搗長安呢?

因爲你征伐呂氏的理由是呂氏作亂,可現在呂産、呂祿啥也沒幹,皇帝也好端端的在宮裏啥也沒說。真要攻擊長安,那犯上作亂的人就是齊王,而不是人家呂氏。

所以他們只能等,等待呂氏作亂的時機。

呂氏一黨其實很想作亂。因爲他們很清楚,他們已經是騎虎難下,除了把朝中劉氏的勢力連根拔起,完全掌控朝政,然後挾天子以令諸侯,甚至自己當皇帝這一條路之外,沒有任何退路了。

但問題是,他們根基太淺。雖然他們的勢力都在長安城內,並且可以確保掌控城內大部分的文武大臣,但內懼周勃、劉章等人,外怕齊、楚等諸侯。所以他們決定等,等待灌嬰和齊王決出勝負。

這就尴尬了。

這八年來,當初說要扶保劉氏江山的陳平和周勃上哪去了呢?

這兩位在呂氏的包圍圈中,早已是有名無實、有職無權了。但他們並沒有閑著,而是一直在互通有無,等待時機。

現在,時機到了。

他們兩個從呂産和呂祿掌握兵權,卻沒有在第一時間發動判亂推斷出,這兩位不過是被權力的欲望推進風箱裏的老鼠罷了,一邊想要權力,一邊又不想冒風險。

于是,他們派人劫持了郦商,讓他兒子郦寄去勸說呂祿,說呂太後立你們爲王,都是經過大臣們同意的,合情合理合法。但現在太後去世了,您不去趙國爲王,反倒滯留朝庭,還出任上將軍,這很容易引起朝廷內外的猜疑。所以,建議您還是交出將印,把兵權還給太尉,到封國就任。這樣,您不就可以無憂無慮的去做一國之主,富貴萬世了嗎?

呂祿心動了。這貨竟然相信了,只要自己交出兵權,就能當個富家翁了。所以,就和呂氏其它人商議,結果有人支持,有人反對。

樊哙的老婆、臨光侯呂媭,到底是女漢子。她看到呂祿竟然想退縮了,就把家裏的金銀珠寶拿出來扔地上,然後說:不要爲別人守著這些東西了。

終于,呂祿收到了灌嬰和齊軍的消息——出使齊國的郎中令賈壽回來了,告訴呂祿:你不早點回封國就任,現在已經晚了,灌嬰和齊軍已經聯合起來了。所以你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揮軍占據皇宮,設法自保。

他在說這個話的時候,旁邊還站著一個人:曹參的兒子,禦史大夫曹窋。他正巧在呂祿家,和呂祿商量事情。

曹窋從呂祿家出來以後,快馬將呂祿准備行動的消息告訴了陳平和周勃。

周勃馬上就令郦寄和負責外交事務的典客劉揭一起去找呂祿,繼續勸說他交出符印。然後,讓負責典掌皇帝符節的襄平侯紀通持節和他一起到北軍大營,僞稱是皇帝有令,將他帶進了北軍大營。

此時,呂祿已經被說服,將將軍印信交給了劉揭,自己離開了大營不知道跑哪去了。所以,周勃進入北軍大營之後,就立刻拿到了調兵的符印。然後下令:擁護呂氏的人袒露右臂,擁護劉氏的人袒露左臂。

衆軍皆袒露左臂。

但此時還有南軍未被掌控。所以周勃馬上令曹窋通知統率宮門的禁衛軍衛尉,令其守住宮門,不許相國呂産入內。

此時,呂産已經帶人來到未央宮,結果被人給攔住了。按說他掌控著南軍,本來就控制著皇宮,既然已經打算做亂,打進去就是了。結果這哥們兒又猶豫了,帶著人在宮門口亂轉,不知道下一步該幹點啥。

而周勃爲了防止呂産狗急跳牆,又給劉章了一千人馬,讓他帶兵進宮“護衛皇帝陛下”。劉章帶人到皇宮一看,呂産正在那轉呢,這爺們兒二話不說,帶人就向呂産衝了過去。呂産見勢不妙,撥馬就逃。最終,在郎中府的茅房中被人給幹掉了。

呂産死了,皇帝派人持節來慰勞劉章,劉章這愣頭青就想把符節給奪過來。可人家持節的揭者也是倔脾氣,就是不給。于是,兩人共乘一車,來向周勃回報。

周勃一聽呂産死了,又有符節在此,大喜過望。馬上下令,分頭逮捕呂氏之人,不分男女老少一律處斬。

九月十一日,呂祿被抓,當場斬首。

同日,呂媭被亂棍打死。可憐樊哙,英雄一世,自己老婆落了這麽個下場。

另外,還有燕王呂通被殺,魯王張偃被廢。就此,呂氏一門徹底被清洗幹淨。呂太後地下有知,不知道該罵自己太愚蠢,還是該罵這些子侄們太無能。

十八日,周勃派劉章去告知齊王,諸呂已被誅滅,令其罷兵回國。

清除了呂氏,該討論一下皇帝的事了。衆臣的意見很一致:當今皇帝劉弘,還有那些什麽梁王、淮陽王、恒山王,都是當年呂後抱的別人的兒子,給孝惠帝認作兒子,不真的劉氏子孫。這些人都得算是呂氏一族,將來他們長大,手握實權,想爲呂氏複仇,那咱們可就死無葬身之地了。最好還得從劉氏宗室中找個人立爲皇帝。

有人提議,說齊王劉襄是高帝長子長孫,可以立他爲帝。

這時候,被劉襄坑過一把的劉澤知道,反坑劉襄的機會來了。于是,他帶著一邦大臣表示了反對:齊王的舅舅驷均爲人暴惡,如果立齊王爲帝,外戚掌權,又得像現在這呂氏一樣。人家代王劉恒,是高帝現在最年長的兒子,仁孝寬厚;他的母親薄氏也很善良。所以,應該立劉恒爲帝。

解釋權生效,衆臣達成一致。于是,暗地裏派人去召代王劉恒入京。

劉恒很謹慎,因爲這些年進京的劉氏子弟似乎都沒好下場。所以,他詢問左右的意見。有人不建議他去,有人建議他去。最後又起了一卦,說此行有做天子的征兆。可他還是不放心,派他舅舅薄昭去拜見了周勃,周勃跟他解釋了一下迎立代王的本意。劉恒這才放下心來,動身前往長安。

可到了高陵以後,劉恒又不走了,他派宋昌進長安再探探虛實。結果宋昌到了渭橋,發現丞相及以下百官全都來迎接,于是連忙回報。劉恒趕緊出發,來到渭橋邊上,衆臣下跪進見,附首稱臣。

劉恒下車見禮,結果周勃不知道怎麽想的,竟然湊上來,說有點事,咱倆私下聊聊吧?

宋昌攔住他,說您要說公事,就公開說;如果是私事,做王的人是沒有私事的。

周勃無言以對,這才連忙下跪,獻上天子印玺。

劉恒看看天子印玺,添添嘴唇。說先回官邸在說吧。

這一年閏九月,所以次月還是九月。二十九日,在陳平等人的拜奏下,劉恒在代國設在長安的官邸中即了皇帝位。

但此時皇宮內還有個皇帝呢。劉襄的弟弟劉興居自告奮勇,說清除呂氏,我沒立什麽功,現在讓我去清理皇宮吧。

于是,可憐的劉弘在當了四年的皇帝後,又被攆出了皇宮,這次他不需要改名字了,因爲他被殺了。

還有其它的梁王、恒山王和淮陽王等人,盡皆被誅——可憐的孩子們。

皇宮被清理幹淨了,劉恒來到未央宮,先是封宋昌爲衛將軍,指揮南軍和北軍;任命張武爲郎中令,負責管理宮內事務。然後,連夜頒布昭書,大赦天下。

公元前179年來了,大漢帝國又翻開了新的篇章。


《資治通鑒》中的曆史第二卷【十一】:長安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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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一 五月 14, 2018 2:32 pm

大約在二十多年前,當時的魏王魏豹先附漢,又叛漢,劉邦派出韓信、曹參北征,魏豹兵敗被俘。和他一起被俘的,還有他一個姓薄的姬妾。

魏豹繼續在劉邦手下幹活,薄姬也被送入了宮中織布的工房。後來劉邦去工房轉悠,看這小娘子長得不錯,就把她納入了後宮。

但當時的劉邦一直處于極大的壓力之下,估計是沒空想女人,所以一直沒有寵幸她。一直到公元前203年,天下大局已定,這才想起來後宮還有個美人呢。

一夜纏綿,薄姬有孕,十月懷胎,生下兒子,取名劉恒。

後來劉邦平定了陳豨的叛亂,將劉恒封爲了代王。這一年,劉恒年方八歲。

代國當時有代郡、雁門、定襄和太原四郡,緊鄰匈奴,相當于大漢帝國的北境屏障。漢朝第一任代王、劉恒的二伯劉喜,在匈奴入侵時,一槍沒放,就棄國逃回了洛陽,搞得劉邦大爲惱火。

按說八歲的劉恒在這種地方爲王,按慣例應該派個牛人當他的太傅或國相吧?可惜的是,我並沒有找到哪位知名士或名將擔任代國的國相或太傅等關鍵職位的資料。所以,我們或許可以這樣理解:劉恒從八歲開始,一直到二十三歲登基爲帝,都是在用自己的智慧和能力掌理代國。

在這十五年來,北邊匈奴虎視眈眈,南邊朝政波詭雲谲。可代國始終堅如磐石,沒有發生任何動亂。

劉恒在代國具體的表現已不可考,但從他接到稱帝消息到最終登基,種種表現,卻是可圈可點,堪爲表率,值得我們學習。

首先他絕不獨斷。無論是當初呂後想遷他爲趙王,還是朝中秘召他進京爲帝,他都是先找人商量。並且他絕不是多謀無斷,而是在聽取建議的同時,還有著自己的決斷。

其次他非常冷靜。在決定他是否進京這個問題上,衆人雖略有爭議,但宋昌最後很很透徹地分析出,此事應該不假,可他沒有行動;然後又找人占蔔,蔔辭也很明確地指出,他此去可當天子,他還是沒有行動;一直到他舅舅親自去長安跑了一趟,得到了周勃明確的說法之後,他才動身。

他還非常謹慎。就算得到了當朝太尉的親口確認,他也沒有急吼吼地一馬當先就衝進長安。而是在途中停了下來,派出最得力的人手先去探查。直到得知滿朝文武都已在渭水邊上相迎了,這才驅駕前往。

並且殺伐果斷。劉興居說要去幫他清理皇宮,他當然知道自己這大侄子並不是去爲他打掃皇宮的衛生。但他沒有假仁假義地說什麽“孩子是無辜的”之類的屁話,而是一言不發,等劉興居把皇宮“清理”幹淨了,他二話不說就進宮去了。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如何在有限的環境中,抓住最關鍵的部分。他剛剛登基,朝中內外的形式一概不清楚。但他馬上就知道任命宋昌掌控南、北二軍,將長安城所有防務抓到手中;同時任命張武爲郎中令,將宮中大小事務抓到手中。僅此兩個人事任命,就足以保證他能夠應付所有可能發生的變故。

一個二十三歲的年輕人,面對帝位的誘惑,沒有驚慌,沒有激動,而是非常冷靜地,一而再,再而三地思考、研究、試探,直到確認。然後,在最有限的環境下,敏銳地洞察到事務的關鍵點,並且將它牢牢地抓在手中。他的這種謹慎、冷靜、耐心、果敢、敏銳和聰明,已經是一般人難以企及的了。

無論如何,到現在爲止,他的父親劉邦幫他清除掉了所有可能産生威脅的異姓王;呂太後本著舍己爲人的大無畏精神,把自己娘家人放火上也給燒沒了;跟著他爹打天下的功臣們,老的老、病的病、死的死,也沒剩幾個了。現在,大漢帝國已經徹底結束了風雨飄搖的時代,隨著他的登基,進入到了一個全新的篇章。

當然,新皇登基,第一件事一定是大賞有功之臣和從龍之臣。

先是改封琅琊王劉澤爲燕王。

要知道,劉澤最初只是侯爵,是托了關系向呂太後進言,由呂太後親自敕封他爲琅琊王,並且將人家齊國的琅琊郡分割出來給他做封國。嚴格來講,他應該是呂氏一黨才對。

但就是因爲他被齊王劉襄坑了一下,爲了反坑一下齊王,所以他才帶頭把劉恒給擡了出來。結果,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從齊國一隅的琅琊國之王,變成了了正經八百的諸侯國燕國之王。

然後封原趙王劉友之子劉遂爲趙王——小夥子,有沒有覺得脊背發涼?沒關系,那只是死神之詛咒在你背後露出了迷人的微笑。

至于劉襄,竹籃子打水——空忙活一場。劉恒登基後,很憂郁地罷兵回了齊國。但劉恒也沒虧著他。將原來被呂太後劃出去的城陽、琅琊及濟南三郡還都還給了他。但劉襄估計是郁悶成疾,第二年就病逝了,谥號“哀”。

需要很嚴肅地解釋一下:這個“哀”字應該指的是因爲他年少去世之“哀”,而不是白忙活一場之“哀”。

其它有功人等也都分別給予了不同的獎勵。而最大的功臣周勃更是要賞,要重賞,從物質到精神都要賞。

先是陳平以平定諸呂事件中,功勞不如周勃爲由,托病請辭右丞相之職。所以就任命周勃爲右丞相,陳平改封爲左丞相,大將軍灌嬰爲太尉。

除了升官,還賞賜周勃黃金五千斤,食邑一萬戶。更重要的是,每次下朝,劉恒都要目送他退朝之後再走。可以說,從物質到精神,給予他的寵榮都到了極致。

周勃跟樊哙差不多,都是苦孩子出身,從沛縣就跟著劉邦混,一路到現在,大功小功立了無數。當然,這哥們兒是粗人,上陣掄膀子幹架還成,下馬處理朝政就稀松了點。所以,如果沒有諸呂之亂,當個太尉也就到頭了。

但沒成想,他熬死了蕭何、曹參,又在平定諸呂之亂中立了首功,多年媳婦熬成婆,竟然當上了右丞相,成了百官之首,還受到新帝如此禮遇,簡直做夢都能笑醒。所以,老實敦厚了一輩子的周勃,也有點飄飄然起來。

于是,郎中袁盎就勸劉恒,說丞相當初蕩平諸呂,不過是因爲他擔任及尉之職,適逢其會罷了,只能算是功臣,不能算是社稷之臣。現在,您對他處處禮遇,他已經有點驕橫之色了。這樣下去,于陛下于丞相,其實都不好。

劉恒還是很能聽進意見的。所以,此後在朝上,他也就把架子端了起來。逐漸的,周勃對年輕的劉恒也開始有了敬畏之心。

其實,從周勃的表現來看,他對劉恒本就有一種微妙的情緒,必竟是他掃平了呂氏一族,並且是在他的支持下,劉恒才當了皇帝。所以,在他看來,他對劉恒是有恩情;而劉恒對他的禮遇,也會被他視爲理所當然。

但大老粗周勃並不懂得,領導與下屬之間從來不能有恩情之類的東西存在。因爲領導與下屬是因公事而存在的職級關系,一旦牽扯到私情,那就說不清楚了。對于下屬而言,自然希望私情無時不在、無處不在;可對于領導來說,沒事的時候講講私情就算了,有事你還敢跟我講私情,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幾個月後,劉恒在朝堂上,當著百官的面問周勃:全國一年內判決多少件案子?

周勃說:臣有罪,臣不知道。

劉恒問:一年內全國的錢谷收入多少?

周勃汗流浃背:臣有罪,臣不知道。

劉恒問陳平,陳平施施然說:這些事都有各自的主管官。陛下您想了解刑案訴訟,就找延尉;想知道錢谷收支,就找治粟內史。

劉恒就說:我都找下面的官員了,還要你幹嘛?

陳平深施一禮:我是丞相啊。丞相之責,就是要溝通上下,協調左右,讓專業的人幹專業的事就行了。

在我看來,陳平的回答深谙管理之道。

于是,劉恒當著衆官的面給陳平點贊,這讓周勃很不痛快。下朝以後,他竟然指責說陳平平時不教他這些。

陳平笑了,說您身爲丞相,卻不知道丞相的職責嗎?如果陛下問長安城內有多少盜賊,您也要勉強回答嗎?

周勃雖然是大老粗,但他有一點好,那就是知道反思己過。從這件事上,他總算是看清楚,自己跟人家陳平比,還是很有差距的。

同時,也有人勸他,說您誅滅呂氏,扶立皇帝,威名遠震,身居高位。可是要小心樹大招風啊。

于是,周勃就托病請辭丞相位。經過一段時間的相處,劉恒也知道這老爺子幾斤幾兩,就沒再勉強,批准了他的離職申請。之後由陳平一人擔任丞相,獨攬朝綱。

一年後,陳平因病去世。就讓周勃再次出身丞相。

後來,劉恒下诏,要求凡是被封侯的,一律離京到封地去。在朝中任職的,要派自己世子去。但這個诏令執行的並不徹底,一年後,也就是公元前177年11月,劉恒再次免去周勃的丞相之職,要他起表率作用,回到封地绛邑(現在的山西绛縣)。

绛邑屬于河東郡管轄,有時候郡守、郡尉什麽的來看望绛侯。可能是老爺子年紀大了,估計有點老年癡呆,每次看到當官來自己家,都以爲是奉命來誅殺自己的。于是就經常身披铠甲,手持武器,去會見郡守、郡尉。

問題是,人家真要是奉命來捉拿您,您老人家就算是拿著機關槍,您敢開槍嗎?

結果就是,他這多此一舉的行爲,讓人抓住把柄,到劉恒那裏告他意圖謀反。

前面說了,刑事訴訟這種事歸庭尉管。劉恒比他爹有法治精神,所以就把這事交給了廷尉處理,廷尉先將周勃逮捕下獄,然後開始審訊。周勃這下真慌了,不知道怎麽對答。

時間長了,可能獄吏也覺得他這案子懸乎了,就開始對他有所淩辱。

那就花錢吧!周勃花了千金送給獄吏,終于讓這獄吏良心發現,暗中示意周勃請公主出面求請。

公主是指劉恒的女兒,周勃的老大兒子周勝之娶公主爲妻。于是,就請公主向太後求請。

爲了確保萬一,周勃還把以前受封的所有財物都送給了劉恒的舅舅薄昭。薄昭也向太後進言。

終于,在劉恒朝見太後的時候,薄太後抓起頭巾扔到兒子身上,說周勃當除在剿滅呂氏的時候,手持天子玉玺,統領北軍將士,那時候他不造反,今天住在一個小縣城裏,反倒要造反嗎?

劉恒也見到了周勃在獄中的供狀,總算是打消了疑慮,將其釋放,並且恢複了他的爵位和封地。

看著監獄外面的太陽,周勃感慨萬千:老子當年統領百萬大軍,以爲夠威風凜凜了,沒想到一個小小的獄吏,也是威風的很呢。

這一年是公元前176年,接替周勃擔任丞相的灌嬰于這一年年初時已經去世。七年之後,也就是公元前169年,周勃也因病去世。

自此,當初跟隨劉邦從沛縣起兵攻取天下的功臣們,一個個的都消失在了曆史的長河裏。

回到漢孝文帝元年,也就是公元前179年。

封賞了功臣,在大臣們的請求和堅持下,劉恒立劉啓爲太子,立太子之母窦氏爲皇後。

然後下诏赈濟鳏、寡、孤、獨和窮困之人;

然後下诏拒收全國進獻之禮;

然後交好諸侯和四夷;

然後優撫已經自稱皇帝的南越王趙佗,並派出陸賈出使,感化趙佗,使其放棄稱帝,再次歸服;

然後下诏舉賢任能,采谏納言;

然後減輕徭役稅負,削減朝庭用度;

然後聽從袁盎的規勸,對後宮嫔妃寵而不驕,不壞禮制,穩定後宮;

然後聽從賈誼的谏言,鼓勵耕作,恢複生産;

然後廢除妖言罪和誹謗罪,鼓勵群臣大膽的評議朝庭;

……

大漢帝國就在劉恒的治理下,朝氣蓬勃,欣欣向榮。

但陽光普照之下,菟絲子又開始晃動著藤蔓,纏繞在帝國這棵大樹上,輕輕地吮吸著大樹的汁液,緩慢地向上爬去。

公元前177年4月,袁盎向劉恒進谏:諸侯驕橫太過,將來必生禍端。

一向從谏如流的劉恒沒有理會。


《資治通鑒》中的曆史第二卷【十二】:最後的開國功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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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資治通鑒》中的那點曆史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一 五月 14, 2018 2:33 pm

二十二年前,劉邦在白登山突圍後回朝,經過趙國時,當時的趙王張敖看劉邦心情不好,就把自己宮內的一個姓趙的美人送給他暖被窩。

幾天之後,劉邦吃幹抹淨,拍拍屁股走人了。結果他的生育能力太強了,就幾天的功夫,竟然讓趙美人有了身孕。爲了避嫌,張敖沒敢讓她繼續住在宮內,給她在宮外蓋了房子住。

後來趙相貫高密謀行刺劉邦的事情被人告發,張敖一家人都被抓進監獄,這其中也包括了那個已經挺著大肚子的趙美人。

趙美人向獄吏哀求,說我肚子裏的種可是當今陛下的龍子,你幫我去說說吧。獄吏如實向劉邦報告了此事,結果劉邦正在氣頭上,就沒有理會這個事。

趙美人有個弟弟叫趙兼,也拜托當時的辟陽侯審食其,求他通過呂後幫趙美人求求情。這哥們兒估計是不太了解呂後,所以才會去請托審食其。

果然,呂後一聽自己老公竟敢在外面偷腥,還留下了種,極不高興,不肯幫這個忙。審食其一看她挺生氣,就沒再勸。

趙美人一看劉邦不理自己,也生氣了。這姑娘挺硬氣,把孩子生下以後,就自殺了。

當獄吏把孩子抱到劉邦面前後,估計從眉眼能看出來這孩子是自己的種。劉邦這才追悔莫及,安葬了趙美人,讓呂後親自收養了這孩子,給孩子起了名字叫劉長。兩年後,劉邦平定了淮南王英布的叛亂,就把劉長封爲了淮南王。當然,現在孩子才兩歲,就一直住在宮內,由呂後親自撫養。

我相信,劉邦對劉長是有愧疚之情的;而呂後雖然不爽孩子他媽,但必竟孩子一出生就跟著自己,所以也會有舐犢之情。所以,他應該是受到了來自劉邦和呂後的雙重溺愛,結果就是養成了他囂張跋扈,驕奢蠻橫,不服管束的性格。

但是,劉長心中一直藏著對一個人深深的怨念——這個人就是審食其。他始終認爲審食其沒有盡力去向呂後求請,所以導致他母親自殺。只不過,呂後很寵愛審食其,他沒機會動手。

而劉恒也是個極重親情的人。登基這兩年來,有不少人都告過劉長的狀,但劉恒都給壓了下來,不予處置。于是,劉長認爲,自己報仇的時間到了。

公元前177年年初,劉長從封國回到朝中,沒事就陪劉恒去打獵,並且和劉恒同乘一車,還稱呼劉恒爲“大哥”。凡此種種,放一般人身上,早死幾個來回了。

在我看來,劉恒不是不知道劉長的行爲已經逾越了臣子的底線。但他們兄弟八人,劉肥和劉建已經病故,劉盈郁郁而終,劉如意被毒死,劉恢殉情自殺,劉友被餓死,到現在,只剩下他們哥倆了。他實在不想再見到劉氏子弟不得善終的悲劇再次發生了。

我想,身爲兄長的劉恒心中應該不至一次地想過:算了,他還只是個孩子。

但劉長並不這麽想。

經過種種試探,他知道,自己可以實施他的報複計劃了。

據說劉長力能抗鼎。他親自跑到審食其家裏,用鐵椎將其砸倒,並令隨從魏敬割掉他的腦袋。然後,他跑到宮門口,坦露上身——連荊條都沒背——表示請罪。

劉恒看著自己這個弟弟,想起他含冤自殺的母親:算了,他只是爲母報仇心切罷了。

于是,劉長被免罪。

審食其算是標准的呂後同黨,可在呂氏倒台後,他只是被罷官了事,可見此人也是個人才。卻沒想到因爲二十幾年前的舊事,竟然被人二話不說給幹死了,也是夠冤的。

經此一事,劉長更加驕橫恣肆。回到封國以後,他竟然以行帝王之禮,模仿天子威儀——這基本上等同于謀反。

所以,袁盎才向劉恒進言,建議他注意一下諸侯們的動向。可是,劉恒並沒有當回事。

看他不聽袁盎的話,上天決定再給他一個警示:老劉家,真有人反了。

造反的人是劉肥的兒子劉興居。

當初,他二哥劉章爲內應,大哥齊王劉襄爲外援,是最早發出討呂檄文,並且付諸于行動的。所以,論功行賞的時候,曾經許諾要封劉章爲趙王,他劉興居也有“清理”皇宮之功,可以封爲梁王。

問題是,後來劉恒查出來,發現這哥倆本來是打算立他們大哥劉襄爲帝的。這樣的話,動機就不純了。所以,一直等到分封皇子們爲王的時候,才從齊國劃出城陽和濟北二郡,將劉章封爲城陽王,劉興居封爲濟北王——本來說好了是一門三國的,結果是兄弟三個共占齊國。這落差是有點大。

劉章沒說啥。他當了兩年城陽王就病逝了,其子劉喜即城陽王位。

劉興居很不爽。

剛好,這一年五月,匈奴右賢王侵入河套之南,在上郡邊塞縱兵搶掠。于是,劉恒親自來到甘泉縣,派時任丞相的灌嬰率車騎八萬五千人進擊右賢王。右賢王敗退,逃出塞外。

仗打完了,劉恒就到屬于代國的太原郡,看望當年他擔任代王時的臣屬部下,玩了十多天。

這個劉興居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看到皇帝親臨太原,以爲朝廷又要跟匈奴開仗了,說不定還是大仗,以爲有機可乘,竟然發兵造反了。

劉恒一看有人造反,匈奴下不打了,命令灌嬰率軍返回長安。然後讓荊蒲侯柴武爲大將軍,統領十萬大軍討伐劉興居。同時下诏:降者免罪,協從不問。

七月大軍出發,八月劉興居兵敗自殺。

這個劉興居在平定諸呂時寸功未立,只不過在大局已定之後出來露了個臉,就以爲自己立了不世之功。就連造反也近乎兒戲,一沒有安排內應,二沒有拉攏幫手,結果是大軍一到,立刻蕩平。

所以,這種智障一般的造反行動,並未引起劉恒足夠的重視,當然也不會聯想到其它方面了。

這個插曲發生之後,劉恒繼續在明君之路上前進著。

先是袁盎向他推薦了一個叫張釋之的人,估計這哥們兒長得挺帥,所以在不知道他有什麽本事之前,就先讓他當揭者仆射——皇帝身邊負責傳達事情的近侍。

但不到一年的時間,他就由近侍升爲了掌管天下刑律的廷尉,而他的每一次升職,都源于對劉恒的違逆。

先是劉恒巡視禁苑中的虎圈,向上林尉詢問日常工作,上林尉一句也答不上來,可養虎的雜役卻隨問隨答,一幅很熟悉情況的樣子。劉恒就讓張釋之去傳令,升任雜役爲上林令。張釋之就勸他,說熟悉情況並不能說明他會幹活,會幹活的不一定能說。這種事,您還是得謹慎一些。

劉恒琢磨了一下,覺得他說得挺有道理,就升他爲公車令——負責宮內的保安和宮內外事務的傳達。

太子和梁王不遵禮儀,開著車在宮內亂跑,他竟然將兩人抓了起來,然後直接上書彈劾。爲此,劉恒親自向薄太後請罪,承認自己教子不嚴。最終還是薄太後親自下诏,赦免了太子和梁王。

劉恒覺得張釋之很有膽識,就升他爲中大夫;後來又調任中郎將。

劉恒巡視霸陵,說自己的陵墓要用北山岩石爲椁,把麻絮填在中間,再用漆將它們粘合起來,這樣堅固,就不怕盜墓的了。結果張釋之直接怼了回去:你的墓裏要是有珍寶,就算你用金屬把整個南山封起來,也會有人進去;要是沒有東西,就算不用石椁,也不用怕被盜。

劉恒認爲他說得很對,沒多久,又升他爲廷尉。

劉恒出巡,有人亂跑,驚了劉恒的輿馬,劉恒派人將肇事者抓了起來,交給時任廷尉的張釋之處理。結果張釋之罰了他點錢了事,劉恒很生氣。張釋之就給劉恒上了一堂普法課,說法律是公共秩序,這一事件,依法就是這樣判。廷尉是主管刑法的,如果有偏向,那天下用法可就沒有標准了。

劉恒對他的意見表示贊賞。

這個張釋之不畏強權,敢于直谏,堅守律令,很有法制精神和司法爲民的覺悟,堪爲吏治之楷模。

而劉恒身爲皇帝,不避己過,寬仁大度,也算是明君的典範了。

次年,也就是公元前176年,灌嬰去世,任命張蒼爲承相。

張蒼也是跟著劉邦打天下的老人了,只不過他一直跟著蕭何幹會計的工作,所以名聲不顯。後來劉邦任命劉長爲淮南王以後,任命他爲淮南國的國相,扶佐劉長。十余年後,又把他調入朝中擔任禦史大夫。

這老爺子主要精通算術、曆法和音律,爲漢朝制定了曆法與度量衡,還修校了《九章算術》。只不過,身爲丞相,在政事上似乎沒什麽成就。

值得一提的是,張蒼妻妾衆多,據說達到上百人,並且凡是懷孕或生育過的女人就絕不再碰,估計是有處女情節吧。

更神奇的是,老爺子現在已經八十了,年紀大了,牙掉光了,沒法吃東西,他就找一些正在哺乳期的女人當乳母,靠吃人奶度日。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母乳營養成分高的原因,這爺們兒硬是活了一百多歲才因病去世。

我一向相信,人無完人,事無絕對。英明如劉恒,用得了直言敢谏的張釋之,用得了老而無用的張蒼,卻用不了上書論政的賈誼。

賈誼是洛陽人,十幾歲就以詩書名聞當地。河南郡守吳公將其招至門下,對他非常器重。

劉恒登基後,聽說河南郡治理有方,就把吳公擢升至廷尉,吳公順勢推舉賈誼。劉恒征召了年方二十的賈誼,任命其爲博士。一年後,又因其見解精辟,應答如流而被劉恒欣賞,破格提拔爲太中大夫——這是個專門提意見的職位。

賈誼很快就上書,建議“改正朔、易服色、制法度、興禮樂”,以進一步替代秦制。但當時劉恒剛登基不久,認爲條件還不成熟,就沒有采納。

一年後,賈誼再次上書,提出了重農輕商的經濟政策,主張發展農業,加強糧食儲備。同時還建議遣送列侯離一京城到封地去。這次劉恒采納了他的建議。

然後,劉恒在朝堂上表揚了賈誼,說小夥子人不錯,提的一些想法也很靠譜,大家商量一下,看給他提拔個什麽官合適,能不能位列公卿。

衆臣一致表示,這個洛陽人太年輕,見識太少,恐怕掌握大權以後會擾亂朝廷大事。還是不要升了。

劉恒表示同意,並且逐漸的開始疏遠賈誼,不再聽取他的建言。並且把他外放到長沙,擔任長沙王的太傅。

其實這個事情透著一絲詭異。

劉恒明明是很器重賈誼的,上來啥也沒幹呢就先給個博士,一年後也沒見幹出來啥,就提拔爲太中大夫,領的是千石之祿。可以說是非常高看了。

至于公卿,指的是三公九卿——當時的三公指的是管政事的丞相、管軍事的太尉以及檢察百官的禦史大夫;九卿指的是管宗廟禮儀的奉場、管內宮事務的郎中令、管宮內保安的衛尉、管馬政的太仆、管司法刑案的廷尉、管外交的典客、管宗室事務的宗正、管國家錢糧的治粟內史和管皇室財務的少府。

前面說的張釋之也是一兩年就被升爲了九卿之一的廷尉,也沒見劉恒跟誰商量過。到這賈誼這裏,卻要在朝堂上讓一群大臣商量一下,看看三公九卿中哪個職位適合他?

你要是大臣中的一員,面對著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就靠上了幾篇奏疏,就讓皇帝如此重用,你會覺得他適合三公九卿中的哪個崗位?你會支持他進入公卿之列?

不存在的!所以,劉恒讓大臣討論該封賈誼當什麽官,就是一個坑。因爲劉恒當然更知道,大臣們一定不會支持這個提議的。所以,他順理成章的激起了大臣們對賈誼的敵對情緒。于是,曆史的記載就成了:他想提拔賈誼,但大臣們嫉妒,所以進了讒言。

所以,不是劉恒不提拔賈,是他下面的大臣嫉妒人才。

而且,就算不給人家升官,也沒必要把人家外放到長沙,去當什麽長沙王的太傅呀。當時的長沙王叫吳著,是第五代長沙王了。在漢朝,能容忍異姓稱王的地方有一個共同特點:邊遠之地。

換句話說,賈誼被流放了。

在我看來,事實應該是:劉恒因爲賈誼名聲很大,所以本來很想重用他。但賈誼的表現,讓劉恒失望了。

前些年,在網上有個很流行的段子:一個名校的高材進了某知名大企業,兩個月後就給老板上了一個萬言書,曆數這個企業的弊病和改進辦法。企業老板在高管會上當衆讀了這封萬言書,然後問這個高材生的領導:這人是否有精神病?如果有,由公司送去治療;如果沒有,就地開除!

這個段子的真假姑且不論,但卻很有代表性:很多剛出校門的年輕人,到了企業之後,發現企業盡是官僚習氣,員工全是老油條,辦公室裏拉幫結派,有事情相互推诿,有問題相互扯皮……凡此種種,讓年輕人熱血沸騰,直呼長此以往,企業遲早要完。所以,恨不得奮力揮起千鈞棒,玉宇澄清萬裏埃。于是,有情懷的上萬言書,爽快一點的在各種場合跟領導談,更多的人私下裏各種牢騷抱怨。

但對于老板而言,只想對這種員工說四個字:你懂個屁!

賈誼犯的就是這樣的錯誤。他沒有從實際出發,張口就是改曆法、改制度、改禮儀、改形象。這基本上相當于他在人家老劉家的房子裏當幫工,一進門就要求人家把房子壁紙撕了,吊頂拆了,家具換了,重新裝修一遍。

就算他說得都對,身爲房子的主人,劉恒也想把他拖出去打一頓。

但劉恒是個聰明人,他沒有自己動手,而是告訴自己的管家們:我想讓這個洛陽來的年輕人也當管家,你們商量一下看讓他管啥事。

管家們說他太年輕,管不了事。

劉恒就對賈誼說,哎呀,這裏的管家們看不上你呀。要不你還是去我鄉下的房子裏當管家吧。

送走了賈誼,劉恒覺得最近經濟狀況不太好,決定重新清點一下財産,買點理財産品。但劉恒沒想到,被流放的賈誼不改本色,遠在千裏之外,還要對他怎麽理財指手劃腳。

賈生志大而量小,才有余而識不足——蘇轼


《資治通鑒》中的曆史第二卷【十三】:指點江山有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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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資治通鑒》中的那點曆史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一 五月 14, 2018 2:34 pm

劉恒最近很發愁。身爲一家之主,要管一大家子的吃喝拉撒,但他清點了一下自家的錢,發現問題很大:錢越來越輕了。

《資治通鑒》到這裏出現了一個很明顯的錯誤——前面也有,但並不重要,所以就沒拿來說。

這一年是公元前175年,《資治通鑒》的原文是:初,秦用半兩錢,高祖嫌其重,難用,更鑄莢錢。于是物價騰踴,米至石萬錢。夏,四月,更造四铢錢;除盜鑄錢令,使民得自鑄。

解釋一下就是:當初,秦朝發行“半兩”銅錢,劉邦嫌這錢幣值太高,買小東西不好找零,就鑄造了莢錢。結果導致特價飛漲,米價漲到一萬錢一石。今年四月,又發行四铢錢,開放民間鑄幣權,讓老百姓能自行造幣。

粗看這段話,似乎是因爲劉邦發行了莢錢,導致物價上漲,所以到劉恒這裏才會開放民間鑄幣權。前後因果關系很足。

但其實是司馬光先生把幾十年間發生的幾件事,放到了一起來說。一萬錢一石米的事情有沒有?有,但不是現在。這裏面有沒有因果關系?也有,但沒有這麽直接。

關于漢朝貨幣變遷的事,要從秦朝統一幣制說起。

秦始皇統一天下後,也統一了貨幣,開創了圈形方孔的錢幣樣式。錢重半兩,合十二铢,上有據說是李斯提寫的“半兩”字樣。當時物價奇低,最低是一石米只要三十錢。當然,後來戰亂一起,物價就不保證了。雖然如此,半兩錢的價值還是很高的。

劉邦被封爲漢中王之後,就去了漢中。但漢中當時是窮鄉僻壤,半兩錢在那裏很不好用。這就像一百塊錢在大城市裏,進趟超市就沒了。可到了山村裏,人家商店賣的最貴的煙才五塊錢一包,你拿出一百塊錢人家都不好找你。

所以,劉邦下令發行莢錢。莢錢其實是在半兩錢的基礎上,加大方孔,削減厚度,外形看起來像榆莢,所以叫莢錢。這玩意只有四分之一兩重,相當于半兩錢的一半。但坑爹的是,錢上面還寫著“半兩”。

除此之外,劉邦還下令允許民間在他發行的鑄錢標准範圍之內,自行鑄錢發行。

劉邦真的是因爲半兩錢難用,才發行莢錢嗎?如果只是這樣,何必在錢上印“半兩”字樣,又何必開放民間鑄幣權呢?

我不知道爲什麽。但我猜測,在當時,項羽應該不會給劉邦撥款。而漢中似乎也沒有銅礦供劉邦鑄錢。如果將手上的半兩錢融掉,換成重量更輕的莢錢。那麽,如果他手上本來有一千枚錢,現在就會變成兩千枚。再開放民間鑄幣權,老百姓手上就有錢,而他通過收稅的方式,又能把老百姓鑄的錢收上來。

我也不知道劉邦是怎麽想的。但有一點很明顯,劉邦要想打出關中去,沒錢是不行的。

總之,劉邦入主關中不到一年,就開啓了還定三秦之戰。一路摧枯拉朽,平定秦川。但是,他回到關中又是不到一年,前腳水淹廢丘幹掉了章邯,算是徹底掃平關中,後腳關中就爆發了我在上一卷中提到的大饑荒。而《資治通鑒》中所說的一石米一萬錢,其實是這個時期的事。

這場大饑荒爆發的原因很難考證,但考慮到當時的戰爭狀態。所以通常情況下就兩條:天災和人禍。

天災好理解,旱澇都會導致欠收,糧食欠收就會導致糧價上漲。人禍一般都是商家囤積奇貨,導至市場上流通量減少,以此操縱物價。

在我看來,這場大饑荒天災和人禍兩者皆有。而導致人禍的原因,除了戰爭因素之外,或許還有錢的問題。

劉邦入主關中後,莢錢肯定也隨之而來。但對于關中的商家而言,他們或許對貨幣信用會存在著疑慮。最直接的考慮就是:讓我賣糧食可以,我收秦國的半兩錢還是你漢國的莢錢?讓我收秦半兩,秦國已滅,你漢國未來建國以後,萬一不認半兩錢怎麽辦?讓我收你的莢錢,不足兩就不說了,萬一你被楚國滅了,你這錢還能不能用呢?

結果就是,劉邦只得下令,允許老百姓賣兒賣女,去巴、蜀之地逃荒,自謀生路。

或許是被這些無良商家的嘴臉惡心到了。劉邦登基爲帝後,極爲排斥商業。下了很多道針對商人的法令,比如不准穿絲綢,不許乘車,加重征收他們的租稅等等。

這種排斥商人的做法好處其實很直接:商人變少了,商品交換的行爲隨之也變少了,所以物價也就穩定了。據考證,當時一石米大約在數十錢左右(少至三十,多至一百)。

後來劉盈即位之後,一方面放寬了對商人的政策,另一方面又收回了民間鑄幣權,禁制私人鑄幣。

但老百姓的智慧是無窮的。你不讓公開鑄幣,那我就私下裏鑄,反正銅就在山裏,你又沒說不讓開采銅礦。沒有銅礦的怎麽辦?簡單,莢錢用的時間久了,會起毛邊,我怕紮手,把毛邊剪下來不犯法吧?毛邊剪的多了,融化了再鑄成幣你能知道?

然後再加上那時候的鑄幣工藝奇差,磨損極爲嚴重。說好的四分之一兩重,就算不剪毛邊,沒兩年也輕了許多。更不要說有些奸商,盜鑄錢幣不說,還往裏摻雜什麽鉛、鐵之類不值錢的東西。

所以,錢就越來越不值錢。

呂後當政其間,爲了解決這個問題,先後發行了兩次貨幣,第一次發行的叫八铢錢。這個錢重八铢,也就是半兩多,但錢上刻文還是半兩。其實這就是彌補莢錢幣值的一種行爲。相當于市場上原來最大幣值是一百元,但錢不值錢,所以就得發行五百元。

第二次發行的錢叫五分錢。所謂五分,也就是半兩的五分之一,二铢多四十粒黃米的重量,比莢錢還少。但強調重量實在沒什麽用,因爲在使用過程中,依然會陷入越來越輕的怪圈。

劉恒即位後,面臨的就是現在這種狀態:錢的重量輕了,自然價值也就輕了,購買力也就越來越低。

于是,劉恒決定,發行四铢錢,並且再次開放民間鑄錢權。

遠在長沙的賈誼上書反對,奏疏很長,總結下來有這麽幾條:

你現在允許天下人自行鑄錢,同時設立鑄錢標准,規定不許摻雜鉛、鐵,如有違反就處以黥刑。但鑄錢就是爲了獲利,不摻雜質就不能獲利。所以,你立這法律就是引誘老百姓犯罪。

另外,現在錢幣在實際使用上很不規範,官府規定的貨幣在交易中根本沒有權威性。如果官府硬要統一使用規則,會非常難;如果放任不管,幣制又會陷入混亂。

並且開放民間鑄幣權也會引導老百姓放棄種地去鑄幣,時間長了,農田都荒蕪了。市場上價值低劣的錢增加了,但糧食卻會減少,結果糧價只會更高。

等到各種矛盾都出來了,到時候官府又該禁止民間鑄幣了。而貨幣數量減少,幣值就會增加,鑄幣的獲利就會更大,就算用再重的刑法,也杜絕不了民間盜鑄了。

所以,與其這樣折騰老百姓,不如直接從根源著手,控止銅的流通,以此將貨幣發行權控制在政府手中。

同時,颍川人賈山也上書提出意見,說讓百姓鑄幣,是讓百姓與政府共同掌握權力,這會出問題的。

賈山也是當時的名士,作《至言》留存于世。

面對著二賈的勸告,劉恒沒有理會。

二賈說的對不對?

很對!從理論上來講非常有道理。但這裏面存在著三個不容回避的問題:

一是劉恒是一個極其謹慎的人,他做事從來都是未慮成先慮敗。當初,一個區區的劉興居造反,他都是先令灌嬰和其它所有准備出征匈奴的人悉數撤回長安,在派出十萬征討大軍的同時又派出將領率軍駐守荥陽——征討大軍的主將的還是開國大將柴武。可以說,他用了十分的小心來對待這件事。

現在,在決策國計民生的這種事上,他怎麽會一反常態,如此激進?

第二個問題是,如果二賈的這些擔憂真的發生了,比如老百姓都不種地而去鑄幣了,比如錢幣的質量越來越低劣了,比如物價越來越貴了等等。那麽,還會有之後長達數十年的文景之治嗎?

第三,這個政策的確引發了幣制混亂和諸侯叛亂等問題,可到了漢武帝時間,漢朝的經濟怎麽還能如《漢書》所載的那樣:只要不遇水旱,老百姓都能自給自足,官府倉庫也有了余財。京城太倉中的錢花不完,系錢的繩子都斷了,糧庫累計的谷物更多,能一直存到腐壞都吃不完。

經濟是一切的根本。如果貨幣政策出了問題,又是如何實現了這樣官民皆富的盛世呢?

很遺憾,我不知道!

我查了許多資料,關于這一段時期的經濟情況和貨幣政策,可謂是衆說紛纭。而對于一些史料的解讀又是五花八門、良莠不齊。所以,可采信的資料並不多。然後我嘗試著建立模型,試圖從經濟學的角度去尋找答案。爲此,我寫了將近一萬字的論文,可是,論來論去也沒論清楚。

所以,我只能把我自己理解的和想到的大致歸結一下。

首先,我們要明確一個問題:貨幣是什麽?

答:貨幣是商品交換發展到一定程度的産物。其含義是從商品中分離出來固定充當一般等價物的商品。其本質是一般等價物。——選摘自高中《思想政治必須課1》

注意這句話:是從商品中分離出來,固定充當一般等價物的商品。

也就是說,貨幣本身應該是商品的一部分,並且應該具備等價交換的價值。比如現在的紙幣,就不能稱之爲貨幣。只能說,紙幣是貨幣的符號,代替貨幣執行流通手段——選摘自高中《思想政治必須課1》

而此時發行的銅錢,就是實實在在的貨幣了。

那麽,第二個問題來了,貨幣的價值如何體現?

在現代社會,一張巴掌大的紙,印上一百塊錢,從國家銀行發行出來,它就能買到價值一百塊錢的東西。而你自己拿同樣大小的紙,寫上一百塊錢,拿去買東西,只能買到一頓胖揍。要是印得太像,估計你得進監獄了。

這是因爲,國家發行的一百塊錢,其價值不在于這張紙值多少錢。而是政府拿國家信用賦予了這張紙一百塊的價值。如果突然有一天,這個政府沒了,那麽這一百塊錢就又變成了一張廢紙。是否有用,得看新的政府是否願意繼續賦予它信用。

但銅錢不一樣。銅這東西它本身就是商品,當時很多器皿都是銅制品。所以它的價值是固定的。只不過,作爲錢幣,它的重量得等值才行。

可當時的問題是,說好的五分錢有二铢多重。我這根棒棒糖本來要五個錢,結果一稱,每個錢連二铢都不足。這位爺拿的錢倒是有二铢多重,可再一檢驗,裏面鉛、鐵倒占了快一半。

結果就是,錢的價值是其實混亂的。你問我一個錢能買多少東西?我也很絕望啊!

或許你會問了,政府重鑄足額的秦半兩,然後用重拳治理盜鑄錢幣不就完了嗎?

其實,無論呂太後發行八铢錢、五分錢,還是現在劉恒發行四铢錢,都是在通過重新發行貨幣,來暫時性的重新提升貨幣價值的行爲。

一千多年後的1560年,英國皇家證券交易所創始人托馬斯·格雷欣爵士提出了一個“格雷欣法則”,也稱“劣幣驅逐良幣法則”。

舉例來說,你手上有一枚摻雜了鉛、鐵的半兩錢和一枚足值的半兩錢,你會怎麽辦?

在當時,大部分人的做法是花掉含雜質的,融掉足值的,然後做成兩枚含雜質的。

至于說用重拳治理盜鑄錢幣,賈生都說了:禁止私人鑄錢,那麽鑄幣的利潤就更大,用再大的刑法也禁止不了。

那麽,如賈生給的辦法:禁止銅的流通呢?

一樣道理。錢是銅鑄的,只要市場上還要流通銅錢,融掉錢幣而摻雜雜質的現象就杜絕不了。

所以,現在的問題不是市場上錢多錢少的問題,而是幣值混亂導值錢不值錢的問題。

如何才能讓市面上流通的錢更值錢。

我相信,劉恒應該是經過了深思熟慮,才發出了開放民間鑄幣權的命令。

他把蜀郡的銅山封給了寵臣鄧通,而吳王劉濞境內豫章郡也有銅山。這兩個人挽起袖子加油幹,召集了無數的流民來替他們鑄錢。于是,鄧通錢和吳國錢流通全國。

無論是鄧通還是劉濞,鑄的都是四铢錢。重點是,他們一個身爲朝中大臣,一個身爲在野藩王,都能按照朝廷的要求鑄錢,所鑄錢幣都是足值。倒也不是因爲他們多麽遵紀守法,只不過,面對一座銅山,何必小氣呢?

鄧通錢方孔上下各有一隆起物,據說,這是鄧通爲了彰顯自己的財富,故意爲每個錢幣上都加上一塊銅,以區別與他人所鑄之錢。

結果是,鄧通錢和吳王錢兩種足值錢鋪天蓋地的風行市場,竟然使得那些私人鑄的劣幣沒了容身之處。實現了良幣驅逐劣幣的現象,所以,也就穩定了市場。爲文景之治的盛世,在經濟上奠定了基礎。


《資治通鑒》中的曆史第二卷【十四】:撲朔迷離的貨幣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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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資治通鑒》中的那點曆史

發表 由 lung 于 周四 7月 12, 2018 7:26 am

一千多年後,有個叫王婆的老太太用她一輩子的經驗,總結出男人要想偷別人的女人,得有五個條件,分別是:潘、驢、鄧、小、閑。這其中的“鄧”,指的就是得像鄧通一樣有錢。

作爲皇帝,劉恒無疑是合格的。但人無完人,他最大的毛病就是有點相信神鬼那一套。

據說有次他做夢,夢到自己要上天,結果上到一半可能沒燃料了,要往下掉,幸好有個人飛過來把他推上了天。他回頭就看到這個人穿著黃頭郎的衣服,腰帶在後面打了個結。

所謂黃頭郎,就是船夫。所以,劉恒醒來以後,就到未央宮西邊蒼池中的碼頭上去找。結果還真找到一個腰帶打結的船夫,找過來一問,叫鄧通。劉恒挺高興,就把他帶到身邊,還經常重賞他。

後來因爲精通相術而被封鳴雌侯的許負爲鄧通相了面,說他會因貧窮而餓死。劉恒就不信這個邪了,說他的窮富在于我,我怎麽會讓他餓死呢?于是,就把銅山封給他鑄錢。

這個鄧通倒挺感念劉恒的大恩大德,造出的錢分量足、質地純,爲劉恒治下的經濟改革,作出了應有的貢獻。

鄧通雖然有銅山可以鑄錢,但他必竟只是一個小官而已,鑄錢的規模和效率肯定比不上身爲吳王的劉濞。所以,漢文帝時期的首富,應該是非劉濞莫屬。

劉濞是劉邦大哥劉喜(一名劉仲)的兒子,按輩份算,是劉恒的堂兄,比劉恒大十幾歲。劉恒還流著鼻涕和尿泥玩的時候,人家都跟著劉邦去征討英布了,並且還立有戰功。

當時劉邦考慮到吳郡接壤東越等南蠻之國,需要有能力的人鎮守。剛好看到自家侄子在戰場上如此威猛,就封他做了吳王,統轄東南三郡五十三城,定都于廣陵(江蘇揚州)。

吳國鄰海,既能鑄錢,又能煮鹽。這簡直不想當首富都不行。他能富到什麽程度?吳國的老百姓幾十年都不用交稅,最後造反的時候,他硬是派出了一份讓人垂涎欲滴的激勵計劃,並且對七國之軍統統有效。

身爲首富,又是皇帝他堂哥,還是一國之主。可以說要錢有錢,要身份有身份,要權利有權利,這小日子過得美美氣氣的,最不應該造反的就是他了。

但他和皇帝的仇又是最深的。

他有個兒子叫劉賢,被送到長安陪太子劉啓讀書。小哥倆應該關系不錯,沒事就在一起開黑玩遊戲。他們玩的似乎是一種叫“六博”的棋類遊戲。

有一天,小哥倆不知道誰輸誰贏,反正是急眼了。或許是劉賢對劉啓很不尊重,劉啓就拿起棋盤衝著劉賢腦袋上來了一下子。結果,把劉賢給打死了。

殺人凶手是自己兒子,當朝太子;死者是自己的侄子,吳國太子。這你能咋辦?誰大誰有理,誰小誰倒黴吧!算下來,皇帝比吳王大。于是,劉恒就派人把劉緊的屍體給送回了吳國,然後向劉濞表示了深深的謙意。

我相信,劉濞的內心是崩潰的。但他能做的,就是告訴來使:天下是大漢的天下,長安和吳國有區別嗎?死在長安就葬在長安,不需要送回來。于是,又把兒子的屍體送回長安埋葬。並且,從此之後,他再也不來朝見皇帝了。

這事雖然整得挺尴尬,但放在一般老百姓身上,別說有殺子之仇,就一般的鄰裏糾紛,導致堂兄弟之間至死不來往的也很正常。可皇家比不上百姓,雖然你們是堂兄弟,但人家劉恒是皇帝。臣子怎麽能對皇帝心懷憤懑呢?于是,吳國到朝中的使臣都被扣拿了。

最後,還是有一個使者替劉濞道了歉、認了錯,劉恒也是考慮到必竟是自己兒子把人家兒子打死了,自己也不宜太過分了。于是,就把吳國的使臣都給放了回去,還賜給劉濞一根手杖和倚幾。

兒子被人家打死了,自己只是賭個氣不去朝見,還把自己的使臣給抓了。這都已經不是打一巴掌了,而是往心窩上捅了一刀,最後只給了顆甜棗吃,就想讓首富把這事給忍下去嗎?

對,劉濞忍了。

這個時候的劉濞就生出了謀反之心嗎?我不知道。但是,他的另一個堂弟淮南王劉長是真反了。

自從光明正大地幹劉仇家審食其,然後屁事沒有,施施然回到淮南國以後,劉長是越來越驕橫了。他不但逾制模仿皇帝儀仗,竟然還驅逐了朝廷委派的官吏,自行任命國相和其它高管。

這種事哪個當皇帝的能忍?劉恒忍了。其實,早些年還有個君主忍過這種事,那哥們兒叫鄭莊公。

終于,劉長無法無天到開始擅自給人封侯了,最高封到了關內侯;並且給朝廷長書多有不敬之語。

這下劉恒不忍了。可他自己不下诏,而是讓薄昭給劉長寫信,委婉地規勸他,還引用周時的管叔、蔡叔,以及本朝劉興居驕橫不法,最終被廢殺之事來告誡他——就是沒告訴他鄭莊公弟弟的下場。

結果這劉長已經驕橫到連一點意見都聽不進去的地步了,竟然派人與柴武的兒子柴奇合謀,准備用四十輛辇車在谷口縣發動叛亂。同時還勾結閩越、匈奴,希望他們一起發兵攻取中原。可是,不知道什麽原因,最終劉長放了一個啞炮,啥事都沒幹呢,就被人給告發了。

按正常劇本,接下來應該是皇帝派人叫謀反的諸侯進京解釋一下,諸侯不敢去,然後真的舉兵造反,朝廷順理成章派出大軍征討……

劉恒真的派人叫劉長進京,可密謀造反的劉長真的進京了。

這……還怎麽往下演?

可觀衆們都看著呢,再尴尬也得演下去。于是,丞相張蒼、代行禦史大夫職的馮敬,還有宗正、廷尉等公卿們一起上書,要求處死劉長。

劉恒不同意,交列侯與其它高管商議。結果衆臣異口同聲,說劉長論罪當殺,我們要依法治國。

劉恒還是不同意,說本來是想赦免劉長的,但念在群情激憤,所以只免去死罪,但廢除王號。

可衆臣還是不依不饒,第三次上書,說不能光廢除王號,還必須將他流放到蜀郡。

劉恒只好再次妥協,但他仍然爲弟弟爭取到了每天供應五斤肉和兩鬥酒的福利。

當然了,和劉長同謀的人就不能赦免了,全部被殺。然後,用密封的囚車押解劉長前往蜀郡,所過各縣依次傳送。

袁盎又上書,說淮南王性情剛烈,現在突然遭遇這種摧殘折磨,我怕他受不了死在途中,陛下您可就背負殺害親弟的惡名了,那可咋辦?

劉恒連忙說,我只是想讓他受點苦罷了,你既然這麽說,現在就把他召回來。

可已經來不及了。有人回報,劉長在囚車中絕食而死。

劉恒大哭,問袁盎說真像你說的這樣了,這可咋辦啊?

袁盎說:那就只好讓丞相、禦史來給天下人一個交待了。

于是,劉恒就讓丞相、禦史將沿途各縣不開啓囚車給劉長送食的官員全部抓起來處死。

最後,以列侯的禮儀將劉長安葬在雍縣,還配了三十余戶百姓爲守陵人。

過了兩年,劉恒封劉長幾個兒子爲侯爵,其中長子劉安爲阜陵侯。又過了幾年,封原城陽王劉章的兒子劉喜爲淮南王,給劉長取了個谥號,叫淮南厲王。並重新按諸侯儀制爲他建造了陵園。

終于演完了,好累啊。

這場戲講述了一個智障王爺發動了一場荒唐的近乎找死的謀反,向我們展現了一個智商無限接近于零的劉長,和一個寬仁大度到沒有原則的劉恒。而弱智劉長在有老婆孩子跟著一起去流放的情況下,硬是在沿途都有人接應的情況下,坐在囚車中成功的絕食自殺了。

這場戲通過演員們出色的演出,揭示了人性,拷問了親情……我實在編不下去了。

劉恒,現在沒外人,幹脆一點,大聲說出來,你到底想幹嘛?

雖然一向謹慎的劉恒是不會說的,但我想,在他心裏一定盤旋著兩個字:削藩!

雖然賈誼在被調任爲梁王太傅後,向劉恒上書,對藩王的危害進行了一翻論述,但我相信,當過藩王,又身爲皇帝的劉恒,不可能沒有意識到這些。

藩者,屏障也,籬笆也。

也就是說,所謂藩國,從道理上講,應該是帝國的守護者。

但只是從道理上講。實事上,從有史記載的堯舜禹開始,一直到清朝爲止,幾千年來,中央與藩國的戰爭是伴隨著王朝的興衰和更替而存在的。

所謂姬周代商,實際就是藩國戰勝了中央;所謂春秋戰國,實際上就是藩國之間的戰爭;所謂曲沃代晉、三家分晉,也是藩國的藩國代替了中央的藩國。

到了漢朝,所謂劉邦殘殺功臣,實際並不是什麽兔死狗烹,准確來說,應該是漢朝的第一次削藩。只不過將範圍控制在了削除異姓藩國而已,並且沒有進行更爲廣泛的株連。和一千多年後明朝時期,朱元璋對功臣群體的大清洗完全是兩個概念。

所以,我個人並不認爲劉邦是在誅殺功臣?因爲功臣首先得是臣,但無論是臧荼、英布,還是韓信、彭越,其勢力和權力都已經脫離了臣的範疇。所以,真正的功臣應該是蕭何、張良、曹參之輩。而這些人,全都得到了善終。

正如賈誼給劉恒的奏疏中提到的:假設讓樊哙、郦商、周勃、灌嬰各自占據數十城而稱王,到今天可能也已經被消滅了;而如果讓韓信、彭越等人受封爲列侯而安居,他們也能保全至今了。

所以對劉邦而言,誰當這些異姓王不重要,沒有這些異姓王很重要。

順便提一句,從事後諸葛亮的角度來看,如果劉邦沒有清除這些異姓藩王,在諸呂之亂時,天下還會不會姓劉,劉恒還能不能即位,真的是孰難預料。

但劉邦也犯了朱元璋一樣的毛病:替後世子孫想得太多。他將他在世時所有姓劉的親戚全都封了王,他活著的時候,這些藩王們知道江山是人家劉邦打下來的,自己這地盤也是從當初的異姓王手中摳出來的,所以還知道收斂。但到現在,老一輩基本都死光了,藩王們絕大多數都是富二代,各種二代病就都出來了。

像劉興居、劉長無論是不是真要造反,至少這哥倆囂張跋扈一定是真的。

而藩王一旦不把中央當回事,就很容易出事。原因很簡單:權力太大。

周朝時諸侯的權力幾乎是無限的,到漢時已經有所收緊,比如兩千石以上官員基本都得由朝廷任命等等。但從古至今,所有的監督手段能夠實施的前提是:監督人手中得有制衡被監督人的權力。否則,就算是到了明清,藩王手中的權力大幅縮水的情況下,該造反的照樣會造反。

所以,長此以往,就會形成如同賈誼在奏疏中所說的那樣:皇命不出長安,長安兩百裏以外,朝廷的威望和政令就無效了。

久而久之,大漢帝國將如同春秋戰國一般,再次淪爲諸侯爭霸的戰場;帝國皇室也將像周朝王室一樣,再次成爲供諸侯擺弄的玩偶。

賈誼給出的建議,是分而又分。將藩國再分成若幹個小國,將藩王的子孫們封小國裏。還沒子孫的藩國怎麽辦?沒關系,先分割出來,等有了子孫再分也不遲。

其實這個辦法還是有點理想化。周朝最初也是分封了上千個諸侯,全部都是撮爾小邦。可隨著中央王權的旁落,小國吞並小國最終成爲大國,幾百年一過,也就只余十幾個諸侯還活著。

事實上,從曆史唯物論的角度出發,割地封王是基于當時曆史條件下的必然選擇。所以,無論采取任何手段,都不可能真正解決這個問題。

而劉恒雖然意識到藩國的危害性,但更多的應該是基于眼前的情況,而非本質上。再加上他也受限于當時的政治環境,不可能使用更加激進的手段,甚至還有反覆——比如最終還是封劉長的長子劉安爲淮南王——但他對劉興居和劉長的處置,還是起到了警示和威嚇的作用,有效地打壓了藩國的氣焰。

賈誼給劉恒的奏疏非常長,這裏簡要總結一下,他一共提到了幾件事:

一是各地諸侯權勢過大,容易生出不臣之心。要解決這個問題,就是要把諸侯的封國分割再分割,全部分割成小國就能實現天下大治了。

二是匈奴本來是卑賤的臣屬,結果現在我們每年還要向他們敬獻黃金、絲綢,這是本末倒置的事情,到現在還沒有人能解決這個問題。

三是天下百姓現在還處于饑寒交迫的境地,並且世風日下,道德敗壞,所以要用禮法去約束、教化百姓。

四是得爲太子選擇好的老師和左右親隨。

五是刑不上大夫,要用禮法對待犯了罪的官員。

特別提一句,這裏面很有意思的是,官員犯罪,連罪名都要避諱,比如大臣們貪汙,不能說他不廉潔,要說“不飾”;有男女作風問題是“帷帳不”;能力不行的要說“下官不職”。

總之,賈誼是完全從儒家治國的角度來規勸劉恒,要加強中央集權,安撫百姓,推行禮法,做好接班人的培養工作等等。

當初,賈誼被封爲長沙王太傅,他在長沙待了三年之後,據說劉恒突然挺想他,就把他召到長安,在未央宮專門祭神的宣室接見了他,並且和他探討了鬼神的事情。聊完以後,劉恒很感慨,就任命他爲梁王太傅。

要知道,當年賈誼之所以被流放到長沙,說是因爲灌嬰、周勃等老臣們的發難。但現在灌嬰等老臣們都已經去世了,周勃也回到封地不再過問世事。可以說,已經沒有了任何阻礙,結果劉恒還是沒封他爲公卿,又把他下放到梁國去了。一直到死,他都沒再回到朝廷中樞。

無論劉恒對賈誼的真實態度如何,至少他還是能聽進去賈誼一些合理的建議的。

比如數年之後,他的舅舅、將軍薄昭殺了朝廷的使臣。劉恒想起賈誼說要刑不上大夫,于是就派人過去陪他喝酒,示意他自殺。結果薄昭跟本不理會。只好又派群臣穿著喪服到他家裏去大哭,看到都發生群鬧事件了,薄昭這才自殺。


《資治通鑒》中的曆史第二卷【十五】:不可調和的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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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四 7月 12, 2018 7:29 am

公元前169年,是劉恒最寵愛的小兒子劉揖(一名劉勝)擔任梁王的第十個年頭,按五年一朝的慣例,第二入朝拜見自己的父皇。隨行的,還有父親給他指定的老師賈誼。此時,賈誼從長沙王太傅調任爲梁王太傅已經有段時間了。

按說父子團聚,是個大喜的日子,但樂極生悲,不知道什麽原因,劉揖從馬上掉下來,死了。

劉揖沒有兒子繼承王位,一般來講,如果朝廷不安排繼任者,這個諸侯國是要被撤消的。

針對這個問題,跟著劉揖來朝的賈誼給劉恒上了他人生中最後一封奏疏。

劉恒一共有四個兒子,大兒子劉啓是太子;二兒子劉武目前是淮陽王,淮陽國其實很小,就在現在的河南周口、許昌和商丘之間的一帶;三兒子劉參現在是代王;小兒子就是剛剛意外身亡的梁王劉揖。

也就是說,現在真正能夠屏障中央的,相對而言最能信得過的藩國,其實也就代國和淮陽國而已。代國是挺大,但它北臨匈奴,能自我保全就不錯了;而淮陽國又太小,隨時都會被吞並。

所以賈誼就在奏疏中提了兩個方案。第一個方案是把原來淮南國的封地,全劃給淮陽國,使淮陽國增大;同時將淮陽國以北兩三個城和東郡全劃給梁國,然後再找合適的人擔任梁王。這樣淮陽國和梁國連成一片,成爲黃河以南的一道屏障。

第二個方案則是把代王改封爲梁王,把睢陽爲都城。這樣同樣使梁國和淮陽國真正連爲一體,使梁國防備趙國和齊國,淮陽國防備吳國和楚國。如此一來,足以保皇室兩代平安。

同時賈誼也清醒地指出:現在天下沒事,是因很各路諸侯都太年輕,幾年以後,危機肯定會出現。所以,從長遠計,現在必須得采取防備措施。

這次劉恒有限度的采納了賈誼的策略。他把淮陽王劉武改封爲梁王,然後將梁國周邊包括淮陽國在內的大小縣城都納入到了梁國範圍之內。其疆域基本包括了現在的泰山、菏澤、濮陽、開封、商丘、周口等地,一躍而成了橫亘于帝國版土中樞之地的大國。

劉武高高興興地上任去了,而將他送上人生巅峰的的始作俑者賈誼,卻因爲劉揖的意外身故,在傷心和自責中難以自拔,日漸消沈。最終積郁成疾,于次年去世,時年三十三歲。

帝國頓失棟梁之才。

很多人會吐槽劉恒不識賈誼之才,導致賈誼明珠蒙塵,一生難施抱負。但在我看來,劉恒識人之明,用人之精,在賈誼身上體現的淋漓盡致。

事實上,如果劉恒讓賈誼在朝中爲官,才是真的害他——因爲賈誼提出來的列侯歸國一項政策,就把在朝的功勳世家都給得罪光了;然後又用防範諸侯的《治安策》,又把在野的藩王諸侯都給得罪光了。

這些王公貴爵們並不都是孤立的存在,他們是大漢帝國的強枝硬幹,其它文武都是附著在這些枝幹上的樹葉。所以,賈誼其實是在與滿朝文武爲敵。

在這種情況下,就算是劉恒再賞識他也沒用。因爲在朝爲官,絕不是活在真空裏,各種關系錯綜複雜。我想,劉恒應該得看得出來,賈誼才情雖高,世情卻不足。在朝爲官,他會被人吃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更重要的是, 賈誼的優點在于他擁有著極高的戰略視野和超前的洞察力。更難能可貴的是,他是用高度的責任心,不計後果,不計得失,從頂層設計師的角度出發,爲帝國規劃著道路和未來。

但擔任這樣的角色,勢必不能爲人情世故所幹擾。因爲做頂層設計的人,得罪人是必然的,區別只在于得罪誰而已。所以,這樣的人,往往沒有好下場。

因此,與其把賈誼放在朝廷的大染缸裏,要麽被人吃掉;要麽自己深陷其中,才情盡失。不如把他放在外面,讓他能從局外人的角度來看待天下世事,繼續保持他的赤子之心。

所以,劉恒很有策略的把賈誼扔到長沙國。一方面固然有下放的意思;另一方面也應該有保護和曆練的想法。

這也是爲什麽賈誼到長沙國三年之後,劉恒會思念賈誼,把他召回來,跟他一聊就是通宵。並且,還讓他去擔任自己最寵愛的小兒子的老師。

讓想事的人安安靜靜地想事,當做事的人踏踏實實地做事。互不幹涉,互不折騰。

而賈誼對劉恒的用心應該是了然的,甚至是感動的,再加上強烈的責任心和使命感,他才會對劉揖的意外身亡耿耿于懷,以致陷入自責之中無法自拔,最終郁郁成疾,不幸病故。

可笑的是,竟然會有人認爲賈誼是因爲不得志而郁悶。在我看來,這才是對賈生最大的誤解。

文帝時,可當大臣者,惟賈太傅一人。——明·李東陽

亂世出枭雄,盛世多名臣。走了一個賈誼,站出來一個晁錯。

只不過,賈誼遇到了劉恒,沒有讓其參與到政事中來,所以賈誼雖然早夭,卻是善終;而晁錯遇到了劉啓,雖說一時間權傾朝野,最終卻落得個身首異處。

晁錯,河南人,與賈誼同歲。原本是管禮儀制度的一個小官,後來得到公派進修的機會,去山東跟著當時的名士伏生學習了《尚書》,回來以後被任命爲太子劉啓的秘書,後來還升任爲博士。

他擔任博士其間,給劉恒上了一份奏疏,陳說太子應該知道的治國方略,深得劉恒贊賞,又被封爲太子管家。加上他自己能言善辯,深得劉啓的喜愛和信任,稱其爲“智囊”。

就在這個期間,匈奴又開始不老實了。

從漢初到現在幾十年,漢朝和匈奴雖然通過和親和獻禮——說白了就是給匈奴送錢送女人——維持著脆弱的和平,但匈奴在邊境小規模的劫掠行動也始終沒停過。

前些年匈奴右賢王來了票大的,被灌嬰率軍攆了回去。冒頓還給劉恒寫了封道謙信,意思是右賢王聽了難氏的意見,擅自對漢朝發動了攻擊,我狠狠地懲罰了他,讓他率兵去攻打月氏。現在月氏已經被我征服;樓蘭、烏孫、呼揭及周邊二十六國都被我征服了。現在你要是不想讓我們靠近邊境,我就诏令邊民遠離邊境居住。

這不是道歉,這是威嚇,這是赤祼祼的威嚇。

所以劉恒就給冒頓回了封信,大致意思就一句話:事情已經過去了,算了吧。

不久後,冒頓去世,其子稽鬻(ji yu)即位,號老上單于。

既然是兄弟之邦,那就親上加親吧,于是就指派了一位翁主給他當老婆。公主者,皇帝之女;翁主者,諸侯之女也。

翁主要遠嫁匈奴,帶一兩個親隨太監、宮女當陪嫁本屬正常。可誰都沒想到,在這事兒上出問題了。

指派跟著和親團去伺侯翁主的太監叫中行說(zhonghang yue),可中行說不願意去。

其實這種事正常人都不樂意去。必竟不是去出個差,哪怕去三五個月的,總歸是能回來的。可跟著去伺侯翁主,一輩子就得扔到北境那苦寒之地了。

但是,身爲一個太監,只有幹活的份,哪有說話的份?所以,他最終還是跟著和親團到了匈奴。只不過,臨走時他放下話來:讓我們等著看看會發生什麽吧。

結果,剛一到匈奴,他就主動投降了匈奴。據說,還得到了老上單于的寵信。

身爲漢朝的死太監,這個中行說充分發揮了漢監的本性,對漢匈本就脆弱的和平關系,實施了各種打擊。

匈奴人很喜歡漢朝的衣服和食品,有需要就有市場,有市場就有交流……這本來是個很不錯的良性循環。可這個漢監勸告老上單于,說匈奴人口不足漢朝一郡,卻是漢朝強敵,原因就是能自給自足,不用仰仗漢朝。現在匈奴人喜歡漢朝衣食,很容易就被被同化收買,這對匈奴很不利。

于是,老上單于命人穿上絲綢,衝進荊棘窩裏,以證明漢朝的衣服不如匈奴的獸裘結實;把漢朝的食物扔掉,以顯示不如匈奴的乳酪可口。

同時,中行說還教導匈奴如何統計人口和牲畜,還加大匈奴對漢朝的信劄,並且教老上單于自稱爲什麽:天地所生、日月所量的匈奴大單于。

可以說,在中行說的教導下,匈奴在保留了野蠻化的同時,還向制度化和規範化邁進了一步。史料無法證實他對匈奴的進步起到了多大的作用,但他既然能夠得到老上單于的青睐,說明對于匈奴而言,他必定有其存在的價值。

在漢朝,他是一個伺侯翁主的死太監;到了匈奴,成了一個伺侯單于的死太監。無論如何,這個漢監都保留了死太監的本色,那就是狗仗人勢、狐假虎威。

漢朝使者瞧不上匈奴的習俗,認爲他們不講禮儀。人家匈奴人還沒說什麽,他先急眼了,直接怼漢朝使者:漢朝敬獻的東西,只要給我保證數量和質量就行了,多說什麽話?而且,如果數量足、質量好還則罷了,否則,等秋收時期,我們匈奴的鐵騎就會踏過邊境,搶掠你們的莊稼了。

事實上,在此後數年間,匈奴犯邊的次數要比之前更爲頻繁。所以說,古往今來,漢奸的破壞力總是比敵人更大。

公元前169年,匈奴再次進犯狄道(甘肅臨洮縣)。

考慮到這些年匈奴已經成爲無法解決的邊患,所以,身爲太子府管家的晁錯決定上書朝廷,建議針對匈奴采取一系列戰略決策。

他實施的是奏疏三連擊——連續上了三封奏疏,大致內容包括:

首先,選用懂兵法的將領,訓練出聽號令的士兵,冶煉出最精良的武器,這是保證勝利的三要素;

其次,裝備歸順的胡人、義渠人、蠻夷人獨立成軍,在需要短兵相接的戰場上讓他們上;在廣闊平野戰場,用漢軍的戰車上。兩軍互爲表裏,相互配合。

第三,邊軍現在采取的是一年一換的策略,往往還沒習慣匈奴的戰法就換走了。建議用各種優厚的條件,招募百姓遷往邊塞定居。然後將他們裝備起來,亦民亦軍。他們有搶匈奴的東西,分一半給他們;如果匈奴來了,就讓他們父子、鄰裏相互救援。這要比派外地人去戍守邊境要好得多。

最後,我們不能等著匈奴來搶完東西自己走,而是要在他們來搶東西的時候給予痛擊,把他們打疼了,打服了,他們才不敢輕易就動搶掠的念頭。

這裏要特別說一下:晁錯在奏疏中提出的移民實邊、寓兵于農的政策,在後世有個專用名詞,叫做:屯田。

奏疏三連擊中,以夷制夷的辦法被劉恒委婉地拒絕了,不過賜給他一封複信,以表示對他這種爲國事而大膽進言的贊譽。至于後面的屯田政策,則被悉數肯定,遷徙了大量的百姓前往邊塞居住。

次年,晁錯再次進言,強調了重農輕抑商的必要性,提出了重農貴粟的主張,建議實施用糧食換爵位,以爵位免兵役、免罪名的政策,以鼓勵老百姓把糧食拿出來給政府。

劉恒依據他的建議,制定了運送糧食到邊塞以換取爵位的政策,邊塞貯糧因此大增。

此後,劉恒又采納晁錯的進言,督促各地官員要進一步鼓勵耕種,並且把租稅的一半返還給農民。

一年後,更是直接免除了土地的租稅。

在刑律上,劉恒也以寬厚爲本,廢除了割鼻子、斬腳趾等肉刑。

這一時期,文帝自身謙遜自守,而將相大臣多是舊時功臣,少文采而多質樸。君臣以導致秦朝滅亡的弊政爲鑒,議論國政講究寬厚,鄙視討論別人的過失;這種風氣在全國傳開,改邊了過去那種互相檢舉、攻讦的作風。官吏安于位而百姓樂于業,府庫每年增加,人口增長迅速。風俗歸于笃實厚道,禁制刑律寬松,所以刑罰大量減少,甚至一年之內全國只審判了四百起案件,出現了停止動用刑法的現象。——《資治通鑒》


《資治通鑒》中的曆史第二卷【十六】:未來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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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資治通鑒》中的那點曆史

發表 由 lung 于 周四 7月 12, 2018 7:29 am

盛世已至,但來的並不輕松。

中原大地自東周伊始至漢朝初興,戰爭持續了整整五百余年,雙方能夠動用的兵力由上萬升級到上百萬,每場戰役的死傷也發展到動辄數十萬人。尤其是平秦滅楚這近十年來,失去了國與國之間的界限,戰爭更是達到了白熱化。

影視中的戰爭,是金戈鐵馬威武雄壯,有號角爭鳴豪邁大氣,領兵大將的智勇仁義讓你熱淚盈眶,戰場厮殺的澎湃豪情令你熱血沸騰……

但曆史中的戰爭,則是男人們被拉上戰場,家裏的最後一顆糧食被軍隊搶走,老人餓斃在田間地頭,女人被潰兵搶暴,孩子被一口吃食換走,或成爲奴隸,甚或成爲餓民的腹中之食……

對于老百姓而言,這場持續了幾百年的戰爭沒有所謂的正義與邪惡之分。赳赳老秦,共赴國難的唱腔固然悲涼,但四十萬趙人的屍骨在兩千多年後仍然依稀可見;秦國一統天下雖說推動了曆史的發展,可統一之後北禦匈奴,南征百越,修建長城,營造宮室造成的景象也是慘絕人寰:丁男被甲,丁女轉輸,苦不聊生,自經于道樹,死者相望——《漢書》。

在楚漢戰爭中,力拔山兮氣蓋世的項羽雖然讓後人扼腕,但屠城殺降四個字的背後也是人頭滾滾、血流成河;沛公劉邦雖有仁厚之名,但蕭何坐鎮關中,給前線源源不斷地輸送的士卒錢糧,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更不是老百姓樂捐出來的。所以有關中大饑,所以有易子而食,所以有“人相食,死者過半”。

很多年輕人渴望著身披戰甲,走上戰場,殺敵建功,博一個封妻蔭子。就算戰死沙場也堪稱勇烈,如項羽之輩還能博個身後之名。但沒人在意,戰場外的老弱婦儒,死于饑馑和搶掠之後,也只能倒在路邊變成野狗和蠅蛆之食了。

戰爭這頭怪獸一旦被驚醒,在它的肆虐之下,沒有人能獨善其身。

中國的老百姓是最容易滿足的。給他們一塊能長草的土地,他們就能憑借這塊地,開枝散葉,繁衍後代。

但他們也是脆弱的。一塊土地從春種到夏芒到秋收到冬藏,一年的光陰對于曆史而言不過是一刹那,但對于農民有可能就是一輩子。任何的水旱災害,任何的兵鋒戰火,任何的政治制度,任何的租稅政策,都可能會讓他們顆粒無收,甚至家破人亡。

但他們又極爲堅韌。天下亂了,他們去播種;亂兵來了,他們去除草;男人被拉走了,女人去收獲;收獲被搶走了,帶上孩子換個地方,繼續播下種子。一息尚存,種地不止。

盛世,將由他們創造。而他們需要的,不過是一塊能長草的土地,一段能讓莊稼安靜生長的時光,一片晴雨正常的藍天。

劉邦統一了天下,大勢已定,和平將至。但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的,莊稼也需要時間生長。

于是他複兵于農,于是他重農抑商,于是他豁免徭役,于是他休養生息。

同時,他還清除了異姓諸王,平定了各地判亂,抵禦了匈奴掠境,穩定了內政朝綱。

接著劉盈繼承了父親的江山,他無爲而治,他與民休息,他和親匈奴,他鼓勵生育。

接著呂後稱制,她鼓勵生産,她平衡物價,她減刑省法,她安撫匈奴。

但這一切的努力,隨著呂後身故,諸呂作亂,幾乎要全盤皆廢的時候,劉恒,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地被推上了權力的巅峰。

對于當時的老百姓而言,他們是幸運的,因爲劉恒是一個好領導。

但對于劉恒而言,這個皇帝並不好當,因爲他是空降過來的。

如果你稍微注意一下的話,會發現在很多公司裏,越是高管,更換的頻率就越頻繁,很多高管從入職到離職一般不超過半年,一個高管崗位一年內數次易人的情況並不鮮見;而一個人如果能夠在一個高管的位置上待夠半年或一年以上,往往就能幹出比較不錯的業績,並且一幹就是多年。

這是因爲,以高管的身份進入到一個陌生的環境中,你的一舉一動都會牽引著整個環境的神經,在這個環境中,有各種各樣的人,你的處事方式和做事模式不可能讓所有人滿意。再加上你是新人,你會處在整個環境的聚光燈下,你的任何成功和失誤都會被無限放大。但是你大可放心,在這個環境裏,盼你成功的人寥寥無幾,想把你搞失敗然後看笑話的人卻如過江之鲫。而更紮心的,則是希望你失敗的人,恰恰會是你最需要配合你做事的夥伴和下屬。

劉恒是以繼承的形式直接當了老板,但他也避免不了空降型高管所面臨的問題,那就是:不熟悉情況,不了解一些事情背後的意義,也沒有班底的支持,更看不到隱藏在黑暗中的危險。所以,入主皇宮之後,他面臨的形式是老臣們態度暧昧,功臣們自命不凡,宗親們虎視眈眈。

在這種情況下,能夠保住皇位不失,就已經是一個挑戰了;而就算保住了皇位,也有可能淪爲傀儡;至于想幹點事、幹成事,那就再說吧。

所以,空降兵們的第一要務,就是立足。

他先讓自己的心腹將宮城內的軍權給抓到手,保證了自己的人身安全;然後對平亂功臣一律加官進爵,對開國老臣們施以各種賞賜,對遭到貶斥的劉姓宗親恢複名譽地位,以此穩定和拉攏了人心。

但一昧的拉攏很容易讓下面人持寵而驕,甚至有將自己淪爲傀儡的危險。所以,他剛穩定下局勢,就又對以周勃爲首的重臣進行了打壓,以此樹立了自己的威信。

然後他大開言路、大興文教,然後他寬儉待民、鼓勵生産,然後他改革刑制、約法省禁,然後他減省租賦、減輕徭役,然後他改革幣制、開放山澤。

所以政事清平、倉廪充實,所以百姓富足、天下小康,所以流民還田、戶口繁息,所以糧價殷實、經濟穩定。

所以盛世空前。

盛世其實也很簡單:給莊稼留出生長的時間和空間就可以了。

公元前167年6月,文帝下诏:農業是天下之本,但現在農民還要繳納租稅,這樣一來,使農民和商人沒有了區別,說明鼓勵農業的政策還不完備。所以,從現在開始,免除農田租稅。

但盛世之下,另有隱憂。

首先就是匈奴。

雖然從劉邦時代就開始對匈奴和親,但劉恒上任至今,並不甘心用和親政策來換取和平,所以,他擺出了極爲強硬的姿態。前幾年,匈奴大軍犯境,他立刻就派出老將灌嬰率八萬余人前去迎擊;之後幾年來,又聽從晁錯的建議,采取入粟拜爵、邊境屯田的政策,進行積極防禦。

但匈奴已經稱霸塞外,漫長的邊境線上,跟本無法全部得到有效防禦。于是,公元前166年,老上單于發動十四萬騎兵攻入朝那縣和蕭關,殺北地郡都尉孫卬,然後到彭陽縣境,並派出奇兵深入腹地燒回中宮,其斥侯一直到達雍地的甘泉宮。

上面這些地名不用查。簡單來說,匈奴的這次攻掠遍及了甯夏全境,涉及當時的安定郡和北地郡,一支部隊已經攻入了陝西,而他們的偵察騎兵最近離長安不到一百公裏的範圍。尤其是蕭關,對于關中地區而言,其軍事地位相當于東邊的函谷關,南邊的武關,是一處很重要的戰略屏障。要知道,當初劉邦就是攻破了武關進入關中。

在這種情況下,劉恒以周舍、張武爲將,征發一千輛戰車和十萬騎兵駐守長安,然後就打算禦駕親征。最後是皇太後堅決阻,這才無奈作罷,任命了其它將領率軍迎擊匈奴。

但匈奴壓根就沒打算跟漢軍決戰,看到漢軍出主,自己就撤出邊境,回到塞外,基本沒受什麽損傷。

匈奴對漢朝的壓力就在于此:邊境線漫長,跟本無法做到面面俱到。他只要聚集兵力攻其一點就能輕松突破,然後肆虐邊郡。你派兵迎擊,他一觸便走,讓你追之不及。所以,想要解決匈奴之患,必須主動出擊,將其徹底打爬下,使其無力來犯。

但很顯然,現在並不具備這樣的實力和條件。

此後,匈奴依然連年犯境,讓劉恒應接不暇,無奈之下,也只得于公元前162年給老上單于去了封信,說咱別鬧了,還是接著和親吧。老上單于說中啊,你送來美女和金銀布匹什麽的,咱還是好兄弟。

和親只換來了三四年的和平,隨後匈奴又開始襲擾邊境。

一直到死,劉恒都沒有解決掉匈奴的問題。

第二個隱憂是諸王的問題。

公元前164年,劉恒將齊國一分爲六,分別分給了齊悼惠王劉肥的六個兒子,由劉將闾繼任齊王之位。同時,又封淮南厲王劉長的三個兒子爲王,分別是:淮南王劉安,衡山王劉勃,廬江王劉賜。

我們不妨後話先說:這次所封的九個王中,除了衡山王劉勃沒有反意、濟北王劉志沒有反成之外,余者皆反。

當然,人無前後眼,劉恒此舉在當時看來,其實也是極大的削弱和分散了諸王的勢力。之所以做出這樣的舉措,也正是賈誼和晁錯連續上書的結果。

第三個問題其實是劉恒自己的問題——他很迷信。

在當時, 戰國時期的陰陽家鄒衍所主張五德終始說已經深入人心。所謂五德,就是土、木、金、火、水五行,五行相生相克,周而複始,循環運轉。而鄒衍認爲,黃帝是土德,所以後來的大禹就應該是木德,再之後的商朝就是金德,相應的,取商而代之的周朝肯定是火德了。也就是說,下一個朝代,就必須是水德才正常。

根據他的學說,秦朝應該是水德才上合天道。但自己是什麽德可不是亂說的,這得有祥兆相對應才行。剛好,據說秦文公出獵時曾捕獲了一條黑龍。水色爲黑,所以秦就是水德,所以以秦代周,是天命使然。

按照這樣理論,漢朝應該是土德才對,土克水嘛。但一直沒有祥瑞出現,所以這個事情拖到現在也沒有個定論,與之相關的顔色、曆法等等還都繼承著秦朝的制度。

但並不是沒人研究這個事。丞相張蒼就認爲秦朝國祚太短且暴虐無道,不屬于正統朝代,于是堅持漢朝才是水德。而魯國人公孫臣卻不這麽看,他認爲秦朝再短也是個朝代,秦朝是水德,漢朝就必須是土德,並且肯定會出現與土德相對應的黃龍。

兩個人爭來爭去,誰也說服不了誰,那就誰官大誰說了算。因爲張蒼是丞相,所以漢朝就是水德。

但沒想到,公元前165年春天,有人來報告,說在甘肅一帶的成紀縣出現了一條黃龍。事實勝于雄辯,張蒼這下啞口無言了。于是,劉恒就召見公孫臣,任命他爲博士,由其草擬改換曆法和改變服色的方案。

因爲這次見了黃龍,所以劉恒還特意在雍地的五帝廟祭祀了五帝,並且宣布大赦天下。

這件事表面上是五德之爭,實際上是以公孫臣代表的仙家又重新出山了。

當初秦始皇想出海找神仙,自然就有徐市、盧生之之流出來獻寶;現在劉恒祭祀五帝,也跳出來了擅長望氣的新垣平,說長安東北有五彩之氣。于是劉恒就下令在渭陽修建五帝廟。

所以說,當領導的不能有特別的嗜好,否則很容易給人鑽空子。

渭陽的五帝廟很快建好了,劉恒照例祭祀一番。然後封新垣平爲上大夫,賜千金。同時還讓博士、諸生采集《六經》中的記載,謀劃巡狩、封禅等事。

要知道,巡狩、封禅在那年頭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事,秦始皇認爲自己一統六國,功蓋天地,所以才會屢次巡狩、封禅。而現在劉恒也要搞這一套,說明他也有些志得意滿了。

但仙家的花樣層出不窮。公元前164年9月的一個下午,新垣平對劉恒說宮門前有寶玉之氣移來,過了一會兒,果然有人來獻玉杯,上面還刻著“人主延壽”四個字。然後新垣平又說,我算出今天的太陽將再次出現在中天。過了一會兒,太陽果然向東退行,再次到達中天。

這簡直是大大的祥瑞,劉恒無以表達自己興奮的心情,于是他宣布:改元!

中國皇帝有四號:廟號、谥號、尊號和年號。

廟號指的是皇帝死後,在太廟中奉祀時的名號,比如太祖、太宗等。廟號源于商朝,但周朝和秦朝廢止,到漢朝對廟號這個事情非常慎重,非有大功者不得追加,所以只有部分皇帝有廟號。劉邦是開國之君,廟號爲太祖皇帝,而劉盈就沒有廟號,所以劉恒的廟號就是太宗皇帝。

谥號並非是皇帝專屬,帝妃、諸侯、大臣以及其它地位很高的人都可以有谥號。但古人對谥號這種事很嚴肅,所以有表揚類的上谥,比如“文”、“平”等,也有批評類的下谥,如”厲“、”幽“等;如果表示同情的話,還有中谥可用,比如”思“、”懷“等。

尊號是皇帝活著的時候,有些大臣難掩自己對領導的敬仰之情,或者皇帝對自己也産生了敬仰之情,就會上個尊號來表示,比如李斯就奉秦始皇爲“泰皇”,後來唐高宗李治的尊號爲“天皇”等。

年號則是用來紀年的名號,但真正的年號源自于幾十年後的漢武帝時間,到目前爲止所采用的年號,只是用來表示年份的紀年方式。新皇登基就是元年,這叫建元,然後一年、兩年的往下排,一直到皇帝駕崩。

劉恒改元時還沒流行用年號,所以在曆史上就用前、後來表示,比如他下令改元這一年,公元曆是公元前164年,按年號則是前十六年。到公元前163年,是他登基的第十七年,但改元以後,就又是元年了,曆史上稱爲後元年以示區分。

諷刺的是,到了次月,也就是後元年第一個月,新垣平就被人告發,說他搞的一切神迹其實都是在騙人,並且有人證有物證。劉恒雖然迷信,卻不糊塗,他就派人徹查,最後,新垣平被夷三族。

受了這個刺激,劉恒也不再搞什麽改曆法、易服色、祭祀鬼神之類的事了,就連新建的五帝廟也不去了。

值得一提的是,同年三月,劉盈的皇後張氏去世,終年四十歲,谥號孝惠皇後,與劉盈合葬于安陵。

這是一個可憐的女子。

後元七年,公元前157年,六月初一,劉恒與未央宮中去世,在位24年,享年47歲,谥號孝文。留遺诏如下:

1、天下百姓哭吊三日即可;

2、其間不禁娶妻嫁女、祭祀、飲酒、吃肉;孝帶不超三寸;不在車輛和兵器之上蒙蓋喪布;不調發百姓到宮中哭喪;

3、殿中哭祭之人,只在早晚哀哭十五次即可,禮儀結束之後即止。非哭祭時間禁止擅自前來哭祭;

4、棺椁入土後,服大功的宗親穿喪服十五日,小功宗親穿喪服十四日,纖服七日;

5、其它未在诏令中規定的事宜,都照此意辦理;

6、霸陵周圍山脈河流都保持原樣,不得改變;

7、後宮之內,從夫人以下到少使,均送歸母家。

劉恒以高帝劉邦在世之長子,惠帝劉盈在世之長弟的身份,經朝中重臣審議,替代由呂太後操控、身份不明的少帝進位大統。所以,得位之正,劉恒是無可指摘的。

劉恒在身爲代王時,將代國治理的井井有條,沒有參與到任何派系之爭,盡到了身爲皇子的職責。登基之後,仍然事母至孝。所以,身爲兒子,劉恒是合格的。

劉恒即位後,既能從谏如流、聞過即改,又能審時度勢,高屋建瓴;他尊重大臣,知人善任。治下無枉死之大臣,朝中無紛擾之黨爭。所以,身爲領導,劉恒是合格的。

劉恒在位二十余年來,知民之饑寒,所以重視農耕,減租免稅,開放林澤。知民之憂慮,所以不大興土木,無窮兵黩武,免嚴刑峻法。既無爲而治,與民休息;又積極作爲,正向引導。最終天下大治,國強民富。所以,身爲皇帝,劉恒是優秀的。

劉恒以皇帝之尊,在世時,宮室、園林、車騎儀仗、服飾器具均無增添,後宮寵姬衣不曳地,帳無文繡;去世後,所葬霸陵,不起高墳大墓,不做金銀陪飾。所以,身爲表率,劉恒是合格的。

劉恒有四個兒子,而四子之間沒有發生任何奪嫡事件,後宮也沒有什麽爭風吃醋的宮鬥事件。太子劉啓在即位之後,雖不及乃父,但也賢明有爲。所以,身爲父親,劉恒是合格的。

劉恒是大漢帝國的第三代領袖,得益于他留下的家底,無論是景帝時的八王之亂,還是武帝時的平定匈奴,一子一孫都能從容應對。所以,立廟太宗,劉恒是實至名歸的。

總體而言,身爲皇帝,劉恒是個有爲名君;個人德行方面,劉恒也可堪表率楷模。

太宗穆穆,允恭玄默,化民以躬,師下以德,農不共貢,罪不收帑,宮不新館,陵不崇墓,我德如風,民應如草,國富刑清,登我漢道——班固


《資治通鑒》中的曆史第二卷【十七】:盛世之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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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四 7月 12, 2018 7:30 am

公元前157年,與漢孝文帝劉恒同年去世的,還有長沙王吳著。吳著沒有兒子,長沙國吳氏一脈就此斷絕。吳氏長沙國共計立國45年,曆5代長沙王。

至此,劉邦立國時所封的七大異姓王,全部湮滅在曆史的長河中,不複存在。一年後,劉啓的老六兒子劉發繼任長沙王。

值得一提的是:這個劉發有個曾孫叫劉回,劉回有個孫子叫劉秀。

死者已矣,活著的還要繼續前行。

劉恒于六月初一去世,初九日,時年31歲的太子劉啓即皇帝位,尊奉皇太後薄氏爲太皇太後,尊奉皇後窦氏爲皇太後。

十月,應丞相申屠嘉等大臣奏請,爲高皇帝劉邦重立廟號爲太祖,孝文皇帝立廟號太宗。自此,太祖便成爲開國皇帝慣用的廟號。

申屠嘉——複姓申屠——是四年前當上丞相的。說起來這個申屠老爺子也是跟著劉邦打過項羽的,還因功升到了小隊長的職務。後來征討英布的時候,升到都尉一職。在惠帝時,擔任淮陽郡守;文帝時,升任禦史大夫。四年前,張蒼因病告退,文帝本來是想任用皇後的弟弟窦廣國爲相的,但思來想去,怕別人說他任用私人,所以就任命申屠嘉接任了丞相一職。

申屠老爺子剛直不阿,剛一當上丞相,就把文帝的寵臣鄧通給教訓了一頓,最後還是文帝親自出面求情才算作罷。

這裏順便提一句,鄧通在文帝時享盡世間榮華,但沒想到劉啓一即位,就先拿他開刀,將其革職,抄沒家産,收回銅山。鄧通就此落了個身無分文,留落街頭,最終凍餓而死。估計他應該會後悔,早知今日,還不如當初就讓申屠嘉把自己殺了,至少死個痛快。

不過,申屠嘉也沒落好。

這老爺子剛直的有點過了,當初文帝寵愛鄧通,他看鄧通不順眼,以不守朝廷禮節爲借口,差點把鄧通給殺了。現在劉啓即位,又寵幸內史晁錯。晁錯不管提什麽意見,都能得到認可,因此還修改了很多法令。所以,老爺子又看晁錯不順眼了。

晁錯的內史府府門在東邊,出入很不方便,所以就在南門又開了個門。問題是,這個南牆也是太上皇廟外圍的圍牆——所以,晁錯此舉,可以殺他個大不敬之罪。于是,申屠嘉就抓住這個事,寫了封奏折,要求誅殺晁錯。

次日早朝,申屠嘉遞上奏折。滿以爲會像上次鄧通一樣,再次上演晁錯伏地求饒,皇帝代爲求情的一幕大戲。

結果,劉啓只是淡淡地說:晁錯打通的,不過是太上皇廟的外牆罷了,原來還有一些散官住在那裏。並且還是我讓晁錯那麽幹的,所以晁錯無罪。

申屠嘉這才意識到,昨天晚上,晁錯已經連夜入宮向劉啓自首求情了。不由得追悔莫及,後悔沒有先斬後奏,結果自己落個灰頭土臉。看著晁錯得意洋洋的神情,一口老血湧上心頭,回府之後,吐血而亡。

申屠嘉死後,禦兄大夫、開封侯陶青接任丞相之職,晁錯升任禦史大夫,位列三公,聲望一時無兩。

然後,晁錯就開始了他的削藩大計,給劉啓上了一封《削藩策》。

說是《削藩策》,似乎是在針對所有的藩王,可實際上,在這個奏疏裏,通篇都是在針對吳王劉濞——這很容易理解,吳王是當前最大、最有錢、最有勢力的藩王,吳藩可削,其它藩皆可削。

他先說劉濞因爲吳國太子之死,仇恨朝廷,假稱有病不來朝,按古法,這種行爲得處死的。還是文帝不忍心,賜給他幾案和拐杖,緩和了兩家的關系。但他不思改過自新,反倒采銅鑄錢,熬海制鹽,招誘天下流亡人口,圖謀判亂。

這就有點有罪推定了。首先說人家地盤大,那地盤大是高帝劉邦封的,不是他劉濞搶的;說人家采銅鑄錢、熬海制鹽,其實此時鑄幣權和制鹽權是向民間開放的,要到漢武帝時期才會收歸國有,所以並不算違法;當然了,流亡人口到了吳國會受吳國的保護,可不能憑這一條就說人家圖謀判亂呀。

但晁錯就這樣自說自話的給劉濞定了性:不管削不削藩,他肯定會謀反。削其封地,他早點反;不削,他晚點反。與其天天提心吊膽等他反,不如逼他早點反,好早點把他平定了,大家都消停。

所以說,讀書人就是喜歡想太多。

爲什麽要削藩?怕藩王造反。

那爲什麽還要逼藩王造反?因爲想找借口把他平了。

所謂削藩,指的是削弱藩王的實力,在具體的操作上,就是削減藩王的地盤。而所謂平藩,就是將藩王連人帶國給清除掉。

如果劉邦還活著,一定會一把掌蓋到晁錯頭上:那還削啥呀?直接平他不就得了?

如果晁錯好好翻翻劉邦清除異姓藩王的記錄,他會驚奇的發現,劉邦已經給他提供了一個標准化、規範化的,並且在事後證明是切實可行的平藩操作流程。

這個流程如下:

有人告發某個藩王要造反,你先不要信,並且還要斥責告發者。然後這個藩王的下屬因爲受了委屈,會親自來告發,這時候你可以將信將疑,說要核實一下,所以,發個诏書給藩王,說有人告他造反,要他來京解釋一下。如果他來了,那就綁起來審一下;如果他不來,那就發兵討伐他。

等他造反來打我?老子沒那功夫!

如果說平藩太激進,就是想削減下藩王的實力就算拉倒,那在文帝時期,賈誼也給出了具體的辦法,那就是將一個大國變成若幹個小國。現成的案例就是文帝借齊王劉則去世的機會,將齊國一分爲六。

當然了,這個操作有個先決條件,那就是當前的藩王得自然死亡以後,趁新老交替之時動手,是最萬無一失的。

具體到當下的形勢,如果不削藩,劉濞會反嗎?坦白說,從我看到的材料來推斷,他反的可能性並不大。

在我看來,劉濞造反的最佳時機是兒子被劉啓打死的時候。

那時候,齊國、楚國都還是完整的藩國,如果他能聯絡齊、楚,那實力也是驚人的。並且,當時文帝還沒有徹底解決經濟和民生問題,社會是存在一定矛盾的。

但現在,他都六十多歲的人了,齊國分家了,社會環境也穩定了。他卻要跳起來造反嗎?

正常來講,我相信他應該也想過幾年幸福的晚年生活。

所以說,如果晁錯再等幾年,等劉濞自然死亡之後,將吳國再分成若幹個小國,才是上上之策;如果實在放心不下,那就學習高祖劉綁的平藩流程,將他幹掉拉倒,這也算是中策;最傻的,就是現在幹的削藩。

這就相當于直接告訴劉濞:我要打你了,你快反抗呀!

轟轟烈烈的削藩活動開始了。

當然了,柿子要選挑軟的捏。所以,先是說趙王劉燧有罪,將常山郡從趙國中削除;然後又說膠西王劉卬有不法行爲,剝落了膠西國六縣之地。

看趙王和膠西王都挺老實,就又接著又下诏,削奪吳國的會稽郡和豫章郡;然後削奪楚國的東海郡。

于是,劉濞就反了,還指著晁錯的鼻子說道:這是你讓我反的哦!

當初,劉啓失手將劉濞的兒子給打死,劉濞因此開始仇視朝庭。後來文帝賜給劉濞幾案和拐杖,緩和了兩家的關系。然後,文帝開放了鑄幣權,剛好吳國境內有銅山,這下劉濞一躍而成爲全國首富。

有錢以後,劉濞硬是將吳國建成了一個烏托邦:老百姓不用納稅;百姓該服役了,吳王代爲繳納代役金,另外雇人應役;每到年節時分,還給百姓發紅包;在其它地方犯罪的人,只要逃到吳國,一概予以保護。

可以說,吳國已經成了法外之地。

不管在削藩之前,劉濞有沒有造反的意向,但他的確擁有了造反的本錢。所以,在削藩令下達之後,劉濞是真想反了。

造反這種事一向要拉上幾個同夥,幸運的是,在削藩令下,他並不缺同夥。

劉濞先派人找到素有勇武之名的膠西王劉卬,劉卬也不爽自己無緣無故被削掉了六個縣,所以,兩人一拍即合。

劉卬是原齊王劉肥的第八子,他的大哥劉襄、二哥劉章早已去世,三哥劉興居在文帝時造反,兵敗自殺。現在,劉肥一脈除他他之外,還剩下當前的齊王、他的四哥劉將闾,濟北王劉志,濟南王劉辟光,菑川王劉賢,還有他的小弟膠東王劉雄渠。

俗話說,打仗親兄弟,上陣父子兵。要造反了,當然要拉上兄弟們。所以,和劉濞達成造反聯盟之後,劉卬馬上就聯系了自家兄弟們。這些兄弟們一聽說要造反,都興奮起來,喊著“同去,同去”,抄家夥就來了。

劉卬只被削了六個縣,就吵吵著要造反了,直接被削掉一個郡的楚王劉戊更是不能落在人後了。

其實在被削諸王中,劉戊是最不冤的了。

原來,就在去年,也就是公元前155年,劉啓即位的第二年四月,劉啓的奶奶太皇太後薄氏去世了,在爲薄氏服喪期間,劉戊竟然行奸淫之事,這是大罪,判他一個死刑都不過分。結果只是削楚國一郡之地,已經算是法外開恩了。

這個劉戊的爺爺劉交是劉邦的小弟,曾經跟著荀子的門徒浮丘伯學過《詩經》,說起來也算是劉氏一門中文化程度最高的一位。被封爲楚王之後,更是禮賢下士,潛心爲《詩經》作注,使楚國成爲當時《詩經》的研究中心,學術氛圍濃厚。

他的大兒子劉辟非早夭,所以由次子劉郢客繼位。劉郢客也跟著浮丘伯學習《詩經》,文帝時期,還在朝中擔任過宗正,管理宗族事務。劉郢客擔任楚王其間,更是聘請了天下堪稱泰鬥的名師來到楚國,楚王府可謂是書香濃郁,名士滿座。

但事實證明,好學生不一定是教出來的。出身于詩書世家的劉戊,從小就開始接受當時最優秀的教育,長大以後還是沒學好。繼位之後,逐漸變得荒淫殘暴,名士們也紛紛離楚而去。這一聽說吳王反了,劉戊二話不說,也舉起了反旗。

所以,最初造反的藩王實際上是九位,分別是:吳王劉濞,楚王劉戊,趙王劉遂,齊王劉將闾,濟北王劉志,濟南王劉辟光,菑川王劉賢,膠西王劉卬,膠東王劉雄渠。

其中,齊王劉將闾在吳、楚真的起事以後,開始後悔了,于是,就堅守城池,沒有尾隨。而濟北王劉志在表明自己造反的決定後,造到了手下人的反對,他的郎中令怕他幹傻事,幹脆把他給劫持了。所以,他也錯過了這場曆史盛會,當然,也保住了他的腦袋。

所以,最終真正起事的只有其它的七位藩王,在“清君側,除晁錯”的大旗的指引下,七國之亂這台大戲正式啓幕。

劉濞征發吳國境內六十二歲(他的年紀)以下,十四歲(他兒子的年紀)以上的兵卒二十余萬,自吳國都城廣陵(今江蘇揚州市)起兵,西渡淮河,與楚軍合兵一處,共擊梁國,拿下棘壁(今河南商丘永城市一帶)之後更是銳不可擋,屢戰屢勝,兵鋒直指梁國都城睢陽(今河南商丘市)。

同時,菑川王劉賢、膠西王劉卬、膠東王劉雄渠則率軍圍攻齊國都城臨淄,跟他們的四哥齊王劉將闾幹起仗來。

至于趙王劉遂,一方面出使匈奴,相約攻漢;另一方面集結大軍在趙國的西部邊境,准備等吳、楚聯軍攻破梁國後,一起西進。

不管怎麽樣,這六位藩王總算是幹了點事。而濟南王劉辟光,我查了很多資料,發現這老兄就是在造反前跟著他那些兄弟們被提了一嘴,七國之亂被平定後,在“伏誅”的名單中,又是跟著他那些兄弟們被提了一嘴。

朝廷這邊,文帝臨終前曾告訴劉啓,說國家有危難,周勃之子周亞夫可以爲帥。于是,就令周亞夫爲太尉,統帥三十六軍前去迎擊吳、楚聯軍;派曲周侯郦寄擊趙;派將軍栾布擊齊;召回窦嬰,拜爲大將軍,駐兵荥陽爲郦寄和栾布的預備隊。


《資治通鑒》中的曆史第二卷【十八】:七國之亂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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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四 7月 12, 2018 7:31 am

這裏必須要重點交待一下窦嬰。

之所以窦嬰是被“召回”而非被委派,是因爲窦嬰一出場就得罪了兩位當朝最紅的人,已經辭職回家了,現在正處于待職狀態。

窦嬰是當今窦太後堂兄的兒子,文帝時曾在吳國擔任國相,後來因爲身體不好,就回家了。劉啓即位時,他任詹事一職。這個官說起來有點尴尬,是皇後、太子宮中太監的頭——當時的太監頭可以是士人擔當。

他得罪的第一個人就是劉啓的親弟弟,當今的梁王劉武。

前面說過,劉武之所以當能梁王,是文帝在賈誼的建議下,是用來防範吳、楚的一道重要屏障。同時,他又是窦太後親生的小兒子,所以可以說是集萬千寵愛于一身。

而劉啓繼位後,也是極爲愛護這位小弟。每次他入京朝見,劉啓都會派出使者持皇帝符節,以大禮在函谷關前迎接;入宮後,更是讓他與自己同乘共座;就連梁王的一些親隨,也都在宮室內登記,可以隨意出入皇宮。

今年年初,劉武再次入京朝見,在宴會上,劉啓估計有點喝大了,竟然說等自己百年之後,要把皇位傳給劉武。

劉武和窦太後雖然都知道這也就是說說而已,但心裏還是很高興的。可就在這時,一起參加宴會的窦嬰說話了:這個天下是高祖打下來的天下;帝位以父傳子,是本朝的規定。你怎麽能傳給梁王呢?

這事其實有點敏感,所以他說完以後,誰都沒接茬。但是,窦太後因此極爲憎惡窦嬰,窦嬰只好辭職回家了。

而他得罪的第二個人,就是晁錯。

晁錯上《削藩策》之後,因爲涉及到的藩王都是自家親戚,所以劉啓就讓公卿、列侯和宗室一起討論這個事。晁錯是皇帝眼前的紅人,前面剛把丞相申屠嘉給搞死了,所以沒人想得罪他,都沒有提出異議,但只有窦嬰表示堅決反對。

當然了,他此時只不過挂了個宗室的身份,反對自然無效。

現在,反了七個藩王,劉啓雖說起用了周亞夫,但造反的都是皇室宗親,討伐的軍隊中沒有個皇室宗親坐鎮也不合適。可算來算去,皇族成員中能用的也就一個窦嬰了。于是,將窦嬰召回,准備拜他爲大將軍。

窦嬰推辭了幾次,實在推辭不過,只好接受了大將軍的職位。同時,也與窦太後冰釋前嫌。

軍事上安排妥當了,劉啓還想再問問削藩總策劃人晁錯的意見。

正常來說,晁錯上《削藩策》就是要早點逼反劉濞,然後早點將他平定。現在,人家劉濞真反了,那麽怎麽平判,也應該在他的計劃內吧?

遺憾的是,晁錯完全沒考慮這些。所以,他給劉啓出了兩個主意:

他先是建議劉啓禦駕親征,他來鎮守長安。這意思就是讓皇帝到前線想辦法平判,他坐鎮後方觀看。

他不想想看,當年的高祖劉邦南征北戰一輩子,臨了征討英布還被流箭所傷。這劉啓從小養尊處優的,他也不怕皇帝上了前線有個三長兩短的。所以,這個辦法直接被否決。

他給出的第二個辦法是把徐縣、僮縣附近一帶吳國沒占領的地方割讓給吳國,請吳國退兵。

對于這個辦法,我已經無話可講了。削藩是削減人家的封地,逼人家造反是爲了平定人家,現在人家造反了,你不但平定不了人家,還給人家增加了封地——我相信,聽到這個主意的那一刻,劉啓的內心是崩潰的。他一定也沒想到,被自己從小尊奉爲智囊的人,怎麽會給自己出個這麽無恥的主意。

看著劉啓失望的眼光,晁錯思來想去,決定甩鍋給已經被罷黜在家的袁盎。

袁盎之所以被貶黜,還是因爲晁錯。

前面說過,袁盎在文帝時期擔任中郎之職,有勸谏之功。後來曆任齊國和吳國的國相。

衆所周知,吳國已經是法外之地,劉濞要造反的消息幾乎是路人皆知。所以,袁盎在吳國爲相期間,只管吃吃喝喝,不問政事。他這種明哲保身的態度,讓劉濞對他還算客氣。

但吳國已經是法外之地,深受朝廷垢病。估計袁盎也怕在吳國待久了,哪天再把命給丟了,所以就于數年前告老還鄉了。

袁盎和晁錯素來不和,兩個人幾乎沒說過話。以前文帝當家,袁盎不在朝中,晁錯官也不大,所以除了不說話倒也相安無事。可現在劉啓即位,晁錯又幹掉了申屠嘉,升任禦兄大夫。今時不同往日,于是,禦史大夫晁錯就以袁盎收受吳王財物爲由,要求紀委對他展開徹底的審查。

袁盎就算是再清廉,劉濞給他財物,他敢不收嗎?所以,這種事情絕對是一查一個准。但幸好劉啓還感念舊情,法外開恩,赦免了袁盎,只是將其貶黜爲平民。

但晁錯還想趕盡殺絕。

他對手下說:袁盎曾經當過吳國的國相,收受了吳王的銀財,一直幫著吳王掩飾,說吳王不會造反。現在吳王真反了,我覺得得把袁盎抓起來嚴加審問,他一定知道吳王的密謀。

這次連他手下都看不過去了,回答他說:如果在吳國判亂前,您把人家抓起來治罪,可能會讓吳王不敢判亂。但現在吳、楚大軍已經開始西征了,您抓袁盎還有什麽用呢?再說了,以袁盎的爲人,決不會參與吳王的密謀。

袁盎知道這件事之後,認爲自己不能坐以待斃。于是,他趁晁錯還在猶豫要不要甩鍋的時候,連夜面見窦嬰,陳明緣由,讓他把自己引見給皇帝,他要當著皇帝的面自辯。

袁盎見到劉啓時,沒想到晁錯和一幹大臣都在場,正在商量調度軍糧之事。

這就尴尬了。因爲無論是自辯還是彈劾晁錯,這種事情一定要單對單的溝通。可是,身爲一個外臣,你總不能一來就把別人攆走吧?

于是,他先把話題引到七王之亂上。果然,劉啓開始問他:七王判亂,你覺得局勢會如何發展?

袁盎很淡然地說道:一群烏合之衆罷了,不值得擔憂。

劉啓好奇了:你有辦法平判?

袁盎笑了:當然有。不過……請陛下讓左右回避。

左右都下去了,可晁錯卻沒動。

袁盎看著晁錯又說道:我的計策,任何臣子都不能聽到。

劉啓更好奇了,揮揮手讓晁錯也下去了。

好了,機會來了。

袁盎深吸一口氣,然後說道:人家各路諸侯的封地都是高祖封的,本來各安屬地,天下太平。可晁錯擅自貶谪諸侯,削減封地,才導致判亂四起。而他們出兵的目的也只是要誅殺晁錯,並不是真的造反。所以,現在的對策,就只能是斬殺晁錯,然後派出使者宣布赦免七王之罪,那麽,判亂自平。

劉啓深默良久,然後問道: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袁盎盯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道: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袁盎是在賭博,他賭的不是自己有說服皇帝的本事,而是皇帝有必殺晁錯的理由。他所做的,不過是點燃引線而已。

首先,當前吳、楚聯軍兵鋒正盛,朝中多數人對軍事平判沒有任何信心。所以,那怕是暫時性的穩住各路判軍來爭取時間的機會,都是求之而不得的。

同時,晁錯爲人“峭、直、深、刻”,意思是嚴厲、剛直、陰毒、苛刻。特別是劉啓登基後,他大權在握,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裏,幾乎將滿朝文武都給得罪光了。

更重要的是,削藩策是晁錯提出來的,七王是因爲削藩而反,然後晁錯對此又是無計可施。所以,這就相當于滿朝文武都在爲晁錯的錯誤擦屁股。

換你你樂意?

而在這個節骨眼上,劉啓更需要像周亞夫、窦嬰等重臣,能夠團結一致,沒有任何顧慮的去率軍平判。

所以,袁盎相信,當自己提出誅殺晁錯後,皇帝權衡利弊之後就會發現:晁錯必須犧牲。

他賭贏了。

之後,袁盎被任命爲太常,秘密收拾行裝,准備出使吳國。

十多天後,丞相陶青、中尉陳嘉、廷尉張歐聯名上書,彈劾晁錯,說他辜負皇恩,使皇帝與群臣、百姓疏遠;還想把城邑送給吳國,可謂大逆不道。應判腰斬,誅三族。

劉啓批複:准!

但離奇的是,這些事都是在秘密的狀態下進行的,晁錯對此毫不知情。接著,劉啓派了一個中尉到晁錯家,下诏騙他上朝議事。車馬經過長安東市時,這個中尉停車,宣讀了他的死刑判決。

于是,晁錯就這樣穿著朝服,在東市被腰斬。

晁錯被劉啓尊稱爲“智囊”,也曾提出過移民實邊等比較務實的谏言。但是,在削藩這間事上,卻有負盛名。

有的人是策略型人才,讓他高屋建瓴,從一定的高度提出一些戰略性的建議是沒問題的,但是一旦涉及到實務,就開始抓瞎了。

在我看來,賈誼、晁錯都是這樣的人。但賈誼是幸運的,因爲文帝洞察了這一點,所以一直給他擺放在超然的位置上,讓他不受俗務幹擾。所以,賈誼得以善終。而劉啓卻沒有認識到這一點,以爲給晁錯高官厚祿就能發揮他的長處,結果讓晁錯以悲劇收場。

晁錯爲家令時,數言事不用;後擅權,多所變更。諸侯發難,不急匡救,欲報私仇,反以亡軀。——司馬遷

袁盎抓住劉啓對晁錯的失望心理,用晁錯自己挖的坑把他給埋了起來。可是,他對皇帝陛下保證的一切,不也是在給自己挖坑嗎?

他說殺了晁錯,判亂自解。可七王造反雖因晁錯而起,但此刻兵鋒正盛,會因晁錯而止嗎?我相信,袁盎自己心裏應該也是有數的。所以,出使吳國,基本上也是拎著腦袋往刀口上撞。

事實上,晁錯剛死,就有人爲他叫冤了。

有個姓鄧的校尉,從軍中回來。劉啓就問他,說我已經殺了晁錯了,吳、楚罷兵了嗎?

鄧校尉說:吳王有判亂之心已經幾十年了,他怎麽會因爲晁錯被殺而罷兵呢?再說了,人家晁錯憂心諸侯勢大,所以希望削減諸侯勢力,加強中央管理,這本來是好事。結果現在計劃剛剛實施,他就被殺了,這讓天下人怎麽看這事?

劉啓想了想,感歎道:我也後悔了。

其實我也有點感歎:劉啓不如乃父遠矣。

其實政爭是無處不在的,這是客觀規律,在文帝一朝,也有能臣與寵臣、老臣與新臣之間的鬥爭。但所有政爭的紐帶必須掌握在領導手中才行。

公說公有理可以,婆說婆有理也沒毛病。但不能公說婆該殺,就把婆給殺了;婆說公該死,就讓公去死。這樣一來,領導就成了政爭的工具。

在袁、晁之爭這件事上,其實晁錯罪不當死,袁盎出去自保去咬晁錯也沒大錯,問題全出在當皇帝的劉啓身上。他但凡有一點的洞察之心,袁、晁兩人就不會發展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他後悔了,可天下沒有後悔藥可吃。那也就只能這樣了,希望袁盎出使吳國,能夠有所成就吧。

袁盎和劉濞的侄子劉通一起到吳國之後,劉通先以親戚的身份先去面見劉濞。劉濞聽說袁盎來了,知道他是當說客的,幹脆就不與他見面,然後反過來勸他投降自己。

袁盎當然不會投降,劉濞就把袁盎給關起來,准備把他給殺掉。結果派出的人中,有人與袁盎有舊,在他的幫助下,袁盎有驚無險地逃離了吳軍大營。

此時,負責平判的軍事主帥周亞夫已經繞經武關來到了洛陽,與集結在此的漢軍主力會合,然後率軍向東北到達昌邑(山東巨野縣城南一帶)駐紮。

周亞夫的到來,樂壞了梁王劉武。因爲吳、楚聯軍兵鋒太強,他連戰連敗,現在連都城商丘都有點守不住了。而昌邑離商丘不遠,直線距離不到一百公裏。所以,他以爲周亞夫是來援救他的。

但他不知道,周亞夫臨行前,給劉啓提報的平判方略是:放棄梁國,引吳、楚聯軍西進,然後斷其糧道,以此取勝。而劉啓也親自拍板同意了這個方案。

所以,周亞夫的大軍就在商丘東北方向不到一百公裏之地,卻就是不往這邊靠攏。劉武這才明白過來,不由得暴跳如雷,派人向劉啓告狀,說周亞夫坐視不救。

劉啓也挺夠意思,馬上就派人去督促周亞夫出兵援救。

可這兄弟兩個都忘了,當初周亞夫駐軍霸上,文帝前往巡視,門衛硬是以沒有周將軍將令爲由,將文帝給攔在了外面。並且周亞夫面見文帝時,竟然以甲胄在身爲由,不施全禮。

這個事迹充分說明了,這位周亞夫同志是“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這條兵法鐵律的的堅決踐行者。當時在和平時期,他都不給皇帝面子。現在不但是戰時,更何況他的策略還是得到皇帝首肯的,他怎麽可能會在執行中,被遠在千裏之外的中央改變決心?

所以,接到诏令的周亞夫下令全軍堅守營壘,不得妄動。然後派出韓頹當率輕騎——別誤會,不是去援救梁國——奔襲淮泗口,截斷了吳、楚軍隊退路和糧道。

順便提一句,這位韓頹當是韓王信投靠匈奴後所生。韓王信死後,其妻攜子、孫歸漢,韓頹當被封爲弓高侯。

梁王劉武眼看周亞夫是鐵了心要不管梁國了,無奈只好派中大夫韓安國、將軍張羽死守商丘。幸好,這兩位也都是將佐之才,加上吳、楚聯軍糧道被劫,他們且戰且守,竟然挫敗了吳軍。

劉濞這下陷入了兩難之地。進,梁軍據城死守,寸步難進;退,韓頹當已經斷其後路,無路可退。

無奈之下,他們只得移兵向周亞夫發起了進攻。他們沒來打,周亞夫都閉守不出;更何況現在吳、楚軍隊已成困獸,周亞夫更是深溝高壘,堅守不出。

時間長了,周亞夫和韓安國倒無所謂,但吳、楚聯軍受不了了。劉濞是有錢,可糧食運不上來,再有錢也不頂餓呀。所以,吳、楚軍開始崩潰。

周亞夫等的就是這個時候,看到吳、楚軍開始後撤,馬上傾巢而出,大敗吳、楚聯軍。劉濞丟下軍隊,只帶上數千人連夜逃跑;楚王劉戊自殺。

此時是公元前154年2月份,距離七王起兵判亂,只過去了一個多月。


《資治通鑒》中的曆史第二卷【十九】:自己挖坑自己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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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四 7月 12, 2018 7:32 am

劉濞起兵後,也有人給他出過別的主意,比如另分一路兵馬,沿長江、淮河西進,占領淮南、長沙等地,然後攻入武關,使朝廷首尾難顧;還有人建議他參考當初劉邦西征,不攻堅,不久戰,直接開到洛陽城下,占領洛陽,控制敖倉。

在我看來,任何辦法都救不了劉濞,區別只在于他敗的早晚而已。

雖然說一千多年後,有個叫朱棣的藩王就是采取了直導黃龍的戰略,從北京攻入了南京,坐上了龍椅。但他是幸運的,因爲和他對敵的叫李景隆,而不是周亞夫。

周亞夫從一開始,采取的就是釜底抽薪之策。他跟本就不在乎劉濞西進,因爲他看他得很清楚,高祖劉邦西征時,天下局勢混亂,人心思變,秦朝主力又在河北,所以劉邦可以過開封而不入,經洛陽而不攻,一路向西,直奔武關。

而今時不同往日。天下承平日久,人心思靜。梁國劉武與皇帝劉啓是親兄弟,就算過了梁國,往西走的各郡也都是朝庭的控制範圍,所以不存在調度失控的情況。而只要他率領的主力部隊把劉濞的老家給抄了,劉濞馬上就會成爲孤軍。

對方調度有序、後援充足、據城而守;己方後路被斷、糧道被絕、孤軍進攻,這樣的軍隊是脆弱的。所以別說他攻到洛陽城下,就算是打到長安城下,只要守軍堅守幾天,他的軍隊就得崩潰。所以,無論如何,他的結果只能是失敗。

劉濞敗退之後,一口氣跑到了丹徒縣(現在的江蘇省鎮江市一帶),收攏殘兵一萬余人,依附東越,以求自保。

所謂東越,也是此前提到過的東瓯國。劉濞起兵時,東瓯國也出兵協從。現在,劉濞敗了,朝廷派出使者,用重金遊說東瓯王歐貞複。這歐貞複就派其弟歐貞鳴以勞軍之名,將劉濞騙出來殺掉,然後把他的腦袋送歸朝廷。

劉濞死了,他的兒子劉駒逃亡到閩越國。在他的挑撥之下,十幾年後,閩越王出兵征伐東瓯國,當時的東瓯王歐貞鳴戰死。漢武帝派出大軍馳援東瓯國,閩越國撤軍。但東瓯國新君迫于閩越國的壓力,請求舉國遷往內地,被安置在江淮流域一帶,從此東瓯國被取消。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個劉駒爲中國的民族融合作出了較大的貢獻,在此予以表彰。

吳、楚判亂就此結束,回過頭再說膠西王、膠東王和淄川王圍攻齊都臨淄之戰。

其實這幾個兄弟的事還真沒法說。齊王劉將闾本來是想跟著一起造反的,可臨時反悔,結果成了衆矢之的。在被圍困的過程中,他又提出要重訂盟約,參與判亂。這樣反反複複,一直等到了吳、楚聯軍被破,栾布率軍援齊。眼看局勢已經明朗,他當然不會再提什麽盟約了,他三個弟弟也只好率軍各回各家。

在這個過程中,如果非說有什麽事值得講一講,還真有那麽一件。

齊王看到自己三個親弟弟來打自己,就派了一位姓路的大夫向朝廷報告。劉啓就命這位大夫回去,轉告齊王,就說吳楚判軍已經被打敗了,讓他再堅持一下。

路中大夫回來的時候,被圍城的將領給抓了起來。圍城的將領就逼他投降,讓他到城下喊話,告訴城內守軍,就說吳、楚聯軍把漢軍打敗了,城內守軍快快投降,不然就會被屠城啦。

路中大夫答應了,可是,等站到城下時,他卻用足中氣,大聲喊道:朝廷已經派出太尉周亞夫,率領百萬大軍,大敗吳、楚。正在進軍齊地的途中了,你們一定要堅守待援,死都不能投降。

圍城將領一怒之下,將路中大夫斬殺。

這位中大夫雖未留下名字,但他的節氣卻比留下名字的藩王要好得多。

膠西王回到封地後,竟然還有臉光著膀子,一路磕頭到漢營請罪,希望得到赦免。最後在韓頹當的申斥下,自殺身亡。

之後,膠東王、菑川王、濟南王也都伏法被誅。

隨後,漢軍將領聽說齊王當初與三國有勾結,于是又回過頭來准備攻打臨淄。齊王劉將闾畏罪自殺。

劉肥一共有九個兒子,老大劉襄在老二劉章的幫助下差點當上皇帝,然後從老三到老九在這次由吳王發動的判亂中,成功地充當了打醬油的角色,要不是濟北王劉志遇到了一個靠譜的手下,劉肥一脈真要全軍覆沒了。

其實劉志在判亂被平定後也是准備自殺的,但有人幫著他求了梁王劉武,請劉武出面替他說情,朝庭才沒有追究他的責任,把他改封爲菑川王。

最後,論到趙王劉遂了。

趙王劉遂是七王中堅持的時間最長的,他固守邯鄲,郦寄久攻不下。最後還是栾布平定齊地後,還軍攻趙,水淹邯鄲。城破後,劉遂自殺。

趙國從張敖開始,一直到劉遂,仿佛有道詛咒盤旋于王座之上,曆六任趙王,竟無一善終。

至此,七王之亂,徹底平定。

從結果來看,晁錯的削藩策達到了他希望達到的目的。但因此說晁錯如何高瞻遠矚、能臣幹吏,在我看來也有過份吹捧的嫌疑,必竟削藩這個事,從文帝開始就不斷有人在鼓吹了,而劉恒、劉啓父子也都已經認識到了藩王權勢過大給中央集權帶來的危害。

更重要的是,這種事是典型的“削易平難”。削減封地,不過是一紙诏書的事;可如何平定隨之而來的反判,才應該是制定這個策略的核心內容。可讓人失望的,則是晁錯竟然爲劉啓出了個割地求和的主意。如果劉啓采納了,那才真叫自己打臉。

但不管怎麽說,七王之亂有驚無險地平定了。這一下子空出了這麽多的王位,也該填充一下了。

齊王劉將闾雖說與判軍有所勾連,但考慮到他也是迫于形勢,不得已而爲之。並且主動以死明志,也算是情有可原。所以立其王太子劉壽續任齊王。

楚王則由劉戊的親叔叔劉禮繼任。

劉啓有心讓劉濞的侄子接續吳王,但窦太後不許,說吳國是七王之亂的首倡,怎麽還能續國呢?于是,將吳國拆分爲魯國和江都國,改立淮陽王劉余爲魯王,改立汝南王劉非爲江都王。

順便提一句,這個劉余有兩個後人會在三百多年後出場,其中一個叫劉焉,另一個叫劉表。

另外,又立皇子劉端爲膠西王,皇子劉勝爲中山王——他也有個叫劉備的後人會在三百多年後出場。

次年,也就是前元四年,公元前153年,劉啓立皇長子劉榮爲皇太子,立時年四歲的皇子劉徹爲膠東王。

但這裏面有個問題:皇太子劉榮是庶長子。

原來,劉啓還是太子的時候,當時的皇太後薄氏在自己娘家找了個族孫女當他的太子妃。但是,劉啓很反感這樣的包辦婚姻,所以不怎麽理睬薄氏,而是很寵幸一個姓栗的姬妾。

田耕多了,自然就有收獲。幾年下來,這個栗姬就給劉啓生了好幾個兒子,包括現在的皇太子劉榮、河間王劉德、臨江王劉阏于等。

後來劉啓當上了皇帝,薄妃也跟著成了薄皇後。可是,劉啓前前後後有兒女至少十余人,卻沒有一個是薄氏所生。也就是說,劉啓壓根就沒有嫡出之子。所以,庶長子劉榮才有機會當上皇太子。

到公元前151年,薄皇後的靠山薄太皇太後已經去世數年,劉啓終于厭倦了這樣沒有感情的夫妻生活,宣布離婚,罷黜了薄氏的皇後之位,讓其退居別宮。可憐的薄皇後也成爲中國曆史上第一個被廢黜的皇後。

一般人家離了婚可以慢慢找,但劉啓是皇帝,老是不立皇後也不是個事。可是後宮佳麗無數,立誰爲皇後更合適呢?

劉啓的選項中有兩個人,一個是太子劉榮的母親栗姬,另一個是膠東王劉徹的母親王夫人。

王夫人據說名叫王娡,她是當年燕王臧荼的孫女臧兒所生,她的父親是槐裏一戶姓王的平民。父親死後,母親改嫁入長陵田家。在文帝時,母親把她嫁給了金王孫,她還爲老金家生了個女兒。

本來她以爲自己一生也就這樣了,可沒想到,她母親臧兒找人算命,說她和她妹妹都是富貴命。于是,她母親把她從丈夫身邊奪了回來,老金家莫名其妙沒了媳婦,當然不願意,就找她母親理論。她母親竟然托關系,把她送進了太子府。

太子劉啓倒沒嫌棄她曾爲人婦,封其爲美人,對她也極爲寵愛。她先後爲劉啓生下三個女兒,在劉啓登基那一年,她生下兒子劉徹。此時,她已經被封爲夫人了。在此其間她她還把自己的妹妹介紹給了劉啓,也生了好幾個兒子,深受劉啓寵愛——所以那位算命先生算得還是挺准的。

這裏面要注意的是,夫人是秦漢後宮的職級稱號,在後宮地位僅次于皇後,而姬這個稱呼不是官制,是後宮良人及以下等級妾室的統稱。

簡單來說,就是王夫人在後宮的地位比栗姬的高。

栗姬的優勢在于,她是太子之母,再加上受劉啓寵愛,完全可以母憑子貴,順理成章地當上皇後。

但現在,劉啓的心態已經變了。

原來,劉啓的姐姐、長公主劉嫖嫁給堂邑侯陳午,她爲了給自己和老陳家謀福利,就想把自己的女兒,嫁給親弟弟劉啓的大兒子劉榮。

這幾乎是呂太後逼自己兒子娶自己外孫女的翻版。

這裏不得不吐槽一下,西漢時期諸王中,經常出現與姐妹、女兒亂倫,或與父親姬妾通奸的醜事還真不少,在我看來,這種習氣實在是受朝庭的影響。

劉嫖想嫁閨女,但劉榮的母親栗姬卻不願意娶。因爲劉嫖經常給劉啓進獻美女,這讓栗姬醋性大發,很是不滿。所以,她對長公主極爲反感。

于是,劉嫖退而求其次,又想把女兒嫁給劉徹,劉徹的母親王夫人同意了——據說劉嫖的女兒叫陳阿嬌,劉徹小時候就喜歡這個表姐,還發誓長大後如果能娶到她,就給她造一座金屋。

有了這層關系,劉嫖就經常在劉啓面前說栗姬的壞話,同時稱贊王夫人的美德。

時間長了,劉啓也開始覺得還是王夫人更賢惠。並且王夫人懷著劉徹的時候,有過夢到太陽入懷的詳瑞之兆,再加上小劉徹也的確很聰慧過人,深得他的歡心。所以,劉啓在對是否要改立太子和皇後這件事上一直猶豫不決。

而栗姬可能從前被劉啓寵壞了,在面對著這面明顯的宮鬥局面時,竟然還動不動就給劉啓使小性子,這讓劉啓對她還殘存的那一絲善念徹底斷絕了。

王夫人抓住了這個時機,她決定點燃最後一把火。于是,她收買了朝中的大行(hang,主管外交的官員),讓其上奏,宣稱現在太子已立,應立太子母妃爲皇後。

劉啓勃然大怒,說這是你該管的事嗎?當即下令將這位替死鬼拖出去砍了。然後遷怒栗姬母子。終于在次年,也就是公元前150年,廢黜劉榮太子位,貶黜爲臨江王。

在這件事上,因平判有功,官至太子太傅的窦嬰據理力爭,極力勸谏,但也沒能阻止劉啓的決定,只好稱病辭職。

栗姬更是憂憤而死。

當年四月十七日,立王夫人爲皇後;當月二十九日,立膠東王劉徹爲皇太子。

劉榮被廢了,雖說還當了個臨江王,算是尊榮不減。可是,中國曆史上的廢太子鮮少有善終的,他自然不在其列。

兩年後,臨江王劉榮,因修建宮室,侵占太宗廟前空地上的圍牆,被人告發,皇帝親自批示,令其到中尉府接受審問。

這件事眼熟不?是的,晁錯也幹過這事,他侵占的還是太上皇廟的圍牆。結果劉啓一言而決:晁錯無罪。

現在,事還是同樣的事,犯事的人還是自己的親兒子,卻要去接受審問。

當時的中尉郅都,因爲這哥們兒作風嚴厲,行事酷苛,執法無情,所以江湖人稱“蒼鷹”。

當初,他還是中郎將的時候,劉啓帶著另一個寵妾賈姬到上林苑遊玩,賈姬上廁所,沒想到一頭野豬闖了進去。劉啓馬上給他使眼色,讓他去救。結果這哥們兒壓根就不動——那意思是中郎將是護衛皇帝安全的,但不包括你的女人——劉啓沒撤了,那就自己抄家夥上吧。郅都馬上跪下說:您失去了一個女人還有更多的女人,但皇帝卻只有您一個,您這樣幹,對得起列祖列宗和太後嗎?

劉啓聽聽有道理,就又回來了,幸好野豬也走了,大家虛驚一場,沒有讓他重蹈《冰與火之歌》中勞勃的覆轍。

事後,窦太後賞賜致都黃金一百斤,對他極爲器重。後來還讓他當過濟南太守,現在已經官至中尉府中尉,統率長安北軍,可謂權柄在握。

劉榮到了中尉府以後,想給父皇寫信謝罪,可郅都禁止屬吏向他提供刀筆。後來還是窦嬰暗中給劉榮送去了刀筆。但誰都沒想到,劉榮給父親寫了陳情信之後,竟然自殺了。

窦太後聽說此事,極爲惱怒,將他免官攆回老家。後來劉啓偷偷地任命他爲雁門太守,讓他直接去雁門上任,並且賦予他獨立決斷的權力。在他守衛雁門期間,匈奴遠遁,不敢犯邊。

但是,沒過多久,窦太後還是找了個罪名將郅都斬殺。

近百年後,漢成帝時,大臣谷永在奏折中提到:趙有廉頗、馬服,強秦不敢窺兵井陉;近漢有郅都、魏尚,匈奴不敢南向沙幕。並譽其爲“戰克之將,國之爪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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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四 7月 12, 2018 7:32 am

一說起七王之亂,很多人都知道周亞夫在平判之役中居功至偉,但還有一個人的功勞並不亞于周亞夫。在我看來,如果沒有他,判亂被平定的時間或許會被無限拉長。

他就是當今皇帝劉啓的親弟弟、梁王劉武。

當初,原來的梁王、劉武的弟弟劉揖意外身故後,因爲他沒有繼承人,所以按慣例是要裁撤梁國的。但漢文帝和賈誼考慮到有個梁國橫在中間,可以有效地防範吳、楚兩國。于是,就將劉武改封爲梁王,並且增加了梁國的封地,使梁國成爲中原地區最大的諸侯國。

而劉武也沒有辜負父親的托付。七王判亂之後,梁國立刻就成爲了最前沿,在吳、楚聯軍的強大攻勢下,劉武硬是將戰線穩定在了棘壁。並且在周亞夫拒不派兵救援的情況下,不但守住了棘壁,還擊退了吳、楚聯軍。

但反過來說,如果劉武也跟著起兵造反,那麽這場判亂的結果絕對不容樂觀。所以說,在這場判亂中,劉武就憑著沒有投降這一條,就可以說是功莫大焉;更何況他還積極防禦,給周亞夫截斷判軍後路,提供了有利的局勢。

所以,劉武立功了,他沒有給吳、楚兩國任何機會,他繼承了爺爺劉邦的光榮傳統,韓信、彭越、英布在那一刻靈魂附體。在那場戰爭中,他就是一個人在戰鬥,他一個人面對著吳、楚聯軍的強大攻勢,面對著天下人的目光和期待!他贏了,他獲得了勝利,他淘汰了吳、楚聯軍。

劉武本就深得母親窦太後和哥哥劉啓的寵愛,劉啓在沒立太子的時候,甚至說過自己百年之後讓劉武接班的酒話。現在,立了大功的劉武更是風光無限,被賜以天子旌旗,出入用天子禮儀。

這還不夠。當太子劉榮被廢的時候,窦太後又想起了劉啓那一次的酒話,她是真動了兄終弟及的心思。于是,在一次宴會上,她對劉啓說了自己的想法。

劉啓還真的拿這個話題來征詢衆臣的意見,袁盎等人的反應很直接:堅決反對。

其實在這個事情上,無論是太後還是劉武自己,說歸說,還真不敢太當真。必竟劉啓是有兒子的,這種涉及到皇位繼承的大事,可不是劉武想要,劉啓想給,太後支持就能愉快決定的。

劉武倒也幹脆,說皇位我不倒不想了,但是能不能讓我自己出錢修條快速路,可以直達咱媽住的長樂宮,能讓我隨時去看看咱媽。

劉啓又去征求大臣們的意見,袁盎等人的反應還是很直接:堅決反對。

這下劉武不爽了,皇帝太後都願意傳位給老子,你們不讓;現在老子要修條進宮的路,你們還不讓。這存心是跟老子作對嘛。

于是,他就去征求他手下人的意見。

劉武有兩大愛好,一是蓋房子,營建了一座東苑流傳至今(後人稱梁園);二是招攬賢才,旗下招攬了鄒陽、嚴忌、枚乘、司馬相如、公孫詭、羊勝等等文人雅士。

只不過,他招攬的這些人的才能有些單一:作賦。所以,劉武和他們在梁園中經常談論的主題就是文學。長此以往,以至于形成了獨特的梁園文學,引領了當時的文學潮流。

文壇在經曆了秦漢時期的沈寂之後,又一次煥發出了奪目的光華。

可是,文學不能幫劉武贏得皇位。所以,劉武找到以詭謀著稱的羊勝和公孫詭,問他們的意見。

公孫詭,以奇計見長,所以人稱“公孫將軍”,在梁國官至中尉,著有《文鹿賦》等文學作品;

羊勝,與公孫詭是好朋友,雖無作品傳世,但估計文學修養也差不到哪去。

換句話來講,這二位是標准的辭賦家,而不是政治家。

所以,他們給劉武出了個很有武俠意味的主意:派出刺客,把袁盎等人給殺掉。

殺掉政敵,這在朝堂之上實屬平常,必竟晁錯的血還沒涼透呢。可是,政爭必竟不同于江湖仇殺,要講究個光明正大、冠冕堂皇——你擡頭看看,皇帝在那坐著呢,你看誰不順眼,招呼都不打一個就派刺客把人幹掉,置皇帝于何地?當初趙高權傾朝野夠囂張了,殺李斯還先網絡了一堆罪名呢。

在政爭中,刺殺這種辦法,無論成功與否,都是把自己的把柄往對方手中送。這就像你在公司裏,跟同事在工作上因爲理念不一致發生矛盾,你把人家給打一頓,再有理也變沒理了。

刺殺?還有王法嗎?還有法律嗎?

但劉武就是同意了這個辦法,不知道從哪兒找了些刺客,就派了出去。

說起來他找的這些刺客還是很靠譜的,非常順利地完成了刺殺任務,袁盎等十余位大臣,就這樣莫名其妙的被刺身亡。

事情一出,劉啓閉著眼睛就猜到這件事可能跟自己的好弟弟劉武有關。讓相關部門追查下來,抓了幾個刺客一問,坐實了劉武的罪行。

查實歸查實,但一方諸侯派刺客刺殺朝庭大臣,這完全是一樁皇家醜聞。所以,采取了古往今來行之而有效的辦法:首惡不問,只抓替死鬼。

這件事本來就是公孫詭和羊勝的主意,所以黑鍋不用甩,這兩位老兄也得背著。

而劉武還是很講義氣的,他把這兩個人往後宮一藏,誰來問都說不知道。于是朝廷派出十余撥使臣,對各級官員都進行了嚴厲的問責,並且進行了全國範圍內的大搜捕,用了一個多月的時間,都沒抓到公孫詭和羊勝。

在棘壁之戰中立下大功的韓安國受不了了,哭著去找劉武,說老大您想想臨江王劉榮吧,人家是皇帝的親兒子,還當過太子,就因爲點小錯落個自殺身亡的下場。您現在就依仗著太後的寵愛,皇上還給您幾分面子。哪天太後去世了,您還指望誰呢?

他話還沒說話,劉武也哭了,說兄弟你別說了,我馬上把公孫詭和羊勝交出去。

當然,活人會說話,交出去萬一亂咬就不合適了。所以,他交出去的是兩個人的屍體。

韓安國的一席話讓劉武知道,這件事情,讓身爲皇帝的兄長劉啓顔面盡失,盛怒之下,肯定會對自己起了殺心。

于是,他派出能言善辯的門客鄒陽去長安,通過皇後的哥哥王信勸說劉啓,要他像舜對待弟弟象那樣,不計前嫌地對待劉武,這樣才能千古流芳。

同時,窦太後也從側面向劉啓施加了壓力,最終,本來對劉武極度不滿的劉啓也只得就此罷手,不再追究。

而劉武也識相,親自跑到長安來請罪,兄弟、母子相擁而泣,一家人繼續相親相愛。只不過,自此之後,劉啓徹底冷落了劉武。

這一年是公元前147年,三年後,公元前144年10月,劉武來朝,請求留居長安侍奉母親,劉啓不許。當年四月份,劉武郁郁而終。

然後,劉啓將梁國一分爲五,分別封給了劉武的五個兒子,由長子劉買襲梁王之位,梁國一直承襲兩百余年,與國同休。其余四國在數十年內,分別因罪或因無子被除國,封地改爲郡治。

不管怎麽樣,劉武身受窦太後寵愛光環的加持下,總算是落了個善終的結局。可身居平判第一功的周亞夫就沒那麽好命了。

周亞夫是開國功臣绛侯周勃的次子。本來他是沒什麽露臉機會的,但繼承侯爵的世子周勝之犯了殺人罪,按律應當除爵。可文帝不忍看著老周家就此淪爲庶民,就讓周亞夫繼承了爵位,並且官至河內郡太守。

十幾年前,匈奴入侵,文帝調軍駐鎮守京師,周亞夫駐紮細柳,在文帝閱兵時,以軍容齊整、軍紀嚴明、軍風森嚴給文帝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以至于匈奴退兵後,直接將其升任中尉之職,執掌京師之兵,守衛京城安全。

文帝臨終前曾對劉啓說,如果有事,周亞夫可堪大用。

于是,劉啓繼位後,又加封他爲車騎將軍,位比三公。

車騎將軍一職中本就有征伐判亂一項,因此,七王判亂時,他順理成章的被拜爲太尉,真正的位列三公,領軍出征。

這裏要順便說一下,太尉一職是秦漢時期最高的武職官員,所以這個崗位最不讓人放心,于是有時設立,有時被廢除。而漢朝建國以來,擔任這個職位時間最長的,恰恰就是周亞夫的父親周勃。可以說,這周氏父子是標准的一門雙太尉,這個榮譽還是很值得吹一輩子的。

但是,在平判之時,他采取的“放棄梁國,避免決戰,絕敵糧道”的策略徹底把劉武給得罪了。劉武每次到京城來,都會在劉啓面前說周亞夫的壞話。

另外,在廢立太子一事上,他堅定地站在了原太子劉榮這一邊,數次上書反對罷黜太子,這讓劉啓極度不爽。

但不爽歸不爽,劉啓倒也沒給他穿小鞋。劉榮的太子之位被廢後,丞相陶青病退,太尉周亞夫順理成章地接替了丞相一職——同時太尉之職再次被廢除。

真正讓劉啓和周亞夫徹底決裂的,則是五年後,也就是公元前147年發生的一件事。

窦太後曾經想讓劉啓封王皇後的哥哥王信爲侯,其實劉啓本人也不太願意,所以就推托說要找丞相商量一下,果不其然,周亞夫以高帝曾經說過 “非劉姓不得封王,非有功不得封侯”爲理由,不同意封王信爲侯。

後來,匈奴那邊有以徐廬爲首的六個高級將領歸降,劉啓很高興,想封他們爲侯,以鼓勵其它匈奴將領也來投降。但周亞夫再次反對,說如果把這些背判之人封爲侯,那我們如何處罰那些不守節的大臣呢?

劉啓徹底爆發了,說了一句:丞相話不可用。然後將投降過來的六個人全部封爲列侯。

周亞夫也是倔脾氣,竟然托病辭職。可沒想到劉啓二話不說,批了,然後任命禦史大夫桃侯劉舍爲丞相。

順便提一句,這個劉舍本是項燕的孫子,他父親項襄在項羽敗亡後歸降劉邦,被賜姓劉,封爲桃侯。

劉舍只當了四年丞相,到公元前143年8月,估計因爲他年紀大了,免其丞相之職,由禦史大夫衛绾爲丞相——其實衛绾年紀也不小。

也就是在這一年,時年五十六歲的周亞夫在獄中走向了他人生的終點。

原來,劉啓可能還是想起用周亞夫,但又想試試他脾氣改了沒,就把他召進宮中一起吃飯。周亞夫落座一看,給自己上了一大塊肉,沒放刀叉,也沒有筷子。這讓人怎麽吃?

正常來說,不管是皇帝故意爲之,還是主管宴席的人疏忽,你跟人家皇帝說一聲,讓人拿雙筷子來就是了。可周亞夫倔勁又上來了,他也不跟劉啓打招呼,直接吩咐下面人給他拿了雙筷子。

劉啓見狀,就笑著問道:難道有什麽招待不周的嗎?

周亞夫倒也光棍,直接把帽子一摘,跪地請罪。可劉啓剛說了聲“起來吧”,老爺子馬上就站了起來,並且招呼也不打一聲,直接退了出去。

劉啓望著周亞夫的身影消失在宮門外,喃喃自語道:這種容易激憤之人,不能做幼君之臣。

這個事情雖然鬧得挺不愉快,但劉啓也沒想拿周亞夫怎麽樣。可架不住周亞夫有個坑爹的兒子,直接把他送進了鬼門關。

過了沒多久,周亞夫的兒子可能覺得父親年紀大了,要預先准備一下後事,就偷買了五百件專門用來殉葬的盔甲盾牌——這種殉葬品是天子專用。

那年頭在喪葬之事上有所逾制的王公大臣應該不在少數,這種事都是民不告官不究,自己偷摸幹了就得了。可是,周亞夫的兒子不知道出于什麽考慮,竟然拖欠搬運這些器物的農民工的工錢。

這些農民工一怒之下,就告到官府,說周亞夫的兒子要反判。結果告狀文書一路到了劉啓那裏,劉啓就交給當地官吏查辦。

當地官吏按告狀文書上的內容一一責問周亞夫,結果這老爺子給他來了個一言不發,誰問都不說,問啥都不答。官吏彙報到劉啓那裏,劉啓也怒了,下令將周亞夫交廷尉處置。

前面說過,廷尉是專官刑獄的高級官員。如果說被官吏責問,相當于現在的被叫到紀委喝茶;那麽送到廷尉府,那就相當于被雙規了。

只不過,現在是在賓館裏接受審察,那年頭是在監獄被審問。而周亞夫那爆脾氣,哪受得了這種屈辱,所以被抓時就想自殺,但被他夫人給勸住了,讓他老老實實接受審查。看在老伴的面子上,周亞夫打算配合一回,結果沒想到事情向著不受控制的方向發展了。

廷尉問:你買這些器物是要造反吧?

周亞夫答:我買的這些都是殉葬用的,怎麽會造反呢?

于是,廷尉得出結論:你雖然不在地上造反,但准備在地下造反。

這種有罪推論就要了老命了。周亞夫一看,這是要把他往死裏玩,那就沒啥可講的了,絕食五天,吐血而亡。

他死後,封地被除。

周亞夫的父親周勃隨劉邦起兵反秦,屢立戰功;建國後討平韓王韓信判亂,被劉邦期許爲“安劉氏天下者必勃也”;後來又平諸呂之亂,扶立文帝即位。到周亞夫自己,用兵得法,練兵有度,三月掃平七王之亂。可以說,這父子兩代都立過大功,都心高氣傲,還都下過監獄。

只不過,周勃入獄後立刻就服軟了,用各種辦法自救;而周亞夫入獄後甯死不屈,一路傲到底。

所以,周亞夫可以說是死在了他自己的傲慢之下。

周亞夫剛正之氣,已開後世言氣節者之風。觀其細柳勞軍,天子改容,已凜然不可犯。厥後將兵,不救梁王之急,不肯候工信,不肯王匈奴六人,皆秉剛氣而持正論,無所瞻顧,無所屈撓。——曾國藩

一年後,劉啓改封周勃的另一個兒子周堅爲平曲侯,續接绛侯之爵。三十余年後,其子受酎金案連累,爵位再次被除。自此,周氏一門徹底消失在了曆史的長河中。


《資治通鑒》中的曆史第二卷【二十一】:傲慢與倔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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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資治通鑒》中的那點曆史

發表 由 lung 于 周四 7月 12, 2018 7:33 am

丘陵起伏,綠草連綿,鮮碧如畫。一只大雕激衝而下,抓起一只草兔,旋即振翅高飛,逐漸化爲一個小黑點,再無蹤迹。

“咱們離開大營太遠了,”眼看遠處起伏的丘陵逐漸黯淡,許勾不禁催促,“咱們該回去了。”

“李太守的兵也會害怕嗎?”皇帝派來敦促上郡太守李廣整軍備戰的中貴人帶著清淺的笑意問。

許勾並未中激將之計,他雖然剛剛年過三十,但從李廣第一天當太守起就跟著他一起抗擊匈奴。他已經見過太多輕視匈奴的人最終死在匈奴的箭下。“匈奴不可小觑,”他說,“他們既然已經攻入上郡,那麽就有可能出現在任何地方。”

“馮敬無能,”中貴人輕聲道,“雁門郡地形如此險要,竟然還能讓匈奴闖入上郡,威脅關中。”

“匈奴來去如風,”許勾抿抿嘴,他不想替雁門郡太守馮敬分辨,但他覺得自己總得說點什麽,“他們繞城而走,野戰無敵,我軍以守禦爲長,自然防不勝防。雁門郡防不住,雲中郡也防不住,北地郡還防不住,九原郡更防不住。”

雁門、雲中、北地和九原皆是上郡北部的邊郡,但多年來,這些邊郡在匈奴面前幾乎形同虛設,處于第二層防線的上郡因負有關中屏障的責任,往往會成爲最爲激烈的戰場。

中貴人摸摸無須的下颌,輕聲道:“除了上郡,李太守還曾遍任五大邊郡太守,他也守不住嗎?”

許勾撇了中貴人一眼,拽了拽肩上漆黑的披風,以掩飾心中的竄騰而起的怒火。李廣擔任邊郡太守已逾十年,除上郡外,還曾分別轉任上谷郡、陵西郡、雁門郡、代郡、雲中郡等邊郡太守,這種資曆可不是讓人隨便用來開玩笑的。

“邊郡都是軍事重鎮,”許勾斟酌了下,慢慢地反擊道,“非智勇之將不可擔任,非悍勇之將不可長任。而李太守遍曆五大邊郡太守之職,可見朝庭對李太守的能力自有評斷。”

中貴人擡了擡眉毛,似乎想停止爭辯,臨了卻又淺笑一聲說道:“李太守應該算是梁王麾下將軍,朝廷對他的評斷無關緊要吧?”

許勾怒視著這位面色清秀的天子近侍,使勁抿著嘴唇,陰沈地不再吭聲。

李廣與梁王的關系,幾乎成爲了他仕途中的一個笑話。

那是在十年前,前元三年,吳、楚等七王判亂,周亞夫親率大軍前去平判,駐紮在昌邑城內,趁吳、楚聯軍圍攻梁國都城棘壁之機,派出騎兵,截斷了吳、楚聯軍的退路。

後來吳、楚聯軍久攻棘壁不下,而糧道被截,無奈之下,只得轉攻昌邑。時任骁騎將軍的李廣,在昌邑城下的決戰中奮勇當先,奪旗斬將,戰功卓著。

戰後,梁王劉武對立了大功的李廣格外青睐,賜他將軍印玺。

藩王拉攏朝庭將領這是極爲敏感的政治事件,但鬼知道當時李廣是怎麽想的,他竟然接受了那枚將軍印玺。所以,他相當于向梁王作出了效忠的姿態。

結果就是,周亞夫班師回朝,立功將領各有封賞,而有奪旗之功李廣卻失去了一切封賞的機會,反而被調至上谷郡擔任太守之職,每天與匈奴爲戰。

“我們上到那片高地上去,”中貴人看了一眼許勾,一指前方,“此地丘陵起伏,草地連綿,正當躍馬奔騰,順便查看地形。”

說罷,他也不等許勾,徑自揚鞭策馬,向一箭之地外的丘陵高地衝去。

許勾無奈,只得揮揮手,帶著十余名弟兄尾隨而至。

行至半坡,中貴人突然勒馬,馬鞭前指:“那幾個人是誰?”

三個匈奴人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坡頂。

許勾握緊了手中的長矛,他看到一個匈奴人擡起雙手——那是拉弓的動作——他喊道:“退!退!退!”

“誰敢退?”中貴人尖聲叫道,“三個人就把你們嚇跑了嗎?給我衝!給我衝!活捉他們。”

“你——”許勾看看有些茫然的弟兄們,他馬上告訴自己,現在不是爭執的時候,所以他咬咬牙,剛想下令衝鋒,卻聽到一聲尖利的呼嘯聲撲面而來,他駭然回頭,正看到一只漆黑的長箭狠狠地刺入了中貴人的肩窩,。

這下完了!他知道,但他已無暇多想,只是揮起長矛,弟兄們策馬衝鋒,弓弦響處,已有兩人落馬——我又錯了。他想道,策馬仰攻太愚蠢了,應該趁機回撤的。

更致命的是,這道丘坡度甚是陡峭。所以戰馬頻頻奮蹄,卻仿佛仍在原地。對方三人將長箭插在地上,好整以暇地張弓搭箭。他們幾乎箭無虛發,當衝到他們近前不足十步時,許勾已經有至少七八個兄弟中箭落馬。兄弟們有人反射,卻無一矢中的。

許勾自側面迂回,兄弟們生命爲他換來了機會,他終于來到一個匈奴近前。長矛奮力刺出,對方滾地躲開,戰馬飛奔而過,身後箭音呼嘯,他勉力躲閃,一只長箭擦耳飛過。

當他調轉馬頭時,又有兩人落馬,而對方三人已經順著丘陵另一側的坡地翻滾而下,和他們再次拉開了距離。

許勾目眦欲裂,他扔掉長矛,取出弓矢,只是盯著離他最近的一個匈奴,策馬狂奔。近了,更近了,還有三十余步,他弓如滿月,還有二十余步,他瞄准了對方。不足二十步了,他沒有把握,但他決定賭一把。可是,從另一側飛來一箭,正中馬頸,戰馬嘶鳴一聲,直立而起,他猝不及防,被掀翻在地。

顧不得混身疼痛,他剛要翻身站立,卻見一個匈奴人張弓搭箭,正對他的前胸。

許勾環顧四周,卻見余下的三四個兄弟同樣瞄准了十步之外的另外兩個匈奴人,而對方還未來得及抽出箭來。

許勾心中長歎,他知道,面前的匈奴人一箭必中,而自己的弟兄們卻未必能射中對方。

就在此時,他卻聽到身後有人輕聲說道:“住手,我們輸了。”

他愕然回頭,看到中貴人扶著肩膀處的箭杆,面沈似水地看著自己。

許勾一口氣憋在胸口,半晌,他抿抿嘴,頹然地揮揮手。兄弟們盯著對面的匈奴,慢慢地放下弓箭。自己對面端弓待發的匈奴人咧嘴一笑,緩緩後退幾步,呼嘯一聲,三人順坡飛奔而下,跳上馬背,逐漸隱入茫茫原野。

回到大營,中貴人被軍醫接去療傷,許勾不敢看李廣的臉色,低頭將情況說了一下。然後,垂手站在原地,等待將軍的發落。

“都尉?”李廣終于打破軍賬內令人窒息的沈寂,開口叫道。他不等都尉上前,直接下令道,“馬上,點齊一百精騎,隨我前去殲敵。”

“太守,”都尉愕然道,“現在敵情不明,貿然出擊,萬一遇襲……”

李廣揮揮手打斷他:“我李廣麾下,沒有白死白傷的弟兄。”他看都尉還想分辨,又說道,“更重要的是,匈奴以區區三人破我十余精騎,傳了回去,必讓匈奴更加輕視我大漢邊軍,徒長他進犯之心。”

說完,他又看向許勾問道:“你傷的重嗎?”

許勾施禮道:“謝太守關心,我的傷無礙。”

“那就像個軍人的樣子,”李廣向賬外走去,“收起你的灰頭土臉,帶上你的兄弟們,跟我一起,把你們丟出去的臉,再討回來。”

一刻之後,百余精騎如洪流一般擁出軍營,在連綿的草原上流淌開來。

身後蓬草飛旋,空中長雁南飛,天邊的落日鋪灑出血紅般的晚霞。

當追上三個匈奴人的時候,他們正唱著嘹亮的胡歌拐入一個山坳。突如而來的鐵流,讓他們像受驚的野兔一般跳起來。他們狠狠抽打著馬背,祈禱著能夠逃脫死亡的突襲。

但李廣沒有給他們任何機會。他指揮著百余精騎迂回包抄,而他帶著許勾徑直前衝。二十余步,匈奴回身射擊,李廣伏身躲過;十余步,李廣的弓弦響了,一個匈奴人跌落馬下;幾乎只是兩個呼吸的間隔,李廣的弓弦再響,又是一個匈奴人落馬。

第三個匈奴人回首,許勾看到他臉上的驚懼之色。然後,他看到匈奴人勒馬站定,抛下弓箭,翻身下馬,跪倒在地。

匈奴人一向不是甯死不屈嗎?許勾心中有些詫異。

然後,他聽到匈奴人說了一句胡語。有人聽懂了,扭頭大笑道:“他問咱們太守是不是飛將軍。”

衆騎轟然大笑。

“死的人割下首級,”李廣喝道,“活的人綁了帶回去。”

當他們剛把俘虜綁上馬背時,示警的號角響起。遠處,一隊匈奴人從山坳口拐了進來。

雙方都驚待了。

但那隊匈奴卻沒有停下來,因爲他們只是前隊,後面,又有更多的匈奴湧了進來。

當匈奴終于列隊停下時,許勾在心中已經完成了計算:對方至少有三千余人。

他看向李廣,有人小聲道:“趁他們列隊未穩,我們還是退吧。山坳另一邊也有出口。”

“退縮者斬!”李廣沈聲道,“現在走,必死無疑。你看他們的隊形,不像是要衝鋒,我估計他們是把我們當成了誘敵的小隊。”

“那我們應該辦?”有人問道。

李廣揮揮手:“前進!”

衆人面面相觑。但他們都清楚,李廣平素爲人平和,愛護士卒,能夠與下屬打成一片。就算下達命令,他也會盡量解釋清楚。但是,這並不意味著你可以違抗他已經下達的命令。

所以,百余鐵騎跟著李廣緩緩前移。許勾看到,對面這數千匈奴大軍也開始在緩緩變陣,他們就如同蓄勢待發的狼群一般,收縮身姿,只是爲了更好地暴起突襲。

近了,更近了。許勾的心縮成了一團,匈奴是騎兵,騎兵發力需要距離,所以,他的經驗告訴他,如果再往前逼進,匈奴大軍就隨再有忌憚,也會先將他們這支小隊吞噬掉。

終于,在距離對方二裏多的地方,李廣停了下來。

許勾看到對面的匈奴大軍也松懈了下來,這種一緊一松的戰術,將會讓他們更加迷茫。

“下馬,解鞍。”李廣跳下馬來,他不等下屬詢問,便解釋道,“對方不知道我們要幹什麽,就會更加不敢輕舉妄動。”

衆人雖然還不理解,但也只得跳下馬,將馬鞍解下。但接下來怎麽辦,卻都有些不知所措。有人把馬鞍抱在手裏看著李廣;有人緊握缰繩,隨時准備跳上馬背。

李廣哈哈一笑,將馬鞍扔在地上,席地而坐。然後衝衆將擺擺手:“都坐下,放松點,不要去看對面。不要讓他們感覺到我們也在緊張。”

晚霞緩緩收起火紅色的綢布,山坳中蒙如同蒙上了一層黑紗,陷入到了死一般的沈寂。空中一聲雕鳴,兩邊的人紛紛擡頭看去,卻什麽也看不到。

對面陣營幾匹馬發出輕微的嘶鳴,幾聲呼喝隨之響起。

他們有點不耐煩了,許勾心中想到,匈奴大軍是由衆多部落組成,如果有人忍耐不住,突出陣來,我們馬上就會原形畢露。

想到這裏,他偷偷看了一眼李廣。李廣似乎在閉目養視,但他發現,太守一直沒有放下手中的弓,而箭壺更是始終在馬上挂著。

突然,對面有人大聲說疾。許勾擡頭看去,原來是一位匈奴將軍,騎著白馬從陣營中出來,指手劃腳,似乎在維持陣形。

“你們幾個聽著,”李廣低沈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他叫出包括許勾在內的五六個人的名字,然後說道:“看到我站起來,馬上就裝鞍上馬,跟我前去突襲。”

他沒有給幾個人反應時間,話音剛落便長身站起,隨即裝鞍上馬,飛奔而出。身後,許勾等人也魚貫而出。

許勾不知道太守要將他們帶往何處,他們能做的,就是跟著走。

他看到李廣伏于馬背向前疾衝,晚風吹亂披風,馬蹄敲碎大地,太陽隱于西山,星光閃亮夜空。

二裏余地,眨眼便至。十步之外,弦動震耳,箭去破空。白馬將軍帶著一臉的茫然和不可置信,看著胸前露出的箭羽,落馬而亡。許勾跟著李廣跑出一條優美的弧線,再次回歸本陣。匈奴陣中一陣騷亂,旋即又被平息。

夜半時間,匈奴緩緩退出山坳,蹄聲遠去,許勾和戰友們大笑,然後癱軟在地。

李廣卻讓他們繼續就地休息。

淩晨時分,百騎帶著一身晨露和一個俘虜,安然回營。

兩年後,後元二年,匈奴再次侵入雁門郡,太守馮敬戰死。

後元三年正月十七日,皇帝劉啓爲十六歲的太子劉徹加冠;十天後,劉啓駕崩于未央宮,谥號孝景皇帝。太子劉徹即皇帝位,尊窦太後爲太皇太後,王皇後爲皇太後。

之後在衆臣推舉下,诏令李廣爲未央宮衛尉。


《資治通鑒》中的曆史第二卷【二十二】:飛將軍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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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四 7月 12, 2018 7:34 am

幸福的曆史時期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個體各有各的不幸。

如果從生活的視角來看待某個個體,那麽幸福會是一個很具體的概念。

比如我和朋友一起喝酒的時候就覺得很幸福,但論到我買單的時候,我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比如周末不上班在家玩遊戲的時候就覺得很幸福,但晚上睡覺時想到明天還要上班,我就有一種呼吸不上來的感覺。

比如我的女神同意當我女朋友的時候我就很幸福,但當她讓我清空她的購物車的時候,我的心都是碎的。

可是,如果從曆史的視角,來看待一個曆史時期的話,那麽幸福就很寬泛了。比如這樣的:

雖然邊境屢有匈奴進犯,但國家整體是和平安甯的;在沒有水旱災害的時候,你只要踏實肯幹,總能自給自足。就連看大門的人,都能吃上美食佳肴;做官的人不會頻繁調動,能夠在任期內將子孫撫養成人,甚至還有人把官名當成自己的姓;政府制定的法律雖然寬松,懲處手段也越來越輕,但人們都在爲了夢想而奮鬥,所以願意去以身試法的人越來越少;國庫中的錢數不勝數,綁錢的繩子都朽斷了,錢還沒花出去;糧倉中的舊米一層蓋一層,都溢滿出來在外面堆著,到最後都腐爛了。

看到這段描述,我相信,對于當時的大多數老百姓而言,他們整體上是幸福的。

中國的老百姓是最好伺候的。你只要別折騰他們,用不了多久,他們就能用自己的雙手,還給你一個大好盛世。

幸好,大漢立國之後,從劉邦到劉盈,從呂後到劉恒,再到剛剛過世的劉啓,都奉行的都是“黃老之術”。

所謂“黃老之術”,是黃帝學派和老子學派的合稱,算是道家一脈。

黃老之術源于戰國時期齊國的稷下學宮,具體誰是發起人已不可考,似乎更像是集體的力量。也有人說是齊王田氏爲了使政權合法化而組織人制定的理論依據,因爲田氏源于陳國,老子是陳國人,同時黃帝又是田氏始祖——炎帝是姜姓始祖,黃帝勝炎帝而取天下,所以田氏壓倒姜氏而取齊國,這是從老祖宗那輩都開始的傳統。

當時稷下學宮中,修習黃老之術比較有名的包括趙人慎到,齊人田骈、接子,以及楚人環淵等。

黃老之術最大的特點是兼容並包,它吸納了包括儒家、法家、墨家以及陰陽家等各門各派的思想學說。比如它推崇墨家的勤儉節約,主張法家的恩威並施,認同陰陽家的五德終始說,強調儒家的教化和仁政等思想價值。所以說,相對而言,黃老學說在當時是極具開放性的一門學派。

而黃老之術自己的主張,則是“貴清靜而民自定”,這似乎是什麽也不要幹,讓老百姓自生自滅。但事實上並非如此,因爲這個思想的核心有個前提條件,叫做:因勢利導。

簡單來說,就是領導人定規則,然後讓大家按規則辦事就可以了,在這個過程中,領導不要指手劃腳,更不要朝令夕改。

而定規則的時候,要考慮到老百姓到底想要什麽。老百姓不想要的不能強讓人家要,老百姓想要的,你不能不讓人家要。

幾千年後,有個叫亞當•斯密的外國人,在他的《國富論》中將其概括爲人的“利己”思想。

也就是說,你只有尊重了人的利己思想,然後才能做到因勢利導。正所謂法、術、勢、利、力五字訣,學會了這五字口訣,就可以縱橫天下了。

劉邦立國之後,他既沒有完全照搬周朝的分封制,也沒有完全沿襲秦朝的郡縣制,而是將兩者結合了起來——這種結合,其實就是黃老之術中“守雌用雄”思想的具體表現。

因爲在理想中,他當然不希望有異性王的出現。但在現實中,他首先有這麽多異姓功臣需要策封;其次,他清醒地認識到,在當時天下剛剛統一的大背景下,以及落後的通訊和交通環境,朝廷對燕、趙、齊、楚以及百越等地是無法形成直接有效的管控的,不如交由諸侯自治,更符合朝廷的利益。但關中周邊地區,就必須采取郡縣制,實施朝廷直管了。

同時,當時的天下經過數年無差別的清洗後,已經是經濟殘破,百廢待興。所以,急需要的是休養生息,恢複民生。

劉邦讓陸賈總結秦亡的教訓時,他根據老子的思想,提出了“事逾煩,天下逾亂;法逾滋,而奸逾熾”的結論。再加上蕭何、曹參及陳平等人也好黃老之術,所以,在漢初,黃老思想得到了政治上的極大重視。

于是,自劉邦起至今,在黃老之術的指導下,無論是誰主政,無不秉承了清淨無爲、因俗簡禮、休養生息、輕徭薄賦、依法治國、寬刑簡政、刑德並用等政治主張,在北方匈奴不斷肆擾的情況下,爲社會民生的複蘇,提供了極爲寬松的平台。

從這個角度而言,劉邦選擇黃老之術作爲治國的大政方針,是他留給子孫後代最有用的一筆遺産。

而孝景皇帝劉啓,繼承並利用了這筆遺産。

他在位其間,面對匈奴的騷擾,從現實國力考慮,繼續采取極積防禦、主動和親和關市貿易的策略,保持了整體上的和平。

他繼續執行了輕徭薄賦、與民休息、恢複生産的既定國策,多次下令各郡縣官員以勸勉農桑爲首要政務。同時,多次頒布诏令,打擊不法、無能和擅用民力的官吏,保障了正常的農業生産環境。

他還進行了大規模的馬政建設,下令擴大西部、北部邊境的馬苑,鼓勵民間飼養馬匹。在此其間,馬業得到極大的發展。

在法律上,他進一步實行輕刑慎罰的政策,減輕肉刑,強調司法公平。同時繼續實施“賣爵令”及“黩罪之法”,使大批徙民充實于邊地,成爲一支兵農混一的墾戍隊伍,不但減輕了內地百姓的徭役,而且爭取到一個安定的社會環境。

總之,對于老百姓而言,他是一個好皇帝。

但從政治的角度而言,他不是一個賢明之君。

所謂賢,本義是管理錢財之人,引申爲有才德之人。所謂明,本義是明亮、清晰,引申爲通透、洞察。

如何才能當一個既賢且明之君?

從現在開始,你就是一個富二代——有多富你自己想。

在小的時候,你就有專門的保姆伺候著吃喝,還有各種學科的美女家教教你成長,你父親的屬下見你都是畢恭畢敬,還有一群認識不認識的朋友整日裏衆星捧月一般圍在你身邊。

在這種環境中成長的人,驕橫跋扈是難免的。必竟世界都以你爲中心,長大後自我中心意識強一點也很正常;必竟你身邊的人都表現出對你的敬畏,長大以後缺乏敬畏之心也可以理解。

就像人家劉啓,一言不合,直接把劉濞的兒子給打死了。

但他身爲太子,還是有豁免權的,在那種萬惡的封建時代,皇太子有點特權也屬正常。就算放到現在,人家也是未成年人,可以免于除罰的。

同時,你也有各種各樣的愛好。比如你喜歡美女,身邊的莺莺燕燕來來往往、不計其數;同時你還向往自由,不喜歡被老頭子管來管去的,動不動就想放飛自我。

終于有一天,老爺子駕鶴西去,你正式接了班,你會怎麽辦?

你會不會一拍桌子:老子自由了!然後命令下屬,在全國各地給你找來各種美女填充後宮,然後爲了討美女一笑,不惜烽火戲諸侯?

或者你會下令全國的道士過來,給你開爐煉取長生不老丹藥?

還有當年你的狐朋狗友,你會不會把他們都提拔爲官?當初你在外面飙車,你父親極爲敬重的一個重臣要拿你治罪,你會不會把報複他?

還是說你會遣散你的朋友們,送別你的美女們,抛棄長生不老的幻想,繼續重用得罪過你的老臣?

皇帝,只不過是一個身份。本質上,他是一個正常的——人。

人在出生之後,因爲遺傳環境、家庭環境、教育環境以及社會環境等等因素的不同,會形成各種各樣的性格、喜好和觀念。

性格上有人囂張跋扈,有人穩重謹慎,有人暴躁自負,有人善良溫和。

喜好人有人喜歡自由,有人喜歡美女,有人喜歡錢財,有人喜歡長生不老。

觀念人有人以天下爲先,有人以父母爲先,有人崇尚文治教化,有人推崇王霸之道。

而與皇帝這個職位有關的,則是權力、責任和義務。

以權力爲手段,以責任爲目標,以義務爲方向。

如果說,皇帝這個職位的權力、責任、義務是天理,那麽個人的性格、喜好和觀念,就是人欲。

有的皇帝存天理,去人欲;有的則是人欲大于天理;也有的在尋求兩者之間的平衡。

無疑,孝文皇帝劉恒,就很好地把握了兩者的平衡。

他因爲鄧通對他好,所以給了鄧通一世富貴。但是,當丞相申屠嘉不滿鄧通時,他也給了申屠嘉足夠的面子。因爲他知道,鄧通對他好是真心的,而申屠嘉懲治鄧通也是爲他好。所以,他既讓申屠嘉出了氣,又保住了鄧通的小命。

權力是制衡之力,責任是分內之事,義務是道義之責。

劉恒很清楚皇帝該幹嘛。所以,他既能聽進去張釋之的逆耳忠言,也能在賈誼針砭時弊的奏疏中只擇可用者用之,就連他的母親,也不能完全左右他的決定。

能夠采言納谏,但又有自己的見解和堅持,這需要莫大的政治智慧。

所以,在他的任期內,內無後宮之禍亂,外無政爭之紛擾,就是因爲他把握住了當皇帝的節奏。

但他的兒子劉啓,在政治智慧方面就差了那麽一點。

他即位之後,因爲張釋之曾經彈劾過他,將人家貶爲淮南國的國相;又因爲鄧通爲父親吮膿,使父親對他有所不滿,就將其革職,抄沒其家産,使其凍餓而死。

然後因袁盎一席話,在沒有走任何法律程序的情況下,將還穿著朝服、完全不知情的晁錯腰斬于市。有平判首功的周亞夫僅僅因爲性格過于傲慢梗直,就抓住屁大點事把人家逼死在牢獄之內。

對待他的弟弟劉武,平日裏驕而縱之,還拿皇位當成玩笑話來引誘他,最終讓他犯下刺殺朝庭大臣的大罪,卻又不依律處置。而自己的親生兒子劉榮,就因爲母親失寵,無罪被廢太子之位,又因小錯大究,迫使他自殺身亡。

面對著這一樁樁、一件件血淚之案,你會發現什麽?

劉武所犯之罪,殺頭除國都不過份,可啥事沒有。周亞夫和劉榮所犯之錯,一句話就可以揭過的,他硬逼出了兩條人命。晁錯曾經是他的寵臣,啥罪沒有,說殺就給殺了。

在我看來,這一切都源自于他囂張跋扈和執拗衝動的性格。他任由著自己的個人好惡來操縱皇帝的權柄,結果就是使天理和人欲的天平失去了平衡。

同時,在政治上,他也沒有形成自己的價值觀和要遵循的原則。在他看來,如果殺掉晁錯就能讓判軍收兵,那死個晁錯不算啥。同樣,如果讓王夫人當皇後,那廢掉栗夫人的兒子也是理所當然。他沒有想過,晁錯是他的大臣,判軍是他的敵人,是自己人重要還是敵人重要?他喜歡王夫人,可劉榮是太子,是太子之位重要,還是皇後重要?

所以,在我看來,在政治智慧上,劉啓不如乃父遠矣。

但不管怎麽樣,劉啓是個合格的富三代,他繼承和完善了黃老之術這一切實有效的實施方針,在他的任期內,使大漢帝國的經濟和民生又進一步得到了極大的發展。爲他兒子劉徹的文治武功,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公元前140年,漢孝武皇帝建元元年,十月,即位不足一年的皇帝劉徹下舉賢诏,令天下舉薦賢良方正、直言極谏的人才。劉徹親自出題,以古往今來治理天下的“道”爲題進行考試。

在參加考試的一百多人中,有個叫董仲舒廣川人提出了“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思想,深得劉徹好評,加封他爲江都國國相,輔佐江都王劉非。

六月,罷免丞相衛绾,隨之任命推寵儒術的魏其侯窦嬰爲丞相,武安侯田蚡爲太尉。又經窦、田二人推舉,任命趙绾爲禦史大夫。趙绾又推舉其老師申公,劉徹將申公迎入朝內,任命爲太中大夫,商議有關興建明堂、改換曆法和服色之事。

自此,儒家學派開始把持朝政。

但太皇太後窦氏不喜歡儒術,她依然堅持應以黃老之學治理天下。

于是,趙绾向劉徹提了一份很腦殘的奏疏:國家政務皇帝自決即可,不要再向太皇太後奏報。

太皇太後的反應很直接,她派人搜集到趙绾、王臧等人的不法之事,然後責備劉徹用人不當。然後廢止趙绾的一切實政策略,將其二人下獄問罪,同時丞相窦嬰、太尉田蚡也被免職。就連申公也以年紀太大爲由,遣送回家。

轟轟烈烈的尊儒之議,以趙绾、王臧在獄中自殺爲結果,暫時落下了帷幕。


《資治通鑒》中的曆史第二卷【二十三】:治世要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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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四 7月 12, 2018 7:35 am

十六歲,就現在來說,還是一個孩子,一個已經進入了叛逆期的孩子。而在公元前141年,十六歲的劉徹失去了父親,登上了皇位。

我們無法考證劉徹在初登皇位時的所思所感,但從事後來看,當頭戴皇冠,身披龍袍的少年劉徹,看著下面群臣跪伏于地的時候,他也許是熱血沸騰、激情澎湃的。

大漢立國一甲子矣。高祖皇帝雄才偉略,太宗皇帝繼往開來,父親孝景皇帝承前啓後。到朕一代,亦當守社稷于祖宗,施功烈于百姓,創他一個萬民擁戴、萬國來朝的大漢盛世。

想幹事就得有人才。可時至今日,跟隨高祖的從龍之臣所剩無及,太宗時代的迎王之臣垂垂老矣,父親也沒給他留下什麽治世之臣。于是,熱血少年劉徹頒布了舉賢诏,網絡了董仲舒等一大批人才,又撤換了丞相衛绾等老邁之臣,換上了太皇太後家的窦嬰,和太後家的田蚡執掌朝政,起用了趙绾、王臧等同道之臣。

其實,他想幹事的心情可以理解,但他這這一系列人事調動,其目的都是爲了“尊儒”,這可就涉及到路線問題了。必竟,黃老之術才是大漢立國興國的根本路線。

關于儒家、道家、法家等各家各派的治國理念,從春秋開始一直到現在,幾千年來也沒爭出個所以然來。

但在我看來,無論是儒家還是道家,在治世之途上,有著各自生存的土壤和應用的環境,在政治主張上的區別和界限其實也沒那麽明顯。戰爭時期、初創時期、興盛時期、以至衰落時期各有各自的情況和特點,比如楚漢相爭時,劉邦也沒說要清靜無爲;清除異姓王時,劉邦更沒有任其“萬民自化”。

而黃老之術在帝國的初創時期,在“貴清淨而民自定”思想的引導下,以“省苛事,薄賦斂,毋奪民時”爲核心政策,營造出了休養生息的大環境,用了幾十年的時間,使得經濟和民生得到了極大的恢複,並且創造出了空前盛世。

但經濟民生這種事向來是往下走沒有下限,往上走卻又受生産力的限制。在戰亂時期,它可以惡劣到讓你無法想象,在這種情況下,所謂人相食就成爲了常態;可反過來,當經濟達到峰值的時候,如果生産力還不能得到改善,那麽就會出現規律性下滑。

比如班固在《漢書》中在記錄了文景盛世之後,筆鋒一轉,又提到了富人兼並土地、驕橫不法,宗室貴族奢侈無度等現實情況,所以說“物盛而衰,固其變也”。

在我看來,當社會發展到在這個地步的時候,再繼續提倡黃老之術中“休養生息、寬刑簡政”等思想,就有點不合時宜了。

而董仲舒所提倡的儒術,也不能以一句所謂“封建禮教”所能概括,因爲這裏面也包含一定的法治思想。比如他在給劉徹的奏疏中,提出君王要想達到終極王道的境界,應該是“……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萬民,正萬民以正四方……”,所謂“正”,就帶有“整肅”的意思。

但正在興衝衝地建明堂、改曆法、更服色劉徹等人都忘了一個人:太皇窦太後。

他們也忽視了這樣一個事實:終孝景皇帝一朝,所有在朝的儒家博士都只是有銜而無權,沒有一個得到重用的。

如果他們稍加注意,就會知道,太皇太後是黃老之術堅定的擁趸,在她眼中,黃老之術作爲大漢立國的基本路線,是不容有任何改變的。

劉徹雖然已經舉行了成人禮,按理來說可以直接親政。但再怎麽說,他也不過是個十六歲的孩子,登基不過一年;而他奶奶太皇窦太後則已經幹政了十余年,已經積累了足夠的政治實力,他爹孝景皇帝在一些事情上也不得不順著她的意思來。更何況,漢朝諸帝的谥號中都有一個“孝”字,取得就是要皇帝以孝爲本。

所以,窦嬰、田蚡被解職;所以,趙绾、王臧入獄自殺;所以,少年皇帝劉徹也得暫時收起他昂揚的鬥聲,在太皇太後面前,繼續充當一個好孫子的角色。

所以說,再偉大的人,也是從當孫子開始的。

政治上不趁心,婚姻上也並不如意。

雖說劉徹與表姐陳氏在野史上留下了“金屋藏嬌”的浪漫典故,但在正史上,他們的結合並不浪漫,而是劉徹的母親王氏與陳氏之母、劉徹的姑姑長公主劉嫖達成的政治協議的結果:劉徹娶陳氏,劉嫖幫劉徹登上太子之位。

所以,這是一樁徹頭徹尾的政治婚姻。

如果好好經營的話,有時候政治婚姻也未必沒有好結果。但是,劉徹即位,陳氏搖身一變成了皇後,達成了劉嫖想要的結果之後,這娘倆就徹底放飛了自我。劉嫖無休無止的請求封賞,進而竟然開始幹預國政;而陳氏自己則驕橫嫉妒,恨不得把劉徹藏在金屋裏不讓別的女人看見。關鍵是,她還一直生不出兒子來。

劉徹必竟是少年心性,對這娘倆是越來越煩,而這種情緒,也一覽無余地表現在臉上和行動上。

他母親王太後必竟浸淫宮鬥之術多年,就勸他,說你姑姑可是太皇太後的親閨女。你剛當上皇帝就要興建明堂,因爲這事太皇太後已經很生氣了;現在你又得罪你姑姑,小心太皇太後重責于你。你剛剛即位,權勢無依,行事千萬要慎之又慎。

劉徹不傻,他知道母親說的在理,于是在表面上對劉嫖和陳氏母女兩個又恢複了應有的禮遇。

但感情這種事是很難克制的。

沒過多久,劉徹到霸上主持了一個除凶去垢的儀式,回來的時候,順道去看望他的同胞長姐、現爲平陽侯曹壽之妻的平陽公主,結果在更衣時,看中了公主府的奴婢之女衛子夫,然後順便臨幸了她。

衛子夫的具體況不詳,只知道他父親姓衛,其母在平陽府中爲奴婢(或爲平陽侯侍妾),所以她自小便在侯府中修習歌舞,算是侯府中的歌女。

順便提一句,衛子夫的母親在侯府中,和一個叫鄭季的小吏私通,生下一子,隨母姓,取名衛青——如果她真是平陽侯侍妾,那姓鄭這哥們還是很值得欽佩的。

另外,衛子夫上面還有一兄二姐,次姐衛少兒與侯府小吏霍仲孺私通——那年頭風氣似乎還是挺開放的——生下私生子霍去病。

劉徹回宮後,平陽公主就把衛子夫送入宮中。

本來都以爲衛子夫自今而起,將要平步青雲了。但沒想到,劉徹記性也不太好,將衛子夫冷落在宮中一年多沒理人家。一直到建元三年,劉徹准備將宮中年老體邁的宮人釋放出宮時,衛子夫才有機會見到他,哭訴了一番,說陛下您不想要我早說呀,現在把我弄到宮裏又不理我,不如把我放回去吧。

劉徹一看這姑娘哭得梨花帶雨,煞是好看,不由得憐愛之心頓起,再次臨幸了她。這次珠胎暗結,衛子夫懷孕了。

這下可不得了,劉徹算是初爲人父,對衛子夫更是寵愛有加。

陳氏身爲劉徹的正室,看到丈夫公然有了第三者,非常生氣。結果,他采取了女人灑潑三板斧:一哭二惱三上吊。

這三招雖說作爲失意女人的專用招數,數千年來經久不衰,有時候也極爲好用。可是她忘了,她的身份是母儀天下的皇後,所以這三招並不適合她用,後宮的專屬招術應該是白绫鸩毒枕頭風。

結果,尋死覓活的鬧了幾次之後,還活蹦亂跳的她並不知道,她雖然還活在世上,卻死在了劉徹的心裏。

可這陳氏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看劉徹不理她,她竟然打起了衛子夫的主意。

當然,衛子夫她不敢動,于是,就將矛頭對准了衛青。

衛青不知道是哪一年出生的,但相信年紀不會太大。此時正在建章宮當差,突然有一天,莫名其秒的,就被劉嫖派人給抓了,並且還說要幹掉他。

陳氏有她媽幫她搞事,但人家衛青也有兄弟。北地郡人、時任騎郎的公孫敖就是他的兄弟。公孫敖得知衛青被人抓了,二話不說就帶了一幫兄弟,硬是用武力將衛青給救了下來。

愛屋及烏也罷,或者是故意惡心劉嫖母女也罷。總之,聽說劉嫖母女要對付衛子夫的弟弟衛青,劉徹不樂意了,他也不去理會劉嫖母女,而是加封衛青爲建章宮的監造,兼侍中之職,跟隨在自己身邊;同時封衛子夫爲夫人,就連衛子夫的哥哥衛長君也封爲侍中。然後數日間,連續賞賜衛青達到千金之多。救人有功的公孫敖也深受劉徹重用。

此後不久,又加封衛青爲太中大夫。

你不是不爽衛氏一門嗎?老子偏要讓衛氏一門顯貴于世!

看著慈眉善目卻獨攬大權的奶奶,看著容顔如花卻面目可憎的妻子,看著萬人朝拜卻孤獨無依的自己。我猜想,正處在叛逆期的劉徹,內心可能是崩潰的。

人太焦慮了,就得找點事情解解悶。剛好,通過他頒布的舉賢令招攬了一群人,比如莊助、朱買臣、吾丘壽王、司馬相如、東方朔、枚臯、終軍等等,而這些人中的大部分,主要的優點在于精通辭賦和義理辯駁。

也就是說,他的這個班底在政治上沒什麽用。而劉徹也很清楚這一點,他也只能把這些人當成陪他解悶的人收養起來,沒事跟司馬相如聊聊辭賦,跟東方朔逗逗悶子。有時候還讓這些人跟朝臣們開個辯論會,看著朝臣們被這些人辯駁得無言以對,甚至被明嘲暗瘋得灰頭土臉,他坐在龍椅上不由得開懷大笑。

劉徹就這樣在太皇太後的陰影下成長著,終于在公元前138年,他找到了填補心靈空缺的辦法——打獵!

當然,如果像往常那樣,在滿朝文武的簇擁下,在千軍圍合的獵場中,是享受不到叛逆帶來的刺激的,更沒辦法表達這樣一種情緒:我的好奶奶,你不是國事家事都想替我做主嗎?好吧,那我不幹了。

所以,他是偷摸著出去的。有人問起來,他就冒充他姐夫的身份,自稱是平陽侯。

太遠的地方去不了,但鹹陽周邊的一些地方都玩得差不多了,聽說終南山那裏野獸衆多,很適合打獵。于是,他約上一群人,在月黑風高之夜出發,到黎明之時到達。然後縱馬馳奔,彎弓射獵。一天下來,收獲良多。

他們是開心了,可附近的莊稼就遭殃了,被他們踐踏得不成樣子。這下可惹惱了附近的縣令。要知道,孝景持帝在去世前一年還發下诏令,要以農業爲本呢。誰敢誤了農時,就拿誰開刀。

結果,劉徹一群人被縣令帶人給圍了起來,差點被捉拿歸案。最後只好亮明身份,還拿出天子物品爲憑證,這才得以脫身。

還有一次,他們出去玩,夜間時分來到柏谷縣,找了個小店投宿。一進門就高呼著要酒喝,結果被酒沒要來,還被店主人誤以爲是盜匪,糾結了一群年青人要收拾他們。

幸好店主的老婆看他們儀表不凡,覺得這些人應該是貴人。所以把自己丈夫灌罪,然後綁了起來,以免他真的犯混。

第二天,劉徹回到宮中,召見店主夫婦,賞千金,還任命店主作了羽林郎。

但這件事也提醒了劉徹,必竟他是皇帝,這樣下去,萬一出點什麽事可不得了。所以,他改變了策略:在常去出遊的地方,設立了秘密的休息之地多達十二個。

但老是這樣跑出去玩,又累又麻煩,還會滋擾百姓。所以,劉徹決定擴建上林苑。

東方朔提出反對意見,說這樣做一是與百姓奪利,二是讓當百姓流離失所,三是在這麽大規模的林苑中射獵會有危險。

劉徹表揚了東方朔,還賞給了他一百斤黃金。但同時,又下令要求上林苑的興建工作必須按既定規模如期完工。

劉徹就這樣沒心沒肺地又玩了幾年,到他登基的第六個年頭,也就是公元前135年5月份,太皇窦太後去世了。

劉徹非常悲痛。

六月,丞相許昌被免職,武安侯田蚡繼任丞相。


《資治通鑒》中的曆史第二卷【二十四】:潛龍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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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四 7月 12, 2018 7:35 am

每個人在特定的時間和特定的地點,都有自己特定的天敵。

這個天敵並不是死敵,甚至你們在表面上還是關系不錯的同學或同事,對方也未必把你視爲敵人。但是,可能是他說話的方式,或許是他生活中的一些習慣,就是讓你很不舒服。當有一天,你和他分開了,你會感到由衷的輕松。並且一輩子不想再聯系他——那怕有的事情如果找他幫忙會很容易解決。

丞相田蚡的天敵就是魏其侯窦嬰。

窦嬰是太皇窦太後的侄子,田蚡是王太後同母異父的弟弟。

兩個人都有著外戚的身份,從輩份上而言,兩人還算是平輩,但兩個人的經曆卻大不一樣。

因爲窦嬰是憑本事上位的。

當初七王之亂時,當時的窦太後極爲厭惡窦嬰,卻也不得不請他回來擔任大將軍之職,全面負責平判的軍事工作。判亂平息後,窦嬰因功被封爲魏其侯,與條侯周亞夫一起,位居列侯之首。同時,他還擔任著當時的太子劉榮的老師一職。

而當時的田蚡因爲異父姐王娡入宮受到景帝寵幸,剛被保授了個郎官。

所謂郎官,並不是官名,而是議郎、中郎、侍郎和郎中的統稱,屬郎中令管轄,並且員額不定,據說最多的時候,這種官有五千多人。

郎官的職責也很雜,有的是守衛門戶,有的是負責車駕,還有的隨時備領導顧問差遣。

當時的田蚡往來于魏其侯府,只能是以跟班的身份敬陪末席,跟著別人起立跪拜,如同窦嬰的子侄輩一樣。

但山水輪流轉,明年到我家。突然有一天,他的異父姐姐、當時的王夫人當上了皇後,他也跟著沾光,被升任爲太中大夫。

而窦嬰,則因爲不同意廢立太子而退隱了一陣子,並因此惹怒了孝景皇帝。在桃侯劉舍因年老被免去丞相之職後,景帝甯願選用同樣年邁的衛绾爲相,也沒有起用窦嬰。

用劉啓的話來說,窦嬰這個人驕傲自滿,做事草率輕浮,難當重任。

客觀來講,窦嬰還是很有才能的。他最大的問題其實和周亞夫一樣,做人剛直不阿,處事甯折不彎。但他們硬氣,景帝劉啓比他他們更硬氣,結果周亞夫落了個獄中自殺,窦嬰雖有窦太後的光環加持,還是落了個閑置不用。

而田蚡則不然。這哥們兒能言善辯,口才甚佳。關鍵是,他還極爲禮賢下士,經常推舉一些名士出仕爲官,逐漸形成了自己的官場勢力。特別是在劉徹即位後,王皇後變成了王太後,真正的當權稱制,就找了些功勞將其封爲武安侯,讓田蚡更是勢力大增。

武帝建元元年,丞相衛绾因病免職後,劉徹醞釀安排新的丞相和太尉人選。其實能排上號的,也就窦嬰和田蚡兩個人了,區別無非是誰任丞相,誰當太尉罷了。

丞相、太尉和禦史大夫是漢時三公,理論上是平起平座的。但是,太尉的職責是掌控軍權,可實際軍權又掌握在皇帝手中,加上這個職位時廢時立,所以相較丞相一職,還是虛了點。而丞相則是百官之首,因此屬于實權派。

也就是說,在現實中,丞相還是比太尉要高那麽一點點的。

田蚡手下有個叫籍福的門客勸他,說魏其侯顯貴已久,而您剛剛封侯。所以,如果皇帝任命你爲丞相,你也一定要讓出去。這樣就算魏其侯當了丞相,您一定也是太尉,與魏其侯地位相等不說,還能落個賢者的好名聲。可謂一舉兩得。

于是,窦嬰被任命爲丞相,田蚡爲太尉,兩人共同成了劉徹即位初期的主要政治班底。

任命下來以後,籍福還去勸了下窦嬰,說您天性喜善疾惡,愛憎分明,其實這樣並不好,尤其是當了丞相以後,如果不能並容善惡,很容易遭受小人诋毀的。

結果窦嬰沒理他。

好景不長,一年後,因儒術和黃老之術的路線之爭,尊儒派被太皇窦太後全面打壓,丞相、太尉和禦史大夫全部被免。于是,窦嬰和田蚡兩個難兄難弟又都閑居在家了。

但這下窦嬰就尴尬了。對于皇帝而言,他是太皇太後的親戚,所以皇帝不想用他;而對于太皇太後來說,他又是尊儒路線的頭目,所以也不喜歡他。

田蚡卻是因禍得福。雖說太皇窦太後不待見他,可還有王太後保著他。再說他是因爲尊儒而受到太皇太後的打壓,所以皇帝更加信任他,依舊與他議論政事——估計劉徹出去玩也沒少帶他一起。

政治風向的改變,早就被敏感的官場老油子看在眼裏。所以,同是閑居在家,窦嬰是門前冷落車馬稀,原本在他門下的官吏士人,紛紛轉而投向了田蚡,田蚡風頭正盛,也日益驕橫起來。

到建元六年,也就是公元前135年,太皇太後去世,劉徹二話不說就罷免了丞相許昌和禦史大夫莊青翟,直接任命田蚡爲丞相,並在田蚡的推舉之下,任命韓安國爲禦史大夫。

還有太尉?前些年窦嬰和田蚡被罷免後,已經廢除了太尉之職,這次也不要了。

昔日列侯丟寵失勢,舊時郎官大權獨掌。看看窦嬰落魄的背影,再看看自己金光閃閃。

于是,田蚡膨脹了。

他大興土木修建府邸,大肆圈地修整園林,大門敞開收受賄賂,大道通衢采買奇物。這也就罷了,必竟是皇帝娘舅,當官賺錢,人之常情。

但發展到後來,他竟然不經皇帝批准,就自行任命官吏,一個平民百姓,在他手上能一躍而起,做到二千石的高官。

這就過份了。

劉徹實在氣不過,就問他了一句:你的人任命完了沒?能不能給我留點名額?

這話已經很重了,可田蚡不知道是沒聽懂還是怎麽樣,竟然沒把劉徹的話當回事。接著還想讓劉徹把考工官府所占的土地劃撥給他,以便擴建宅子。

劉徹看著他,冷冷地回了一句:要不然我把武庫撥給你蓋房子?

武庫,位于長樂宮和未央宮之間,掌藏京城衛戍部隊的武器。這句話翻譯過來,就是:你爲什麽不把長安城都要了呢?

田蚡這才知道皇帝陛下真生氣了。從此之後,氣焰才稍稍收斂了一些。

但劉徹已經沒功夫理他了,因爲同年八月,天空驚現流星,長尾橫掃天際,似乎要預言些什麽,于是改元元光——改元後,自第二年爲元年開始計算。

接著傳來消息,閩越王興兵攻擊南越邊邑,南越王向朝廷上書求救。所以,他要忙著打仗了。

閩越和南越同屬百越。百越是中原人對長江以南地區部族的泛稱,在地理上主要涵蓋現今的上海、浙江、福建、廣東、廣西、海南及越南北部這一長達七八千裏的半月圈。局部零散分布還包括湖南、江西及安徽等地。

所謂越,指代南方部族,百越並非指一百個部族,而是對南方衆多族群的統稱,而每個族群其實也是多民族雜居。

南越各部族之間也會相互聯盟和征伐,在一定條件下,逐漸的形成了獨立的國家或部族聯盟,然後隨著天下局勢的不斷變幻分分合合,到漢朝立國時,形成了東瓯國、閩越國和南越國三國並立的局面。

前面提到過,東瓯國占據的是現今浙江大部分地區,後來受七王之亂的牽連,在去年被閩越國圍攻,于是向朝廷求救,劉徹诏令會稽郡郡守發兵救援。結果援軍未到,閩越國就撤走了。而東瓯國知道再這樣下去,自己遲早會被閩越國給滅掉。于是舉國遷往安徽巢湖一帶安置,從此國滅,國土隨即爲閩越國占據。

閩越國據說是戰國時越王無疆的後人所建,其疆域主要包括現在的福建絕大部分地區。秦時平定百越,閩越國被改稱爲閩中郡,閩越王無諸被任命爲君長。秦末時,無諸還起兵參加了反秦起義,後又幫助劉邦與項羽作戰。漢朝立國後,無諸再次被封爲閩越王。

此時的閩越王叫郢,這哥們兒在去年吞並了東瓯國的國土後,實力大增,就有點膨脹。這才剛過去一年,就將兵鋒指向了南越國。

南越國由秦時南征嶺南的五十萬大軍副將趙佗所建,到此時其疆域已經包括廣東、廣西、海南、香港、澳門、越南北部以及福建一部地區。此前高帝劉邦曾多次派人出使南越國,說服趙佗在名義上歸附了漢朝。

兩年前,活了一百多歲的趙佗去世,其孫趙胡即位。趙胡登基才兩年,閩越國就氣勢洶洶地殺來了,趙胡一想,我南越國不是漢朝的藩國嘛,既然我有事,您也別閑著,來幫幫忙啦。

劉徹收到求救信之後,二話不說,就派大行令王恢從豫章郡(江西一帶)出兵,大農令韓安國從會稽郡(江蘇等地)出兵,合力進攻閩越。

閩越王郢聽說漢軍前來征伐,就決定發兵據守險要之處進行抵禦。

其實這場仗如果真打起來,結果如何還真不好說。

漢朝大軍出發後,淮南王劉安上書勸阻,其中一條理由就是閩越之地以高山爲界,行人絕迹,車道不通,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再加上炎熱潮濕,瘟疫流行。在這種情況下,估計仗還沒打呢,人就得先死去十之二三。

坦白講,這話並不是危言聳聽。匈奴難打,難在北方草原廣闊,匈奴騎兵來去如風,難以進行圍殲;而南方百越之地,則是山林密布,大軍不易展開,還有氣侯、水土等條件與北方迥異,士兵們很容易染上疾病導致非戰鬥減員。

可以說,當初秦朝征伐嶺南,之所以能成功,完全是拿人命鋪出來的。

但劉徹運氣不錯。去年援助東瓯國,大軍未出,閩越國主動撤軍;這次大軍未到,閩越國自己內讧起來了。

原來,閩越王的弟弟馀善並不想與漢朝拼個魚死網破。因爲他很清楚,就算閩越國取得一時之勝,可你再厲害也架不住人多。如果真把朝廷惹急了,不計傷亡,拿人命鋪路,真要滅掉閩越國也是分分鍾的事情。

所以,馀善將閩越王刺殺,然後派出使者拿著閩越王的腦袋去面見大行令王恢。

王恢挺高興,馬上通知了韓安國,兩軍暫停前進,然後飛馬回報劉徹。劉徹也挺高興,下诏撤回軍隊,並且立無諸的孫子繇君爲越繇王。

但馀善很不高興,他平息了一場戰爭,無論對閩越國還是對漢朝都是有功之人,再加上他在國內威望很高,深得國民擁戴。于是,就自行稱王。

越繇王告到朝廷,劉徹也不想因爲這點破事再大動幹戈,就幹脆封馀善爲東越王,與越繇王並立。

或許在劉徹看來,管你東越國、閩越國,遲早都是我大漢帝國的。

南方閩越之事剛解決,北方的匈奴也派來使者,主動請求和親。

所謂和親,其實是好聽的話,不好聽的,叫拿錢消災。只不過,以前老是漢朝主動送,這次是匈奴主動要罷了。

劉徹讓朝臣商議,大行令王恢是燕地人,並且出身于邊吏,很熟悉匈奴的情況,他強烈反對和匈奴和親。在他看來,匈奴反複無常,和親一次,太平不了幾年,就又開始襲擾邊境;所以和親沒有任何意義,不如主動攻打匈奴,把他消滅了,一了百了。

但韓安國不同意。他認爲匈奴來去無蹤,很難制服。如果千裏遠征,萬一失敗,到時候就很尴尬了。

此時韓安國通過賄賂田蚡,已經升任爲禦史大夫,位列三公。加上他的意見在朝中也是具有普遍性的,所以多數朝臣都附和他。

于是,劉徹同意了匈奴的和親之請。

或許在劉徹看來,現在吃了我的,將來還得吐出來。

但一切真的能這麽簡單嗎?

兩年後,也就是是公元前133年,因爲已經改元元光,年號爲元光二年。雁門郡馬邑縣有個豪門大家,叫聶壹,通過王恢,向劉徹上書,建議趁剛開始和親,匈奴正疏于防範的時候,用計策在邊關地帶伏擊,必能獲勝。

劉徹又招集群臣商議。

王恢是堅定的主戰派,韓安國是堅定的主和派,兩個人在朝堂上唇槍舌戰,召開了一場很有營養的辯論賽。

王恢的辯論主題是:匈奴是賤骨頭,不打不服,和平要從戰場上嬴得。

而韓安國則認爲:安坐不動,等匈奴自敗,方爲聖人之術。

劉徹想了想,覺得聖人不太好當。于是,就宣布此次辯論賽由大行令王恢勝出。

但王恢沒想到,他打嬴了辯論賽,卻要輸掉自己的腦袋。

是年六月,劉徹任命禦史大夫韓安國爲護軍將軍,衛尉李廣爲骁騎將軍,太仆公孫賀爲輕車將軍,大行令王恢爲將屯將軍,太中大夫李息爲材官將軍,統率戰車、騎兵、步兵共計三十余萬,埋伏在馬邑附近的山谷中。

但誰去充當王二小,把匈奴引入我軍的埋伏圈呢?

主意是聶壹出的,你就跑一趟吧。

聶壹也不含糊,跑到匈奴人那,面見單于,說我能幫你殺掉馬邑縣令和縣丞,然後獻城歸降。

單于挺高興,就讓聶壹回去殺官獻城,他派出大軍隨後跟進。

聶壹回到馬邑,殺掉兩個死囚,將頭顱挂在城頭上來冒充縣令和縣丞,讓匈奴的使者看到,然後催促他們快發大軍。

但百密一疏。匈奴大軍來距馬邑百裏之地,只見遍地牛羊,卻不見有放牧之人,就起了疑心。爲了安全起見,就先攻打了守望烽火的亭遂,俘獲了裏面的尉史。

這個尉史是個軟骨頭,匈奴單于把刀往他脖子裏一架,他就把伏兵之計全招了。

單于嚇出一身冷汗,感動的馬上封這個尉史爲“天王”,然後全軍撤退。

其實這個計劃到現在還不能算是失敗,因爲王恢此時率軍三萬在匈奴後方,准備在匈奴大軍進入伏擊圈後,趁機襲擊匈奴的後勤給養。

如果他能當機立斷改變計劃,馬上向匈奴的後勤部隊發起攻擊,然後原來的伏軍盡出,對匈奴的主力部隊實施兩面夾擊,匈奴主力在倉皇之下作戰,漢軍還是有戰勝的可能性的——當然,如果伏軍不出,那麽王恢也有可能會全軍覆沒。

但王恢慫了,他率全軍三萬余人安然撤回。

劉徹大怒,將王恢交廷尉處置,廷尉以“避敵觀望,不敢出擊”爲罪名,判處斬首。

王恢向田蚡行賄一千金,請他爲自己求情。田蚡不敢自己去說,就找到王太後,讓她去替王恢說說好話。說王恢是馬邑之戰的主謀,現在行動失敗,殺了王恢,就相當于替匈奴報仇啊。

但劉徹不這麽認爲,在他看來,正因爲王恢是馬邑之戰的主謀,讓朝廷調集了幾十萬人馬來配合他這次軍事行動,結果無功而返。那怕他襲擊了匈奴的後勤給養,無論戰果多少,也算是個交待。可他卻畏戰而退,讓朝廷臉面何在?不殺他,如何向天下人交待?

王恢聽說後,只得自殺身亡。

自此,匈奴徹底斷絕了與漢朝的和親,更加頻繁地襲擾邊境。但是,匈奴還是喜歡中原的東西,所以依然維持著邊關貿易;而漢朝這邊也沒有關閉邊市,雙方打歸打,生意照做。

第二年春天,黃河決口改道,從頓丘(河南濮陽市清風縣)向東南方流去。五月,黃河再次在現在的濮陽縣西南決口,注入巨野縣,連通了淮河和泗水,使十個郡遭受水災。

劉徹派出汲黯和鄭當時征發夫役十萬人堵塞決口,但黃河之水,從來都是只能疏,不能堵,所以根本堵不住。

堵不住其實也沒關系,一邊赈災,一邊治理就是了。但田蚡的食邑在鄃縣(今山東夏津縣),這地方在黃河北岸,而黃河決口是向南泛濫。所以,他的食邑不但沒遭受水災,反倒因黃河向南改道增加不少。于是,他就向劉徹進言,說黃河長江的決口都是天意,用人力堵肯定堵不住,就算堵住了,也未必符合天意。

劉徹此時正迷信神仙之事,再加上派出的治河隊伍的確堵不住黃河決口,所以對田蚡的話信以爲真,致使黃河之患此後二十年不得治理。

田蚡罪大惡極,萬死不能贖——我說的。


《資治通鑒》中的曆史第二卷【二十五】:霜刃初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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